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9.黑鶫之歌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萬 字

我們即將表演的Livehouse位於隔壁市,座落在寧靜的住宅區正中央。

由於搭電車前往相鄰的市鎮必須轉車繞上好一段距離,所以我決定騎腳踏車過去。天空烏雲密佈的星期五——也正是我們正式表演前彩排的日子。

沿着市區邊界和國道並行的支線道前進,可以看到成排的老舊民宅和地方自治會的倉庫等等。Livehouse所在的建築二樓以上似乎是大樓公寓,一樓則是辦公室。入口前有個很大的告示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傳單,三腳架上放置着一塊小黑板,上面以各色粉筆寫着今晚的節目表。

Livehouse的招牌不大,只以反白的書寫體印着店名「Bright」。

話說回來,雖然地處這種偏僻的地方,「Bright」在這一帶還算是頗有名氣的店,聽說還有不少樂團和樂迷特地從東京來捧場。

我抵達「Bright」時還是豔陽高照的下午三點,但大樓旁鋪着砂石的停車場已經停了好幾臺大型車。幾位年輕小哥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附近徘徊,頭上的髮型和身上的服裝看來都不像是一般民衆。

我在那些人之中發現了熟悉的身影,不禁鬆了一口氣。弘志哥穿着健美身型一覽無遺的黑色薄背心,讓人一眼就看到他手臂上的變色龍刺青。

弘志哥身邊站着一個長髮的男人,他嘴裏叼着一根沒點着的煙,寬版的頭巾幾乎把眼睛都遮住了。那揹着吉他站立的身影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但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他。

「唷!你來啦?響子已經在樓下羅。」

弘志哥剛好也發現了我,還好心地招手要我過去。真是得救了,不然我還真沒勇氣獨自走進這種地方。我縮着脖子經過諸多搖滾樂手之間慢慢靠近弘志哥,他突然指着身邊的人對我說:

「這是古河,我們家的主唱。」

「我說你啊,每次叫我主唱的時候都在偷笑對吧?少再說什麼好笑主唱之類的冷笑話啦!」

這位長毛大哥以不像在開完笑的語氣這麼說,還推了弘志哥的肩膀一把。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是好笑吉他手啊!」

「你很煩耶!」

啊……這個人……該不會是?

「請問……你是TAISE,先生嗎?」

這麼一來就能解釋爲什麼我覺得在哪裏見過他了,因爲他曾經上過我發表樂評的音樂雜誌。那是本正經八百的古典音樂專門志,刊登搖滾吉他手的專訪實在很稀奇,所以我特別印象深刻。

「那是我在憂鬱變色龍里用的名字,現在叫古河大成。」TAISE先生——不,古河大哥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

「喂,你又不知道我的過去,爲什麼會認識大成啊?」

突然間——我想起一件事,於是打開皮夾找出放在裏面的某張名片,再次打開手機撥電話,還好幾次按錯了號碼。

我差點踩空滾下樓,又聽到後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連忙先靠在牆上穩住身子,然後湊近弘志哥臉旁小聲問道:

就在我們排完第三首歌時,突然傳來一陣大吼。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只看到舞臺左側的休息室門口——古河大哥正對着弘志哥大發脾氣。

走下樓梯時,我還是忍不住抬起頭來看着陰翳的天空,呆站了好一會兒。

我點了點頭,表情像是喝到很苦的東西;接着便拿起放在琴架上的貝斯。

『請問——明天是音樂會的正式演出嗎?』

『您好,日前真是失禮了。請問是關於小姐的事嗎?』

「不想怎樣!只是編曲聽起來很虛的話還可以笑一笑就算了,現在是怎樣?根本就算是開天窗了吧?」

「啊!你說最可愛的那個女生嗎?老是氣呼呼的那個?她還沒來喔!」

我一直不願意這麼想。

「我不是說過了?就算是你的團,要是今天的彩排表現讓我不滿意,就不準給我上臺。還是你覺得反正只是玩票性質的小型表演,所以看不起我們?」

開場——openingact,也就是在說我們。我們哪裏惹到他了嗎?在場的工作人員們也都一臉困擾地遠遠圍觀着那兩個人。

「啊,我打就好了。」

「……咦?這個嘛……也不到吵架的程度啦……」

結果真冬完全沒來學校參加社團練習,打電話給她也不接;今天……恐怕也不會來吧?

「你說跟你吵架的就是那個女生嗎?」

千晶的視線轉向我,我卻沒有勇氣承受,只好低頭看着導線散亂盤據的舞臺地板。地燈的光線刺得我睜不開眼。

店裏的空間明明很寬敞,呼吸困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進門後不遠處零星地擺着幾張圓桌和椅子,再進去則是在紫色和紅色霓虹燈下顯得有些病態的吧檯。左手邊是一片未加裝飾的的水泥地,靠裏面的地方有個梯型舞臺。舞臺上似乎正在進行地燈的測試,燈光毫不留情地直接照射着正在臺上調整效果器的神樂坂學姊:而千晶正在幫忙搬麥克風腳架。兩人都穿着幾乎快露出肚臍的短T恤配迷你裙,女生穿成那樣站在高出一階的地方其實挺不小心的……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抱歉,我老是擅自決定……不過,可以照我的意思做嗎?」

這個人……能不能不要這麼冷靜地說出可怕的話啊?

「搞什麼鬼!竟然讓這種團唱開場?」

『真是不好意思,明天可能要麻煩哪位過來接小姐了。我會先想辦法困住小姐的。』

「……請問……真冬……來了嗎?」

「弘志,你別插嘴!」接着他又轉向學姊:「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隨便你!繼續這樣開天窗彩排也無所謂。我不想聽這種會讓耳朵爛掉的東西,先出去了。你們排完再叫我!」

不管我打了幾次電話,真冬都沒有接。不知是不是因爲之前在語音信箱放狠話造成了反效果,這次連語音信箱都沒有開。我握着電話的手不禁僵住了,「嘟~~嘟,」的撥號音彷佛不小心誤吞的彈珠般滑落喉嚨深處。

回到地下室向其他兩人報告剛纔在電話中的對話後,神樂坂學姊沉着地如此回答。而千晶則站在大鼓前,一臉彷佛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的模樣。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也就是說……她今天不可能過來了嗎?」

古河大哥就這樣推開圍觀的工作人員和樂團成員,大步地橫越店內,以肩膀頂開隔音門後出去外面了。

「真冬還沒來嗎?我打電話去問問看。」

「但爲什麼是向我確認?話說回來,弘志哥和學姊……呃,是什麼關係啊?」

「不,不必了,請你千萬別這麼做。」

「喂,響子!又還不確定——」弘志哥話說到一半,古河大哥就回頭打斷了他。

松村小姐在電話那頭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該說什麼。

「我最喜歡大成了~因爲你都會實話實說。」

『踹破房門用手銬之類的銬住她,應該勉強可行。』

一位綁着頭巾渾身是汗的大叔站在舞臺旁對着學姊大吼,看來應該是負責調整音響器材的師傅。我連忙跑到舞臺旁。

「……學姊……」

「嗯……那還不能告訴你。等你長大再說吧!」

音控人員在PA混音臺後方大吼,千晶以沉重的動作踏出16拍節奏,硬是把我的注意力拉進了音樂之中。

『現在是躲在房間裏不肯出來。』

「咦?那……那現在呢?」

而千晶卻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我才高一而已啦。」

古河大哥一把推開弘志哥,爬上了舞臺,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差點被盤據在地上的導線給絆倒。

下一首是我的歌,由貝斯部分導入旋律。儘管如此,我的手指卻像黏在弦上般動彈不得。

我呆立了一會兒,接着一屁股跌坐在砂石地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從鼓開始,快點!」

「你說什麼……?」

古河大哥像瘋狗一樣盛氣凌人——要是今天的彩排表現讓他不滿意,就不準上臺——原來他們談過這種條件啊?

我跟在弘志哥身後,側身滑進了沉重的店門:混合了煙味、人的汗味和酒味的刺鼻空氣瞬間包圍了我。

舞臺四周圍着許多相關人士,有穿着藍色制服的「Bright」工作人員、弘志哥他們的樂團成員,以及另一組較年長的表演者:大夥兒忙不迭地確認着燈光和音響設備。雖然109t_with_mark裏開了冷氣,卻仍充斥着一股讓人站着不動也汗流浹背的熱氣。

『中午剛過的時候,小姐帶着吉他蹲在大門口。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把她帶回屋裏——』

她真的打算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不來嗎?雖然不知道她到底在不爽什麼,可是……開什麼玩笑啊!

學姊回答得毫不在乎。

「明明在吵架不是嗎?我剛纔聽說了。要是她明天也不來怎麼辦?到現在都沒看到人了,就該抱着她不會來了的覺悟上臺啊!」

所以她……本來打算要來嗎?但是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嗎?

到底是什麼關係啊?真令人介意。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先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下樓的途中,弘志哥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刺青變色龍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閃閃發光,害我嚇了一跳支吾了起來。

「我也不想思考她可能不會來這件事。」

「……這樣啊……」

「就是那個混血兒……」

「年輕人,時間有限,快準備!之後還有其他人要在這裏彩排,別拖拖拉拉的!」

「這樣啊?那在你猶豫不決的這段時間,我可以對響子下手嗎?」

「年輕人,你在樓上沒看到她嗎?」

真冬不在——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舞臺的哪裏。四個人一起練習的時候,學姊都站在千晶的正前方,我站在學姊的右手邊,而真冬則站在她的左手邊——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嗯?」

「嗯?啊,是的。」

「我的確這麼答應過啊……」只見學姊放下吉他,擦了擦汗後繼續說道:「然後呢?你想怎樣?」

「不好意思,我們要繼續彩排。」

「是,是的。請問……真冬,真冬同學她……呃,今天是現場演唱的彩排……」

「啥……?」

『那麼——』

「團員都到齊了嗎?什麼?還沒到齊?」

「那算什麼爛藉口!重要的彩排居然搞這種飛機?喂!響子!」

「唔思?你幾歲啦?應該還沒滿十八歲吧?」

那聲音就像捏實了的雪般冰冷。那個女的說過,她是負責照顧真冬的人。我回想起姥沢家富麗堂皇的宅邸和目露兇光的杜賓狗,不禁在穿着牛仔褲的大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這麼說?」

但她卻真的沒有來——即使在地球繞着太陽轉了一圈後、到了feketerigo首次表演當天的彩排時間,真冬還是沒有出現。

千晶從爵士鼓組之間勉強擠出了聲音。

千晶的爵士鼓組調整起來應該是最花時間的吧?我邊這麼想着邊把貝斯交給她,然後拿起手機走出109t_with_mark。爬上曲折的樓梯回到地面上,我才終於有種喘過氣來的感覺。

「這樣啊。」

學姊看着地板繼續進行手邊的工作,頭也不抬地這麼問我。她應該是在問真冬吧,但我只能沉默地搖搖頭。

……困住?不是先想辦法說服她嗎?這個人好像真的會拿繩子之類的綁住人家,真是可怕。

「這麼說來,今天的彩排只好由我們三個人上了。」

就這樣,穿過足以進行這段吊人胃口對話的長長樓梯後,眼前終於出現一面堅固的隔音牆。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來Livehouse,好緊張。

「不是說了還有一個人沒來嘛!」

「我不要。」

學姊向PA混音臺的方向喊道。

古河大哥就這麼走下樓梯,弘志哥正要跟着他下樓時,卻被我叫住了。

「咦?啊,因爲樂友雜誌有一次報導他……」

所以——要我負責說服真冬嗎?

「所以……雖然這麼說對弘志很不好意思,但要是她沒有來,我們就不上臺。」

萬一真冬沒有來……

「啊,那個……我是前幾天到府上打擾的……我姓檜川。」

古河大哥伸出手指用力頂着學姊胸前。

「你很羅唆耶!差不多該進去了吧?」

學姊也用力地推開了古河大哥。我感覺到身後的弘志哥把到了嘴邊的話硬是吞了回去,而我自己也一樣,什麼都說不出口。

「那是古典樂雜誌吧?啊,你之前好像有說過喔?大成,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又多了其他領域的粉絲啦!」

「沒來的那個人明天一定會出現的。」

凝滯而沉重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您好,敝姓松村。』

「少跟我打迷糊仗!」

「不過是少了一個人,你應該有辦法在表演的時候靠演奏技巧矇混過去吧?居然一臉悠哉地只彈自己的獨奏!」

翌日——

下午四點,我的手機響起,是千晶打來的。當時我纔剛抵達「Bright」,正在停車場的角落停放腳踏車;於是慌慌忙忙地從牛仔褲後的口袋拉出手機。

「幹嘛?怎麼了嗎?」

千晶還沒開口,我便有種不祥的預感了。

『真冬她……聽說真冬她失蹤了!』

千晶邊喘邊講電話,聲音都分岔了。

「什……?」

我只聽到「喀鏘」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沙沙地摩擦着牛仔褲的小腿褲管。一時之間,我的腦海裏整個空白,連腳踏車翻倒、空轉的前輪弄髒了鞋子都沒察覺。

「你現在……在哪裏?真冬家嗎?」

『嗯,是松村小姐告訴我的。』

後來去接真冬的工作落到了千晶身上。由於正式表演時想借用弘志哥的鼓組,千晶幫忙搬運時就搭便車順道去姥沢家接真冬——這是我們原本的計劃。

可是真冬卻——失蹤了?

「失蹤了……是怎麼回事?」

『聽說……好像又離家出走了。』

哦,原來如此。離家出走啊?又離家出走了嘛。我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意外地冷靜——原來真冬又不說一聲就消失了啊。

那……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

電話那頭的千晶以快哭出來似的聲音重複着我的思維。

「總之你先來『Bright』吧,留在那裏也不是辦法。何況弘志哥和他們的鼓手也跟你在一起吧?人家還要彩排呢!」

只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陳舊的錄音。

就在這時,我看見印在千晶T恤胸前的樂團標誌——

「可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樂團,所以不能那樣……」

我的回答好像在咳嗽。還連繫着——將我們綁在一起的旋律還沒有斷。我急忙道過謝後正要掛斷,松村小姐又說話了。

古河大哥忿忿地說道,而我也深有同感。學姊是白癡嗎?

接下來是約莫兩秒鐘的沉默。

feketerigo——

「我、我做了很多件喔。有小直的……也有真冬的。」

『不。發現小姐失蹤後我們立刻進行探測,在下午三點發現了她所在的位置。但後來她似乎更改了手機的設定,就探測不到訊號了。』

「離表演開始還有三個小時。」

語音留言就這麼中斷了。總覺得自己好像快把手機捏爛了,一旁的千晶似乎有些害怕地看着這樣的我。

『可以使用透過衛星採測手機所在位置的服務。』

『還有……』

「爲什麼要堅持到這個地步呢?」

神樂坂學姊用力地將麥克風壓進胸口,只聽到監聽音響發出「嘰——」的一聲哀鳴。

「今天的表演是有預定順序的好嗎!等了半天結果還是沒來怎麼辦?臨時被告知要提前上臺可是給我們找麻煩耶!」

那就乾脆點讓我們解脫啊!爲什麼要問我們「要怎麼辦」呢?真搞不懂這個人。

『可是……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去。』

千晶講到這裏就接不下去了。她抓着麥克風腳架,低下頭急促地呼着氣。當時她明確表露出的忿怒,我一直記得很清楚。真冬的吉他和千晶的鼓就像一個人的手和腳般完美地同步,又像是巧妙的輪唱般無止境地延續——集訓當時的情景如今仍歷歷在目。

她在猶豫。猶豫着要不要來這裏?我以汗溼的手緊握着手機,以免還漏真冬的任何一句話。

Blackbird。學姊並不知道,千晶也不會知道。這首歌裏究竟隱含了什麼意義,只有我和真冬明白——真冬決定的團名、黎明時分被霧氣沾溼的垃圾場、將我倆牽繫在一起的第一首歌。

「好、好的!」

那就是我的心跳聲。

怎麼辦?居然問我們怎麼辦?這個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啊!其實我也很清楚自己正感到焦躁不耐。

我看了看握在手裏的手機。啊!我真是白癡,居然沒發現有電話,而且還是真冬打來的。來電時間是——下午五點前,也就是沒多久以前,我還在地下室的時候。可惡!怎麼老是錯過呢?不對,等等——語音信箱裏有留言。我以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播放留言的按鍵。

「因爲feketerigo是我們四個人的樂團。」

「我想請問一件事。真冬她……真冬同學她……」

「呃,那個……我是檜川。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下。」

我突然無法呼吸。Livehouse裏的噪音越來越遠,學姊那時候說的話和真冬當時的表情卻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雜音——風的聲音、汽車排氣的聲音?還有喀拉喀拉的高亢聲音。就在千晶和學姊兩人不安的視線注視下,聽筒裏流瀉出那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學姊以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音量小到幾乎要被四周工作人員發出的雜音給吞沒。她真的這麼相信嗎?這個人爲什麼死不放棄呢?

這個人——就是因爲這樣而漸漸失去了曾經一起玩音樂的夥伴。

對於學姊的疑問,真冬點了點頭。

手機?爲什麼要帶手機出門?要做什麼?

學姊的聲音把我拉回Livehouse裏令人呼吸困難的空氣中。人的話語聲、踩踏水泥地板的聲音和呼吸聲,銅鈸交錯的金屬聲、玻璃杯撞擊的聲音、麥克風的回授音。周遭紛擾的聲音一如我沉入回憶之海以前,但唯有一個聲音是剛纔沒有的。

我不禁垂頭喪氣。明明沒多久以前她還連登錄電話號碼都不會的啊!可惡。

『你喜歡這首歌嗎?』

這算什麼呢?對真冬而言,我們到底算什麼呢?結果不該是這樣的啊!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結束?

是真冬。是真冬的……聲音。

Livehouse裏突然捲起一陣風,我和古河大哥不約而同地回頭,只看到千晶推開大門衝了進來,身後的弘志哥等人則扛着包在棉被裏的大鼓。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在小姐房裏找不到吉他。找過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沒看到,恐怕是帶出門了。』

從頭到直直往後伸展的尾翼都是黑色的——只有嘴喙是黃色的。我認識那種鳥,但也只在照片上看過。在這個國度裏恐怕一隻都找不到,但我卻知道那種鳥。爲什麼?

那的確是一隻鳥的型狀。

「姥沢同志她……現在可能正在趕來這裏……的路上。」

我實在不忍心看到這樣的學姊,儘管如此,我卻無能爲力——

「那個——是什麼功能?」

真冬到底在說什麼啊?開什麼玩笑!大家都在等她耶!如果沒有她,這一切都不會開始,爲什麼她就是不明白呢?因爲光是言語無法傳達嗎?

我轉過頭望向神樂坂學姊,正好和她四目相對。

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松村小姐的回覆。如果真冬帶着吉他離開家裏——

「真冬好像帶着吉他離家出走了。」

啊……我好像聽說過。對了,真冬的高階手機是乾燒蝦仁那個愛女成癡的笨爸爸去辦的,不可能沒有開啓那種服務。

「真冬、又——又不見了……」

『請說。』

「咦?啊,你說這個?這是學姊設計的。」

我實在無法直視那樣的笑容,只好別開臉,一直看着地板的千晶卻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和千晶都微微地搖了搖頭。今天早上起牀後,我不抱任何希望地每隔一個小時打一通電話給真冬,但卻只聽到「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您撥的電話現在收不到訊號」之類冷冰冰的電子語音。

「呃,好、好的。非常謝謝你。」

「我沒跟你說過嗎?那是匈牙利文啊。『fekete』是『黑』的意思,『rigo』則是『鶫』;合起來就是黑鶫的意思啦!」

「小直、學姊!」

集訓的那一晚——我在陽臺上就隱約有這種預感了。儘管如此,當事實擺在眼前,還是令人難過得快要無法呼吸。

「大成,這些我都知道。可是就算這樣——」

我回過頭,發現追着我跑出來的學姊正站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而千晶則緊緊地跟在學姊身後。

「你白癡啊!」

然而古河大哥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頭望着學姊;而學姊也看着他這麼說道:

「——有帶着吉他出門嗎?」

「我還是想等。可以嗎?萬一還是造成你們的困擾,我會不惜一切補償你的。」

「弘志,真抱歉,害你跟着白跑一趟了。」

『請等一下,不要掛電話。我這就去確認。』

真冬不會來了。這還用問嗎?你就直接叫我們下臺就好了啊!學姊也是,快點告訴我今天不可能上臺表演了啊!

爲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呢?爲什麼真冬會和我想到同一個名字?

「那麼……也就是說,已經知道她人在哪裏了?」

我只能拚命忍住想大叫的衝動。

「……鳥?」

「這不是補償不補償的問題!我纔不管你們那個團員到底來不來,是說都這種時候了也該要有三個人上臺的覺悟了吧?我可以多留一點時間讓你們彩排,要更改演出曲目也無所謂!真搞不懂你們到底在堅持啥啊?」

「——年輕人?」

儘管如此,真冬還是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

『我們目前也還在尋找小姐的去向。小姊所持的手機具有GPS功能。』

所以她現在纔會害怕失去真冬,更怕失去feketerigo。

「那是……」

說這句話的時候,學姊眼中明顯地浮現畏怯的神情。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樂坂學姊居然感到畏怯?實在令我難以相信。

右手……動不了?所以就算來了也沒辦法彈吉他嗎?我原以爲只要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演奏音樂,真冬一定會明白的,但她居然沒辦法彈吉他?

『我一直……很迷惘。千晶說要來接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逃走。因爲我又開始猶豫了。』

聽到弘志哥的疑問,學姊露出了黃昏般的笑容。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倒是你們有沒有聯絡上那個女生啊?」

看到幫忙把爵士鼓組搬上舞臺的弘志哥,學姊隔着千晶這麼說道。

我摸了摸牛仔褲後面口袋裏的手機,跑向Livehouse的出入口:側身鑽過只開了一個小縫的門扉,延着又窄又暗的樓梯爬上地面。儘管覺得身後有誰的聲音追了過來,卻沒有時間停下腳步。跑到停車場後,我立刻按下了松村小姐的電話號碼。

冷靜點,把話說清楚——我如此提醒自己。

千晶一路奔跑進來,哭過的眼睛又紅又腫:以噴漆繪製了樂團標誌的白襯衫上還留着汗溼的痕跡。

「咦?」

我連忙掛斷電話。

『而且我做了這種事,也不能回大家身邊了……就算沒有我在身邊,直巳……你也無所謂吧?反正有響子在,還有千晶……』

走進地下室,向正在調整麥克風平衡的學姊以及古河大哥報告千晶來電的內容後,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穿着藍色襯衫的工作人員在舞臺四周來來往往,彷佛經過熬煮般凝滯而熾熱的空氣中,不時有樂器發出的嘯叫聲流竄而過。

掛斷電話後,我思索着該怎麼告訴學姊和古河大哥纔好。

『……您好,敝姓松村……』

一聽到我這麼說,學姊和千晶的表情都稍微緩和了一點點。的確,如果是帶着吉他出門,就還有機會,何況她還帶着手機——

『再加上……我越來越走不動了,右手……現在完全動不了。就算我去了……大概也只會妨礙大家,所以……對不起。』

千晶察覺了我的視線後揉了揉眼睛,勉強擠出笑容。

『但是總比毫無頭緒好。』

「然後呢?要怎麼辦?」古河大哥這麼問道。

「……年輕人?有什麼消息了嗎——」

真冬失蹤了。我說的話沒能傳達到她心裏。『你自己想辦法』——學姊說過的話又迴盪在我的耳中。但是我試着做了什麼嗎?結果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許多事物一一流逝吧?我明明站在離真冬最近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了啊……

『如果有什麼消息,我會再和您連絡。如果您先找到小姐,也請幫我給她一巴掌。』

『……是我。對不起。』

「feketerigo」的g上面停着一隻小鳥的黑色剪影。

「……這樣啊。但是……」

於是松村小姐把真冬兩個小時前的所在位置告訴了我。我在腦海裏展開了市內地圖……不行,還是沒辦法。光知道住址根本不曉得在什麼地方。

「小直你還好吧?是真冬……打來的?」

我用力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她說什麼?」

「說沒辦法來。說她的右手現在沒辦法動,來了只會妨礙大家。」

看着千晶越來越陰沉的表情,連我都開始想哭了。這算什麼嘛!到底是爲什麼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然後呢?年輕人,你打算怎麼辦?」

我抬起頭,看到學姊露出驟雨過後般的寂靜表情。

「怎麼辦?當然是去找真冬啊!」

或許最後還是找不到她,也說不定趕不上表演,不過這種事根本無所謂。我們是黑鶫鳥,而真冬就是那右邊的翅膀;爲了能夠起飛,一定得找到她纔行——就算她不能彈吉他也一樣。

我不斷重複播放真冬的留言,宛如挖掘河底的泥沙般篩選、探尋隱藏在她聲音之後的聲音。應該——應該有什麼可以找到真冬的線索纔是。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後——

然後呢?靠言語無法傳達的東西,又該靠什麼再次連結呢?要怎樣才能再次找回聯繫我們的東西呢?

連結我們的,東西——

音樂。

我的腦袋裏好像也有什麼搭上線了。我回想着耳中聽到的聲音,真冬悲痛的話語中似乎有什麼聲音特別吸引我——對了,是音樂。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微弱的鐘聲輪唱。

德弗札克。

「……小直?你怎麼了?」

我將視線從千晶臉上移向學姊。

「學姊……你說過,只要我開口就會出手幫忙吧?」

學姊點頭時露出的微笑——就像在說:「我已經等這句話很久了。」

「不過……我想這是個非常勉強的請求……」

我呆了一秒鐘後不停地點頭。她願意幫忙?願意幫我的忙嗎?但真的辦得到嗎?我一邊這麼問自己,一邊卻覺得這實在太——

說得也是。明明有個這麼厲害的人在身邊,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拜託她呢?聽完我的想法後,學姊的臉色一點都沒變,只是抓起我手裏握着的手機看了看時間。

「剩下不到兩個小時啊……但又不能不回家一趟。」

「只要是老鷹合唱團的曲子就可以了吧?」

我一定要找到——找到同樣身處於這片天空下的真冬。

「怎麼了?剛剛那是怎麼回事?學姊跑去哪裏了?」

我也對她點了點頭。

千晶那還噙着淚水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然後才終於開口:

「果、果然還是沒辦法——?」

「千晶,抱歉,現在沒時間詳細說明。」我把雙手放在千晶肩膀上繼續說道:「可能沒時間彩排了,舞臺上的準備工作可能也都要麻煩你……對不起,可以請你留下來準備嗎?」

「我知道了。」

「……你要去找真冬?」

「是不是勉強——該由我來判斷,而不是年輕人你唷。」

「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但我會把她帶來。」

我一一數算着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項。憑這種方法真的能找到真冬嗎?我不知道。但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所以只能一試。距離表演時間只剩不到兩小時了——我抬起頭來望着沉甸甸地塞滿烏雲的天空。

學姊甩了甩頭髮後拔腿就跑,沒多久便消失在停車場深處;小綿羊的引擎聲一下子就隨風遠去。這個人的行動也太迅速了吧?

千晶點了點頭。

「你一定要找到真冬。我還有很多話想罵她。」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正在閱讀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