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3234 字
世界上有種人際關係叫做孽緣,我和相原千晶之間就是這種關係。因爲我們家住得近,從小學到國中都念同一所學校也理所當然,不過居然連續九年都同班,後來考上的高中也是同一所。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因爲我們倆智商差不多的關係,問題是就連高中都一起被分配到一年三班,只能說這孽緣真不是普通的深厚啊!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對數學和英文比較頭痛,就可以借小直的筆記來抄,而小直比較不擅長體育,我就比較厲害。咱們今後就互相支援吧。”開學典禮結束後不久,在還瀰漫着打蠟味道的全新教室裏,千晶啪啪啪地拍着我的背如此說道。雖說你的體育好但能怎麼支援我?“這傢伙的家可厲害了,大門一打開CD就跟山一樣,嘩地塌下來喔。”
“哇~那是怎樣,他家是開唱片行的嗎?”“你爲什麼去過他家啊?”
千晶把我當作墊腳石,很快就融入了其他剛見面的同班女同學之中。從我們學校升上這所高中的就只有我跟她,其他稍稍熟識的同學一個也沒有,她的適應能力還真是可怕。
“喂,你跟她是什麼關係啊?”
也有個對我感到很有興趣的男生靠過來小聲地問我。
“咦?啊,沒有啦,只是國中念同一所學校而已。”
“可是開學典禮前你不是還幫她打蝴蝶結?”另一個男生突然在我背後開口,嚇得我臉都書了。該不會被看到了吧?
“呃……那是因爲……”
“真的假的啊!那不就糟糕了?你們是夫妻嗎?”
“這麼說起來一般情形是反過來的吧?應該是女生幫男生啊!”這麼難以解釋的事被挑起來當作話題,我恨死千晶了。明明就教過好幾次,好歹也把蝴蝶牡領帶的打法學起來啊!
“你們從中學時就在一起了嗎?”
我搖了幾百次頭極力否認,結果包圍着我的男同學們似乎都鬆了一口氣。他們把我拉離女士堆,一羣人移動到教室一角後,就開始竊竊私語。
“相原千晶在我們班上算是等級很高的貨色呢!太好了。”
“我原本喜歡長頭髮的女生,不過現在發現自己錯了。”
我傻眼地聽着男同學們的評監大會,接着望向在教室的另一頭,坐在桌上聊天的千晶側臉。雖然她以前老是剪成看起來很兇的超短五分頭,不過自從國中三年級那年秋天退出社團以後,頭髮也開始留長,現在總算變成比較有女孩氣息的俏麗短髮了。不對,問題是……“那傢伙個性易怒,又是柔道初段,還是不要接近比較好吧?”
“她是柔道社的嗎?我是不是也去參加比較好啊?”
“我們學校有柔道社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一般的柔道社都會男女分開吧?”
“爲什麼要分開呢?就讓大家一起練習寢技嘛!”
我從沒想過這件事。話說回來,如果只是不參加社團就被說整個人生都無聊,也很讓人傷腦筋耶。我這樣不也很好,也算是音樂監賞社啊!而且不會帶給別人困擾。雖然未經同意擅自入主,不過這間教室看起來也很久沒人用了,何況我自己會打掃,只要放音樂的時候不讓外面聽到聲音,應該沒有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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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Bonzo嗎?”
“可是小直除了音樂以外就沒有其他專長了不是嗎?好啦,就加入嘛?”
最後千晶踹了我大腿一腳以後,就轉身離開了。什麼跟什麼嘛!
你們這些傢伙,聽別人說話好嗎?
爲了讀書吧——這種言不由衷、令人稱讚的大道理我當然說不出口。
所以才拚命想拉我加入社團嗎……
你的人生倒是很有趣嘛?
“……好痛!”眼前滿天的金星,一時還上不來氣。儘管如此,我還是手扶着牆壁,設法站起身來。
上了高中以後,我才真正瞭解千晶立志練鼓的理由。每天一放學,她就一直不斷勸我加入民俗音樂研究社。
……那是你去年剛過世的爺爺吧?
“不是這個問題吧?你想摔死我嗎!”
教室裏面有個鐵製的高架子、置物櫃和一張陳舊的長書桌,牆壁上還貼了佈滿無數等間隔小洞的吸音材料,從地板上留下的痕跡看來,可以知道以前大概是放置鋼琴的地方。如今要說看起來比較像學校器材的,就只有桌邊擺的一臺小型音響設備了。
隔音也有個好處,就是可以讓我把大量的CD帶來這個房間,放大音量盡情聽我喜歡的歌,消磨放學以後的時間。要是在家裏,老爸一定會用超大的音量放他的古典音樂唱盤,沒有可以讓我放心享受音樂的地方。
開學第三天,我就發現這棟建築物的左側有個房間可以進去。在學校裏探險的時候,我卡拉卡拉地轉動門把,門就打開了。後來經過我的研究,只要將門把往右斜下壓着再轉45度,門鎖就會開了。
“我看到他在河畔的花田中一直揮手,絕對是Bonzo沒錯。他的日語講得真好耶,只不過說的是津輕腔。”
詳細一問之後,謎底全部都解開了。千晶好像是在去年夏天時和神樂阪這號人物相識,特意推甄進這所高中、開始打鼓都是爲了這個神樂阪某某。真是胡鬧。我拿起書包走出教室,就算沒這麼做,我和千晶說話時就已經受到全班同學的注目了,實在有夠丟臉。千晶邊追過來邊說着:“等等我啊,參加社團有什麼不好,反正你待會也沒事吧?”
“是喔?那你上高中之後到底要幹嘛啊?”
“這不是過肩摔,這招叫丟體。”
不過千晶去年因爲腰受傷的關係,已經不練柔道了。高中推薦入學確定的同時,她不知怎地開始練習起爵士鼓來。過去明明就和音樂完全沾不上邊,再說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根本不會從打鼓開始練起吧?關於立志開始打鼓的理由,千晶是這麼跟我說的——
“不要拉我加入還沒成立的社團啦!話說回來,神樂阪學姊是誰啊?”
我本來想說:“小學的時候被你拖去練柔道,兩個禮拜後就放棄了,這事你也知道。”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沒事也不參加社團。”
我之所以不參加社團,除了“嫌麻煩”這個巨大且消極的理由之外,還有一個可以稱得上積極的理由——我發現了放學後可以在學校做的事。
“笨——蛋——!”
“因爲你也很閒?”千晶的手往我西裝外套的領子直直伸過來。就在我思考的瞬間,身體已經轉了一圈,背部直接撞擊走廊的地板。
目送千晶離開以後,我走到一樓,出了校舍後門來到一個狹窄的中庭。在一個長久沒人使用而佈滿鐵鏽的垃圾焚化爐旁邊,有一棟細長的建築。那是一棟水泥造的簡單立方體,看起來就像公園的公廁一樣,側面還並排了幾道門。因爲很久沒人使用,整面牆壁、門都沾滿了泥土,搞得髒兮兮的。私立學校沒事就擴建,加上最近學生人數又不斷減少,使得這種無人使用的設施以及空教室多了不少。
Bonzo(注:原名JohnHenryBonham)是齊柏林飛船樂團的鼓手,喝得爛醉睡着以後因爲嘔吐物噎住喉嚨而窒息死亡。真是這樣的話那還頗不妙,她該不會是瀕死時見到鬼了吧?
“所謂的民俗音樂其實是指搖滾樂啦!如果直接說要組搖滾樂團,教職員辦公室那邊是不會準的;再說現在社員也只有神樂阪學姊跟我而已,不管怎樣都不會通過的。所以拜託拜託,加入我們社團!”
“你的人生不會太無聊嗎?”
因爲房間狀況不是很好,隔音並不完全,所以必須先拿毛巾塞在門框上方的縫隙才能打開音響設備。這天聽的第一張CD是巴布馬科的現場演唱專輯,心情也跟着雷鬼了起來。大概是受到千晶說的話影響了吧。
“不要煞有其事地過肩摔好嗎!”
我試着回想開學典禮當天拿到的社團簡介手冊,還有在學校大門口迎接新生的社團拉人大陣仗,都沒看到這麼複雜的社團名稱。而且說到音樂,我也只是對聽音樂比較在行……
“你也管得太多了吧。話又說回來,那個民俗什麼的是啥啊?沒有那種社團吧?”
“總之……反正我也待不久啦。”
“二年一班的,是個很厲害又很酷的人。”
你的人生不會太無聊嗎?
“你幹嘛那麼在意我的無聊人生啊?”被我無意中這麼一問,千晶突然站着不動。我回頭一看,她的目光轉移開來,稍稍往下望着。現在是怎樣?
他對我說:‘你只剩下鼓了Bonzo都這麼跟我說了,不做不行吧?”
“爲什麼?”
其實這所高中也是爸爸的母校。曾聽爸爸說過,這間學校以前是有音樂科的,不過好像在他畢業後沒多久就廢除了。老爸曾半開玩笑地說:“因爲我們那一屆的學生素行不良,後來就開不成了。”不過事實搞不好就是如此。
千晶轉過頭去,問道:“……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過年那陣子,醫生跟我說我不能再練柔道的時候,我自暴自棄地喝了點酒……”未成年別喝酒啊!“喝醉睡着了以後,Bonzo出現在我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