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放學後，真冬便迅速地從教室消失.自她轉來以後，她的行蹤已經成了一年三班最大的謎。

“鞋子還留在鞋櫃裏面，我想她放學後應該沒有直接回家。”

“班長你昨天幾點回家的？”

“嗯——大概五點左右。”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附近看到過真冬喔？”

早上的導師時間都快開始了，真冬卻還沒來上課，一堆女生圍在她的桌子旁邊（也就是我的旁邊），互相交換蒐集來的情報。別管閒事好不好！

“她本來選修美術，我還想說她是不是喜歡畫畫，所以邀她加入美術社……結果她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跑掉了，搞什麼啊！”

“話說回來，那個小姐上課時也什麼都沒做嘛？只是把素描簿攤開放着而已啊！她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明明選修音樂課就好了啊，這樣搞得老師也很頭痛吧？”

大家對真冬的評價似乎就這麼順勢下滑了，說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變態同學，你不是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嗎？”

話題突然轉到我這兒了。

“可不可以別這樣叫我……”

“那麼要叫你蝦澤專屬評論家嗎？”

“哇，聽起來好像跟蹤狂喔，”

“這也免了。”

“那就合併起來叫你變態評論家？”

“不要亂合併！”

因爲真冬毫無根據的誣陷，使我的人生面臨危機。“我們只是在開學以前見過一次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充滿懷疑的眼光是什麼意思啊！

上課預備鈴響起，真冬依舊沒出現在數室裏，千晶也像平常一樣還沒到學校。她好像每天早上都在某個地方練習打鼓吧。只要有鼓棒、節拍器和舊雜誌，任何地方都可以練習，這就是鼓手的好處。

全部都丟給我做啊？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變態！跟蹤狂！”

老師的表情看來有些寂寞。

我小聲地向她拚命抄筆記的背影問着：“你們兩個剛剛在幹嘛啊？”

我纔不要咧。好想回家啊，真是的……

“如果你不管怎樣都想喝，我拿些泡到沒味道的茶包讓你吸一吸好了。”

“我剛在三樓的走廊練習啊，就看到蝦澤同學好像迷路了。”

就因爲這樣，今後要怎麼處理那間教室纔是個大問題。要是校方發現我擅自使用教室，然後生氣地加以禁止，我就會死心放棄。不過，要我坐在彈着吉他的真冬身邊聽CD，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辦不到啊！

“是啊！我是她爸爸的學生，以前也常常跟真冬一起玩呢。”

我還能說什麼？

真冬先回過神來開口了，我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難不成老師跟真冬本來就認識？”

“可是，爲什麼會彈吉他呢？聽說她不彈鋼琴了，是真的嗎？可是她原本打算要上音大附屬高中吧？怎麼會到我們學校來？”

我完全是一頭霧水，何況真冬也沒理由向我說明。

“沒關係啦，快進來吧。我正想泡杯茶來喝呢，要喝嗎？”

“怎麼啦？找我有事嗎？”

“今天我繞到音樂準備室去，結果在回來的路上……”

“這事不能由我來說……”老師的表情馬上認真了起來。“……何況她本人不想讓別人知道。老實說……我覺得還是不要那樣比較好，不過那也是真冬自己作的決定。”

放學以後，我一如往常地逃離千晶的入社邀請，繞到圖書室把借的書一起還掉，然後往校舍後方的廢棄教室走去。就在我繞過校舍轉角，可以看見焚化爐煙囪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電吉他速彈的聲音。

爲什麼——真冬會在這裏？在我（擅自使用）的教室裏，而且還拿着吉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場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難不成從春假時和她在垃圾場相遇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全都是夢——

我握着門把。

我往斜下方押着門把同時轉動。喀喳——一聲不幹不脆的金屬聲響起，手心傳來鎖頭彈開的觸感。就在我開門的瞬間，音樂戛然停止了。

“咦、啊，不是……等等，你先住手，拿吉他敲是會死人的喔！”

老師就這麼連拖帶拉地把我帶進準備室裏。

“你這孩子放棄得還真快啊！年輕人怎麼可以這樣呢？”

“所以如果是和真冬一起，你也可以使用那間教室喔。”

“我纔沒有迷路……”真冬小聲地喃喃自語。我悄悄瞥了她一眼，她看起來有點生氣，臉蛋也有些泛紅。這麼說來——這傢伙該不會是路癡吧？校園的確是滿大的，不過連回到自己教室都會迷路也太誇張了吧？

音樂準備室只有一般教室的一半大，又放了一座塞滿樂譜的書架與一架立式鋼琴，所以空間十分狹小。

上課鈴聲敲完以後，老師闔上點名簿的瞬間，教室後門突然猛地打開。

“啊，杯子一個就可以了，蛋糕要切三片喔。”

“爲……”

“你給我閃到別的地方去，快點！”

老師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說，她是跟我開玩笑的。準備好兩人份的糕點和茶之後，我才終於能在椅子上坐下。就在這時，老師突然開口了：

這是高難度的鋼琴獨奏曲。惹人憐愛的舞曲旋律進行時，還伴隨以無與倫比速度連續彈奏的同一個音；何況我現在聽到的是吉他演奏版。這是什麼？我沒有這種令人喫驚的CD——不對，這是現場彈奏的——所以現在正有某個人在門的後面，直接把電吉他接在我改造的組裝式擴大機上彈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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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那架埋藏於垃圾場的平臺鋼琴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可是我只是跟她說話，她就拿起吉他一副要打死我的樣子耶？”

老師人真好，對她們說：“我不算你們兩個遲到，快點坐好。”如果只有千晶一個人，老師大概就會毫不寬恕地記她遲到了吧。

“真冬她……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最後轉來我們學校，之後又跟我說她想要一間可以單獨使用的教室。雖然說這是理事長的女兒在耍任性，不過也沒有造成誰的困擾……”

“算了，你要用也是可以。而且都特別准許真冬使用了，也不可能單單拒絕你。你們兩個好好相處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去跟她說說看，一起使用教室不就好了？”

我放開抱着頭的雙手，看着老師的臉。

我啜了一口紅茶差點噴了出來。

雖然被她這麼說，但我好歹也帶來了一堆CD，還改裝了組合式擴大機，甚至把坐墊都準備好了，這麼費心思都是爲了要讓這間教室更加舒適耶！就算叫我就此消失，我也不可能說一句：“這樣啊，那好吧！”然後乖乖就範啊。

向島麻紀老師，大家都叫她麻紀姊姊，是個令人感到又親切又害怕的年輕音樂老師。原來如此，所以她今天早上纔會跑去音樂準備室嗎？不對，但爲什麼她可以拿到教室使用許可呢？這麼說來或許我只要去拜託老師，也可以拿到使用許可嗎？

“而且真冬同學也可以直接使用那間教室，所以這樣剛剛好。”

真冬滿臉通紅、手中揮舞着份量頗重的Stratocaster電吉他追着我，我爲了逃開，只好把門給關了起來。

嗯，話是沒錯，不過要我就這麼讓步，也未免——

老師笑着說：“你就是來抱怨這件事的吧？”

“這間教室我之前一直都在用，你爲什麼擅自跑進來？”雖然我也是擅自跑進來的……

“你想問音樂科大樓的事吧？”

“不好意思，筆記借我一下，我先快速抄一抄。”

我認真地在想要不要躲到桌子底下去。不行，這樣一定會被老師殺掉。

“對了，茶壺裏有熱水，茶包就在那個抽屜裏。然後順便把蜂蜜蛋糕切一切。”

我不禁毛骨悚然，因爲這種曲子不可能是由一個人彈出來的，就算有四隻手也不夠。不過，耳邊傳來的旋律的確只有一把吉他的聲音。會是誰呢……？

“爲、爲什麼老師會知道？”

她沒有回答，反而傳來一陣像是用巨大的爪子刮牆壁的聲音——是電吉他回授發出的聲音。快給我住手，擴大機會壞掉啦！

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未經允許就擅自使用教室——如果向老師告狀，自己反而也會倒黴。

是從我之前使用的教室傳來的。我突然想到：該不會是昨天把CD放着就直接走了？糟糕！不過我靠近門邊一聽，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此。從教室裏傳出的旋律，是我很熟悉——卻從來沒聽過的曲子。

“不，那是不可能的。”

千晶喊着：“安全上壘！是安全上壘吧？”同時衝進教室，不知爲何還拉着真冬一起。沉默的真冬一臉不高興，接着一把甩開千晶的手。

音樂準備室？去那兒幹嘛？不過我的疑問只持續了一瞬間，因爲老師突然點我回答作業裏的問題，我只好把心力專注在從千晶手裏搶回筆記這件事。

我嘆了一口氣，只好從教室門口離開。

我一邊和大櫬賢二大眼瞪小眼，一邊試着讓頭腦冷靜下來。隔壁的音樂教室傳來管樂社合奏練習的緩慢音樂，是模擬遊戲“A列車”的背景音樂。

千晶剛坐下就把我的筆記搶過去。

“不過因爲你打掃得很乾淨，我就放着不管了。而且只有我注意到。”

“我……我是得到向島老師允許才進來的。”

“不……不過我沒什麼立場可以抱怨。”

李斯特的升C小調第二號匈牙利狂想曲。

“哎呀，我全都知道啊！例如你在兩個禮拜以前就擅自使用空教室、改造CD播放器連結外部輸入裝置，又拉了收音機天線……還有坐墊坐起來很舒服之類的啊……”

“咦，啊，其實沒什麼事。”

話說回來，其實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是喔……”總之教職員們已經默許這件事就對了。

被老師一番莫名其妙的教訓洗禮過後，我才終於走出了音樂準備室。

回到校舍，我走在走廊上，胸中突然燃起一把怒火。那裏明明就是我的地盤，她是後來纔來的，現在卻安穩地坐在那裏，這種事誰受得了啊？既然如此，我就去向麻紀老師告狀。不過當我走到音樂準備室的入口，心中的怒火頓時就消了。拉門上貼着一張大櫬賢二的巨幅海報——老師是搖滾樂團筋肉少女帶的粉絲嗎？就算如此，允許她在教職員辦公室入口公然貼這種東西，這樣好嗎？

“……咦，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老師會……”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冬尖銳的叫聲從門上的隙縫傳來。你才爲什麼會在這裏咧！

真冬坐在長桌子上，目瞪口呆地直望着我，塗着亮光漆的吉他差點從她的腿上滑落。我想這時我的表情應該也和她一樣吧。

“咦？老師你不喝嗎？”

結果就是我被趕出來了啊！

“你說什麼啊？當然只有我喝啊！沒有人說有準備你的份啊？”

突然有人從背後出聲，嚇了我一大跳，額頭直接撞上大櫬賢二的臉。回頭一看，麻紀老師正滿臉微笑地站在那兒。她穿着白色打摺襯衫與窄裙——因爲實在適合穿這種制式服裝到一個令人害怕的地步，私底下我們都叫她情色女教師。雖然她讓選修美術或書法的一年級男生感到非常後悔，不過實際上了她的課以後，選修音樂課的學生才真的感到後悔。

“咦？”

“好了好了，我要開始上課了，你們兩個都別再聊天了。”老師這麼一說，全班同學都掩着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