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761 字
爬上田地之間的坡道,陽光滲透般地照射地面,青草的香味愈發濃郁。從遙遠的後方傳來海潮聲。
道路稍微平緩一些,走進雜木林,從樹梢灑落、觸感舒服的影子溫柔地幫我遮蔽陽光。幸好是晴天,我心想。上次來時是雨天,而且一片漆黑,我有好幾次都差點被樹根絆倒。
卡車在林間開出了道路,樹下的草已經開花。從上次到現在,季節更迭了兩輪。
倏地,我感到不安。還留着嗎?那個魔法山谷仍願意接受人類進入嗎?
我停下腳步,靠在樹幹上,從牛仔褲的後口袋抽出破破爛爛的文庫本。早川SF的藍色封面。在捲起沙暴的荒野中屹立的羊。
〈Norstrilia〉。
獲得全宇宙財富的少年,因不瞭解自己真正的願望爲何,爲了找出自己的願望而來到地球的故事。他在那裏與美一麗的貓相逢,前往建造在地底的虛假城市。穿越模仿巴黎小偷市場的一隅,前方是貓老闆的店。能找出訪客真正的心願,非常非常古老的店。這間店被取名爲——「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我再次確認夾在小說中的傳單。一切都相當符合。倘若這是真冬給我的訊息,假使那個魔法還有效力……
我把書塞進口袋,跨出腳步。腳底下,泥土堅硬的感覺、潮溼的空氣,混入海上的轟音與樹葉摩擦的聲音,如同窗外的細雨。鳥兒振翅敲打枝葉、啼叫聲從我頭頂上掠過。每一步都是我的祈禱。
樹林逐漸稀疏,樹林的背景中混入灰濛濛的霧靄。我加快腳步,踢散堆積在地面的樹葉跑了起來。我聽不見半點音樂。穿過雜木林,整片陽光注入眼瞼之中。夾在平緩山崖的寬廣山谷中,數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廢棄物堆成山丘。沒有輪胎與車門的廢車、生鏽的自行車、被腐爛的枯葉覆蓋的冰箱、變色的衣櫃,所有物品以危險的平衡逐漸累積,靜靜地停下時間。
海上的轟音、鳥叫、蟲鳴、甚至連風聲都聽不見。我佇立在山谷入口。世界在這裏終結,已經再也無法前往別處。
我緩緩走近山丘斜坡,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我踏上廢車的引擎蓋,抓住整個被埋住的組合屋屋頂,踏上扭曲嚴重的道路標誌,爬上垃圾山。鐵鏽的氣味、腐臭的水的氣味、累積歲月的氣味。
我爬上酷似火山口的山頂。陡峭的斜坡從腳下往垃圾山中央的窪地延伸。我跪在扭曲的置物櫃上環顧窪地,感到一陣暈眩,差點就那樣跪倒在地。
沒有半個人在。澄澈的陽光溫暖着夢想與願望的殘骸們。這裏只有我一個人。而且——
沒有鋼琴。
將我與真冬緊繫在一起的那臺鋼琴,到處都看不見它的蹤影。
即使如此,我還是將無力顫抖的腳放到下方的鋼架,一點一點地爬下斜坡。當下到窪地邊緣時,我看見舊型的自動販賣機與公用電話之間閃着黑色光芒。衝了過去,途中好幾次被絆到,差點跌倒。
鋼琴被塞得滿滿的大型垃圾紮實地理了起來,宛如冰山一般,只能微微窺見部分琴鍵。推開跪倒的木頭架子往裏面看,鋼琴的弦幾乎斷光了,腳也折斷了。
季節二度更迭。被棄置的物品,終究會毀壞到再也無法取回的地步。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蹲在滿是坑洞的自鐵板上。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早就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傳單上寫的開演時間。
真冬捶了我的胸口好幾次,甚至連頭捶都用上了。真是挺痛的,我打算阻止她而舉起手——
但是,它已經毀壞,不會再彈出音樂。在耳中模糊迴響着的,只是遙遠記憶的渣滓而已。
在被垃圾掩埋的鋼琴前方,真冬蹲了下來。即使我走到她身後,仍然沒有半點動靜。她的背影顫抖着。
指尖潛入柔軟的髮絲間,真冬的臉頰靠着我穿襯衫的胸口,我急遽的心跳聲或許已經被她聽見了,雖然清楚意識到自己做出不得了的事,我卻沒有鬆手。
「那、那個、我嚇了一跳,所以……」
真冬的聲音彷佛要被淚水吞沒一般。我輕觸她放在我胸口上的手。
真冬站起身,體溫離開了。我緩緩坐起身。是不想被我看到她在哭泣嗎?真冬一察覺我的視
她碰碰地敲着我的胸口。不過,算了,不過是遲到二、三十分鐘嘛。
正當我猶豫該不該說時,真冬抓着的抽屜櫃不穩地傾斜。
形成斜坡表層的垃圾應聲垮下。腳邊的舊冰箱搖晃,連我也差點向前撲倒。我用腳撐住,拚命地將雙臂伸出去。接住掉下來的白色羽翼——真冬的身體,拉了過來。
我緩緩地確定每一句話語。
真冬痛苦地找着藉口。法國時間,就是早上六點嗎?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她了。許許多多的話語哽在喉頭,加上湧出的某股滾燙的感覺,使我的嘴脣顫抖不已。
真冬再次握住我的手。
「——對、對不起!」
「當我注意到時,就已經喜歡上你、你這種傢伙了!」
然後,這次一定要好好說出口。
「爸爸打來的,沒關係。」
「……已經、不會、再響了呢……」
說出一句話,真冬的臉又染上灼熱的顏色。不過,我想我的臉大概也一樣紅吧。
即使想喚出她的名字,卻只能發出乾啞的聲音。我看見寶色的眼睛睜得好大。我跨過滿是泥濘的速克達機車,踩過裝啤酒的紙盒與塑料罐跑着。踏上斜坡,顧不得堆積如山的垃圾崩塌的
「從那時起……我就喜歡上真冬了。」
聽見她喃喃自語,我倏地站起身。
胸前的真冬含淚細語。
「嗯。」
「啊、唔——」
「不、等、等一下,很危險——」
「笨蛋。」
結果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真冬的臉倏地轉紅。
「那、那個、那、那是……兩點指的是、法國時間。」
「若是五月初,在連假中有個連續三天的現場演唱企劃,你到時會來聽吧?」
無助的聲音。
「行程不是很滿嗎?」
我輕觸彷佛要溶於地面的鋼琴一角。吸收了陽光,好溫暖,原本是真冬母親的鋼琴。替我找到我的碎片、我真正願望的鋼琴。
林木之間的空氣,簡直像剛下過雨般沁涼潮溼,那大概是因爲真冬眼淚的緣故吧。又聽見鳥叫聲,在某處的樹梢上聊着天。音樂再次回到我們身邊。
只要去見她不就行了。
朝着大海另一頭的國家飛去。
這裏已經不再有音樂了。總是聯繫着我們的魔法消失,現實的景象回到世界盡頭,季節將會一再更迭,時間開始流動的現在,只有我與真冬在此。
直到穿越雜木林,回到田間小徑爲止,我與真冬幾乎都不發一語。我只是因爲緊握不放的手傳來的感覺令我開心得不得了,生怕一開口就會說出愚蠢的話來,偶而瞄一瞄身旁的側臉就已經卯足全力了。視線一度交會,真冬也害羞地低下頭去,或許我們所想的是相同的事也說不定。
真冬低下頭小聲地說,接着突然抬起頭看着我。
「……你又迷路了嗎?」
這次我發出聲音了。是真冬,確實是真冬。她來了。我們終於能見面。了。能見到面了!
最後——真冬的手也環住我的背部。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想出席無聊的派對。」
「……電話?不接沒關係嗎?」
走下小徑,這時管弦樂團的合奏突然響起。真冬「咿」了一聲,壓住腰間的小背袋。是來電鈴聲,貝多芬的降B大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真冬在凹凸不平的地上蹣跚地往垃圾區正中央走去。她的背影看起來,彷佛只要一轉移視線,就會因日照融化、消失不見般的不真實。
「……啊、對、對不起。」
「下週又要去芝加哥了。」
「我一直在等你耶。」
「呃、那個,現在是休假?到什麼時候?」
在滿天塵埃飛舞中,真冬從我肚子上坐起身。
真冬、在這裏。
真冬閉上眼,在我的胸前叫着。
「我纔沒迷路!」
危險,我拚命往上爬。
走吧。
「直……巳。」
「更早以前,是什麼時候?」不由得把愚蠢問題脫口而出,我的聲音發抖。
「我在、更早以前……就喜歡上、你了。」
「——真冬!」
「大概是叫我趕快回東京去。」
倏地,包圍山谷的魔法消失。穿過山間的風流入,純白洋裝的衣襬、栗子色長髮飛舞着。
我們手牽着手,離開山谷。踏入森林的瞬間,身後彷佛又被時間停止的魔法包覆,但真冬與我都沒有回頭。
看見垃圾山頂的純白身影。
「……今天、我想一直跟直巳、在一起。」
「……我沒想到、你會來。」
對不起,我沒說出口,已經沒必要對真冬多說什麼了。因爲在我的手臂之中,確實感受到真冬的體溫。
「在雨停了的清晨,你彈了黑鶇之歌,記得嗎?」
如同太陽光穿越一億五千萬公里的真空,將熱度傳達給地球一般,我緩緩地向真冬傳達我的話語。她的藍色眼眸彷佛要溶化在大海中似的,粉紅色的嘴脣好幾次想回答什麼似地顫抖。
站起身,彷佛要將在虛幻中迴響着、記憶中的琴音甩落一般,我回過頭去——
這樣好嗎?鈴聲一直響到主題段結束後才終於斷掉。
「——呀!」
「不、不會,沒關係。」雖然若是身後有什麼尖銳物品就必死無疑了。與其說是因爲疼痛,不如說是因爲甘苦交雜的煩悶想法而動彈不得。我繼續維持仰躺的姿勢看着真冬。在春天的光芒下,以琥珀色的髮絲爲框的臉龐。雖然CD封面給人成熟的感覺,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微微泛淚的海藍色眼瞳,是我熟知的,那個愛哭又易怒的女孩子。
我背部撞上的地方大概是休旅車的行李箱,加上真冬的體重,感覺全身的空氣從耳朵與鼻子擠了出去,背部與後腦勺席捲而來的疼痛,令骨頭作響的崩落聲持續着,頸部肌肉痙攣。真是危險……
真冬搖搖頭。
所以,我喚了真冬的名字。
「爲什麼要道歉?」
真冬定定地凝視着我的雙眼,點頭。
「咦、啊、嗯、嗯。」
「爲、爲什麼?」她緊握拳頭放在我的胸前,臉湊了過來。「你會過來,表示你看到了吧?我的公演預定,所以才……」
我不住地點頭,回握真冬的手。
我好想見真冬。湧上的思念燒灼着喉嚨。
「所以,若是你沒注意到那個,我就、打算忘記你的。現在很難休假,也不曉得何時能來日本,所以我拜託宣傳部的人,幫我在冊子上動手腳,但、但是,若是你沒有讀、沒有察覺到,該怎麼辦?我一直在想……就、就算不做那種事,只要打電話就行了,但是、因爲你、你都、沒有任何聯絡,我好害怕、一直都好害怕,即使如此,如果是這裏、是這裏的話……」
今後若是能夠永遠不分離就好了。
「我、我、也是……」
發不出聲音。這不是幻影。魔法已經消失,但就在眼前,在現實的景色當中,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真冬就在那裏。
明明只要相信就好了。
我爲什麼會這麼愚蠢?那根本不是什麼訊息,搞不好巴黎真的有叫做小偷市場的表演廳,或許只是如此而已。無法捨棄失去的事物,卻又沒有勇氣追尋,真是丟臉的小鬼,竟然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電車來到世界盡頭確認再也不會回來的事物。那或許只是個故事罷了。灑落在我耳後的四月陽光如此溫柔,世界靜靜地停滯不動,所以我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我已經遲到兩年了。不過,真冬還是來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緊緊環抱住真冬的頭與背部了。
被真冬雙手壓着的胸口彷佛崩毀般疼痛。
線就立刻轉過頭去,用手擦拭眼角,從休旅車的行李箱上跳下去。
愣在原地的真冬喃喃地說。她突然回過神來蹲下身子,在洋裝底下穿着拖鞋的腳怯怯地伸長,跳到稍微低一點的兒童書桌上。接着面向我,打算爬下陡峭的斜坡。
心臟狂跳,我有股想拉着真冬的手衝下坡逆的衝動。雖然想讓這聲音冷靜下來,但似乎不太順利。
「我不知道。」
真冬連耳根都紅了。
「……媽媽的鋼琴……」
「……在這裏,真冬幫我找到我的貝斯。」
「不過,上面寫的是兩點,我來時沒有半個人,所以……」
「不、不過、那個、就是說、五月初時,我會回來一個禮拜左右。還有,夏天還會回日本錄音,到時又能見面了。」
向蹲在地上看着我的她伸出手。
「我、我也……」淚水盈眶,真冬吐出聲音:「好幾次在想,要打電話、還是寄電子郵件好。不過、不、不知道你……所以……」
「……那還、嗯、真是抱歉……」
細削的手指與我的手指交纏。拉起緊握的手,兵冬在我面前起身。寶藍色的眼眸近在眼前。
「現場演唱?」真冬反問時的眼神覆蓋上少許不安。「……feketerigo的?」
「嗯。」
抬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真冬喃喃地說:
「……千晶跟響子……沒有生氣嗎?」
「千晶有點生氣。」
顫抖的眼神仰望着我,我笑着擺動握住的手。
「不用擔心,她們兩人都很想你呢。樂團也一直在運作,最近還會邀請客席團員喔。你記得古河大哥嗎?那個眼神很兇狠的吉他手。之前他不是說絕不跟我這麼差勁的人一起表演嗎?但最近他終於願意一起同臺演出囉。」
所以,不用擔心,即使分離、實時改變形體、即使失去——
不會有任何東西是找不回來的。
「那、那麼。」
真冬只說了這些,便低下頭去不再說話。坡道到了終點,回到水泥街道上,我們在房子之間走了一會兒,終於繼續開口。
「那、那個,我買了新吉他喔。」
我嚇了一跳,看向真冬。
「我在加州認識了Fender公司的人,請對方配合我的手訂製的。」
量身打造呀,真是奢侈。等等,不對,吉他?她說吉他?
「那、那麼說來——」
「我帶到我們家的別墅來囉,想看嗎?」
「想看想看!不,不是這個啦,雖然我很想看,呃呃、所以說……」
「總覺得彈起來的聲音有些硬,我比較喜歡放在尤利那邊的吉他聲音。所以想請直巳幫我看看。」
我用力點頭。
這時,倏地,灰色的表面飛散,化爲數不清的碎片散落在翠綠的山坡、擴展到蔚藍的天空。
真冬稍微舉起交握的手,看着兩人的手指。
不要回頭,振翅高飛吧,我祈禱。緊握的手傳來體溫,我知道真冬與我有相同的願望。我們依偎着彼此,靜靜守護着越過大海逐漸遠去的、自己的碎片。
握住我右手的真冬手指,確認着不存在的六根弦,隨着未曾間斷的開放弦G音,保羅麥卡尼的歌聲往黎明延伸,雖然聽不見,但我知道。
「……什麼?」
代替回答,真冬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還有呀。」
「當然可以!」我雙手握住真冬的手。「呃、那個,你要不要在錄音室練習時露個臉?不行嗎?啊、那個、不過、就算在五月的表演突然上臺也、總、總之先跟學姐——」
來到車站時,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跨過簡樸的圓環,通過往地下的樓梯,穿過剪票口。
我正要拿出手機,「不行!」真冬抓住我的手腕。視線相對,漲紅的臉微微別過去。
我現在緊握着的、好不容易回來的羽翼,也會再次飛越大海。不會再恢復原樣。
「我不曉得自己的技術有沒有退步……想請千晶與響子幫我聽聽,可以嗎?」
在天空盤旋的鳥羣也在餘音中飛過我們頭頂土方的遙遠之處。回過頭去,水平線上那澄澈的藍色與藍色之間,還能看見鳥羣的小小身影。
「吶,真冬。」
「呃、那個、不是不行……那個之後再說……今天我想一直……」
「別再消失了。」
是鳥羣。
跟你……之後的話語,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
原本存在於那裏的六根弦幻影消散,在胸中迴盪的黑鶇之歌粉碎,散落在空中。
一點一點地變換隊形,探尋着風往高處攀升。即使距離得這麼遠,我彷佛還能聽見它們的啼叫聲。
走上月臺時,正好能看見遠方透出新綠的山間有一點灰色。真冬與我在踏上最後一層階梯時都停下腳步,靜靜凝視在世界盡頭、時間停止流逝的那間百貨公司。
即使如此——
當然,那隻鳥並不在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