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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到海邊去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6萬 字

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電風扇前汗流浹背地打包行李。

『小直,藍色和紫色哪個好?』

千晶沒頭沒腦地丟給我這個問題,電話另一頭傳來的背景音樂是保羅瑪利亞大樂團演奏的音樂。藍色和紫色?怎麼回事?話說回來,她們是從哪裏打來的啊?

『嗯……我現在和真冬正在買泳裝啦。我已經決定好要買粉紅色的了。』

「啊,你們在百貨公司?」

『對啊對啊。而且現在已經放暑假了,人好多,擠得要死。』

千晶真的和真冬一起去買泳裝嗎?我有點喫驚。

『然後真冬一直沒辦法決定。小直,你挑一個。』

「爲什麼是我?」

『因爲真冬說她不會游泳啊!也就是說她買的泳裝是穿好看的,所以纔要小直選呀!』

「搞不懂你在想什麼,自己選啦!」

『啊——算了。對了,那我把試穿的照片用手機傳給你。』

「——不、不行!』後方傳來真冬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接着電話就掛斷了。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啦!

我把掛斷的手機拿在手裏不停翻來翻去,還真的等了簡訊鈴聲好一會兒,都忘了要收拾行李了。真冬穿泳裝的照片啊——真的會傳過來嗎?不行不行不行。我在想什麼啊?真冬還是會拒絕她吧。

不過多虧了千晶我纔想起來,於是在櫃子裏東翻西找,把泳褲給找了出來,塞到登山包一角。到時候有時間出去游泳嗎?

海邊?大家都會穿泳裝?我突然沒來由地在牀上滾來滾去。到現在我才稍微理解班上同學起鬨時的心情。只有我們四個人耶,只有四個人,而且是去海邊,還住別墅——該怎麼說呢?這隻能說是過太爽了吧?

我趕緊恢復正常,在牀上坐好。距離現場演唱不到兩個禮拜了。練習要緊。

不管怎麼說,就是明天了。

「小直,洗澡水要怎麼燒啊?」

弘志哥把手肘撐在駕駛座窗口笑着說,接着便戴上太陽眼鏡。

「沒關係。對了,我們已經到了。」

「弘志你每次都說想彈吉他,卻老是在突擊演唱(注:未告知觀衆詳情就突然上臺演唱)時搶麥克風來唱歌。就已經彈得不好了,應該把精力集中在手上的吉他吧?」

我實在太同情他了,忍不住給了他這樣的忠告。

千晶把頭探到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問道。最後一排的座位已經放倒下來,還塞滿了行李,所以我和千晶、真冬肩並肩坐在第二排。

「嗯?我們有專門的駕駛員喔!回程也會來接我們。」

「你的決定問題更大吧!」

「濱坂弘志?是……是本人嗎?哇!」

「羅唆啦!你別靠近我。」

窗外車道旁有隔音牆,一輛輛超越我們休旅車的車頂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更上方則是無限延伸的夏日晴空。坐在我身旁的真冬——那眼眸的顏色正和現在的天空一樣。

「早啊!你們兩個,可不可以幫我搬擴大機?」

「其實我之前就想彈吉他了。不過古河他——啊,是我們團裏的吉他手啦,他說什麼我彈得不好,就不讓我彈了。不過那傢伙以前其實是想當主唱的樣子,不過唱得不好。就這樣,我們爲了取笑對方的技巧差,偶爾會祕密地交換角色上臺表演。」

雖說是和學姊打賭輸了,可是他免費借出別墅還送我們過來,我們卻好像等到他沒用處以後就急忙趕他回家,實在很不好意思。

接着傳出的,是LesPaul電吉他那過於華麗又過分粗糙的聲音。

學姊的嘴巴越來越不饒人,弘志哥只好打開汽車音響。喇叭中突然傳出的大音量中有歡呼聲、嘈雜聲,還有數拍子的鼓棒敲擊聲。

他對出來送他的學姊說完以後,便發動了引擎。

「小直,你不認識他嗎?」

啊,果然啊……是這麼一回事嗎?

「羅唆啦,吵死了,下次我一定不會輸。」弘志用手掌砰砰地拍着方向盤。

「不要用這麼奇怪的方式跟我道歉啦。」弘志哥大聲地笑着對我說:「不認識我也無所謂啦,畢竟我是玩地下樂團的嘛。反正這次的現場演唱結束後,你想忘也忘不了啦。」

「別說傻話了。那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別墅,是我和一堆人合資一起買的。」

「學姊!」

「當然是因爲我和響子打賭賭輸了啊。本來想說只是把別墅借你們住三天兩夜實在是太便宜我了,早知道就不說要順便開車送你們了。」

「剛纔不是教過你了嗎?」

「嗯,這我知道啦,你這個輸家。」

「其實……由學姊選擇比賽方式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所以你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待會再告訴你們往下走到海岸的路。」弘志哥一說完,就帶着我們走回停車的地方。

第二天的集合地點是長島樂器行,也就是神樂坂學姊打工的地方:離這附近最大的車站商店街有一段路。樂器行是間破爛的店,位在一棟細長的三層樓建築裏,彷佛地震一來就會垮掉,不過最近倒是頻頻有常客光顧。一到深夜,這裏就會成爲樂手們逗留、聚集的地方。

「我怎麼會知道你放在哪裏啊!」

「小直,你太天真了。那不是香港腳,是輪癬喔。」

「你在自己的香港腳上擦藥就好啦!」

「可是我不可能輸給弘志這樣的人啊。現在想想,不該只說三天兩夜的,早知道就先跟他籤個兩年契約就好了。」

我們面面相覷。連數都不用數,樂團成員就是四個人。我看着螺旋樓梯上方,自挑高的天花板延伸出的走廊上,的確並排着三個房門。

……咦?

他這麼說讓我更爲抱歉,身子都縮成一團了。

「……對,對不起。」

真冬突然往窗外一看,喃喃地說着……到了?

他說後來的團員都是熟識的朋友。也就是說,和「憂鬱變色龍」沒有任何關係吧?我有點放心了。雖然說是地下樂團,不過在職業樂手之前表演還是有些令人卻步。

「小直,我不知道我的內褲放在哪裏。」

「喂喂,醒來的話就去把東西搬下去。」

「就這樣,我後天中午再來接你們。喂,響子,要給我好好打掃乾淨啊!雖說是免費借你們,不過還是有條件的。」

這時,店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一臺高度跟我身高差不多的馬歇爾擴大機出現在眼前。把它搬出來的是一位個子很高,年紀大概二十好幾的男人。一頭亂髮之中藏着一雙銳利的眼神,即使透過墨鏡,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視線;加上相對高聳的鼻樑,顯得十分引入注目。就算只是在街上擦身而過,恐怕整天都不會忘記他那張臉。

「不不,我今天只是個小小的駕駛員。」這位弘志大哥摘下太陽眼鏡,對於品投以微笑。呃,他是誰啊?

我閉上了雙眼,任憑自己的身體浸淫在奧田民生的歌聲中。

「夠了,不要再研究那種方案了。」

「啊?」難不成是那個倒黴的店長?

「……哇……!」

「雖然你們是開場的樂團,不過輕鬆點表演就好啦。」

「只不過有個問題……」

「也就是說,現在的問題是——我要和誰一起睡吧?」

「你們是用什麼定輸贏的?」我真想知道她是哪裏來的自信,於是便問問看。

不,並不是。

「真是的……你也被她要過?」

「啊這個……呃……」

「爲什麼會淪落到來幫我們開車啊?」

她一跟我四目相對,馬上滿臉通紅。我嚇了一跳趕忙抬起頭來,才發現剛纔打盹的時候把頭靠在真冬的肩膀上了。

我看着學姊說:「這個……該怎麼辦呢?」

「那個……我會準備午飯,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

這間別墅幾乎就和錄音間一樣,剛進門的大廳裏擺着直立式鋼琴、混音器、麥克風架、監聽喇叭和錄音器材。聽說是幾個玩音樂的朋友大家各出一點錢買的,夏天就輪流待在這間別墅作作曲,寫寫歌之類的。原來如此,所以才選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嗎?不管怎樣,在這片看不見其他建築物的路邊樹林中,只有這棟別墅孤零零地座落在這裏。

在一片細瘦樹幹交錯而成的稀疏樹林中,一棟純白的別墅沐浴在穿透樹林的細碎陽光裏。透過別墅後方的樹林間隙,可以看見大海。

我醒了過來,稍微轉個頭,眼前就是真冬的臉龐。

是奧田民生的現場演唱專輯——到海邊去。

終於搬完行李,大家喝着冷飲解渴的時候,弘志哥對我們說:

「那……年輕人你來決定想和誰一起睡好了。」

「什麼輕鬆點表演!沒那回事。我們會唱到讓所有觀衆如癡如醉。」學姊如此反駁。話說回來,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樣的朋友啊?關於學姊的交友圈,實際上也還存在着許多謎團。她真的是高我一個年級的高中生嗎?

「學姊你在說什麼啊!」

「弘志,我把擴大機搬進去,你去把三把吉他放在座位底下。」

「靠近沙灘的地方會有許多來海邊玩的遊客,很麻煩。所以才選擇這裏。」弘志哥這麼告訴我們。「不過巖岸的海邊也很好玩喔。」

「噢,瞭解。」

接着弘志哥向我們說明買東西的地方和走到海岸邊的路線等等。自從抵達別墅,把種種事項弄妥之後都已過了正午,也是喫中餐的時間了。不過弘志哥卻跳上車,說他差不多該回去了。

「不管我和姥沢同志或是相原同志睡都會有損情誼……沒辦法,年輕人!」

哲朗縮成一團,蹲在房間角落喃喃自語地說什麼:「我不記得自己養出過這樣的小孩……」我丟着他不管,自己回到二樓的房間去。最後確認一下貝斯跟替換的弦。明天很早就要起牀,還是趕快去衝個澡睡覺吧。

「千晶,那是你朋友嗎?」

「喂,現在說還不算太晚,你真的不帶我去嗎?會很有幫助喔。我可是很擅長幫女生在背上擦防曬油喔!」

「我跟他說,要把自己借給他三天兩夜。」

我和千晶兩個人同時大喊。

「那學姊你賭了什麼?」千晶這次問坐在副駕駛座的學姊。

我從車上下來,不自覺地發出讚歎。

結果弘志哥只是一直苦笑。

結果,最後的結論是我去睡大廳的沙發。

「不行!」

「咦、咦!」和我一起搬貝斯擴大機的千晶看到那個人的臉後,就把手放掉跑開了。我一個人勉勉強強地把擴大機搬進車子的行李箱。搞什麼啊,這樣很危險耶!

真過分……怎麼這樣對待專業的樂手呢?

大廳的沙發和桌子緊貼着牆壁,所以使用時感覺很寬敞。即使如此,當我們把擴大機和爵士鼓搬進來以後,空間馬上狹窄了許多;喫飯也只能在陽臺上喫。大廳的天花板是挑高的,從屋子裏看着大大傾斜的屋頂形狀就知道。寢室好像都在二樓。

那天晚上,我試着放手讓哲朗做一些家事。雖然只有三天兩夜,但如果沒人在家時他不能多少照顧自己,那我會很頭大。

千晶抓着學姊的兩隻手臂,微微地搖晃着她。

「這……不好意思。日本的樂手我幾乎都不認識。」

學姊的額頭上滿是斗大的汗滴。這臺休旅車還真大啊,就算把所有樂器都搬進去,好像還有剩餘的空間。

聽着粗獷的搖滾樂,不知道爲什麼我卻感到一股濃烈的睡意。大概是昨天收拾行李搞到很晚的關係吧……?

「唱卡拉OK。這個男的真笨,居然以爲唱自己的歌就會拿到高分。其實我早就控制了評分系統,所以他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堆在行李箱裏的樂器好像正和喇叭傳出的聲音共鳴,發出嘈雜的聲響。

被我們三人同時吐槽,學姊看來似乎非常意外,弘志哥更是笑得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因爲我們來的時候通常都不會乖乖上牀睡覺,所以這裏只有三間寢室。」

車子開上交流道以後,話題終於聊到音樂上了。

「呃……誰要負責開車啊?難不成是學姊?」

「不了,沒關係。要是再待下去,我可是會很羨慕的。」

「請好好珍惜自己!」

聽到學姊的話,那位叫弘志的人苦笑了一下。

繞到別墅後方、穿過樹林後,就身處在一座懸崖頂上。放眼望去,崎嶇不平的岩石堆疊延伸到遙遠的另一方,海水不斷地侵蝕拍打,讓巖岸呈現鋸齒狀。一陣帶着濃濃潮香的海風吹拂在臉上,讓人心曠神怡。是說,這種地方可以游泳嗎?

早上九點,我和千晶到的時候,門口的路上停着一輛大型的白色休旅車,神樂坂學姊正要把爵士鼓搬上車子的行李箱,真冬則坐在後座,探出身子看學姊搬東西。好久沒看到她穿便服了。然而真冬一看到我,又鑽回車裏去。

我邊搬擴大機邊問。自從聽說要開車去海邊以後,我就一直對這件事感到不安;也許學姊會有駕照吧?

接着,一陣宛如上等濁酒般嘶啞的歌聲傳了出來。

休旅車上路後,我在後座向弘志哥道歉。

根據情緒高昂的千晶所言,再加上學姊一點也不認真的介紹,我才終於整理出一些頭緒。弘志哥似乎在一個叫「憂鬱變色龍」的樂團裏擔任主唱,也透過獨立音樂唱片公司出過專輯:聽說也提供曲子、或參與合音之類錄製專輯的幕後工作。也就是說——他是個職業樂手。這次邀我們客串演唱、還有借我們別墅的都是這位弘志哥,讓我實在抬不起頭來。

千晶突然揪着我的耳朵,讓我睡意全消。

學姊的回應也很惡劣。

「濱坂大哥,謝謝你。」

千晶對着開走的休旅車用力地揮了揮手,而真冬依舊不發一語。

「接下來……」學姊轉過身來面向我們:「姥沢同志,請你發表住宿集訓的開幕訓話。」

「……咦?我、我嗎?」

「你是最高主席團的主席啊!這個角色就是要在這種時候說些什麼。」

「可是……」

「說什麼都可以。」

「嗯……」

真冬低着頭,用腳尖在沙地上畫了好幾個圈圈。學姊和千晶都保持端正的姿勢,立正站好等着真冬訓話,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受不了這股壓力,突然抬起頭來開口了:

「……住、住宿集訓持續到回家爲止。」

那回家之後呢?

千晶任性地說什麼想在海邊喫午餐。

「很多書上都寫說海風會讓飯糰的美味提升好幾倍!」

「現在開始煮飯的話要等到兩點喔。喫三明治可以嗎?」

「唔——沒辦法,我讓步。」

幹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啊!

「那這段時間我們要不要去換個衣服啊?」

「給我等一等,怎麼突然就要游泳啊?你是來這裏幹嘛的啊?」

「來游泳和做日光浴的吧?」

「聽到了嗎?」

突然間,一陣鏘鏘的金屬聲疊在吉他聲之上。是千晶。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爵士鼓座上,光用腳踏鈸踩出十六拍節奏配合着真冬,真冬的吉他加快了速度,彷彿企圖自刻劃的節拍中掙扎脫身。

我和真冬的視線交會了一瞬間,儘管她馬上就低下頭,不過我知道,她也回憶起當時的種種了。因爲她一直凝視着我的貝斯——爲了完美地配合真冬的吉他音色,我從頭開始重新打造的這把特別的貝斯。

學姊盯着真冬的額頭凝視了一會兒以後,突然背過身去。

然而……真的沒問題嗎?集訓只有三天,在結束之前能讓她明白這件事嗎?

廚房是個直接和大廳相連的小空間,不過很可惜沒有接瓦斯,只有一個電爐。還好有一個很大的平底鍋,煎蛋時很方便。

我把目光自學姊的臉龐移開,與鼓那邊的千晶四目交會。她的眼神彷佛在對我說:「白癡!還不快彈!」

「你在家也常常做飯?你父親的評論裏寫過這件事。」

「爲什麼?」

「還沒——考慮到許多煩人的事?」

「虧我們還特別一起去買泳裝的說。」千晶鼓着腮幫子抱怨。

聽到千晶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正好看見真冬也用一副跟我一樣的表情,抬頭往爵士鼓的方向望去。

真冬不掙扎了。

「我知道。」真冬喃喃自語。

不對,應該說……不是隻我的力量而已。因爲我們有四個人。

「想彈了嗎?」

「是喔……家裏連衣服之類的都不讓我洗,所以我什麼都不會。」

「就算這樣也不要穿着泳裝打鼓啦!去換衣服!」

「不然你就不要一直往前衝。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彈。」

「所以……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姥沢同志,你有兩個選擇……」

學姊頻頻停止彈奏,這是以往很少發生的事。居然還說什麼:「大家還是都換上泳裝吧!」

要說在樂團之中誰的勞動量最大——我想這不用討論,一定是鼓手。

是練習纔對吧!當我正要脫口而出時,卻看到神樂坂學姊拿着大陽傘和捲起來的墊子從儲藏間走出來。

從學姊這次的細語聲中,我並沒有聽到真冬的回應,至少……我不知道她剛纔對我點了點頭。因爲注意力一旦不集中在手上,旋律就好像不太穩定。

真冬往沙發坐墊上一坐,雖然她臭着一張臉點了點頭,卻連正眼都沒瞧學姊一眼。

「嗯?我是說貝斯準備好。」

「沒問題啦。因爲這邊的海岸不是淺灘,一下子就踩不到底了,而且也不會踩到海膽。」

「太陽下山以後再練習也可以啊,所以白天就應該先去游泳嘛,不是嗎?」

「我討厭海。」

內心想法完全暴露出來的學姊抓住真冬的手,真冬卻猛搖頭。

不過,我知道演奏之所以會中斷並不是因爲我的失誤。學姊把電吉他的音量關小放回架子上,然後走向大廳的另一邊——坐在沙發椅背上的真冬。真冬看了學姊一眼之後,就把目光移回手中的StraterCaster電吉他。

_聽到學姊的話,真冬感到有些疑惑。學姊招手要她過去的地方,正好就是貝斯擴大機的正前方。學姊突然從背後緊緊抱着還把吉他背在身上的真冬。

真冬沒有回答千晶,只是再次望着自己的吉他,握着匹克的手往琴絃揮下,一股連續的十六分音符從她的高位演奏(注:指按壓靠近琴身的弦演奏,彈出的音域會比一般的音域爲高中流瀉而出,淒厲得就像用力刮過玻璃表面的聲音——是極限合唱團的He-ManWomanHarter(注:收錄於極限合唱團的Praffitti專輯)前奏。之前試着借真冬聽了這張CD,她似乎特別喜歡曲子中巴洛克管風琴曲風的前奏,沒多久就練得爐火純青了。可怕的是,原曲中加入附點音符以造成延遲、半靠效果器演奏出來的前奏,她居然光憑自己的手就把音符一個不漏地全彈出來了。我一言不發地抱着膝,沉浸在她那宛如豪雨的琴音之中。

真冬邊說邊蹲在廚房連接大廳的門口。這句話似乎不僅是指廚房裏的工作,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涵存在。

留在團裏的理由、煩人的事——或許我比真冬更該思考這些事吧?因爲我跟不上,所以真冬的吉他聲纔不穩定嗎?

我再次拿起貝斯,提高音量打算介入這兩個人的爭鬥。不過……行不通。應該在哪裏插進哪個音呢?我完全沒有頭緒。

「你第一次和我們合奏的那天表現得還比較好喔?」

「你們也興致勃勃地要去游泳了嗎!」

因爲我跟不上——

不知爲何,甚至聽得到學姊在真冬耳後呢喃的話語聲。真冬紅着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要我幫忙嗎?」真冬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嚇得我差點把調理筷給掉在地上。

「嗯啊,因爲哲朗沒什麼生活能力。」

千晶蹲在真冬的正前方,接着她的話說下去。看着點了點頭的真冬,千晶又更進一步.

真冬的右手腕被學姊緊緊握住,只見她激動地掙扎着。這樣有什麼意義嗎?我雖然不安還是繼續彈奏着,看得出來千晶是真的動氣了,因爲她的節奏正慢慢加快。

在我正要把萵苣的水瀝乾時,換氣風扇傳來海浪的聲音,原來這邊剛好面對大海。沒辦法看到真冬穿泳裝是有點還憾啦……我想起千晶打到我家的那通電話。結果她還是沒把照片傳過來,到底是哪一種泳裝呢?

學姊不知何時說過的話又在我耳中迴盪:你並不是跟着我們喔!相反地,你是我們的心臟。說得簡單,可是……

這說法會不會太辛辣直接了一點啊?不過我也一直這麼認爲,真冬自己大概也這麼覺得吧。

「我可沒這麼說!」

真冬扭動身子大聲尖叫。這個人在幹嘛啊?我正要朝真冬跑過去,學姊卻用她猛禽般的目光直瞪着我,我的腳反而不聽使喚了。

學姊把豎起的兩根手指伸向真冬。真冬的身子震了一下。

學姊的左臂緊緊環抱着真冬的細腰,一點也不打算放開。

「暫時休息個十五分鐘,大家冷靜一下。」

話一說完,她便打開玻璃門走出陽臺了。

不過,現在的真冬並不是獨自一個人。我希望她能察覺這一點。

真冬一個人就這麼厲害了——

「咦?不,啊!」

音樂在你出生前就存在,在你死後應該也會繼續存在。所以不用擔心,靜下心來傾聽,就算你不再彈奏,應該也會聽到自己剛纔發出的聲音唷。」

哇!超丟臉的,我整個會錯意了。都怪你先提起那件事啦!

學姊的一句話突然插進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之間。明明沒透過麥克風,這聲音卻同時讓兩人嚇得停止演奏,回過頭來。學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大廳的,只見她把T恤給脫了,上半身只穿着一件藍色的比基尼,害我反射性地伸手遮住臉。這個人是認真的嗎?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至少演奏的時候可以先忘掉啊!」

千晶走到真冬身邊,把臉湊過去盯着她看。真冬撇過頭看着窗外。

我趕忙將手臂穿過貝斯的肩帶。千晶再度敲起腳踏鈸,這有如調快了的時鐘滴答聲般催得人不耐煩的節拍,使得大廳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放、放開我!」

我們四個人第一次合奏,是在七月六日那一天。那首讓乾燒蝦仁聽過的Kashmir,我們目前還沒達到。我們當初是怎麼達到那個境界的呢?大廳裏悶熱的空氣中突然出現一陣沉默,令身處其中的我不經意地回想起當時的那股熱度。

「什麼都好,以你爲中心。」

「咦?啊,不、不用。沒關係。」

「呃,咦?我,我也要換泳裝嗎?」

「你幹嘛那麼驚訝啊?」

節奏中聽得到學姊平靜的聲音。

「年輕人,拍子。」

「而且我沒遊過泳,會怕。」

爲什麼要在評論裏寫兒子在家做菜的事呢?我實在搞不懂,更不懂爲什麼出版社要繼續把工作交給淨寫這些事的哲朗呢?

「好,姥沢同志,去換衣服吧。我會幫你全身都擦滿防曬油的。」

喫完午餐稍作休息以後,我們就馬上開始練習了。別墅的大廳通風良好,不用開冷氣就很舒服。話雖如此,在爵士鼓之間做全身運動的千晶卻已經滿身大汗了。她只有上半身換上泳裝,下半身依舊穿着短褲。櫻花粉色的比基尼以及汗溼而閃閃發亮的肌膚在鼓組之間若隱若現,讓我根本無法專心,還彈錯了好幾個音。

「這樣搞有什麼意義嗎?」

「可是很熱嘛!」

「好啦,暫停!」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也沒辦法靠近真冬,只能把貝斯的音量關小立在架子上,然後蹲在小地毯上。

「不放,你仔細聽好了。」

就算學姊這麼說,我又該彈什麼纔好呢?

因爲真冬一概不用效果器,所以調音完畢就無所事事了。話說回來,弄個三明治也沒什麼地方是她能幫我的。

「……不要。」

「如果你想在這裏換泳裝,我是不會特別阻止你啦。」

這麼說也沒錯——不對不對,不可以中計。

有這種道理嗎?這樣只會讓我更不好彈,還是不要吧。

我一邊剝着萵苣,一邊稍微思考了一下關於真冬的奇妙人生。一個純粹的鋼琴家似乎就是這樣栽培出來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弄傷手指,所以根本沒辦法接近廚房。

學姊嘆了一口大氣,接着便說。

真冬沒有接着說下去。那個時候,還沒?

「要不爲了透過肌膚感受彼此的熱度,給我換泳裝去……」

「那個時候,還沒——」

一口氣調成靜音後,我配合千晶的節奏用附點音符撥出幾乎沒音階的起音,就像拳頭打在肚子上的聲音。

「姥沢同志,你過來這裏一下。」

「真冬……」

「嗯,我瞭解了。姥沢同志不想去的話,只有我們去海邊也沒意義。喫完中飯以後就先練習吧,游泳的事就之後再說羅!等練習完滿身大汗以後。」

這時,我也聽到了——真冬彈奏的吉他餘韻就像電流般在我和千晶的律動之間遊走。

「可以透過肌膚感受彼此的熱度。」

總不能說因爲我正在想像你穿泳裝的樣子吧……

「啊,既然如此,就從這首曲子開始吧。相原同志,請你繼續打十六拍節奏。年輕人,你在幹嘛?還不快準備——」

千晶,你幹麻這樣嚇她啊?真冬依然坐在沙發上,搖了搖頭。其實我也稍微想過,不練習就直接跑去游泳好像也不錯,這樣或許可以讓真冬的心情稍微舒緩一點——不過看來並非如此。

千晶開始在大廳架起爵士鼓調音,學姊東撥西弄地在調整效果器,我則走到廚房。

「那麼……爲什麼我們無法重現當時的演出呢?」

突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鋼琴,她的絕望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或者連絕望的感覺都沒有了呢?

我想——她一直以來都是孤單一人吧。最令鋼琴家感到孤單的不是一個人練習時,也不是錄音的時候,而是在滿座的演奏會中,坐在管弦樂團前方,聽着約翰尼斯·布拉姆斯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中的大提琴獨奏時——這句話是我在某本傳記中讀到的。

我嘆了一口氣,把貝斯放在沙發上。

「嗯,但是這樣不行……」學姊不懷好意地說道,接着從真冬的右手指上搶走了匹克。「還不能讓你彈。」

真冬一回頭,學姊握得更緊了,而真冬那幻覺中的琴音卻變得更加清楚。我放掉靜音,讓貝斯發出清晰的聲音……就是這裏!真冬的吉他應該要從這裏加入纔對。我逐一彈出每個降音,彷佛在呼喚真冬,也像在把血液緩緩輸入她的手腳……

「還沒唷……再等一下,馬上就到了……」

隨着學姊的低語聲,真冬汗涔涔的左手撥弄起六根琴絃,交錯的噪音夾雜在我和千晶之間,那份悸動更深刻了,還沒嗎?那雙手還沒動起來嗎?

「對,再等一下……嗯,可以開始羅……2、3、4……」

吉他的擴大機傳來電光石火般的聲音,讓我跟千晶都屏住了呼吸,耳朵殘留着He-ManWomanHarter的前奏,就像整片記憶都被它塗滿一樣鮮明。

我抬起頭,打了個冷顫。擴大機前有某個人——揹着吉他的身影清晰了起來,白皙的手指在六根琴絃上跳動,另一隻捏着匹克、曬得較黑的手則在拾音器間刻劃着激烈又令人震撼的旋律。我可以理解那應該是真冬用左手按着弦,從身後抱着她的神樂坂學姊用右手撥絃,但……那是怎麼辦到的呢?那真的是真冬跟學姊嗎?不是某個我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嗎?

不對,我認識她。指尖挑動着貝斯弦、不斷地輸送血液的同時,我也不經意地發現自己知道她的名字——feketerigo。

她現在就在這裏——

令人興奮麻痹的連續音終於化爲點弦琶音,學姊的手指在節奏開頭時用力擊弦,而真冬的手指則以三個音回應,在我和千晶鋪陳的節奏上絲毫不亂;逐漸變換和音的同時彷佛從滂沱大雨中疾奔而過,以三連音一口氣越過驚人的高低差,又立刻以打樁般的強烈三連拍打斷了韻律。

就在之後降臨大廳的悶熱寂靜中——

「不要、啊嗯~」

真冬發出了甜膩的悶哼,我嚇了一跳定神一看,原來是從後面緊摟住真冬的學姊撥開了她栗子色的長髮,輕咬住她的耳垂——這個人在幹嘛啊!

「學姊!真是的——」千晶以幾乎要踢倒整組爵士鼓的氣勢衝過去把兩個人分開,終於重獲自由的真冬躲在我背後,露出快溺死的貓咪般含淚的眼神瞪着學姊。

「真是一點都不能疏忽你耶!」

「抱歉抱歉,我實在忍不住了,就不小心……」

「不小心纔怪!」

我也忍不住吐槽。你這個人練習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啊!

「畢竟有雙看起來很美味的耳朵在眼前搖晃……唉呀?年輕人,你懂的嘛!」

「誰懂了啊?請不要牽拖到我身上!」

我敲了敲最靠近樓梯的房門。

練習時明明總是彈老鷹合唱團的曲子暖身,爲什麼就是沒合奏過這首曲子呢?明明是我喜歡的歌啊……但是學姊愁眉苦臉地搖了搖頭。

我坐在學姊對面,只見蠟燭底下襬着全新的五線譜……她還在作曲啊?離正式表演不到兩個禮拜了耶?

別墅後面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千晶跑到陽臺邊緣探出身子。

「因爲音樂不會說謊。」

想心事嗎?我把裝了烏龍茶的杯子放在桌上後,真冬才終於抬起頭來。

「我去衝個澡就回來。年輕人,差不多該決定要跟誰一起睡了吧?」

「不,沒喝過。」

我的全身和大廳的空氣中,都還殘留着那份悸動和熱度。

這個人真的會揹着吉他跳進海里,所以很可怕。

沒有錄下當時的合奏,實在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可惜。

學姊喃喃地吐出回答,露出無力的笑容。海邊?天色已經全黑了耶?

話說回來,我雖然說要睡在沙發上,但這裏卻沒有枕頭跟被子,如果就這樣睡大概會感冒。房間裏應該會有多出來的毛毯吧?

如果不打斷她們,真冬和千晶的確可以一直不斷即興演奏下去。

「如果是即興演奏,一下子就五十分鐘了吧?」千晶說道。「不只是學姊,真冬也在啊,興起的話一首曲子就可以表演五十分鐘了唷!」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嗯,是真冬嗎?開門時候我莫名的緊張了起來。

我放下杯子,任由晚風吹拂熱呼呼的手腳。總覺得那股令人屏息的聲音還在身體裏盪漾。

「少得意了!」

「到底跑去哪裏了啊——」

「因爲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得意!」她生氣了。「還沒……你、你還沒贏,勝負還沒確定呢!」

「那我先去洗澡羅?」

「因爲彈吉他的時候很開心?」

總覺得……要是還能再次彈奏出那樣的音樂,就一定沒問題。真冬用力地踢了我的小腿好幾下,很痛耶!幹什麼啦!

「學姊笨蛋!就跟你說過不可以隨便做這種事情的!」

「什、什麼事?」

我們望向陽臺欄杆方向那片寬廣又漆黑的樹林。

我借來真冬的吉他,拚命回想記得不是很清楚的指法,開始彈起這首Desperado。描摹着旋律最後一部分的序奏,接着是呼喊聲。

學姊將LesPaul吉他背在肩上、拿起手中的匹克的瞬間……沒有隻字片語、也不需要倒數,我們的視線只在空中交會了一秒鐘,就好像有電流竄過——完美的同步演奏。沉重的節拍、混入六連拍的重複段、還有——我明明沒怎麼彈過這首曲子,指間卻自然而然地流瀉出貝斯旋律。樂音結合的高峯之處,真冬拋出的吉他獨奏劃出一道彩虹般的架橋。學姊沒有用麥克風,但He-ManWomanHarter的歌聲卻真切地傳到我們耳裏。

「可是……剛纔感覺真的很舒服嘛!當然不是指性的方面啦……」

這個性侵犯……被摸了摸頭的千晶一臉不甘願地回到爵士鼓中間的座位,學姊則笑笑地走向自己的吉他。

「對不起啦,下次我也咬一下相原同志就是了。乖啦,快回鼓那邊去。」

應該是跑去哪裏了吧?話雖這麼說,但這附近也只有樹林、海跟道路,沒什麼地方可去。

怎……怎麼了嗎?

「現在能做的事、現在做不到的事……我都想試試看。難得有五十分鐘可以表演嘛。」

這麼對我說完後,真冬又盯着自己的右手掌。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啊……

「表演老鷹合唱團的曲子如何?我想試試Desperado這首歌。表演曲目之中有一首翻唱歌應該無所謂吧?」

「不表演那首曲子。」

倒了學姊和千晶的烏龍茶回來之後,學姊一臉疲憊地坐在我剛纔坐的椅子正對面。

同時被我和千晶怒斥,學姊像小孩子般賭氣說道:

學姊如此乾脆地反對,讓我有點喫驚。

「……門沒鎖。」

「……謝謝。」

「那就別小看加了砂糖的烏龍茶!喝過之後再說。」

「現在的我……變得很奢侈。」

剛纔的學姊是怎麼回事啊?

「這有加糖喔!」

「我也說不出爲什麼。而且我本來就不是那麼喜歡老鷹合唱團。」

「發生什麼事了嗎?」

突然有隻手伸了過來,連同我的左手一起抓住了吉他的琴頸。我嚇了一跳,閉上嘴抬頭一看,眼前就是神樂坂學姊的臉。她從對面越過桌子,阻止我繼續彈奏下去。

學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鬆開了手。那絕對是裝出來的笑容,這一點我很明白。

「不行啦!小直要打掃浴室跟洗衣服,所以要最後洗啦!」

「我真的……不想聽。但不是因爲年輕人唱得很爛或是吉他彈得很爛喔。」

「學姊!」

黑暗中飄出一個人影,是神樂坂學姊。她披散着總是綁起來的頭髮,所以輪廓看起來變模糊了。學姊手裏直接拿着吉他,只握住琴頸、任由琴身往下垂着。

「爲什麼?」

我稍微想了想……這是我們第一次現場演唱,不用那麼拚也沒關係吧?

「啊,沒事,抱歉。」

做完家事以後,我走回大廳看了看。並排着吉他架和擴大機等設備的大廳空無一人,空氣有些冰涼。雖說是夏天,不過晚上的氣溫似乎下降了不少。

亡命之徒,爲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

「那是什麼樣的歌?」坐在旁邊的真冬問道。

學姊盯着自玻璃杯表面滑落的水滴這麼說道。奢侈?

學姊欲言又止地伸了伸懶腰。

「……學姊?」

學姊笑了笑,輕輕地揮了揮手,然後就消失在玻璃門的另一邊。真是的……

「嗯……」學姊望着漆黑的天空,好像在思考該如何開口。「一首歌不夠。只是都到這個時候了還……」

學姊站了起來,長髮自肩上滑落背後。

真冬帶着複雜的表情拿起杯子,細聲道謝後啜了一口烏龍茶。

我確定帶來的ipod裏面應該有這首歌……不過我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那首歌的前奏是用鋼琴彈的。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讓真冬聽這首歌不大好。

「甜的好喝嗎?烏龍茶里加砂糖,不會覺得噁心嗎?」

衝完澡以後,我把浴室打掃了一下,該洗的東西——等等,那些傢伙爲什麼連泳衣都丟給我洗啊?請稍微介意一下我是男生好嗎!

「吉他是彈得很爛啊。」

所以……就是這樣吧?

真冬瞪着我手上的烏龍茶杯。我這杯當然沒加糖,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吧?我靜靜地坐下來,咕嚕地喝下一口。

真冬「唔——」地呻吟了一聲,還沒打算離開我的背後,只見她臉頰潮紅、眼眶泛淚,看得我嚇了一跳。

「只是在彈吉他的時候不去想而已。」

帶着不大高興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真冬點了點頭。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想這幾乎就是一切了吧。

真冬一抱起吉他就氣得轉過身去,如果我笑出來她大概會更生氣吧?所以我只好把烏龍茶拿到嘴邊。

「呃……」那……爲什麼總是拿他們的歌練習呢?經學姊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學姊偏愛那種吉他和貝斯持續齊奏的、比較早期的硬式搖滾。像老鷹合唱團這種將容易親近的旋律編排成帶有成熟氛圍的曲風,連續推出多首賣座金曲的搖滾樂團,相對而言就是極端的反例。

「你跑去哪了?」

就只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旁邊的真冬小聲說道。真不好意思喔!算了,不彈了啦。受到打擊的我把Stratercaster吉他推回了真冬手裏。

「你喝過嗎?」

……雖然我就這樣接受了,可是……好像怪怪的耶?怎麼把工作全都丟給我啊?

已經在欄杆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的你——

「不要加奇怪的註解啦!」

「對了,你們知道學姊去哪了嗎?」她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後問道。「她說等大家用完浴室後再叫她來洗澡,可是人也不在房間裏。」

真冬也能理解我的感覺嗎?我偷偷往旁邊一瞄,只見她一臉惱怒,突然把肩上的浴巾拿起來蓋在我頭上。

夜晚沒多久便降臨了。

「很危險耶,拜託你別這樣!」

「說得也是喔……」

「中間想穿插一首慢節奏的曲子。我想說……如果泡在夜半的海水中應該想得出來吧……結果爬下海岸邊,卻什麼也沒想出來。」

「我就說要睡樓下的沙發了!」

我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一旁的千晶卻替我發出了小聲的呢喃。我沒辦法將視線從學姊眼中移開,那雙眼眸中的黑暗彷彿要將我吞噬殆盡。

「海邊。」

結果那天我們沒去海邊,也沒那個時間——因爲幾乎所有時間都花在練習上。只要有人提議休息,真冬就抓着吉他不放,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在爵士鼓周圍徘徊,最後又彈起有節奏的即興樂段。一旦她彈起吉他,千晶就會跟着打起節拍,結果又練習了起來……這樣的過程一直不斷重複到晚上。

走上二樓以後,我突然困擾了起來——因爲我根本不知道哪一間是誰的房間。嗯,算了。反正只是借條毯子而已。

玻璃門被推開,千晶邊拿毛巾擦着頭髮邊走了出來。

她突然抬起頭來看我,秀眉上揚。

「這個嘛……」

我感覺到背後的體溫,是真冬,她就在那裏。曾幾何時,我們之間不再隔着厚重的門,終於能夠直接接觸了,總覺得彷佛連她的心跳聲都聽得到。

夜晚降臨,陽臺的桌上只點了一根蠟燭。真冬將臉頰靠在琴頸上,燭光照着她低頭凝視的臉龐。她應該是剛洗好澡吧?肩上還掛着浴巾,溼答答的頭髮披散在浴巾上。舒服的夜色籠罩四周,吹來的風很涼爽。

「我只是把樂譜帶來而已啦。」

「……你在幹嘛啦!」

「不過……太好了,我放心了。」我舒了口氣。

「爲什麼呢?」

看來對方也一樣很緊張。真冬穿着綠色的睡衣坐在牀上,房間裏一片漆黑;她抱着枕頭縮成一團,直盯着我這邊看。

「呃……有多的毛毯嗎?我想跟你借一下。」

真冬點了點頭,指了指收納間的門。接着便把目光移回手裏握着的手機畫面……咦?

「你帶手機來了啊?」

之前問她的時候,她明明說沒帶來啊?

「爸爸要我帶的。不過我不是很會用。」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那個溺愛女兒的乾燒蝦仁,會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而且我也不太會存電話號碼……」

「你等我一下。」

我走下樓梯,把自己的手機拿上來。我按下真冬告訴我的電話號碼然後撥出去,手機預設的鈴聲便在真冬手裏響了起來。

「呀,啊!」

真冬慌慌張張地差點把手機給掉在地上,我只好從旁邊伸出手幫她接住。手機的液晶螢幕上顯示着我的電話號碼。

「……這個號碼,我先幫你存進去吧?」

「嗯。」

就在我教會她使用方法也交換完電話號碼的瞬間,真冬的手機這次響起一陣沉着穩重的管絃樂鈴聲。

真冬噘着嘴說:「……是爸爸打來的。」

這是什麼曲子啊……格魯克(注:ChristonWillibaldGluck,德國歌劇作曲家)的歌劇嗎?沒錯,這是伊菲華涅亞在奧裏德里阿伽門農這個角色所唱的詠歎調啊,我所愛的女兒啊。看來乾燒蝦仁在手機裏存了自己號碼的來電鈴聲,我還真沒見過這麼溺愛女兒的父親。

「……喂?」

『真冬?是真冬嗎?你還沒睡啊?時差有十四個小時……現在不就已經十二點了!』

真冬把手機貼在耳邊接起電話,話筒馬上傳出乾燒蝦仁的聲音,連我都聽得到。吵死了,知道現在是半夜的話就安靜點。真冬眉頭一皺,就把手機丟到牀的另一邊去。

背後真冬的聲音似乎很不安。

一瞬間,一片白色遮住我的視線——下一瞬間,臉上遭到衝擊的我整個往後倒。

「一個人睡覺好空虛喔。你至少也跟我說晚安啊!』

之後學姊也闖進房裏,枕頭大戰正式展開。真冬躲在牀的另一邊,幾乎只顧着防守還有把掉落的枕頭給丟回去。不過命中率倒是頗高的——主要都是在丟我。

真冬注意到我的視線,恢復一臉正經的表情問道。我急忙轉開目光。要怎麼開口才好呢?

「無所謂。我纔不管那個人要怎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門把在轉動。我嚇了一跳站起身來,門就突然打開了。

由於話筒裏乾燒蝦仁的聲音已經變成莫名其妙的獅子磨牙聲,所以真冬丟出枕頭把手機給撞到牀底下,以彷佛要一腳踩扁手機的氣勢啪地一聲切斷了電源。寢室裏陷入一片若有似無的沉默。

『手指沒怎麼樣吧?有沒有冰敷啊?你應該沒到海邊下水去玩吧?海風對你的皮膚和頭髮都不好,要好好地——』

「這是爸爸特別幫我訂製的。說是因爲如果我拿着手機就兩隻手都不能用了,這樣很危險,所以要讓我可以掛在脖子上或放在桌上講話。」

她對着滾到牀頭的手機小聲地說。

「還問是什麼,枕頭戰啦!現在可是住宿集訓之夜,難不成你打算睡覺嗎?」

坐在牀上的真冬在我旁邊喫喫地笑了起來。她總算露出笑容了,看來哲朗的白癡也不盡然是壞事。

真冬一臉厭煩地回答:

聽到哲郎那異常高興的聲音,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怎麼了?」

與其說乾燒蝦仁可憐,我還比較同情真冬;有那種父母可是很辛苦的。纔剛事不關己地說別人,這一次換我自己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看手機螢幕,一瞬之間還想說要不要當作沒看到算了,但想到之後或許會變得更麻煩,最後還是接了電話。

「對了,這麼說來,年輕人已經決定要和姥沢同志一起睡了嗎?」

「……之後會很麻煩吧?」

「好像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功能,像是擊退色狼之類的。」

「晚上是睡覺時間。」

我和真冬同時出聲,不過之後就沒再說下去了。因爲千晶再次掄起枕頭使勁全力砸在我的臉上「真是的!笨蛋小直。」

於是我也把手機電源關掉了。已經煩得想不到要說什麼了。

「我已經要睡了。」

「哪、哪有……」「並沒有好嗎!」

「不愧是柔道家。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

「學姊竟然偷襲我,真狡猾!」

「……什、什麼東西?」

「太天真啦!哈,小直閃開。」千晶穿着寬鬆的睡衣,踩過我的身子把枕頭撿了起來。她使出柔道的大上段招式,從正上方揮下枕頭向真冬襲擊而來。算我求你們,給我安靜一點啦!就在這時,千晶突然轉向後方,手臂往下一揮便打落了飛過來的枕頭。

「好啦,快去睡啦。」

「……幹嘛?」

看見站在門邊的學姊露出膽大無畏的笑容後,我突然莫名地疲憊不堪,腦中只剩下「原來學姊的睡衣是藍色的啊……」之類的事。

「咦?啊,沒有啦,我自己一個人燒了洗澡水,牙齒也好好刷了,想要小直稱讚我一下。」

「嗯,我沒事。」

你剛纔不也一樣偷襲我嗎?

啊,原來如此。因爲真冬右手的手指不能動,只能用左手拿手機,這麼一來雙手就都空不出來了。可是隻爲了這個理由而準備了那種程度的收音性能……也太誇張了吧?

「嗯,他現在在我旁邊。」

「哈,偷襲成功——咦?小直你在真冬的房間裏幹嘛?」

爲什麼離話筒這麼遠還可以對話啊?

『不要想說夏天就不蓋東西睡覺喔。住的地方怎樣啊?有沒有正常的牀鋪?你們該不是睡通鋪之類的吧?該、該不會是和檜川的兒子同一間房吧?』

現在能不能對她說呢?關於乾燒蝦仁告訴我的事,關於鋼琴的事……

看來姥沢父女邁向和解的路途還很遙遠。

「不過,明明隔了那麼遠,爲什麼還聽得到聲音?」

千晶的疑問句自正上方落下。我坐起身,看了看砰地一聲掉在我肚子上的東西,才終於明白剛纔迎面飛來的是一個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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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正在閱讀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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