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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eketerigo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萬 字

千晶每天早上大概都拖到快遲到才進教室。不是因爲她上睡過頭或沒有時間觀念,而是就算上課預備鈴響了,她還是繼續待在社團教室練習打鼓。她畢竟是運動社團出身的,所以特別喜歡在早上練習。

不過這天早上,千晶倒是難得地真的遲到了。

早上去社團教室放吉他時就沒看到她,即使上課鈴都響了、老師也了進教室,還是沒看到她的人影。真冬從早上就完全不看我,本來想說等千晶來了以後,這股緊張的氣氛自然就會好轉了……不過靠別人果然還是不太好。

「早安!」

當千晶莫名有精神地打開後門(我的右後方)進教室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開始十分鐘左右了,我們年輕又膽小的英文老師還被她嚇得連粉筆都掉到地上。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之下,千晶悠哉地走過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間,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除了書包以外,她還抱着一個有提把的大塑膠袋。

「老師,我遲到了嗎?還是說我已經被記曠課了?」

英文老師看了看時鐘,咳了兩聲後不安地小聲說道:「我算你遲到,不過下次進來時不要這麼光明正大的樣子。」

「好的,對不起。」

她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同時轉過頭過來害羞地吐了吐舌頭說:「真不該熬夜的。」

「你拿的是什麼?」

「嗯?喔,等一下再說。」

一到下課時間,千晶就把帶來的袋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一件東西,說了聲:「鏘鏘!」然後得意地打開給我和真冬看。

真冬張着嘴,一動也不動。我想我的表情應該也和她一樣。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個迷幻的紫色配橘色、設計得很可愛的文字標誌。

『姥沢真冬&LOLLYPOPs』

上面的確是這麼寫的。

「這是什麼……?」

我好不容易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

「這是什麼?就是我們樂團的T恤啊!很可愛吧?如果真咚咚還沒決定樂團名字,就用我想的這個名字好了。」

千晶得意洋洋地說着。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再次確認這個令人莫名不安的名字,然後瞥了真冬一眼,才發現她臉色蒼白。

「那小直也穿女裝吧?」

即使真冬不在,我們也能勉強成軍的話——

「真是上了一課。」

接着學姊轉頭看着我。

今天還是從翻唱歌練起。HotelCalifornia應該會彈了吧?」

如果我們的音樂就以這個規模成形——

「現場演唱的報名……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你指的是蘇維埃?」

不知道爲什麼,我連拿起貝斯的勁也沒有。

學姊邊調音邊「呼」地吐了口氣。住宿集訓——真冬會怎麼決定呢?

學姊突然這麼問,而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一次準備多人份的飯菜會比較划算,但如果只有三個人去,價錢就會稍微提高。

「原來如此。」

學姊邊說邊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摺了兩摺的紙攤開。

我正要走出練習教室,學姊便從背後抓住我的肩膀。

「真冬!你看着我,好好聽我說。」

「現在多說什麼也沒用,來練習吧!」學姊說着的同時站了起來。

我喃喃地說着,意識同時飄向了遙遠的過去。神樂坂學姊自稱革命家,至於我們這些被她召集來的人,似乎就是她的革命同志。

「我,我……」

我看了千晶一眼,她正坐在爵士鼓組中間,直盯着攤在膝蓋上的手工制T恤。

「啊,我也要,尺寸要LL的。」

「這不就只是剪個形狀,然後噴漆而已嗎?」

「昨天我去小直家的時候,他剛好在聽EL&P嘛。於是我就想到——我們的樂團就叫E&LP吧。」

所有該做的事——

「沒用的啦!相原同志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接下來就是姥沢同志自己的問題了。」

「至於另一半原因,和真冬你是一樣的。你應該明白,對吧?」

你到底幾歲啊?是因爲常常和親感大叔喝酒的關係嗎?有時候千晶說的話還真像老頭……

「咦?啊,算好了。」

「團長?是、是我嗎?爲什麼?」

此時此刻,這裏有組成搖滾樂團的三個最低要素——吉他手、貝斯手和鼓手。

只聽到「砰」的好大一聲,真冬突然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在她附近的人全都驚訝地回過頭。真冬彷佛想閃避大家的視線,轉頭就往教室外衝去。就在我要起身追她時,千晶比我快了一步,從我眼前跑了出去。

「那我算你們一件三千五百圓吧。」

學姊一直看着我的臉,接着又說:

學姊說的話只有在這個時候讓我如此贊同。

「因爲真咚咚是我們的團長啊。你看,就像花肇&CRAZYCATS那樣嘛。」

「學姊真過分!」

要是真冬不來,就沒有意義了啊!

「等一下啦!」

「學姊是書記長。就是說呢……革命政權中最偉大的人雖然是議長,不過這只是名義上,真正掌握實權的其實是書記長啦。這種體制就叫做三頭政治。」

「哎呀,這可不行。」

「你聽好,我之所以待在民音社,有一半的原因是爲了學姊。」

麻紀老師把我拉到樓梯轉角的地方,再上去就是四樓——音樂教室的一個角落,每天一到這個時段就幾乎不會有學生經過。麻紀老師把我逼到牆邊,踩着我的腳背質問我:

「我會想辦法讓他們等到明天中午。明天早上我們就在這裏等姥沢同學吧!然後我再蹺課,把報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house。」

「像我們這種蘿莉蘿莉又很大衆化的可愛樂團,不是很適合這個名字嗎?」

聽到千晶在外頭大喊,我也跟着跑到走廊上。千晶抓着真冬的手,而真冬則不斷掙扎着想要甩開她。不妙,場面混亂。就在我要介入阻止她們的時候——

千晶說話了。

她真的不打算去嗎?如果她不來社團活動,就沒辦法討論這些了。

「喔,小直同學,你來一下。」

「咦……?」

不,比老頭還像老頭。

我連要幫學姊合音都忘了,只是呆呆地彈着貝斯,任憑自己浸淫在學姊的歌聲裏,體驗歌聲之下的空白。

「只不過是個報名用的名字啦!就算來不及也不代表就會怎麼樣.就算這次真的沒辦法,之後再改就好了,不要一臉那種表情。」

「我……是不是做了很過分的事啊?」千晶喃喃自語地說着。

「不知道爲什麼,她看起來心情很低落的樣子。你們是不是吵架還是怎麼了?」

「一個人要四千五百圓。」

在旁邊湊熱鬧的同學都感動得直點頭。不知道爲什麼,我已經對這一切失去感覺了。

「我死也不要。」

「咦?你沒聽學姊說過嗎?」千晶邊說邊把T恤攤放在桌上。「學姊說過,我們民音社是革命軍。對吧?」

「是這樣嗎?」

千晶握着真冬的手對她說。

或許學姊也已經看出我心裏在想什麼了吧?

差點就被拉到糟糕地方的我拚命抵抗着。

那天放學以後,真冬就急忙離開教室,民音社的練習室裏也不見她的人影。我想了一想,才發現她今天根本就沒帶吉他來。

如果——真冬就這樣莫名奇妙地退出,該怎麼辦?

「老師,那邊是女廁所耶!」

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這一切的一切我完全搞不懂。待在樂團裏的理由?什麼意思啊?

千晶把T恤拿起來說道:「所以就先把這個名字填進去嗎,不行嗎?」學姊很難得地苦着一張臉說道:

真冬喫了一驚抬起頭來。雖然我只看得到千晶的背影,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個時候的她正露出微笑。

就在千晶被男生們包圍,一邊發揮她商人本色的時候,真冬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我煩惱着是不是該跟她說話,但又想不出要說什麼。

「……這是四個人去的價錢,沒錯吧?」

真冬她——不在這裏。

別說樂團名稱了,就連團員姓名欄都是空白的。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我點了點頭,學姊只憑她那一把吉他便彈起了沉靜的導奏。樂團組成之初,我們就常演奏老鷹合唱團的曲子當作練習。直到現在,大夥兒還是常在等待其他人到齊的空檔即興演奏老鷹合唱團的歌,所以手指會記得彈過的曲子。

「我還是去找找看好了。她的鞋子還在鞋櫃裏。」

麻紀老師把頭髮盤了起來,一如往常地穿着白色打褶襯衫和緊身窄裙。儘管穿着打扮得十分正式,實際上卻是個讓人無法和音樂老師聯想在一起的暴力教師。希望她以後不要再揪着別人的耳朵扯來扯去了。

「那你自己想個名字不就好了?」

「沒聽說過。」真冬不知爲何好像快哭了。

「……我不要。」

學姊把吉他接上擴大機,用噪音打斷我們的白癡對話。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啊!」

「喂,相原,我也想要這件T恤。」

「話是這麼說沒錯……」我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啊?

「嗯……相原同志,我現在正在慶幸你不是最後一個加入樂團的成員。」

今天早上千晶所說的話——

據說老鷹合唱團在錄這首歌的時候,導奏的部分一共重疊了13吉他的聲音。所以不管怎麼說,學姊一個人都沒辦法應付過來。不論是好幾個部分相互交疊的的即興樂段還是獨奏部分,只靠學姊一個人的手根本沒辦法重現。

千晶說:「哇!真便宜。三天兩夜真的只要這個價錢?包括點心在內嗎?」點心自己買啦!

真冬突然停了下來,接着僵硬地靠着走廊的牆壁,低着頭稍稍把身子轉向千晶。

「因爲靠周邊商品獲利是樂團的基本。」

「因爲這樣,所以我把真咚咚的名字放進樂團的名稱裏。」

我像個白癡一樣站在教室門口看着這一切——既沒辦法靠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

「我說……團長不是學姊嗎?」我插了一句。

「她說我是戰鬥人員,小直是書記,真咚咚就是最高什麼什麼的議長。」

早早結束社團練習,去教職員辦公室歸還練習室鑰匙時,我在門口遇到了麻紀老師。

真冬悶悶不樂地抓着桌子不放.

真冬的臉龐染上紅暈,接下來的話也沒有說完。因爲宣告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響了起來。

原來如此,她跑到音樂準備室來了嗎?麻紀老師是真冬的父親——乾燒蝦仁在大學當講師時教過的學生,似乎從以前就和真冬很熟。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眼前的問題在我們這邊吧。」

「好貴喔!」

「……爲、爲什麼我的名字也在裏面?」

「等我退出以後你再用這個名宇……」

由於這次集訓幾乎只需要餐費,所以最後由負責伙食的我掌管錢包。

「這交給往後的史學家來評論就可以了。比起這件事……」

「剛纔真冬到準備室來了。」

「啊,我?」

「更重要的是,我們去住宿集訓所需的費用估算好了吧?」

「沒有啊,沒什麼啦……啊!好痛!請不要把體重都放在鞋跟上!」

「我跟你說過,如果你把真冬弄哭就要有斷一、兩隻手臂的覺悟吧?」

「你哪有說過!」不過倒是說過不會就這樣放過我。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不是感情很好嗎?」

「我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嗎?」

麻紀老師聳了聳肩。

「你真的一點自覺都沒有……那個孩子掛在嘴邊的都是你和民俗音樂社的事喔。」

「咦?不,那是……」

如果我們感情很好,事情就不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了吧?

「她還在準備室裏,你去找她。就說我叫她快點回家。」

「……我知道了。」

正要往樓梯上走的時候,我的後領突然被扯住。

「哇!」

「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我回頭一看,只見麻紀老師的笑容凝結在臉上。

「聽說你們要去住宿集訓啊?不用經過我這個顧問的允許嗎?」

「咦?啊!唔啊啊啊!」真冬這個傢伙,她說出去了嗎?真是的……幹嘛說出去啦!

「而且還去住海邊的別墅?挺享受的嘛!」

老師的眼神變得恐怖異常,我嚇得正想往後退,可是腳被老師踩住,領帶也被抓着,只好舉雙手投降。

「你不認爲有個大人跟着比較好嗎?我去年夏天剛好買了新的泳裝,結果一直沒機會去游泳呢!」

「你昨晚沒睡好?」

學姊換下制服,穿上印有古巴革命家切·格瓦拉照片的T恤和抓破處理過的迷你牛仔裙,一副無政府主義者的裝扮。

「話說回來,你們不會只是去游泳吧?吉他是還好,鼓啊、擴大機之類的設備要怎麼辦?」

「你一直在想樂團的名字?」

「昨天不是說過了嗎?今天是最後一天啊,我待會要把報名表送去表演的Livehouse。」

千晶很快地進了練習室,我卻不由自主地有點畏縮——學姊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這個房間裏換衣服耶?

我發現自己不知道爲什麼越說越快,滔滔不絕地淨說一些白癡事。

我——爲什麼會困擾?

過了數十秒後,學姊打開門探出頭來。

千晶用力拉開練習室的門,肩膀隨即垂了下來。跟着跑來的我從千晶身後往裏頭一看,正好和裏面的人四目相對。

我和千晶對望了一會兒。應該是有人先到學校,然後去了練習室。

因爲老師的話,讓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且也沒有老師在,可以隨我們盡情地玩喔!加上我們住的是別墅,就算玩鬧的聲音大了點,也不會有人抱怨的。還有,雖然有點自誇的嫌疑,不過我會準備一些很好喫的飯菜喔!呃,而且也不會花到多少錢,三天兩夜一個人只要四千五百圓——」

「如果你來參加住宿集訓,也許就會知道了。」

「因爲要填寫樂團名稱和樂團成員的名單交出去……而且如果再不決定,搞不好就得用千晶想的那個土名字了。」

千晶大叫一聲,賞了背後的我一記肘擊後便關上了門。痛啊!

「纔不會呢……我想跟她說說看,要她一起去。如果她不去,大家都會很困擾。」話說回來,老師你也差不多可以鬆手了吧?

「什……!」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什麼跟什麼啊!「那你幹嘛參加社團啊?」

「不只是練習而已,大家還會一起在海邊游泳、一起喫飯、一起放煙火。」

音樂教室前方的右手邊,也就是音樂準備室門口的方向,傳來一陣陣沒接上擴大機的電吉他旋律,音色聽起來纖細而柔美。

「……真冬?」

「這個嘛……不過呢——」

好像很好玩,所以就試試看啊。只因爲這個理由,不行嗎?

我試着這麼對她說.連我自己都認爲這理由真是奇妙,好像小學生會說的話;不過話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鎖喉技如果稍微鎖錯地方,就會像掉進地獄般痛苦。

「我之後又想了十幾個名字喔。」

「啊,不,我們已經——得到她父親的允許了。」

「抱歉抱歉,我沒想到你們會這麼早來。可以進來了。」

而我——也還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這是什麼曲子啊……應該是第五號布蘭登堡協奏曲裏的大鍵琴獨奏部分?居然只靠一把吉他就能毫不含糊地重現如此厚重的琶音。我一邊回想着剛纔三人彈的HotelCalifornia有多單薄,一邊專心聆聽真冬彈奏吉他。

「爲什麼要在這裏換衣服啊?」

唉,也只能等了吧。

「咕嗚——————」

話說完以後,我屏氣凝神地等了一會兒,不過裏頭卻沒有任何回應。

「哇——!」

「那個……呃,學姊說的現場演唱……到明天中午就截止報名了。」

不知道爲什麼,老師臉上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湊近看着我:我本想別過臉,但因爲頭被緊緊地鎖着,根本動不了。

現場演唱不可能是免費的,我卻完全忘了有關錢的事情。雖然還有另外兩個樂團和我們一起表演,但每個人應該還是要負擔不少費用。然而學姊卻只是微微一笑:

「住宿集訓。你有什麼不能去的理由嗎?」

「不用擔心。我們算是客串演出,所以不用花一毛錢。」

我倚着貝斯,低着頭對千晶撒了個謊。

我悄悄地從拉門邊離開。往樓梯方向走去的時候,還兩度停下腳步回頭觀望。總覺得隱約可以聽到真冬彈奏吉他的聲響。德弗札克的音樂……但那或許只是遠處市區傳來的傍晚鐘聲。

我把手撐在門上,一字一句地這麼說。

提到千晶的名字時,我注意到真冬的呼吸聽起來有些改變。

練習室裏的人不是真冬,而是神樂坂學姊——不對,是神樂坂學姊沒錯,但是爲、爲什麼身上的襯衫已經脫了一半,連內衣都露出來了,而且她還正在脫裙子——

學姊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昨天那張報名表,又從房間的一角拖了張桌子,把報名表放在桌上攤開。成員欄上已經寫了四個人的名字。

這是怎樣?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啊,這個人一定又幹了什麼好事吧?我還是不要追問下去好了,感覺真可怕。

「所以呢?那真冬怎麼辦?那孩子是說不會去,姥沢老師也說不行嗎?」

「這樣還不算全部的團員吧?」

「嗯……算是吧。」

「所以啦,既然你都願意參加我們的社團了,我們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住宿集訓啊。」

學姊咚咚地用原子筆尖敲着樂團名稱的欄位說道。

我們抵達學校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到數職員辦公室一看,鑰匙箱裏卻不知道爲什麼找不到練習室的鑰匙。

「……咦?」老師的手臂梢稍鬆開,我便迅速地溜了出來。

搖搖晃晃的電車裏,坐在我旁邊的千晶突然湊過來盯着我瞧。

原來……她已經清楚表明不去了嗎?依然被麻紀老師抓住的我感覺就像漸漸沉沒到了海底。

「至於你爲什麼會困擾……你就老實對真冬說吧!」

總覺得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聽到她的答案。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團員們會這麼早來。我們還真是團結啊!」

「對了,場地租金怎麼辦?」

「我不知道……」真冬回答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卡在喉嚨的一口氣慢慢地吐了出來。已經沒什麼好說了吧?

我不太想思考這件事,於是把目光移向報名表的其他地方……咦?

明明就是自己的事,但當時的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結果爲了解決眼前的問題,我說了這樣的話:

這已經是當時的我能使出的渾身解數了。

薄薄的門板後傳來真冬喃喃自語的聲音。我因爲終於和真冬說上話而稍稍安心了下來,但下一句話接着又傳到我的耳裏。

因爲——真冬什麼都還沒對我說。

「嗯……」

千晶抬頭看着學姊,小聲地說。

「所以啊,那個……」

啊,對喔!她的確曾經提過這回事。也就是說,學姊穿制服到學校只是爲了要進教職員室借鑰匙嗎?這個人到底是來學校幹嘛的啊?

她的聲音就像個迷路的孩子。我蹲在走廊上,沉思了一會兒。

只有團名欄還是空白的。

「反正我已經先提醒過你們啦!放學生們單獨在外住宿這種事情校方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拜託你們罩子放亮點,不要被其他老師發現喔。」

「爲什麼……嗎?」怎麼會這麼問啊?「因爲她是我們的吉他手啊!」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學姊打算怎麼辦呢?不過她那種人應該不會完全沒想過這件事。

「嗯?沒有啊!我睡得很熟。」

「不過,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去的理由。」

我們學校以前好像有音樂科,所以四樓一整層都是相關的設施。一上樓梯的左手邊有個鋪着紅色呢絨墊的大門,就像一般音樂廳的大門一樣,這裏就是平常很少使用的大音樂廳。右手邊延伸而出的走廊上,並排着一間間擺放樂器等器材的倉庫。走廊尾端的鐵門,則是一般上課使用的音樂教室。

「原來你不信任真冬啊?她真可憐。」

「……明天早上,我會在練習室等你。」

我想起麻紀老師說的話——老實說出自己在困擾什麼就好了。

學姊說完便摸了摸千晶的頭。

「奇怪?小直,你昨天有還鑰匙吧?」

「所以,那個……」

結果,我試着小聲地喊她的名字。調音的聲響突然中斷了,但許多凝結在我嘴裏說不出的話卻隨之融化而消失無蹤。

「社團練習室裏的應該是學校的設備吧?如果不是正式的社團集訓,就沒辦法出借喔。」

我拚命地尋找適合的言詞……就從那件事講起好了,我也一直想問的那件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如果真冬不去,大家都會很困擾?爲什麼?」

「嗯,說得也是。」

麻紀老師話一說完,就下樓梯走了。其實這個人還滿不拘小節的。

我的口氣不知不覺中有些粗魯,還好她沒打開門。

「如果姥沢同志來不及——對了,就直接用『民俗音樂研究社』這個名字交出去如何?」

「你們三個要丟下真冬自己去嗎?」

只有兩個可能——千晶轉身就跑,衝出教職員室門口時還差點撞到老師,但她完全無視於老師的責罵,直接從旁邊溜開並在走廊上奔馳,往中庭跑去。

曲子結束以後,我聽到真冬調音的聲音。儘管如此,我還是站在門口一動也不敢動。怎麼辦呢?如果突然打開門走進去,真冬大概又會生氣吧?

「我隨便說說的啦!那一天我要工作,沒辦法去耶。你現在放心不少了吧?有沒有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呢?你這個小子。」

第二天早上,我不巧在車站遇到千晶,只好和她一起坐電車到學校。清晨6點40分——如果是平常的我,這個時間應該還在被窩裏。

「你還不是跟我一樣!」虧我還換個角度替她着想,真是浪費力氣。千晶自信滿滿地拿出記事本遞給我看,看到上面列了一長串的候補團名,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光是練習,還要一起玩、一起談天說地。

「咦?」

相原千晶(Dr)、姥沢真冬(G)、神樂坂響子(G、Vo)、檜川直巳(B、Vo)。

你不也跟我一樣?還連T恤都做好了。我原本打算這麼回她,不過換個角度一想,那大概也是千晶想出來的最好辦法……吧?

千晶馬上開口抗議:「不要啦——真不可愛。」

「是嗎?我還滿喜歡這個名字耶。」

「那直接用『民音』好了,兩個字比較好記。」

「感覺好像市郊的小酒吧店名喔,我承受不起。」

「那後面再加個驚歎號。『民音!』」

千晶又把記事本拿了出來,一個接着一個地念出自己想到的團名;學姊則是萬般憐愛地一個接着一個否決掉。我坐在圓板凳上,把貝斯靠在牆邊,漫不經心地聽着兩個人的對話。

那個時候——真冬也在這裏等我。就在我提出以吉他決勝負的那一天。儘管她沒有給我任何答覆,卻還是一直等着我。所以這一次我也只能這樣等待着她。

仔細想想,總覺得我和真冬之間老是沒把話說清楚。雖然有時候可以溝通,也有時候無法溝通;而這些無法溝通的部分日積月累,恐怕總有一天會變成無法挽回的誤解吧?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應該好好地問問她?

真冬她,對我——

學姊和千晶究竟把一句話都不說、陷入沉思的我丟在一旁,兩個人聊了多久呢?一陣鐘聲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我嚇了一跳,趕忙望向練習室裏的時鐘。是上課前的預備鈴,再過五分鐘就要開始上課了。

圍着桌子侃侃而談的學姊和千晶也把視線轉向時鐘。鐘聲敲完後,房間裏一股冰冷刺骨的沉默,讓人完全感覺不到現在是盛夏七月。

「年輕人……」

學姊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來,學姊便把原子筆塞進我的手中。

「沒辦法了。你是第三個加入樂團的人,所以你來決定吧。」

「咦……」

我一直看着學姊的臉。

真冬沒有來,所以就由我——

「可是……」

「只是個名字而已,不要想得那麼嚴肅。不會因此就無法改變什麼的。」

「知道什麼啊?」千晶往前探頭看着真冬的臉。但真冬搖了搖頭,所以千晶的目光便轉向我這邊。

「這個字怎麼唸啊?」千晶悄悄地問。

「應該……找得到答案的。」

「我不能常曬太陽,而且我也不會游泳。」

學姊描繪着真冬寫下的名字,臉上的笑容就像清晨飄着些許白雲的天空般溫和。

學姊猛然抬起頭來,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射向練習室的門口——之後便笑了起來。

真冬向我尋求答案時的眼眸還是有如烏雲密佈的天空,我突然覺得胸膛好像被緊緊揪住了。

學姊說完便把報名表摺了起來塞進口袋,接着迅速地靠進真冬,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真冬嚇得整個臉都紅了,還往後退了一步。

我望向空無一物的桌面,總覺得真冬寫下的名字在學姊以手指描繪的同時烙印在上面了。

我重新握好原子筆——昨天想了一整晚,終於決定了。如果最後由我替樂團取名字,就叫作「Blackbird」吧。

兩個人的視線一直盯着我,我只好吞了口口水,點點頭。

「不是跟你說我不會游泳——」

總覺得如果真冬現在沒出現,以後也不會來了吧?如果在這裏切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

「feketeligo」真冬喃喃地說。真是不可思議的發音,這是哪一國的語言啊?

我總覺得這個理由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她,得靠她自己去尋找。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裏的理由。只不過——我也不想就這樣迷迷糊糊地一直和大家玩樂團。

「真是個好名字啊。」

我回頭望着空無一人的練習室。

接着,真冬慢慢地走到桌子旁邊,在報名表的空白欄位上,毫無滯礙地寫下一個個字母。

真冬撇過頭去這麼說。我把信封塞進琴盒後的口袋,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狂跳。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沒辦法冷靜下來。可以和真冬一起去集訓了,大家可以一起去了!

我接住差點掉在地上的信封,打開來一看,裏頭有幾張千圓鈔和五百圓銅板。

上課鈴聲終於響了起來。不妙,要遲到了。我鎖上練習室後便拔腿狂奔。在中庭樹林中的某處,蟬也開始唱起歌來了。

「因爲在匈牙利文裏,g的音通常不會念成k。不過,這樣念起來比較好聽。」

「啊,那就得帶陽傘去了。要跟我一起去買泳裝嗎?」

結果我只能把原子筆遞給被千晶一把拉進練習室裏的真冬。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而已。

「我跟你約定……」我邊說邊把手伸向真冬。「如果找不到答案,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厚重的門開了一道隙縫,微風帶着夏日的氣息吹了進來。千晶跑到門口用力把門拉開,站在門外的真冬正要後退,手腕就被千晶一把抓住,嚇得她身子微微一顫。

「你喜歡這首歌?」

真冬滿臉通紅,伸出手掌拍掉我伸到她眼前的拳頭後,便轉身往校舍那邊跑去。

在這次的住宿集訓中,我們能發現嗎?那將我和真冬連繫在一起的,某種確切的東西。

「啊,對了。姥沢同志,你口袋裏的四千五百塊圓就拿給年輕人吧!出納的部分我都交給他全權負責了。」

「快點收起來。」

「放心,我會帶特大號的游泳圈去啦。」

學姊在我的耳邊開口了:「早啊,姥沢同志。」

門一關上,真冬就從背心胸前口袋拿出一個牛皮信封往我的臉上貼。

聽學姊突然這麼一說,我跟真冬同時抬起頭來。

「……真的會知道嗎?」

「咦?這個……」現在還不用把錢交給我啦!話說回來,是那個意思嗎?是那個意思沒錯吧?我有點沒自信,只好偷偷瞄了瞄旁邊的千晶的臉。哇,好一副欣喜的表情啊!

正要跨出練習室的時候,學姊丟下了這麼一句話。真冬的臉又變紅了。

這是哪首歌的名字啊?「feketerigo」這個聲音,彷佛在轉眼間就會輕柔地飛上天空。

如果來參加住宿集訓,也許就會知道了——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就是從我嘴裏說出來的。直冬留在這個樂團的理由、真冬感到迷惘的事——

千晶興高采烈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你母親說話時是不是有點荷蘭或是德國口音?」

千晶以不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真冬跑掉了。

而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爲有好多話都塞在胸臆之中。

「……你爲什麼知道?我媽媽曾經提過,她是在荷蘭出生的。」

我屏住呼吸,跟着回過頭。

曾幾何時也有過的,約定。

真冬有些不安的目光彷佛黏在我的鼻尖,我不禁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我往前陪出一步——

真冬盯着筆看了好一會兒,才用左手接過它;即使我已經離開桌邊,她還是在門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

聽到學姊這麼問,真冬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總覺得那一瞬間她似乎看了我一眼,讓我的臉熱了起來。

不過,如果真冬不會再出現,這個名字就失去了意義,成爲一個只能讓我認清折翼之後無法再次飛翔的名字。

就在筆尖接觸紙面,我正要寫下第一個字母「B」的時候——

站在門外的真冬回過頭來喊了我一聲。我越過千晶的肩膀,和她四目相對。

feketerigo

是這樣嗎?我盯着報名表這麼想着。

「真冬,你再告訴我一次團名那個字要怎麼拼。到海邊以後,我們把它弄成曬痕吧。」

千晶推着真冬的背,走出教室。

「哇!」

feketerigo。將我們綁在一起的名字。

真冬待在這兒的理由——

「直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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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正在閱讀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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