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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3萬 字

我因爲一陣鋼琴聲而醒了過來。

挑高的天花板木紋十分清晰。一時之間,我還搞不清楚自己身在哪裏,我想坐起身,卻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毛毯掉在地上,可能是因爲天氣太熱被我踢掉了吧?

嗯?枕頭大戰……我們到底玩到幾點啊?因爲太累的關係,記憶已經模糊了。我連自己走回大廳睡覺都不記得。

我一坐起身子,就看到大廳另一頭的牆邊,有個留着黑色長髮的背影坐在鋼琴前。是神樂坂學姊。她以纖細的指觸彈奏着最小限度的和絃,彷彿在水面上書寫文字,疊在琴音之上的歌聲感覺比起平時更爲稚嫩。

我凝視着她隨着旋律搖曳的長髮,直到整首歌結束。

「……早啊!你睡得還真熟呢,是不是太累了啊?」

學姊唱完歌,便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轉頭看着我說。

「年輕入睡着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剛剛還在猶豫要把你扁醒還是吻醒,最後還是決定等歌聲把你喚醒。」

爲什麼沒有正常一點的選項啊?

「學姊,你也會彈鋼琴啊?」

「我啊?算不上是會彈啦。」

學姊安靜地闔上琴蓋,接着走向沙發坐在我身旁。

「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你不是一直在聽嗎?」

「……新歌嗎?昨天說的那個?」

學姊點了點頭。我把腿抬到沙發上,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要怎麼說纔好呢?

「好像有點……完成度太高了?」

「嗯?」

「曲子雖然華美,不過聽起來好像是哪所國中的校歌。如果在舞臺上表演,我覺得會把場子搞冷。」

「嗚——」

真冬不大情願地點點頭。好像只要提到樂團的團結,就可以要她做任何事的樣子……

「小直你太寵真冬了!這點事你得讓她自己做啊。」

「還是來練習吧。」

真冬閉着雙眼,緊緊抓着殺人鯨玩偶的背鰭顫抖了好一會兒,不過接着便放棄掙扎,把腳放了下來。這裏的海岸不是淺灘,所以海水一下子就浸到我的肩膀來了,穿着海灘拖鞋的雙腳趾尖偶爾可以感覺到尖銳的岩石尖端。

千晶回頭望着坐在沙發上幫吉他調音的真冬說:「真冬也快點去換嘛。」真冬搖了搖頭。

「不過,很舒服對吧?」

「就跟你說沒問題嘛!只要抓着虎次郎就好了。」

「自己——」不對,真冬沒辦法自己包吧?因爲她只有一隻手能動。我準備飯糰的時候是像便利商店賣的那樣,海苔另外分開,早知道一開始就直接把海苔包上去了。

自從昨天大家合奏過後,真冬就變成了練習狂:今天也一樣,喫完早餐後就一直拿着吉他不放。雖然看起來還是跟平常一樣心情不大好,不過似乎是很想練習卻不如意的關係。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就是了。

也因爲這樣,當我捏好一大堆飯糰,再用鋁箔包起煎蛋,在廁所換好泳褲以後——真冬都還沒走出房間。大概是因爲右手不太能動,所以換衣服比較花時間吧?就在我煮飯的時候,有個女生在二樓換衣服——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種狀況好像有些奇怪。

千晶以前明明沒什麼胸部,什麼時候變得——不對,我在想什麼啊!冷靜一點。深呼吸。我蹲在原地回頭看,千晶和真冬還在互瞪,兩人穿着泳裝的樣子再度映入我的眼簾,害我好一會兒都沒辦法回到墊子那邊。

「年輕人,我啊……覺得自己已經找齊最好的團員了。只是這麼一來,我也變得更奢侈,慢慢地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真正諷刺啊。只因爲我不再是一個人——只不過因爲身旁有人可以做到我辦不到的事,就這麼痛苦。」

接着學姊站起身來,用格外開朗的聲音說:

真冬的雙脣間逸出了這麼一句話。自從我們下水後,真冬就一直緊緊握着我的右手:不過我可以感覺到,真冬的手漸漸地不再那麼抖了。

「可是會被水弄溼……」

「學姊,他這麼說耶?」

「接下來——得讓真冬更習慣接觸水。」

「嗯,是嗎?」

我把頭探出大廳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千晶和學姊穿泳裝的模樣。唔哇!雖然昨天看過只換上半身的模樣,不過看到她們換上全身的泳裝那種衝擊可是大大不同。

「好冰……」真冬喃喃自語地說。

真冬的連帽外套已經被千晶給扯掉了,她緊緊抓着殺人鯨虎次郎,腳尖才稍微碰到海面,馬上露出一臉驚嚇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去換一下就來。」

「真是的,真冬老是這樣不團結!」

只是喫個飯就搞得滿身大汗,所以千晶一喫完馬上拉着真冬跑向大海,真冬帶着一臉厭惡的表情說:「我明明說過不能游泳啊!」

「你別在意啦!可以像這樣和你們一起來集訓,其實我很高興呢!」

「自己剝啦!」

千晶踢了踢我的背。

我從真冬和千晶身體底下爬出來以後,立刻逃到稍遠的地方猛喘氣。

早上的練習一結束,千晶立刻這麼說。是是是,我知道啦。

緊接着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深藍、一片澄藍以及自兩者交界處滿溢而出的白。雙手雙腳彷彿都融入了冰涼的海水中,唯有心跳成了確切的存在。

如果天空一直和那時一樣晴朗,我和真冬好像就可以一起游到任何地方。

「……好美。」

千晶穿的是腰間繫着沙龍、感覺有點孩子氣的款式,加上兩手拿着很大的游泳圈和殺人鯨造型的充氣玩偶,一站在體型有如模特兒的學姊身旁,在各個方面都形成極大的……呃,反差。再說這兩個人身後擺着一堆爵士鼓和龐大的馬歇爾擴大機等設備,整幅景象看起來非常超現實。

接着她便走上樓梯,進了寢室。

「咦?呀啊——」

真冬怯怯地睜開雙眼。因爲千晶一直踩着水前進,我們已經游到離岸邊相當遠的地方了。在海上可以看到堆滿了消波塊的離岸堤輪廓,堤防正上方有一朵積雨雲正逐漸竄起。海浪不斷把我們推回岸邊,我們破着浪,繼續往海中游去。

「今天一定要去海邊喫飯糰!」

「當然要換啊!不然你爲什麼來海邊?」

我正要攔住走向樓梯的學姊,二樓寢室的門便打開了。穿着睡衣的真冬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出房門。直首正好險。

「小直,你看你看!」後方有個聲音叫着我。

「年輕人,該怎麼辦呢?這下可傷腦筋了。」

顏色和真冬的眼眸相同,無限延伸的大海。

真冬似乎嚇了一跳。她看了看千晶、學姊和我。

「喂,小直也去換。」

「對了,年輕人,我肚子餓了。去慢跑的相原同志也馬上就要回來了,你快去準備早餐吧!我去給姥沢同志一個早安之吻叫醒她。」

「年輕人,多準備一點煎蛋。年輕人做的蛋料理可真了不得呢!」

「這裏是海邊耶,一定會弄溼的啦!」

不用說得這麼嚴重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真冬突然站起身來。

「再說,我也不能游泳。」

千晶興奮地跑向真冬。

「小直也來,快點快點。」

在這邊等真冬換衣服也有些尷尬,所以我朝二樓喊了聲:「我先走了喔!」然後披了一件運動衫往海邊走去。

「年輕人,茶灑出來沾到泳衣了,可不可以幫我擦一下呢?」

千晶毫不猶豫地把虎次郎推進海里。

學姊跟着說:「反正你是男生,還是要直接脫掉只穿內褲也可以?」

「快、快住手!」

千晶和真冬朝着我包上海苔的飯糰撲過來,結果兩個人疊在一起還把我壓在最下面。喂!很多地方都碰到了耶,痛痛痛痛痛啦!當我在千晶肚子底下猛力掙扎時,飯糰被神樂坂學姊給搶去喫掉了。

「學姊,你從昨天起就哪裏怪怪的耶?」

學姊哈哈大笑。

千晶再度追擊退縮的真冬。

「小直你真厲害耶,是心電感應嗎?爲什麼你會知道我中午就想去海邊呢?」

真冬隔了一會兒纔到。看到她披着連帽外套底下所穿的淡紫色泳裝後,我才瞭解千晶這麼執着的理由。兩件泳衣的款式是一樣的,差別只在顏色不同。

我撐起身子,坐上殺人鯨玩偶的左鰭,以目光巡視海平面。

「真是的,難道你又想破壞樂團的團結?」

男生換泳裝真的很輕鬆,而且不用在身體上塗些麻煩的東西。

千晶十分無奈地對她說:「你這樣把腳一直彎着反而危險啦!會掉下去喔!」

我也趕忙下水,從左邊扶着虎次郎幫忙保持平衡。僅只一次,我不小心碰到真冬的大腿,嚇得趕忙放開手,還差點就沉到海里去。真冬光滑的雙腿和纖細得如夢似幻的腰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所以我根本不敢面對她,只能一直盯着殺人鯨玩偶的鼻尖,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冰涼的海水中怦怦地跳着。

「嗯,可以討論討論。」不要認真啦!

學姊邊說邊不斷從置物間裏拿出海灘用具,連摺疊式躺椅都出籠了。這幾個傢伙遊興還真濃啊……不是才說只有一首歌不夠的嗎?

「難得買了泳裝耶!」

千晶砰砰地拍着殺人鯨造型的超大充氣玩偶說着。連名字都取好了啊……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覺得這首曲子如果用鋼琴演奏就完了。

「啊,等、等一下!」

大陽傘底下,學姊正趴在我旁邊休息。她看了看真冬又看了看千晶後,用一種甜膩的聲音這麼對我說。

「所以,這個就給我喫羅——」「不行!」

「小直,幫我們拍照!」

學姊笑起來和平常一樣,有點矯揉造作。

靠在殺人鯨玩偶另一邊的千晶說着。

然而,我輕輕飄遠的思緒卻被千晶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怎麼了嗎?」

你還不是什麼都叫我做!

「咦?我也要換?」雖然我一點也不喜歡游泳。

「和平解決。那麼,我可以坐在最上面嗎?」

「看就知道了吧?你都已經把游泳圈充好氣了。」

「不、不好吧?我知道了啦。你們先過去吧,我待會把飯糰拿去。」

「這個嘛……正式演出的時候也穿這樣上臺如何?」

怎麼了啊?突然說這些……

「這……」

「我和小直會跟在你旁邊啦,對吧?」咦,我也要跟?

「啊,喂喂,別發愣啊!你沒有任何感想嗎?」

「直巳,幫我包海苔。」

真想讓時空就靜止在這裏。

「自己擦!」

「該玩的時候一定要玩啊!只是關在房間裏哀號,靈感是不會降臨的啦!」

在廚房煮飯的時候,我聽到兩個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沒多久就又聽到她們走下來。

「年輕人,你的用字遣詞真有趣……不過,我瞭解了。這首歌不行。」學姊靠在沙發椅背上,頭往後一仰。「真悲哀,我現在竟然在想這種事。我在想……如果是姥沢同志彈的鋼琴,會不會讓曲子更好。」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把飯煮好了。茶也已經裝進水壺了。」

「兩個人都太美了啊,真煩惱。」

「小直,我想要喫醃梅子籽的果仁,你幫我剝開。」

我們在岩石堆間的一小塊沙灘上鋪了墊子,坐下來喫午餐。因爲坐的地方很小,在很近的距離中可以看到真冬白皙的肌膚、千晶的小麥色肌膚還有學姊的——呃……總之,只有我一個人面向懸崖喫着午餐,但大家卻不肯放過我。

殺人鯨玩偶的身體猛地一斜,激起一陣冰涼的水花飛濺到我耳裏:我連忙抓住真冬的手臂撐住她。

這要我怎麼回答啊?安靜睡你的覺啦!

「請住手,我會被壓扁。」

「可是、可是……掉下去怎麼辦?」

「不要緊,只是海水而已啦!」

千晶嘩啦嘩啦地激起水花潑在真冬身上,聲音聽起來彷佛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真冬爲了閃避千晶而動來動去,害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保持住殺人鯨玩偶的乎衡。不過我覺得真冬這時也回敬了千晶一番。

大肆欺負過真冬以後,千晶從殺人鯨玩偶的另一側開口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想快點回去。」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

「我和小直要先游回去,你就和虎次郎一起加油吧!」

「不,不行啦!」

真冬臉色蒼白地抓緊我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我的手背了。

在海邊大玩特玩之後,夏季的太陽依舊高掛天空。大家衝完了澡,學姊說了聲「休息一下」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看她手裏拿着吉他,大概又滿腦子都是新歌的事了吧?

由於食物也差不多快喫完了,我決定出門買點東西。

提着購物袋回到別墅時,只聽見鋼琴的聲音傳來。

鋼琴?

走過樹林、穿過陽臺可以看見大廳,鋼琴椅上正坐在一個栗子色長髮的背影,隨着節奏和緩的伴奏搖擺着。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我的腳步聲,她砰地一聲闔上琴蓋,站了起來。這傢伙的順風耳還是一樣厲害啊。

她剛纔是在彈哪首曲子……?

當我打開大門走進大廳以後,明明什麼都沒問,真冬就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你聽錯了。什麼都沒有。」

我看了看大廳,千晶正縮着身子在沙發上睡覺。果然,一大早就又跑步又練團又游泳的,應該很累了吧。看她睡到快要倒栽蔥摔到地上,我只好把她拉回坐墊上,又在她肚子上蓋了一條毛毯。就算夏天再怎麼熱,也不能露着肚臍睡覺啊。

「學姊她……還在樓上啊?」我邊把買回來的食物塞進冰箱邊問真冬。

「也沒聽見吉他的聲音,可能是睡着了吧。」

既然如此,睡個午覺好像也不錯。啊,不對——也許只剩現在有機會和真冬單獨說話了——畢竟昨天晚上被千晶闖進來破壞了。

只不過我的思緒已經被音樂吞沒了。我循着腦中的聲音,以手指撥弄着琴絃;能夠讓它成形嗎?不錄下來聽聽看也不知道。雖然有錄音的機器,不過學姊和千晶都在睡覺,而且萬一失敗了會很丟臉,所以我想盡可能地私下嘗試。

真冬突然這麼問,大概是覺得慌張的我有些奇怪吧。

「你說我……不瞭解什麼?」

也就是說,她之前一直很在意。因爲她選修課都不選音樂啊。

「你要去哪裏?」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真是的,那種事我已經決定不去想了.」

「我、我也——」

「……啊!」

我整個愣住了。

「而且全世界都有我過去彈過鋼琴的證據,只有我一個人搗住耳朵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這個問題吧?重點是CD裏沒有收錄我喜歡的曲子。」

不是問這個原因,那我到底爲了什麼而加入?爲了彈貝斯?爲了將血液運送到手腳?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爲什麼非真冬不可呢?爲什麼非我不可呢?應該還有更深一層的理由——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響子寫的每一首歌都和她自己的聲音不合。」

真冬看着別墅的二樓說着。

「小直,你回來啦?真是的,你跑到哪裏去了啊!我肚子餓了!」

「用這個。」

「什麼東西?」

是He-ManwomanHater。令人起雞皮疙瘩的惡寒傳遍了整個背脊。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學姊的名字啊?這麼說來……不,應該不是那樣。

「這樣啊。」

「咦?唔,嗯……到唱歌也不會吵到人的地方。」

「嗯……我想嘗試一件事。可以的話我想一個人錄音,不過這樣又會吵醒那兩個人。」

「是爸爸叫你來問我的嗎?」

「既然如此,那……」我一字一句地謹慎措詞。「如果你的手指又可以動了——」

沒錯。我應該不只是爲了彈奏樂器。倘若程度比其他成員差上一大截的我卻必須待在團裏,那一定是爲了發現從學姊所在的角度無法察覺的事物——不用心察覺就看不見的事物,不直接將貝斯拿在手裏就無法想像的聲音。

「我想……」

「你應該已經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加入樂團了吧?」

原來乾燒蝦仁都告訴她了啊!是說……這樣也沒錯啦。因爲他突然准許真冬來住宿集訓,應該也會告訴她原因吧。呃,這下該怎麼辦呢?現在要隱瞞也沒瞞不住了吧?

「我不是問這個原因……」

「所以……一遇到慢歌,這種瞞混的方式就不管用了。」

真冬的表情變得有點沮喪,但我實在不太懂她幹嘛那麼在意。我背對別墅往外走,穿過了一片唧唧蟬鳴,邁步往海邊前進。

千晶又坐回爵士鼓中間,輕輕地轉着鼓棒。真冬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彈琴而累壞了,她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卻又無力地坐了回去。累了就去休息一下嘛。

太陽快下山時,我纔回到別墅;就在我要伸手轉開門把的時候,門就打開了。千晶探出頭,以一種讓我以爲她要衝過來的氣勢說着:

真冬把手指無法動彈的右手放到桌上,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理解。明明平常不管是生氣或是想哭都會清楚寫在臉上的。

「咕嗚!」我不自覺地發出怪聲。被發現了,事蹟敗露!

只憑四個小節的鼓點就能將想法傳達給所有人,真是奇蹟。支撐這個樂團即興演奏的,就是這股力量。

「反正那兩個人都睡了,你就留在這裏啦。」

聽真冬這麼一說,也許真是如此。因爲學姊每次唱歌都會刻意壓低嗓音,我以爲她以前就這樣,所以也沒有特別在意。

我也想再次聽到真冬彈鋼琴。這我之前已經說過了,只不過她什麼也沒回答我。那現在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那是因爲……」

「不是,那是學姊彈的。」

真冬嘀咕着。

「學姊還一個人窩在房間裏嗎?」

我問到一半就打住,偷偷瞄了瞄真冬的表情。她沒有生氣——應該沒有。

「爸爸說他去過你家了,還說你比他之前想像的正經很多。」

「響子作曲的時候大概一直設想主唱是男生吧?」

「不過,我認爲用鋼琴反而會造成反效果。」

真冬拿出的是一臺錄放音機,就裝在一個快要磨破的黑色合成皮盒子裏。那是母親留給她的——也是我後來幫她修好的、真冬的寶貝。

「——還會再彈嗎?」

「這也是一種奇妙的思考方式啦……」

「……不過,我在這個樂團裏不是爲了要彈鋼琴吧?因爲我是吉他手啊。」

反正只是試錄而已,這樣已經很夠了。這臺錄音機好像還沒退休,看來真冬很珍惜地使用着它,讓我有點高興。

「例如?」

這是我和真冬之間的約定,然而她卻搖了搖頭。

「雖然錄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收音範圍倒是很大。」

「你還想再聽我彈鋼琴嗎?」

我悄悄地摸了一下放在冰箱上面的那臺真冬的收音機。

真冬突然把臉轉向樹林那邊,我只好把話含在嘴裏,小小聲地這麼說.

「……幹嘛?」真冬歪着頭,一臉納悶的表情。

我從廚房走回來一看,真冬已經出去陽臺外面了。剛纔用鋼琴彈過的曲子,她現在改用沒接擴大機的StratoCaster電吉他重彈了一遍。我也拿着貝斯,走出玻璃門。

乾燒蝦仁……你也太過分了,就是這樣纔會被女兒討厭啊!

不過,真冬說到這裏就沒再說下去了。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爲了不讓安靜的歌受到破壞,我必須支援學姊的聲音。但是該怎麼做呢?

「例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告別之類的啊,你不是在訪談中說過那是你喜歡的曲子嗎?我也想聽清晰完整的錄音版啊!你之前給我的那捲帶子音質一點也不好。之後的第21號鋼琴奏鳴曲華倫斯坦,我雖然沒有那麼喜歡,不過沒有收進CD裏還是覺得少了些什麼。還有第23號鋼琴奏鳴曲熱情,你要認真地好好彈啦!至於孟德爾頌……至少也要收錄全部的無言歌集。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可以錄製以鋼琴演奏賦格的技法——呃,是說……這些都不是重點啦!」

千晶神采奕奕地把我拉進屋裏。大廳裏只見真冬抱着吉他坐在沙發上,一副累斃了的樣子。

「怎麼了?」

「可是……我的CD你已經都聽過了不是嗎?」

真冬溼潤的雙眸瞪着我——我當時真該看出她的眼神中帶着些許責備和依賴。然而真冬卻站起身,推開了玻璃門,我聽到她上下樓梯的腳步聲,沒多久後又看見她回到陽臺。

我把貝斯收進琴盒,接着把迷你擴大機和收錄音機塞進琴盒的口袋,翻過陽臺的欄杆。

「鋼琴。你剛剛不是在彈?」

聽真冬這麼一說,我遲疑地抬起頭來。

「因爲爸爸在家的時候一定會一直放我的CD。如果不這麼想,根本撐不下去。」

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首曲子自我的腦海湧現。

「我們樂團是第一次寫抒情歌,所以沒什麼概念吧。該怎麼編曲纔好呢?」

「……真的可以借我用嗎?」

「咦?啊,不是啦……」

真冬瞪着我,眼裏泛着微微的淚光。當然啊,我一直都不太瞭解她,現在也是。「可是……這和那沒關係吧?」

我不自覺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還被真冬笑了。真是的,這樣我就沒什麼好說了啊。我悶悶地閉上嘴,讓視線落在貝斯上。

「你剛說不合……是什麼意思?」

呃,就說不行了。萬一試過以後完全不行怎麼辦?被發現很丟臉耶!

不過,當我進廚房準備燉菜的時候,千晶又默默地突然打起鼓來。最初是像蚊子拍翅膀一樣小聲的腳踏鈸16連拍——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小節,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曲子了。真冬應該也在一瞬之間聽出來了吧?宛如赤腳自針山上往下跑般強烈的吉他獨奏,與千晶的節拍緊密重疊後流瀉而出。

「所以,那件事現在就別再說了。因爲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瞭解我。」

「嗯,大概是這樣啦,不過也不僅是如此……」

「你又是爲了什麼而加入樂團呢?」

即使我一直抱着貝斯,還是什麼法子也想不出來。我突然陷入某種錯覺,好像是因爲灰塵在肩上堆積而讓我越來越無法動彈。

真冬居然主動這麼問,令我十分驚訝。一時之間我有些傻眼,之後也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試着問她,真冬只是把臉轉向我。

我嚇了一跳,看着真冬的臉。

真冬點了點頭。

那時我打算對真冬說的是一件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事。我那個時候應該說出來的。如果當時說出來了,或許我們就不會擦身而過了。

「真冬,你……不討厭吧?」

「因爲你……!」真冬突然大聲地打斷了我的話。「因爲你不瞭解啊!」

「嗯,所以我們只好兩個人一直練習。嘿,真冬,要開始羅!」

「爲什麼還不明白啊?我們明明這麼……」

「……今天早上的那首歌……你聽到了啊?」

「早上的那首歌是你彈的嗎?」

「這首是學姊的曲子,沒錯吧?」

我「哦——」了一聲,忍不住盯着真冬的臉看了許久。仔細想想,這傢伙一出生就在音樂的世界裏成長——所以才立刻就發現這種小細節了嗎?

總覺得她好像誤會了什麼,假如以後寫了一首需要鋼琴演奏的歌,而當時真冬的手指已經痊癒的話,我想讓真冬來彈——這種想法不是很自然嗎?不對,話也不是這麼說啦……

「咦?」

我試着問她:「那……關於樂團的問題,你都明白了嗎?」

千晶和真冬的演奏就像萬花筒般毫無止盡地持續推移着,剛覺得好像突然進入了費加洛婚禮的序曲,就在旋律達到頂峯時,千晶又帶進了槍與玫瑰合唱團的Paradisecity。

問題不在於因爲她是吉他手或鋼琴手——

「……爲什麼喔?因爲千晶和學姊邀我加入啊。」

我彷彿聽見我們在學姊的歌聲之後交織出的樂音,不禁再次拿起貝斯。也因爲這樣,我的話只說了一半。

真冬已經沒問題了,必須擔心爲什麼要留在團裏的人應該是我。在演奏的時候我大概什麼都辦不到吧?所以我只能做些自己辦得到的事。

重錄了好幾次,也重複聽了好幾次,至於進行得是否順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實在沒什麼自信。

喫過晚餐以後,千晶說要來放煙火。以置放式煙火爲主的華麗煙火組合——這傢伙只有在這種事情上準備特別周到。

「別把置放式煙火拿在手上。」

話一說完,千晶立刻嘟起嘴反駁:

「那樣纔有趣啊!」

「你小學的時候就這樣玩,結果搞成小火災耶!」

這可是借來的別墅,要是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

真冬被老鼠炮嚇得差點哭出來、千晶把仙女棒一支一支地黏成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大把,等我們把所有的煙火全放完以後,已經是很晚的半夜了。

淋浴的順序又是我排最後。洗完衣服以後,我還得去收拾放完煙火的垃圾。陽臺前方的庭院還飄着一股火藥味,雖然只會出現在盛夏的夜晚,不過我有時候還滿喜歡這種味道的。

結果最後還是沒機會讓學姊聽那捲錄音帶,錄放音機也一直放在我的口袋裏。都是千晶啦!真是的。

正在檢查草叢中還有沒有煙火殘骸時,突然聽見陽臺那邊傳來玻璃門打開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年輕人。什麼都丟給你弄。」

神樂坂學姊好像剛洗完澡,穿着背心配上短褲。她一邊用蓋在頭上的浴巾擦頭髮,一邊在陽臺欄杆上坐下。

「浴室空出來了嗎?」

「還沒,現在姥沢同志在裏面。用完的話應該會來叫你吧?」

在四周灑完水之後,我提着水桶走回陽臺,坐在一張離學姊稍遠的椅子上。濡溼的頭髮貼在敞開的胸前是怎樣!害我根本沒辦法正眼看她。然而學姊卻主動靠了過來,因爲她就坐在我的旁邊,害我緊張了起來。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次的住宿集訓一直都是年輕人在照顧我們耶。」

學姊把浴巾掛在肩上,懶懶地微笑着。因爲她壓根兒不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所以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別在意。我已經習慣做這些事了。」

「我也不像學姊那麼會作曲……」

「嗚……可、可是……」

那樣的表情最後轉化爲傻眼。

我突然想起真冬說過的話——

我當然明白。如果不是爲了把真冬拉進民音社才利用我——而是正好相反……?不對啊,可是……這個人到底什麼時候是認真的啦,神樂坂學姊的臉近得快要碰到我鼻尖,表情也完全變回平常那個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謀士,搞不好連剛纔的眼淚全都是演出來的!腦袋裏一團混亂的我已經無法將視線從學姊的嘴脣上移開了。

「爲什麼我之前沒注意到呢?用我自己的聲音根本不行。等一下,該不會是我其實早就注意到了……?」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下過——什麼?」

結果學姊一直盯着我的嘴巴,一抹實在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微妙表情掠過她的臉龐。

那是……所以說——真的是這樣嗎?

「……別擔心啦。」

學姊的話不斷地在我腦中盤旋。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學姊手心的溫度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我才終於搞懂。

學姊用一種看着某種耀眼事物般眼神盯着我,接下了錄放音機。一按下播放鍵就聽到帶子的轉動聲、有規律的雜音,接着是——

大合奏部分結束後,學姊突然站了起來,把我拉進玻璃門裏。我忍不住伸手搗住臉。我果然是多管閒事嗎……這麼厲害的學姊都苦惱了半天想不出適合的編曲方式,就憑我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呢——

是真冬。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開始就把焦點放在你身上。」

學姊的目光一直停在我身上,我只能微微地點頭。

「那個……真冬——」

接着是我那結結巴巴的沙啞歌聲疊了上來。

「呃……學姊?我隨便改編曲子還降調,你生氣了——?」

「你是……認真的嗎?」

爲什麼我會被逼入絕境呢?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學姊淡淡地笑着,抬頭仰望沒入一片星海的夜空。

「真冬她……之前曾經這麼說過。學姊作的每一首曲子都是設定給男生唱的,真的是這樣嗎?」

「呃,那個……不,不過……」

學姊的手指輕柔地貼上我的嘴脣,讓我正要呼出的一口氣又吞了回去。她以另一隻手握着錄放音機,彷佛要將聲音當作觸感般體驗似的傾聽着我的歌。

我只能一直重複着這句話。

過去曾有一個人站在學姊身邊——一個男人。也就是說,學姊如今寫歌的時候還困在那個人的聲音裏嗎?

「……啊!」

「我想從開頭再聽一次。」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學姊身後傳來「喀噠」一聲。

「……浴室空出來了,去用吧。」

我以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的猛烈之勢退開學姊身邊,撐着桌子站了起來——因爲看到玻璃門後有個白色的人影。那個人影放棄關上喀噠喀噠地卡在半開狀態的玻璃門,搖曳着一頭栗子色長髮正要回到大廳。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有生氣啦!啊……真是的,抱歉啦年輕人,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剛纔唱那首歌的聲音跟我說話啊?安靜一下下就好。不然我會忍不住緊緊抱住你啦!」

「在我加入的第三個樂團裏曾經有這樣的人。我還以爲他會是我的保羅麥卡尼,只不過——是我弄錯了。」

舌頭在嘴巴里空轉。這樣叫住她好嗎?我不知道,只覺得有刺骨的冷空氣吹拂着我的臉龐。她在生氣嗎?爲什麼生氣呢?

學姊甜膩的呢喃。

「咦?」

學姊交握着裸露的上臂喃喃自語,那時我也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氣而顫抖。學姊的側臉看來好像籠罩着一大片烏雲。

我應了一聲,抬頭一看,學姊拿着LesPaul電吉他站在我的面前。

學姊放下吉他靠在桌邊,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睛後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逆光,總覺得她的眼眶有些溼潤。

神樂坂學姊靜靜地把手放在桌子上那臺沉默的錄音機上,她的手似乎正微微地顫抖着。

「真冬?」

說完我抬眼看了看學姊。這一次她的臉上清楚地浮現一抹陰沉的色彩,就像下大雨之前的陰鬱天空。當學姊強行地用微笑抹去這股陰霾後,用呢喃似的聲音開口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學姊曾經這麼說過——約翰藍儂的身體裏有個堪稱是他半個人的保羅麥卡尼。同樣地,她也在找尋屬於自己的保羅。

「年輕人,可以幫我倒一下帶子嗎?」

「這首歌應該由你來唱。」

是這樣沒錯啦……

「那個女孩真敏銳啊。」

「……真冬她……」

「學……姊……?」

學姊就在我身旁一直盯着我說話,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聽到我這麼說,學姊慢慢地把臉轉向我。她的眼眸就像是融化的玻璃。

「嗯,沒錯。我想我大概已經找到只屬於我的保羅了。」

「我可是從令尊寫的上百篇評論之中找到你耶?如果這還稱不上特別,那麼這世上的所有邂逅都不過只是小小的交通意外了。」

每個人都會離開,學姊待過的樂團也都消失了。學姊半開玩笑地把這些事說得洋洋得意,好像她一點也不在乎。

「……咦?」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生耶!該說你敏銳還是遲鈍呢?你該不是假裝不知道吧?」

以搖擺的旋律彈奏出的,單純的和聲進行。

啊,對了,不能就這樣去睡覺。我稍微起身,從口袋裏拿出錄放音機。

我到底該不該這麼問啊?這樣的想法突然掠過我的心頭,但我卻莫名地沒辦法閉上嘴巴。

在我的貝斯和歌聲之間,學姊穿插了幾個簡短的樂句。與其說是琶音,其實更像是沙子受到海浪衝刷時發出的呢喃。學姊的吉他旋律很自然地將貝斯斷斷續續的空白部分連接起來,繪出一道圓滑的線條。

「這次應該沒問題,不會消失的。因爲這個樂團是學姊自己召集的啊!」

我撞開椅子迅速穿過陽臺,側身鑽進玻璃門開啓縫隙之間。當時的我爲什麼要這麼着急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把我寫的旋律搶走以後還徹頭徹尾地改成自己的東西,這樣你還敢說啊?」

就不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可是,我應該是書記之類的嗎?自吹自擂我是還行啦,不過……我只有在拉真冬進樂團這件事上有所貢獻,之後就……」

「讓你負責邀姥沢真冬加入也許只是我的藉口。事實上就算由我直接出面也總有辦法做到,只是我想讓你來做。我現在說的這些你都明白吧?」

我輕輕地舒了口氣,學姊的視線終於從我身上移開,還我自由。

學姊喃喃地說。

「嗯?」學姊回過頭來,眼睛有些紅紅的。

學姊把臉湊了過來。神樂坂學姊的笑容逐漸回覆平時的遊刀有餘,反而是我好像被什麼吸走了能量般狼狽不堪。

「是學姊的那首曲子,雖然只有貝斯伴奏和歌聲。」

學姊覆在我緊握拳頭的手掌悄悄地加重了力道。

「所以我決定不要一直停駐不前。不管是住宿集訓或是上臺演唱都擅自做決定,不管什麼事都要早一步採取行動……爲了不在任何偶然的瞬間從美夢中醒來。」

居然到處說我壞話,那傢伙真是……唔,不對,我剛剛……說了什麼白癡的話嗎?

「是這樣沒錯,只是……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反而有點令人害怕。一想到夥伴終究會一一離去,又要孤單一人的時候,就覺得不安。明明只要不去想就沒事了,不過我卻已經知道了。人會很輕易地、非常輕易地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然後再也不會回來了。這樣的事情一直重演,所以……」

「……我不太會唱,所以也許不太能表達出其中的語感。這是比利席翰在GREEN-TINTEDSITIESMND一開始的地方彈奏的部分。中聲部如果太厚重就會破壞整首歌,所以只用貝斯來刷和絃——」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很認真。」

聲音聽起來很生硬。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爲什麼?她剛剛一直在聽我和學姊對話嗎?她聽到哪裏了?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相原同志總說你白癡啊反應遲鈍的……」

「算了,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每一個人都會慢慢從我身邊離開。」

「呃,對不起,你是說——」

整首歌曲結束後,我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聽見錄音帶不斷轉動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最後也隨着播放鍵跳起來的聲音而終止。錄音機一安靜下來,就只剩海浪聲和蟲鳴,以及不時自遠方經過的車輛咆哮。

不過,如果真的不在乎——

「總而言之,這首歌是屬於你的。正式上臺的時候也是你唱,可以吧?」

海浪的聲音——還有在海浪聲之上,一陣輕柔飄逸的貝斯雙和絃。

「嗯?」

「嗯,這我知道。爲了成爲我的支柱,你還得多練習。」

我立刻把話給吞了回去,只覺得喉嚨附近一下子熱了起來。

了……你是說……真冬嗎?」

當我這麼一喊,穿着睡衣的背影在螺旋樓梯上停下了腳步。

那個站在學姊身邊的人……

「……咦?可是……」

「原來是這樣的歌啊……我怎麼沒注意到呢?明明就是我自己寫的啊。」

「那個……剛纔我在外面試着錄了一點東西。」

我呆了一會兒,直盯着學姊那雙充滿熱力的眼眸,然後趕忙按下倒帶鍵,倒轉到一開始的地方後再次按下播放鍵。

人會突然地在某一天輕易地消失,這種事我也知道。我的一個親人也在我六歲的時候消失了,還有一個和我懷着相同的不安、過去曾是我父親的男人也被留在同一個家裏。

「應該……沒問題啦。」

「真是不可思議啊……」學姊臉上浮現的笑容就像昭告黎明即將到來的微白天空。「我居然都說出來了呢,也許是因爲放心了吧。說不定這次真的沒問題喔。」

「原來……我只是藉口。」

即使如此,我也已經想不出任何可以對學姊說的話了。如果那股總是自信滿滿地拉着我們向前的能量只是虛張聲勢和演技,那麼學姊完成這些事的力量本身實在是悲哀得無可救藥。

「保羅麥卡尼是『貝斯手』吧?」

「可、可是我貝斯彈得不好……」

「沒事。」

真冬跑上樓梯後直接衝進寢室,用力甩上房門,回首還嗡嗡地迴盪在大廳挑高的天花板。

我只能站在大廳的爵士鼓旁,呆呆地抬頭望着吞沒真冬之後靜默不語的房門。

隔壁的房門開了一個小縫,露出千晶睡眼惺忪的臉龐。

「什麼事啊?怎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因爲無法直視千晶,只好一直讓視線停留在真冬的房門上。

儘管背後傳來腳步聲和強行關上玻璃門發出的摩擦聲,我卻一直站在原地遲遲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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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正在閱讀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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