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畢業典禮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6081 字
打開通往樓頂的門,三月正午略微害羞的陽光有些刺眼。
若是以往,這時能夠聽見午休時間練習的管樂社傳來小號或長號的聲音,女學生們在中庭打開便當聊着天、男學生們會在校園裏搶着籃球架,照理來說相當熱鬧。但這一天,整間學校沉浸在嚴肅的寂靜當中,只有體育館隱約傳來合着鋼琴伴奏的校歌歌聲。
我趴在粗糙的水泥地板向下張望,立刻就找到坐在柵欄上、身穿制服的身影。編成兩條的髮辮在春風中搖擺,幾縷髮絲披掛在膝上的黑色吉他上。她閉着眼睛,是在傾聽校歌嗎?
等等,閉着眼睛?
我連忙衝過去。
「學姐,很危險耶!而且你還抱着吉他——」
神樂阪學姐微微睜開眼看着我,微笑。
「這三年來,比起坐在教室椅子上的時間,我坐在這裏抱着LesPaul的時間還長上許多,用不着擔心。」
不,就算你這麼說。閉着眼睛很容易摔下來耶,你在想什麼呀?
或許是因爲我不安的表情實在太可笑,學姐從柵欄上跳下來,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啦,現場演唱最重要的就是身體,我不會亂來的。畢竟明天可是爲了我一人舉辦的畢業典禮呀,我也想排除萬難,辦得盛大一些。」
「不,那個,你爲什麼不去參加真正的畢業典禮呢?」
我指指體育館的方向。
「你知道我們學校的畢業生致詞,傳統上都是由三年級時的統一模擬考中,綜合成績最優秀的學生代表嗎?」
「啊,是這樣呀?」我完全不知道。
「但教職員們卻說不想讓出席天數勉強通過的學生當代表致詞,我也不想拿着老師們檢查過的演講稿照念。兩者利害一致,因此我就在屋頂上蹺掉畢業典禮囉。這是大人的事情。現在,名義上作爲我代理的某人,應該正在唸着『未來充滿希望』這類令人昏昏欲睡的謊言吧。」
我與千晶原本都很擔心學姐是否能夠順利畢業,但這個女人竟然輕鬆湊齊學分,甚至決定進入國立大學就讀。雖然我早就知道她的頭腦很好,但沒想到成績竟然這麼優秀。
「要是學姐代表畢業生致詞,一定會做出爆炸性的宣言吧。」
「若是你想聽,我就在明天的現場演出時發表一番吧。」
學姐笑着輕撫LesPaul。明天我們要在「Bright」舉辦一場以神樂阪學姐爲主角的畢業演唱。
千晶突然停下腳步,露出不耐的神情。
因此這場畢業演唱,最多有八人同時站在「Bright」狹窄的舞臺上,而且幾乎全是吉他手。彈到一半已經不知道在彈些什麼了。千晶也笑得誇張,中途敲錯了不少地方。
「大學是在東京吧?到時就不太容易見面了,樂團也不曉得能不能持續下去。」
我第一次與她重逢,是在音樂雜誌的刊頭報導上。大概是去年夏天。內容敘述了復健成功、以及此次毅然復出樂壇的消息。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
但是,從CD或是第四臺的現場轉播聽見她的琴聲,我就知道了。真冬確實在那裏。在我伸手也構不着的,大海另一頭的國家;在那金碧輝煌、冰凍寒冷的光之世界某處。
「喂,大成,你聽見了嗎?這傢伙說了很失禮的話呢。」
復出第一張專輯,是罕見的三片裝CD。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全集。指揮是蛯沢千里、樂團是波士頓交響樂團。父女同臺也蔚爲話題,獲得空前的成功。原本與尤利合奏的小提琴奏鳴曲似乎暫時中止了。因此神樂阪學姐對我擁有那片試聽帶羨慕不已,好幾次拜託我讓她拷貝,但我不太想讓別人聽到,總是拒絕她的請求。
「我打算等你從走出體育館時在校門前抓住你,跟你要第二顆鈕釦的說!」
說得還真明白呀。怎麼突然提到這個?
真冬或許還在生我的氣。因爲我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所以,大概能飛到海的另一邊去吧……
「啊!找到了!終於找到你了!」
「我還以爲學姐一定會在練習室的。話說回來,學姐你爲什麼蹺掉典禮呀?」
五月尤利還會來日本。學姐也很想他,乾脆在錄音室或LiveHouse辦場聚會吧。以這個話題作結,我們掛上電話。
我好不容易趕在末班公交車經過前逃了出來。千晶也一起回去(我們明天還有結業式)。我被飲酒會的熱氣徹底擊倒,用貝斯代替柺杖在公車站的椅子上坐下,無力地將上半身趴到膝上。千晶擔心的問:「沒事吧?要幫你買水嗎?」從旁人眼裏看來,都不知道喝醉的人到底是誰了。
將最後一顆右上方的鈕釦拆下,吻了一下,學姐轉向我。
「吶,我等到畢業了,她還是沒有回來。代表由我不戰而勝,你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吧?」不不不不。
我嚇了一跳,但立刻就知道學姐在說什麼了。
「又被小直搶先了,真不甘心。」
千晶扯着學姐的耳朵。真是的,這個人還是老樣子。
即使分離,只要知道總有一天會再見面,就不會感到寂寞。
高中不也是這樣進來的嗎?
「雖然只是從雜誌上看到的,現在應該在俄國進行巡迴演出。」
兩人並肩向前走去。我們到中途爲止都是同一條路。
「唔……是嗎……」
我在電話旁嘆了口氣。被經常見面的傢伙直接這麼說,打擊果然很大。
「與弘志有關係的水平大概都不怎麼樣,容我拒絕。我也想好好珍惜自己的未來。」
取下左上方的鈕釦,放進襯衫口袋中。
「千晶也跟學姐念同一所大學如何?」
尤利經常寄電子郵件或打電話給我。有時也會在巡迴演出時寄信來。
或許是因爲這是寶物吧。
滿臉通紅的弘志哥纏上來。
『蛯沢老師找我去波士頓時,我見到真冬囉,羨慕嗎?』
究竟是爲什麼呢?我心想。
她將體重靠到我的手臂上。
「沒想到學姐竟然有那麼認真的考慮。」坐在學姐附近的千晶大爲驚訝。「我還以爲學姐又要去釣女孩子了。」
神樂阪學姐使勁甩動握緊鈕釦的手,用盡全力朝空中丟了出去。我與千晶並沒有追着鈕釦的軌跡。只看着廣闊無邊的一片蔚藍。
「學姐是笨蛋!」
即使無法見面,只要彼此都不忘記對方,就不會只有悲傷。
「還早得很呢。」
把所有人倒的酒一飲而盡,將酒杯叩地放到桌上的學姐依然神態自若。面對這位酒國英雌,男人們本來還打算繼續灌她第二輪,不過被擋了下來。
這只是藉口,我自己也很清楚,尤利也明白吧,若是真有這個心,我只要請哲朗與乾燒蝦仁聯絡,或是拜託尤利,無論是美國、法國還是德國,只要飛去就行了。但是,一想到她若是不肯見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學姐將鈕釦全拆光的西裝外套脫下。被丟到柵欄另一邊的深藍色羽翼乘風振翅,朝着遙遠的鼓櫻花色落下。
「這是我的。」
在我腦中浮現好幾句無聊的安慰話。但我並不打算將任何一句說出口,因爲這全都是謊言。我已經知道了。
過了一年,真冬並沒有回來。
還會用國際電話特地告訴我這種事。
我們學校的學生很多,因此能夠出席畢業典禮的在校生,只有學生會的相關人士等一小部分學生。
「——什、這、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們去找過了。我在外面等着,千晶偷看過體育館後,告訴我學姐不在裏面。」
「正好,我的西裝外套有四個鈕釦。這是相原同志的,基本上,是第二顆鈕釦喔。」
她將左下方的鈕釦拆下,讓千晶握住。千晶露出幸福的神色。
不用擔心,我不會消失的。
「這個也不需要了。」
「響子,接下來我們要用三十連發來慶祝你畢業囉,把杯子準備好!」
『直巳老是這樣,所以我想跟真冬提直巳的事時,她纔會默不吭聲啦。』
尤利泫然欲泣的聲音蓋過我的思考。
「我可是革命家喔。若是沒有知識,就失去資格了。」
「不、爲什麼、呀……她又不在日本。」
「因爲我們現在正在用折斷的羽翼練習飛行嘛。」
這是最差勁的話。我沒有資格對千晶這麼說。
『爲什麼你不去見她?』
「嗯?理由?除了學問之外還有別的嗎?」
不過,我也沒想到學姐會選擇就學,很想知道理由。
她一定是因爲演奏會與錄音忙得不可開交吧,我這麼安慰自己。從真冬前往美國滿一年的去年冬天起,我便養成這樣的習慣。每當我從電視影像或雜誌內頁看見她的身影時,每當某些人突然回想起她的事時。
我們默不吭聲地走過數個街燈下方。轉過半夜也有營業的家庭餐廳,集合式住宅的影子移到左手邊。走下坡道,可以看見高壓電的鐵塔,千晶的家就快到了。
「喔,俄國在那邊嗎?」
「越來越寂寞了呢。」
「不過呀,響子你爲什麼要念大學呀?我不是說要介紹唱片公司給你嗎?快點朝職業發展啦。」
「……現在在哪裏?歐洲?」
被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去,我看見剛出現在屋頂門邊的千晶,啪噠啪噠地跑來。
「那當然也是目的之一。我最近似乎又比較喜歡比我年長的了。應該會有許多大小姐吧,真令人期待。」
「……明天是結業式,還是要晨練吧?」
「你們分頭找我嗎?」
「爲了不讓你感到不安,我選了女子大學喔?」
爲什麼生氣啦?雖然我很羨慕沒錯。
不用擔心,人類是不會那麼容易消失的。
『或許她連我都不肯見了。若是那樣,直巳你可要負責喔?』
她將右下方的裝飾鈕釦交給我。
「……她好嗎?」
明明不是永遠的別離,明天又會在同一個舞臺上相見,但我的淚水卻無法抑止。
千晶抱着神樂阪學姐的手臂瞪着我。
即使真冬不在,feketerigo、仍然繼續活動。最大的改變,就是學姐接受了客席團員的存在。
「不過那是事實。」對於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古河大哥一臉困惑。「我覺得獨立製作或許還比較好。」
「那個呀,說實話。」穿越斑馬線時,千晶突然開口:「其實我本來有點期待學姐留級的。」
那是指男生制服吧?不過,學姐嘻嘻地笑着,將LesPaul從肩上卸下靠着柵欄。
『我是在問你羨不羨慕耶?』
不過,表演結束後的續攤其實才是重頭戲。在我們常去的中華料理店二樓的座席上,除了升們樂團的成員、還有弘志哥與古河大哥、憂鬱變色龍的其它團員也全體到齊、阿友哥與他的D廳朋友們、「Bright」的工作人員、學姐打工地方的店長a形形色色,就連莫名其妙的人全都混了進來,開始誇張的灌酒。
「以我的頭腦考不上那種大學的啦!」我被打了。一開始以爲是玩笑話而不以爲意,但注意到她瞪了我一眼的眼角閃着光芒時,頓時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學姐走向另一側的柵欄。我與千晶彷佛被看不見的力量吸引,跟着走了過去。眼下校園盡收眼底。將地面框出範圍的白色線條,是沿着校地栽種的、開了三成的櫻花。
最後,我只能想到這句話。
「你放心吧,年輕人。」
「畢竟已經不是從支配中畢業的時代啦。你希望我出席嗎?」
負什麼責呀?
弘志哥拿着酒瓶走到學姐對面,其它男人在他身後排成一列。喂,別乾杯呀。但我連阻止的機會也沒有,以倒酒、一飲而盡,倒酒、一飲而盡的模式,隊伍逐漸縮短。就像對付踢館的人龍似的。
學姐一邊倒着燒酒,平淡地回答。
將話筒掛回電話,我將從眼瞼內側湧出的、些許溫熱的痛楚壓了下來。
我差點將嘴裏的烏龍茶噴出來。
公交車抵達最接近我們家的站牌時,已經是十二點左右了。酒席的感覺已經消退,臉頰也不再滾燙,下車時,感覺到寒冷的我抓緊風衣的衣襟。千晶下車後,沒有其它乘客、空蕩蕩的公交車順着漆黑的道路逐漸遠去。
「對了,年輕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或許我也被真冬討厭了,她都不太願意跟我說話。』
「這是年輕人的。」
正如她說過的,真冬也重新開始舉行演奏會。一開始是與乾燒蝦仁一起在美國幾個大城市巡迴演出,接着很快地開始在歐洲各地舉行獨奏會。在電視上看到她的機會也增加了,似乎連與音樂無關的雜誌都會追着真冬跑。怎樣都無法想象她與那個曾經一同登臺、一同上課、生氣、令人發怒、惹人哭泣、讓人看見她哭泣模樣的女孩是同一個人。
但是,當痛楚從頭部內側流下後,剩下的全是真冬的笑容、哭泣的臉龐、不成熟的說話方式、發怒的聲音、溼潤的細語。
「喂,我們可是節奏樂器組喔。只要我們練習得很完美,就算有人突然加入也沒有問題。」
即使某一天,有人突然回到我們的音樂之中。
只要有支撐步伐的節奏樂器組在,就沒有問提。
我們隨時都能讓feketerlgo,再度翱翔。
千晶突然揍起我的手臂。她默默地打了好幾拳。喂,做什麼啦,很痛耶。我揮開手,想看向她時,頭卻被她一掌推到另一側去。
「……怎麼了?」
「什麼也沒有。」
「不,可是……」
「我說沒事就沒事!真是的,爲什麼小直總是在這種、討厭的時候,敏銳得令人討厭呢?」
這次換成肩膀喫了好幾記手刀。我原本還想說些什麼,最後是一記掃堂腿飛來後,千晶跑了出去。
「再見啦!笨蛋小直!明天見!」
茶色頭髮在街燈下搖擺,接着繞過轉角消失無蹤。我愣在原地好半晌後,再次將貝斯背起,繼續向前走去。
我在天橋中間停下腳步,沿着穿過腳下的寬廣車道,看向比燈光羣聚的交叉點更遠更遠之處,灼燒的感情倏地湧上。映入眼簾的一切事物全都變得如此可愛。無論是在車道上一條條延續的白線、出租車與卡車逐漸遠離的紅色尾燈、帶有淡淡花香的晚風、或是殘留在耳中的學姐與自己的歌聲。
即使一切都會流逝,總有一天消失無蹤。
回到家時,哲朗不在家裏。客廳桌上散亂堆積着數據簿與CD。看樣子是工作到一半稍微外出一會兒。大概是去家庭餐廳喝咖啡了吧?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若是沒有我在,他連速溶咖啡也不會衝。
我將貝斯靠在牆邊,開始整理散落在地板上的DVD與雜誌。我才一天不在就變成這樣。將整理好的資料迭到桌上時,我注意到那個。
位於CD小山最上頭。封面照片是從右側拍攝、垂下眼瞼看着鍵盤的簡單構圖。演奏會時,她總會像這樣將栗子色長髮盤起,露出令人不忍目睹的、細瘦白皙的後頸。
這是蛯沢真冬的最新專輯。成熟許多了呢,我心想。她還是我所認識的真冬嗎?我緩緩拿起CD。
真冬復出之後,以驚人的速度一連發行三張錄音專輯。我沒有購買的原因,只是單純因爲看到封面、聽到演奏會讓我感到痛苦罷了。不過,哲朗因爲職業的緣故,就算不去買,過一陣子也會有公關帶送來。
復出後第四張專輯,終於是巴哈了。法國組曲全集。我好想聽,雖然知道自己一定會忍不住想哭。
地點也很奇怪。在那前後都沒有其它在法國的預定行程。只有一個巴黎而已。
只有那上面寫的不是「SOLDOUT」,而是「PRIVATE」。這是什麼?地點是巴黎。場地名稱是法文,我看不懂。「PRIVATE」?
合上書,我仰望着結了蜘蛛網的書庫天花板,屏住氣息。
我已經跟她約好了,無論她在哪裏,我都會將她找出來不是嗎?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
撿起書,我將傳單夾入標示答案的那一頁後合上。
我不也一樣嗎?無法直率地表達,拖拖拉拉地度過每一天,明明就想見她,明明無可自拔地想見到她。即使分隔兩地,也只在橫躺於我們之間的廣闊海洋麪前裹足不前。
明明就說過我會去找她的。
在眼瞼內側浮現的景色,海潮聲、海鳥的細語、溼潤土壤的香味,與某人的呼喚聲重迭。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一開始直接說——
我拉出隨意排列着SF小說的移動式書架。考德維那。史密斯的著作只有一本。我重看了一遍,找到了。
我握緊傳單站起。再次確認場地名稱。我衝進二樓書庫,翻着法日辭典確認。是「小偷市場」。演奏會會場是巴黎的小偷市場?
那裏是擁有魔法的地方,應該能聽見我內心真正的願望纔對。
文庫本從我的手中滑落。
我在沙發上坐下,打開外殼。正打算抽出解說本時,從小冊子中掉了什麼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內附的傳單。蛯沢真冬演奏會行程表。從一月到六月,滿滿地寫着場地名稱與「SOLDOUT」的字眼。沒有日本公演的預定行程。因此我嘆了口氣,正準備將傳單放回去。
這時,記憶如火花散落,串連在一起。
只有一行的內容特別奇怪。是四月四目的公演。
四月四日。
這是真冬給我的訊息嗎?真的嗎?是特地請唱片公司加寫進去的嗎?萬一我沒看見的話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