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014 字
那天夜裏稍晚,我一個人喫完晚飯以後,就在練習貝斯。就在這時,門口的方向傳來好大一陣東西崩落的聲音。
“喔喔……能夠埋在古今中外偉大的音樂中死去真是莫大的幸福……”
門口——難得一身西裝筆挺的哲朗被壓在一堆崩塌下來的CD中,臉朝着天花板,恍惚地喃喃自語。
“請你存好足夠我生活寬裕的錢再往生吧。”
話說回來,我記得我多少整理過了啊?不管我整理再整理,CD還是會不停地堆高,根本整理不完。我一邊抱怨,一邊把哲朗的身體挖出來。
“我死了以後,要把史特拉文斯基的《火鳥》放在我的棺材裏喔。葬禮上也不要放安魂彌撒曲之類的,就放馬太受難曲吧!我就改寫耶穌基督的紀錄,在兩天之內復活給你看。”
“不要啦,你就好好地下地獄吧!不是說過如果有酒會要先打電話給我嗎?”
“啊,嗯。好久沒和幾個音大的同學聚會了……嘔……”
古今中外的偉大音樂加上哲朗唯一的一件高級西裝,都被充滿酸味的液體弄得髒兮兮的。這傢伙已經醉得一動也不動了。
“啊——這得送去洗衣店了。”
在廁所裏吐得一蹋糊塗後,哲朗白着一張臉回來,看着自己沾了一大片髒污的西裝,居然還一臉事不關己地這麼說。只有一件要緊事會讓哲朗打扮得整整齊齊的,那就是音樂會。明明因爲工作的關係而有很多參加音樂會的機會,可是這傢伙卻只有一件西裝。該怎麼辦啊?總之,我先去弄了一杯熱檸檬汁來讓他醒醒酒。
“呼呼,活過來了。我真是幸運啊。雖然老婆跑掉了,不過老天卻送給我一個很會照顧人的兒子。”
老媽啊,你爲什麼不強硬一點,爭取我的監護權呢?哲朗用胡亂掰的歌詞,開始大聲地唱起歌劇《弄臣》中的詠歎調——女人善變。
“我受夠女人了。五個同學都是單身漢,其中三個已經離過一次婚啦!”
我把垃圾袋套在他的頭上,讓他安靜下來。考慮一下鄰居的心情,別吵到別人啦!
“你也受夠女人了吧?那把吉他什麼的早就丟掉了吧?”
“我還在彈啦!你少把我當白癡。”我指着放在沙發上的貝斯。
“可是你彈得不是糟透了?”
“不好意思喔。”話說回來,聲音還是會傳出去嗎?以後在家裏練習的時候還是不要接擴大機好了。
“搞什麼嘛,那女人有這麼好嗎?啊,是蝦澤真冬對吧?你好像跟我提過。她可是個好女孩啊。你知道嗎,有個無聊說法只在我們業界裏通用……關於女性演奏家的專輯封面照片呢,一般都是拍側臉嘛,鋼琴演奏家特別是這樣。如果漂亮一點的就往正面偏一點:如果是真正的大美女,就直接拍正面照。我這工作幹了十五年了,自下往上的角度拍照的,除了蝦澤真冬以外,我就沒見——咦,小直弟弟怎麼啦,這麼安靜?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
“不過我看電視上主持人只要問到女兒的事,乾燒蝦仁就拚命地岔開話題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試着把大拇指跟食指穿過塑膠環,手指的位置正好和一般夾匹克的位置一樣。不過,我從沒見過這種匹克。如果是爲了固定在每根手指上的環狀手指匹克或拇指套,我倒是見過。不過連接着兩個環的匹克——
“……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真冬咬着嘴脣,沒多久便看着地下,搖了搖頭說:
光聽他們對話的片斷,我馬上就知道是在聊乾燒蝦仁的事。我瞥了真冬空蕩的座位一眼。
“你在幹什麼啦……小直最近好冷淡喔。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不過你啊,和蝦澤真冬大概是沒機會了吧!因爲……你知道你是評論家的兒子嘛,她當然也知道。我今天就是從乾燒蝦仁的日本公演音樂會上回來的,本來也邀他跟我們去喝酒,不過他說要上現場轉播的節目,所以當然是拒絕我了。不過酒宴上也有聊到這件事,聽說他這個月都會待在日本,但是六月初又要到遠方旅行了,大概是要回美國吧。”
“小直,你爸爸和乾燒蝦仁是同學吧?”
她突然冒出一句話,聲音微微地顫抖。
千晶是在上課鈴聲響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衝進教室。當她經過我和真冬的座位時,也注意到了那股兇險的氣氛。
“請你不要跟我說話。”
“那你就沒有理由跟我道歉啦!”
“你不要抓我的語病啦。”
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幫她修好錄音機的事。匈牙利。
“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啊?還是不要聊這個話題了。連我自己都快變成到處獵取八卦的狗仔了。”
“去外面哭啦!”
“嗯,說到討厭不討厭……我是覺得取消比較好,所以也許我討厭。不過自從跟消費稅打交道以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好像也已經忘記那種討厭的感覺了。”
我回想起那個時候,真冬充滿敵意的目光。‘評論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困擾,因爲他們總是寫一些有的沒的。’她的確說過類似的話。
六月就要回美國。真冬說的六月……就是指這件事嗎?
“我說,哲朗……”
當我坐在桌上的坐墊想着該怎麼跟她道歉時,匹克被我的手揮到掉在地上。這個大概是真冬在用的匹克吧,就在我把它撿起來的時候,才注意到它的形狀真的十分怪異。
到去年的這個時候爲止,真冬也是因爲巡迴演奏的關係,和父親一起在歐洲和美國各地飛來飛去吧?不過,她應該不會做出只入學就讀一個月這種沒意義的事吧?
“你還真會到處散佈啊。”
哲朗打開威士忌的瓶子,直接對着嘴巴灌。我已經沒有力氣阻止他了。
“長得像嗎?”
“不要再多問有關她的事了,好嗎?”
“你不是評論家吧?不過我聽說你父親是。”
“生氣了喔……”
哲朗腋下挾着威士忌的瓶子,還真打算往外走。我怕造成附近鄰居的困擾,便把他給攔住了。給我像大人一點,去睡覺啦!
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大家的視線遊栘到奇怪的方向。因爲一股來自肩胛骨的刺人感受,我轉過頭一看——真冬就站在教室門口。或許是遺傳自匈牙利籍的母親吧?她白皙的肌膚下滲着些微的硃紅。一雙大眼直瞪着我,看起來與其說是忿怒,倒不如說是驚訝。
當我在日本當個悠閒度日的中學生時,真冬就在海的另一邊,在充滿好奇與敵意的視線環視之下,緊抓着鋼琴彷徨度日。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我根本無法想像。
全班同學的視線伴隨着充滿責備的喃喃低語,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這次真的是我不好。沒辦法,只好站起身來走出教室。
“……那真冬怎麼辦?你有聽到這類的話嗎?”
“笨蛋。”
“她不會再回去彈琴了吧?我今天才聽到的,好像是那邊的評論家把她寫得很過分。明明特地選擇了一個與乾燒蝦仁完全沒關係的比賽參加,而且也獲得了優勝:可是就算這樣,她還是受到父親名聲的牽累啊。”
我的視線往下一瞥,發現她的左手握着一個白色的小紙袋……是藥嗎?
“有什麼事嗎?”
我強忍着脾氣對她說:“唉,我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就好好地聽我說吧。”“昨天,哲朗——也就是我父親啦,他昨天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跟我說了一些從同業那裏聽到的八卦。說美國有一些評論家寫了一些關於你的過分報導。不過,詳細的情形我就沒聽他說了,所以——”
我走進房間一看,吉他連接着擴大機,匹克也散落在桌上。看起來好像是人到了這裏以後,又因爲有要緊事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這麼說來,我在這裏等她回來就好了吧?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我根本沒想過要怎麼跟她道歉。真冬一開始是爲了什麼而生氣的呢?
“那對父女感情不好吧?”
我拿起杯子,把水往哲朗的臉上潑。
“一點也不。公主大概是像她媽媽吧?”
真冬歪着頭,眼神充滿困惑。
“怎麼啦?”她偷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真冬的臉。“又吵架啦?”
我一向的胡說八道又出現了。真冬嚇得眨了眨眼,之後又是一臉驚訝。
當我走下中庭,到了舊音樂大樓的個人練習室,門上的掛鎖並沒有鎖上,門也是半掩着的。我悄悄地往裏面一瞧,裏面一個人也沒有。怎麼回事啊?
大家都用驚訝的目光看着我,我只好一邊假裝在整理課本,一邊接着說:
有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差點又把匹克弄掉在地上。真冬用肩膀頂開門縫走了進來。我把匹克放好,從桌上下來。
“麻紀姊姊說的啊!她說之前乾燒蝦仁還在教書的時候,你爸爸就常常跑去音大調戲女生。”
“嗯?”
我當時是不是想編一些藉口搪塞,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然而——結果又回到最初的問題了。假設她真的放棄鋼琴了,又爲什麼開始彈吉他呢?
乾燒蝦仁——真冬的父親來日本了?
“她的演奏方式的確比較容易遭到攻擊。譬如說活潑度不夠啦、太過平和啦、聲部的呈現方式非常糟糕啦、音樂像爬蟲類一樣啦,或是太過耽溺於技巧啦……就連我都能想出不少殘酷的批評,真要寫的話,大概可以連續寫個三十頁吧。不過真的寫出來也很蠢,並不是什麼曲子都要朝氣蓬勃地演奏纔算好啊。”
我覺得臉頰瞬間熱了起來。
“啊……”
“嗯,那我對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什麼,小直果然本來就認識公主。”
“你說說看嘛?”
“啊?”
“我根本沒跟他吵過架,請不要說‘又’。”
我把貝斯自肩上卸下,靠着桌子站着,下定決心對大家說:
“公主生氣了……”
“不要碰!”
“所以說你搞錯……咦?”
“原來你早就有所自覺了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指什麼?”
“不要去管她不就好了?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貓,靠近她的話也許還會被抓傷。如果不去碰她,她就會乖乖的啊。那個女孩在美國等地巡迴的時候也遇過許多煩人的事,所以——”
一般來說,匹克都是三角形或是形狀像握壽司的塑膠薄片:不過這個匹克——在三角形的正面和反面各連接着一個塑膠環。
第二天早上,當我走進教室時,同學們正在討論昨天的電視節目。
真冬抬起頭來。她的眼眸透着陰鬱天空的色彩,一如我和她初次相遇那天,濡溼地帶有風雨欲來的感覺。
她喃喃地說了一句,便坐到座位上去。看熱鬧的早已經四散奔逃了。
“我也是評論家。”
真冬撇過頭去說着。
“呃,那個……抱歉。”
千晶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我拉拉她的袖子,要她別再說下去。
真冬的聲音好像一把剪刀,連空間都給剪斷了。我只好安靜不說話,剛剛還在我旁邊的同學們都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頻頻看向我。
“聊的都是些我不懂的話題,我又不聽古典音樂。”
真冬一邊嘆氣一邊說着。不像之前那樣一直大喊叫我出去,這樣反而更恐怖。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們這些傢伙明知道真冬本人就快要來學校了,還這麼大聲地聊她的八卦啊?
“訪談節目?”
“是啊,聽說現在已經來日本了。”
“真冬是因爲這樣,就不再彈鋼琴的嗎?”
“什麼啊,你是來對我發脾氣的嗎?”
“真的啦,我曾經幫哲朗代寫過四、五次,文章也曾被刊在音樂雜誌上。所以說,我有資格跟你道歉吧?”
“好像不只是因爲這樣。因爲她是乾燒蝦仁的女兒,好像連一些無關緊要的隱私都被寫出來的樣子。你看,她的母親是匈牙利人,而且現在又離婚。”
“是現場轉播的節目嗎?”
“……你怎麼會知道?”
“什麼意思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吵死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跟我道歉?我明明做了好幾次那麼過分的事。”
“並不是這樣,好嗎?”我把話吞了回去,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保持沉穩。“好,我知道了。我是代表全世界只會寫一些無聊事的所有評論家來向你道歉的。”
“……啊,那個,我不是……”
真冬別說開口了,連看都不看我這裏一眼。中午休息時間一到,她就立刻跑出教室。
我就直說了:“我是來向你道歉的。”當我拚命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麼的時候,真冬說話了:
真冬突然驚覺,說了句“沒事”,就把藥袋和匹克一起塞到坐墊下面去。難不成她剛剛是去保健室嗎?
“主持人還有問他公主的事耶。”
“你討厭所謂的消費稅嗎?”
“爲什麼?道什麼歉?你就自作主張把一切都告訴大家就好了啊,我一點也不在意。”
麻紀老師……別把故事渲染以後到處散佈啦。
“咦,這個……”
“……我可以哭一下嗎?”
“沒事。所以……她也會一起去美國吧?”
“事情不是這樣的。”
“啊……她果然是混血兒啊。”
“那種無聊的事情,隨便怎樣都好。不管誰怎麼說我,怎麼寫我,都無所謂。事實根本不是那樣。我纔沒有那麼、那麼……”
我遠遠地聽着真冬那斷斷續續的聲音,自己也漸漸無法呼吸。我當時在想,她到底身在何處啊?這個理應在我面前,全身散發着淡紫色彩,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女孩,實際上到底身在離我多遠的地方啊?爲什麼……我的聲音、我的手都完全無法碰觸到她呢?
“爲什麼要在意我?那個時候也是,爲什麼要幫我呢?我求求你,不要管我。反正我不久之後就要消失了。”
真冬抱着膝,把臉埋在雙手手臂裏,身體靠着吉他坐在桌上。一陣黯淡的雨下了起來,雨點卻只落在她的身邊。
我走出教室,隱約感覺到雨聲還持續着。然而五月的天空卻不負責任地風和日麗,只有幾絲雲絮還勾在兩、三棟校舍的剪影上頭。
我想——我遺忘了某些東西,我遺漏了某些關於真冬的重要事情。不過,我不知道那倒底是什麼。直到此刻,我覺得自己好像開始瞭解了,只不過那種觸感卻被徹底吞沒在彼方虛幻的雨雲裏。我拖着宛如渾身溼透的沉重身軀,走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