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416 字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我差不多該出門了,做飯給我喫啦!」
肩膀被人搖晃,使我緩緩睜開眼。身體彷佛黏在牀單上一般,光是挪動頸部,皮膚就像要撕裂了。
在明亮的視野中,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瞄了哲朗的臉一眼。
「……一生當中最糟糕的早晨……」
一生當中最糟糕的夜晚的結束,就是被哲朗叫起來的早上嗎γ
「快點啦我的早餐!我今天要跟M公司討論事情,那些傢伙連午餐錢都不願意出哩。」
住手,別搖了,我的頭好痛。我揮開哲朗的手,皺着眉頭坐起身。未免也太亮了,現在到底是幾點?
「對了對了,因爲到了八點你還沒有起來,我就幫你打電話跟學校請假囉,我是不是個貼心的爸爸呀?」
「已經十點了吧!既然要打電話,幹麼不八點就把我叫起來!」
瞄了時鐘一眼後,我整個人清醒過來,跳下牀逼問哲朗。
「無視於自己賴牀在先,還遷怒於人呀。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
「唔、唔唔。」
沒有比被哲朗用正確的理論駁倒更令人氣憤的事了。算了,反正我也沒臉見到千晶跟神樂阪學姐。就休息吧。我拉起棉被蓋住頭部。
「我的早餐!」哲朗發出丟臉的聲音。
「冰箱裏有威德果凍。」
「那個可以加熱淋在白飯上嗎?」隨便你啦。
因爲覺得哲朗是故意在裝傻而沒有吐槽,沒想到他卻一言不發地走出寢室,於是我連忙追進了廚房。
我讓哲朗喫完簡易中華蓋飯後送他出門。
「你有將蛯沢真冬送你的錄音帶從頭到尾聽過一次嗎?」
哲朗出門時,邊穿鞋邊回頭問我。
確實如此。真冬消失了。因爲我的愚蠢。
「哎呀,不過千晶已經在喝囉。」
雖然也想過先打電話,但不曉得該說些什麼,若是她叫我不準過去就麻煩了,別無他法,我決定晚一點直接殺過去。
啪的一聲,我抬起頭來。是音響發出的聲音。錄音帶轉到A面的最後,自動換面播放。
等到晚上,我前往千晶家。只需五分鐘的路程。
「竟然說對不起,真是太卑鄙了。她這麼一說,我不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嗎?」
我反射性地將手中的工具箱擋在頭上。幸好千晶手邊沒有東西可以丟。此外,只有這時我特別要感謝千晶媽媽的強硬態度。
我們蹲坐在一起,仔細聆聽滿是噪音的披頭四。將四人夢想塞入荒謬的玩笑中,那虛幻的演唱會。
「她說要去美國。不會再去學校了……」
「我想測試能不能發出聲音,可以嗎?」
「好了好了,別在玄關吵鬧。你們兩個快點上樓去。」
「什、什、什麼?」
錄音帶戛然而止。我又回到空無一人的客廳。只有心臟彷佛還留在充滿搖滾樂的錄音室中。
我按下播放鍵,將音量轉小,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顫抖的聲音從土方傳下來。我怯怯地抬起頭,千晶的臉在海豚與海獺之間滿臉通紅。
「啊、啊、那個、呃呃!」
但當房裏剩下我們兩人時,又同時陷入沉默。千晶自暴自棄地將盤子裏的米桌塞入口中。
那傢伙究竟在說什麼呀?搞不懂他。而且我已經不想再聽那捲錄音帶了,因爲太痛苦了。
因此我更加肯定了。我對千晶做出多麼過分的事呀。她總是在背後支持着我,總是敲打着我緊閉的窗戶,總是在我身邊、甚至讓我沒有意識到她的體溫。即使如此……
海獺與海豚輪番飛了過來。
明明不想聽的,明明不願回想起真冬纖細的手指滲着血敲打鍵盤的模樣。但是,在〈克羅採奏鳴曲〉開始後,我仍縮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地聽着。尤利的小提琴彷佛要將臉頰與頸部割開、真冬的鋼琴似乎會在體內的每根骨頭上留下傷痕一般,那種疼痛令我感到舒坦。
「真是的,你不是早就試過好幾次,知道小直不會喝酒了嗎?」
「對、對不起!」
短暫地、令人窒息的白噪音。
怎麼辦,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
連忙起身的千晶腳步不穩地衝向櫥櫃。
我搖搖頭,停止思考。眼前一片朦朧,我決定先去洗澡。因爲穿着制服就睡着了,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
「呃、啊、那個。」
回到寢室,我開始整理工具箱。接着打開樓梯下方的置物櫃,透明的塑料抽屜櫃裝滿了我從以前到現在收集的所有雜物。雖然有一定程度的整理,但要找出需要的物品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咦?」
對我而言,這樣就好了嗎?
說着,她將我與千晶推上樓梯。在千晶凌亂的房裏,我們被堆積如山的雜誌包圍着,一語不發。此時,伯母端着盛有飲料與食物的托盤進來。
「笨蛋!爲什麼這種、這種時候你要、你、我有多麼……!」
我再次回頭。千晶的雙眼很明顯地熱淚盈眶。
我想起民音社練習室中骯髒的牆壁、擴大機、合成器或椅子擺了一地。低着頭一個人彈着吉他的真冬。手腕熱身完的千晶敲響腳踏鈸,闖入節奏當中。神樂阪學姐笑着打開麥克風的開關,微弱的雜音掠過空氣。這是我們一貫的起頭方式。
爲什麼?
我原本想過要不要向千晶道歉。但那是錯的。對不起,是卑鄙、結束彼此接觸的冰冷魔咒。我握緊放在工具箱上的手。
從下方湧出——Stratocaster吉他純真無暇的清澈音色。如同銀色雨絲一般清晰的每一個音,卻化爲渾然一體的和聲流入耳中。閃耀的琶音。
點心與酒都解決後,千晶終於吐了一口長氣,將大型的海豚布娃娃抱在胸前。
我轉頭看向千晶,或許還透出一絲得意的神色。千晶現在同時抱着海豚與海獺的布娃娃,像是要躲着什麼似地縮成一團,她瞪着我——以及旋轉的唱盤。
千晶小聲說道。我嚇得抬起頭來。千晶用海豚擋住臉部,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總覺得她的眼眶有些溼潤。
我拚死地用手臂護住頭部。除了手中布娃娃的強烈攻擊,甚至連飛踢都過來了。我從手臂間的縫隙看出去,千晶是真的在哭。
「……爲什麼是我……沒有更好的男孩子嗎?」
千晶彷佛現在才注意到,她看着我手邊的工具箱。
對不起這句話是很卑鄙的——所以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爲我喜歡真冬,即使是她不在的現在,仍無法自拔地喜歡她……
「不準看裏面!轉過頭去!」雖然不懂這麼亂的房間都讓我進來了,爲什麼不准我看櫥櫃裏面,但我還是轉過頭去。
我擦着頭髮回到寢室。即使在厚運動衣外頭又罩上一件針織外套還是覺得很冷,但窗外的天氣卻好得不象話。是從何時開始,就算逃課我也不痛不癢的了?是從何時開始呢?
哲朗丟下這句話後便出門了。機車的排氣音逐漸遠離。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的確是那個意思、但是、呃呃……」
我閉上眼睛,忍受那甜美的幻影。
開啓電源確認唱盤運轉後,我看向千晶。
她的話語深深刺中我。
雖然在千晶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很難做事。但手指很快地恢復以往玩弄機械的手感。我將唱針整個換掉,調整唱盤的歪斜,以三用電錶找出短路的部分。
我借用組合音響的音源線接上黑膠唱片機,將黑色圓盤放上唱盤,放下唱針的瞬間胸口有種麻痹的感覺。甜美的噪音。
千晶張口結舌的看向牆壁。牆上用圖釘掛着一片黑膠唱片。是〈Sgt。PeppersLonelyHeartsOtubBand〉。
「你先別管,總之好好聽到最後就是了。」
若是真冬如此期望,無論我怎麼想、怎麼做,都沒有關係了。
千晶瞄了牆上的唱片一眼,用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動作微微點頭。
即使如此,千晶還是像這樣待在身旁。待在、我的身旁。
我找出掉在牀下的錄音帶。像捧着鳥蛋似的回到一樓客廳。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工具箱上,接着看着千晶的眼睛。
「……真冬打電話來過。」
他們製作完這張專輯,在過了很久很久的之後,曾經一度舉辦真正的演唱會。場地在大樓屋頂上,沒有宣傳、也沒有取得許可。最後在翌年便解散了。
原來B面錄了這種東西,我完全沒有發現。哲朗指的就是這個嗎?
「……不,酒的話有點……」看着托盤上的酒瓶,我慌張地揮手。
真冬就要離開我身邊了。
海豚從千晶的膝上咚地滑落。
「……咦?」
fekcterigo已經毀壞了。
這非常簡單。畢竟只是個機械,若是壞掉,修好就行了。在這世界上,壞掉後便無法再次修復的事物比比皆是。
「……我是來修理唱盤的。」
「你、你、你來做什麼!笨蛋!竟敢跑過來!」
千晶將小菜的盤子搶了過來,將托盤與伯母一起推了出去。
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來過相原家了,但千晶的媽媽還是老樣子。將一語不發的我拖進玄關,對樓梯上千晶的房間大聲叫道。
〈克羅採〉終於結束了。餘韻被冬天正午的寂靜吸盡,只剩下錄音帶轉動的聲音。
歡呼聲從音箱中流瀉而出。令人不快的吉他樂句。將保羅、約翰、喬治三人的和聲蓋過的銅管樂器組。
我點頭。
我想起學姐不知何時曾說過的話。人會很輕易地、非常輕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然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從我的人生變得以樂團爲中心迴轉開始?
我伸出手工打算停下唱片時。
「在哪兒?櫃子裏?」
「不要關掉!」
若是真冬尋求協助,最後我總會將她帶回來。但這次不同。真冬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前往海的另一頭。如此一來,被留下的我們三人——
並不是哪首曲子。是真冬每次彈吉他前,爲了暖身而彈的練習用樂句。半音上行的氣泡漩渦。在地面與雲間往來的鳥羣。幾何學般排列而成的聲音、聲音、聲音,以完美無瑕的等距注入我的血管中。
這樣就好了嗎?
千晶身穿T恤與短褲,穿着清涼到讓人難以想象現在是冬天。她半張着嘴愣愣地看着我的臉五秒鐘左右,臉倏地漲紅。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機會再次聽見這個琴音。放棄吉他、到美國的醫院復健後,真冬會再次回到那個世界。
「咦、咦、咦咦?」
正當我打算說些什麼時,咚咚的腳步聲走下樓來。
「對了,小直,你是來做什麼的?我現在、呃、醉得很厲害,腦子一片混亂,搞不好會揍你,也搞不好會、哭給你看喔?」
「……啊、抱、抱歉。呃呃,修好囉。」
「沒關係,就讓它放吧,我想聽。」
旋即流瀉而出的是小提琴奏鳴曲〈春〉的優美旋律。貝多芬真是位不可思議的作曲家。明明如此詩情畫意,卻又不能單單以甘美一詞來表現。某些地方必定會深深刺進內心,讓人越聽越覺得悲哀。
「黑膠唱片機,不是壞了嗎?你想嘛,難得收到的禮物卻不能聽,不是很無趣嗎?」
已經不會再回來的景象。
「哎呀,小直。千晶?她在呀。進來進來,喫過晚餐了嗎?千晶——小直來囉——」
如果一直抱着膝蓋將眼耳摀住,若無其事地度過無數個夜晚與早晨,那麼遺忘就能解決一切吧。被破壞的事物若是放着不管,應該會壞得更嚴重吧。這樣才正常,也比較輕鬆。我已經瞭解這一點。
「什、什麼?剛纔、你說什麼?」
面對充滿塵埃的舊機器,我打開工具箱。取出裝滿替換零件的塑料袋放在一旁,先用溼毛巾擦拭髒污。
一瞬間,產生奇怪的感覺。從音箱中流瀉而出的曲聲,突然變得像是從便宜機器的廣播放出來的音樂。千晶以驚人的氣勢站起身,我也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
所以,我從沙發上站起身。
環住膝蓋的手加重力道。我縮着身子躲開真冬與尤利的激烈舞動、相互撞擊,躲開最後一個樂章的塔朗泰拉舞曲所散發的火花熱度與疼痛。
我當然聽了。聽到〈克羅採奏鳴曲〉的塔朗泰拉舞曲爲止。就是這樣才發現真冬右手那看不見的傷呀。他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接着千晶丟了一個坐墊給我,撞到我的腳,掉在她身旁。
還真的咧,地上躺着三瓶紹興酒的迷你罐。
「我、我……」
碰、碰,布娃娃終於從千晶手中滑落。雙膝無力跌落的她抓住我的肩膀,將臉貼了上來。衣服被溫暖濡溼。
「我對、小直、我……」
話語被淚水吞沒。
這時從音箱流瀉而出的曲子,轉爲雙簧管戲謔的聲響。是〈WhenI"mSity—four>。
保羅麥卡尼裝年輕的歌聲使千晶的肩膀顫抖着。
當我六十四歲時,你仍會支持着我嗎?
只要你同意,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有我在很方便喔,就連保險絲我也能幫你換
進入第二段,千晶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抓着我手臂的手也開始抽搐,當保羅唱到節儉、儲蓄以及孫子的部分時,她終於抬起頭來。
「——哈哈哈哈哈哈!」
千晶躺在地板上。她面向天花板狂笑,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壓扁了布娃娃。
「哈、哈哈、什、什麼呀?怎、怎麼會在這時候,這首歌出現得也太、太巧了吧!」
千晶一邊縮起身子大笑、在地上滾來滾去,我只能無言地看着。
確實是——出現得太巧了。
最後,直到下一首曲子結束爲止,千晶一直笑個不停。當她坐起身時,眼眶因哭泣而紅腫,但原本的陰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啊——真是的,糟透了。爲什麼這種時候我還笑得出來呀?真搞不懂。」
一邊說着,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
「那、那個,千晶——」
「什麼都不要說。」
兩人都不發一語,但殘留在溼透肩膀上的體溫,與刻畫在皮膚上的輕微痛楚上讓我瞭解千晶已經前往我再也無法觸及的遠方了。
約翰歌唱的每一個新聞報導。
人呀,在笑的時候更顯得哀傷。原來是真的。
最後,狗笛——幾乎聽不見的尖銳聲音,在遙遠的彼端響起
「我們上臺表演吧。」
雖然我們仍然一如往常地待在彼此身旁,但原先我們之間那無名的溫暖幻影,已經在那一晚崩毀了。
「即使真冬不在了,也要三個人上臺。我們一起做出最棒的現場演唱吧。」
之後我們便並肩而坐聽着〈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千晶眼眶溼潤地看着音箱,緩緩點頭。
就算不轉過頭,我也知道千晶又哭了起來。
我懂。
保羅將之聯繫而成,一如往常的忙碌早晨。
演唱會結束的時刻來臨。〈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道別的話語,被羣衆響徹雲霄的歡呼聲淹沒。如同冬季的腳步聲一般逐漸貼近。〈ADayintheLife〉前奏的鋼琴聲,使我如往常般流下眼淚。
我們反覆了數千次,今後也會繼續編織數千次的,那平凡無奇、卻又無可取代的,殘酷的每一天。
千晶也知道,已經沒有我所能做的事了。那句話比被布娃娃錘打、被踹中側腹還要疼痛。
「沒關係,我懂的。」
千晶的話將我的話堵回喉嚨。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唱片結束,在鋼琴餘韻微微繚繞當中,我說道。
所以,只能依偎着唱片削着自身傾吐出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