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7018 字
那年冬天,我打從出生以來頭一次爲了送禮物送女孩子而煩惱。
早晨的民音社練習常。擺了爵士鼓與擴大機之後,連站的空間也沒有,光以有我與千晶兩人就顯得擁擠不堪。室外雖然寒風刺骨,但掌內卻己熱氣蒸騰。
另外兩人應該也快到了吧?我看着用髮束綁起、在鐃鈸之間晃動的短髮,腦中這麼想着。這種事自然不可能夠問當事人真冬,但我也不想請教甲姐,想必一定會挑起她的興致。
但當我下定決心找千晶討論時,她卻反問我:「啊?禮物?」下一秒,便朝我一拳揮來。
「你做什麼啦……」
我邊撫着頭,邊將倒地的貝斯扶起。
「是什麼禮物,你再說一次看看?」
你邊朝拳頭哈氣邊發問,誰敢回答呀?但千晶的眼神愈來愈駭人,我只好不吞吐吐地回答。
「那個、就是說、真冬的生日快到了嘛……」
不出所料,我又捱了一拳。
「真不敢相信!要是你有一公克的細心,就不該找我討論這種事!」
「咦?不是……我當然知道真冬跟千晶的喜好全不同,但我也想不到可以問誰呀」
「我不是指這個!」
第三拳。我已經開始頭暈口眩了。千晶哼了一聲,開始幫小鼓調音。我也嘆了口氣,將貝斯接上擴大機。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了什麼話惹她生氣嗎?
「小直真是的!不要胡思亂想,趕快練習,時間很寶貴耶!」
「我知道啦……」禮物的事晚點再想吧,難得千晶陪我提早到校了。
我背上揹帶,握緊琴頸。當時的熱度仍殘留在琴絃上,其至能感覺到汗水從指尖滲出,然後被掌心吸收。
從暴風雨般的校慶到現在,已經過了一週。季節完全進入冬天,早起成了一件苦差事,但我還是時刻進行晨練。因爲在現場演唱中,我深刻體認到自己的體能有多差勁。
連續兩天、兩小時不間斷的現場演唱,我總算是撐了過去。除了一開始就已經有所覺悟外,奇怪事件也使得情緒一直處於激昂狀態就像是用詭異的藥物勉強自己的身體繼續運轉似的。沒想到在第三天的表演結束,腦內嗎啡已經耗盡時,學生會成員衝進後臺,對神樂阪學姐這麼說:
「神樂板小妹,有一大堆擠不進來的人希望能夠加演呢,能不能請你們在後夜祭也表演一場呢?」
「真是的!音樂纔是本行吧?」千晶用鼓棒前端戳了戳學姐。「繼續舉辦現場演唱讓我們出名纔是重點!」
「下一次現場演叫決定了嗎?」
「嗯……爲什麼你們知道剩下不到兩週?」
「不用擔心。」
「咦?啊、不、那例……」
學姐爽快地接受了。試想看看,在蠟燭燃燒殆盡、只剩燭蕊苟延殘喘地燃燒時,會散發出多麼悲慘的氣味?
從那之後——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這傢伙竟然能一邊打着這麼複雜的拍子一邊說話。這也是經過許多練習,讓手習慣打點的緣故嗎?
「誰知道呀!不要連這種事都得依賴我。」
「所以只要多做練習,讓手習慣指法後,應該就能唱得比較自然了。」
「等等等等!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快點開始晨練啦!晨練!」
「纔沒有!」「纔不是!」「響子!」
「沒錯。而且是在沒有任何觀衆支持我們的地方。」
「嗯……那就三次。」
「可不是普通的樂團喔。我們是黑鳥,是以戀愛之焰燃盡的夜晚,向世界宣告黎明的羽翼。」
「沒有其它的了嗎?像是約會之類的?」
「誰問你這個了!」「你就一輩子當你的樂評吧!」「你兩腿之間的東西是喇叭嗎?」
我縮起身子緊靠置物櫃,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拜託你們別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了。我不懂自己爲什麼要被同學責難。而且不知爲何,大家全都默認我與真冬之間應該已經發展到那種關係了。我幾時說過那種話了?
我被全班男生羣起吐槽。那是在第四節體育課結束後,發生在更衣室裏的事。
「就是說呀。你在搞什麼呀?小直。」
「剛纔也是,他竟然還問我真冬的禮……」「吐啊啊啊啊啊!」我連忙跨過爵士鼓,摀住千晶的嘴。拜託你別說出來呀!
我們稍微靠近了一些。
「或許是因爲同時彈貝斯的緣故,小直的發聲方式轉起來有些刻意,以前的唱法還比較直接。」
「也對啦,後夜祭時小直的背影看起來的確很可憐。」千晶似乎也想起來了,她一邊調整低音鼓踏板的位置一邊說着:「不過學姐倒是非常開心,說你的聲音很像斯普林斯廷之類的。」
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那裏阿,太好了。
「是指更大的舞臺嗎?」千晶問。
「……不想被聽見嗎?」
「大家的火焰似乎都沒被澆熄,我很高興。我原本以爲午輕人還會燃燒殆盡一段時間才能恢復,看來你的心已經化爲鋼鐵了呢。」
說得也是。一問出口,自己就後悔了。千晶沒停下刻畫節奏的手腳,鼓起了腮幫子。
「他怎麼可能會發現?他可是遲鈍到被蜜蜂螫了也不會察覺的傢伙耶。」
響亮的聲音傳來,敞開的門口出現高眺的身影。綁起的黑髮翻飛,神樂阪學姐悠然踏入練習室,旋即關上沉重的房門.得救了。雖然不明就裏,但我現在的處境真的非常不妙。
千晶似乎還在爲禮物那件事的氣,碰碰地踏響低音鼓。低響逐漸化爲節奏,最後與中音鼓交織成陣重的十六拍子,爲了保持空氣流通,現在是開窗的……不過算了,反正她有控制音量。我在內心感嘆,爵士鼓要維持小聲的連續敲擊非常困難,這傢伙真的越來越厲害了,我有種被拋在腦後的感覺。
爲什麼我非得回答這個問題不可?
「當時應該在那裏出手纔對吧!我們原本以爲你們至少會手牽着手一起回來,真是大失所望。」
學姐將吉他盒從肩上卸下,放到地板上,微笑地轉身打開門。
「接吻還需要晨練?沒想到你竟然如此純情。如果可以,我很樂意奉陪喔。」
「去死吧!你這優柔寡斷的傢伙。」「最好就這樣悲劇收場啦!」
「……早。」真冬害羞地從我臉上別開視線。我也一樣,光是四目相對就讓我心跳加速。
「是、是這樣嗎?」
這是什麼對話?學姐笑再從我身旁走過,打開吉他盒。LesPaul閃着黑色光輝。
「是……」那又怎樣?
爲什麼今天不管見到什麼人都會被罵呀?我好想哭。
學姐微笑。以撩人的動作轉動弦鈕調緊。
連真冬也這麼說,使我大受打擊。千晶聳聳肩。
這十年來,我與千晶一直是同班同學。仔細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十年之後.我們還像這樣加入了同一個樂團。
「所以纔要練習!」
「不過,多少有些收穫吧?」「不可能什麼事也沒發生吧?」
「什麼?是不能告訴我的事嗎?」
「這我知道。」
「剩下不到兩週了吧?快點決定啦,小直。」
學姐轉身,反手關上練習室的門豎起食指。
「所以要是出了名,有人邀請我們參與電影拍攝時,接吻鏡頭拍不好豈不是很令人困擾?」
「即使停滯不前,只要心臟仍持續打着節奏,就能繼續前進。就像之前年輕人替蛯沢同志所做的一樣。」
「你記得真清楚……」她連唱歌的部分都把得那麼仔細呀?
「我纔沒有!」真冬用力頭,長髮飛舞,「……只是不小心偷聽見而已。」
「這種敷衍招數一個月頂多只能用兩次—」
「下一個舞臺,以及在那之後的舞臺,你都會讓我見識未知的世界吧?」
那天的長練當中因爲數度從眼角餘光察覺真冬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我彈錯了好幾次。想當然爾。也不可能唱得自然。
「不,那個……很抱歉在各位討論得如此熱烈時插嘴……我還沒決定好。」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差點沒往前撲倒。回頭一看,鼻尖差點碰到栗子色的頭髮,寶藍色的眼睛近在跟前。我站在原地,不禁目不轉睛地叮着真冬的臉看。她的鼻子與臉頰紅逝通的,應該是在冬天早晨寒冷的空氣中走來學校的緣故。她是何時出現的?由於敲個不停的鼓聲,我完全沒察覺她在身後。千晶也因爲我擋住視線而沒看到真冬的身影,她一臉詫異地停下手中的動作。
「你自己沒發現嗎?」
「從千晶跟你一起上過幾年音樂課那裏開始。」
「呃……」
「嗚嗚!」
我究竟做了什麼
「呃,那要從哪種樂句開始練習比較好?」
絕不在原地滯留,總是想更上一層樓。這個人究竟看得有多遠?我真的跟得上她嗎?
真冬倏地轉頭詢問。遠遠超乎我的預料,她似乎越來越喜歡現場演唱了
口沫橫飛、如餓虎撲羊般的同學們來勢洶洶地逼問,我終於將打算在真冬生日時替她慶生的事說出口。所有人兩眼噴火,一瞬間看起來像是萬聖節的南瓜。唔哇!
「你以爲我跟你一起上過幾年音樂課呀?」
就連上課時。真冬的日光也一直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不,還沒。雖然想在年底前再辦一場,但我不想只踏同一格階梯,而想朝更高的目標邁進。」
「不過之後就變成森進一〈注:日本演歌歌手)了……」
「你爲什麼些鬆一口氣?」
「呃……啊、對了,真冬跟我一樣討厭意大利歌劇。」
「而且比阿米巴原蟲還沒神經。」
「你、你從哪裏開始聽的?」我不禁慌了手腳,不會連禮物的事都被她聽見了吧?不料真冬卻皺起眉頭。
「首、首、首先應該要送戒指吧?」「太快了啦!冷靜一點,應該先送項圈纔對。」「你才應該冷靜吧!」「項圈要花幾個月的薪水纔夠買?」「不是給公主的,是要給小直戴的項圈啦!」「那個好!」
被真冬這麼逼問,我的腦子裏一團混亂。爲什麼連她都在生氣?
「爲什麼學姐要到那裏去呀?我們不是樂團嘛」
身後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轉頭一看,滿臉通紅的真冬正扶起倒掉的椅子與擴大機。她瞥了我一眼,臉變得更紅,移開視線。我也連忙轉頭面向貝斯擴大機。
我拚命叫住她。
「就是因爲相原同志總是在這種時機發表正確的言論,我纔會那麼愛你呀。」
「說得也是。」
「即使是我,也不可能知道小直所有的事呀。」
「附帶一提,蛯沢同志的吻功還挺不賴的。」學姐舔了舔嘴脣。
「真是的,如果到了就打聲招呼嘛!真咚咚早呀!」千晶舉起鼓棒。
「唔唔,對不起……」不對,我幹嘛要道歉?
「響子——,!」真冬尖叫,用力捶着一旁的鐃鈸。我則是大受驚嚇。什、什麼時候的事?啊、不對,該不會是住宿集訓第三天的那個吧?
呃、什麼?」
學姐笑着環顧我們這小小國家的一切。
「你幹嘛擔心這些有的沒的?」
我不確定究竟拉近了多少。令我害怕的是,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畢竟後夜祭結束後,真冬在整理的筋疲力盡倒下,我將她抬到保健室時沒有半個人在,別無他法只好自己看護(話說如此,也只是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罷了)。雖然獲得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但這一小時中我們卻只聊了一些音樂方面的事而已。我在搞什麼呀?
「早安呀!各位同志!」
轉過頭去,真冬的表情彷佛是在質問。走投無路的我,雙手像瀕死的蛾一般死命揮舞,試着想擠出幾句話來掩飾。
「那爲了不打擾你們,我會只留下攝影機然後到外面待個五分鐘左右,請各位繼續吧。」
「你要送她什麼?小直。」
「小直從以前就是這樣,心裏所想的事全都會寫在臉上。」千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年輕人打算奪取相原同志的吻。而相原同志正在阻止嗎?」
因爲從那之後——從校慶的現場演唱後,才過了一週而已。
「偷聽是不好的興趣喔。」千晶的聲音傳來。
「你白癡呀!像她那樣萬衆矚目的女孩子,我們當然會動用關係調查她的生日呀!」
「如果附上擁抱跟親吻呢?」
「這我也知道」
「那你知道多少?」
「高中生活很長的,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事情全發生在小直身上就是了。」
「氣死人了,小直去死吧。」又不是我害的。
「有那麼多女孩子包圍着你,竟然連個禮物都沒辦法迅速搞定。」
「嗯。我雖然找千晶討論過,不過她不肯回答我。」
我感覺到所有人全都怒不可遏。
「你找相原討論?」「討論公主的禮物?」「你是認真的嗎?」
我顫抖着點頭。下一瞬間,就被打倒在地。「這是相原的份!然後這是我的份!」其中一人一邊說着,朝我的腹部掄了兩拳,接着十幾個同學輪番跟進。
混雜着汗水與制汗噴霧味道的灰塵漫天飛舞,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我獨自被丟在裏面,因渾身劇痛動彈不得,只能躺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聽着午休結束的鐘聲從遠方傳來。
人類是懂得反省的生物,因此那天晚上,我待在房裏思考着千晶(與男同學們)發怒的理由。雖然相處了十年以上,但我其實並不瞭解千晶的事。自從加入樂團之後,我對她又更不瞭解了。如果是一般的事,彼此早就清楚到不想再清楚了,當然包括生日也是。
嗯,生日,問題出在這裏嗎?她的確有可能生氣。好,那麼我也來找找適合的禮物送她吧。這樣可以嗎?不曉得遲了多久。我看着桌曆試算了一下。
這……再怎麼說,也未免太遲了吧。
但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嗯。
我的思緒不曉得在同一處來回盤旋了多少次。
總算下定決心,我壓低腳步聲走下樓。客廳傳來哲朗調高音量播放的巴哈聖誕神劇。我小心翼翼地穿過走廊,打開置物櫃。從唱片收藏當中抽了一片出來,用百貨公司的藍色包裝紙包了起來。
她會高興嗎?我當時天真地這麼想。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真是無可救藥。
隔天早上,我在等待第一班車的車站月臺上看到千晶,便跑過去將禮物遞給她。接過禮物的千晶睜圓了眼,在包裝紙與我的臉上來回看了四次左右之後這麼問。
「這是什麼?」
「呃,雖然早了十個月,不過這是生日禮物。」「啊?」
「這是〈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的英國版黑膠唱片,千晶不是從以前就很想要嗎?」〈AJ注: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
「不、不可以啦!」
「……早安。」
「算了,我懂了。」原本低着頭的真冬猛地抬起頭來。「我去問千晶。」
「聽聲音就知道了。後半拍的力道不見了。千晶只要一生氣或焦慮,就會變成這樣無趣的節奏。」
被車站屋檐擋住一半、冬天那湛藍得不太真實的天空在眼前擴展開來。頭部陣陣刺痛、背部因抽痛而弓起、無法呼吸。當我意識到自己又被摔出去時,千晶從上方探出頭來。
感覺真冬的眼神在我的眼角餘光留下這樣的訊息,但彼此都無法說出口。那天早上也是如此。相對地脫口而出的,是像這樣平凡的問題。
漲紅的臉瞬間僵住。下一剎那——
「既然你要送給我,我當然要收下!」你還是要收下呀?到底要怎樣啦?
「笨蛋!」
「千晶在生氣,所以我在等她平靜下來。」
你不是有話必須告訴我嗎?
面對千晶接踵而來的腳底板攻擊,我只能用手臂護住頭部,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所以,我將真冬的身體推開,握住練習室的門把。
等着我?等着什麼?
聽見怒吼同時,我眼前的景色轉了一圈,在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背部已經傳來劇烈的衝擊。
千晶的聲音被關上的車門截斷。透過車窗看見的身影倏地從我的視線遠去,但我似乎看見她的眼角閃着光芒。
「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昨天也很奇怪。」
「給我說清楚。」
真冬又定定地看着我,非常刻意地嘆了口氣。一股刺痛的歉疚感與可悲感哽在喉頭。真冬低下頭讓話語落在膝間……
「呃……千晶在裏面吧?你怎麼不進去?」
「小直!你竟然遲到這麼久!我之前不是說過,如果錯過第一班車,就用跑的來學校比較快嗎?」
我啞口無言。光聽鼓聲就能知道這麼多嗎?
「呃、就是說、所以、那個、嗯、我惹千晶生氣了、大概是。所以我會想辦法的,我會好好道歉。」、
千晶的臉一下漲紅一下發白,眼睛一會兒瞪得老大、一會兒又眨個不停,真是忙碌。「爲什麼?你從來沒有送過我生日禮物不是嗎?」
「你也稍微想想我的心情嘛!」
「你昨天不是因爲這樣才生氣的嗎?」
真冬倏地站起,臉朝我湊過來。
真冬露出真是夠了的眼神。不,雖然我確實很遲鈍,不過這跟那是不同等級的吧?
「咦?爲、爲、爲什麼?話說回來,一般人會說晚了兩個月纔對吧?」
我發出連自己都被嚇到的聲音。真冬也嚇了一跳,背貼着門。
千晶滿臉通紅、用不輸給電車聲響的音量大喊。她綁起的髮束被風吹得拍打着耳朵。因爲氣勢太過懾人,雖然車門開了,我卻無法移動半步。
千晶會生氣,是從我找她討論真冬生日禮物那時開始。那麼這與真冬多少也有些關係吧?但我現在還不能說。
我似乎犯了什麼決定性的錯誤。好不容易站起身時,千晶將唱片緊抱在胸前、肩膀因喘氣而上下起伏、還惡狠狠地瞪着我。幸好是一大清早,月臺上沒有半個乘客,否則剛纔的情況被人看見就糟了。
「笨蛋小直謝謝你去死吧!」
「對不起嘛,我帶回去……」
由於電車班次很少,如果錯過第一班車,就會遲二十分鐘纔到校。
「生、生氣?千晶有跟你說什麼嗎?」
真冬的話語與眼神,深深刺痛我的胸口。
「早安……」
「混帳——!」
「真、真不敢相信!沒想到你竟然笨到這種地步!」
真冬抬眼看着我,小聲地說。她將吉他橫抱在身前。
沒錯,必須自己說些什麼纔行。真冬的事也一樣。追根究柢,一開始想找千晶幫忙就是個錯誤。從頭到尾都應該由我自己思考、自己決定纔對。
「爲什麼你老是這樣?」
「所以說就是那個、唔唔……」
千晶用力打了我伸出去的手,將唱片藏到身後。
「你沒發現嗎?真是有夠遲鈍……」
我在距離真冬約三公尺處停下腳步。她爲什麼在外面等着?千晶不是在裏面嗎?視線一對上,我們兩人都下意識移開視線。校慶之後一直都是如此。
「不、沒有、呃……」
「如果你不說清楚……我、也……」真冬憤怒的聲音越來越小,視線也沿着我的身體往下滑落。「……等着你、的說。」
我蹲在月臺上,在下一班電車進站之前,努力回想千晶的聲音與表情。
宛如瑟縮在高聳校舍陰影中、低矮的舊音樂大樓。在最靠外面、我們的練習室門口,有一個人影背靠着門蹲在那裏,栗子色的長髮幾乎垂到地上。是真冬。她在做什麼?
不,當然是等着我的話語。但、但是心理也好、禮物也好,我都還沒做好準備,所以還——
這時,第一班電車進站,我連忙退到白線後方。列車的警報聲重擊我的後腦勺。
因爲校門已經關上,我打開旁邊的小門鑽進學校。一想到還會跟千晶打照面就覺得有些尷尬,這麼想着的我,在繞過校舍轉角時,聽見微弱的鼓聲。
「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家的黑膠唱片機早就已經壞掉不會動了。」
經她這麼一提,倒也沒錯。明明就去她家玩過好幾次,我竟然將這一點忘得精光。
一打開門,怒吼聲就飛了過來。太好了,是平常的千晶——不知爲何鬆一口氣的自己,真是丟臉。
真冬搖頭。
她哭了嗎?
「對、對不起,呃、我沒想到你會這麼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