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14 麋鹿、睡衣、MD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8578 字

關於表演服裝,直到上臺前一天仍在爭論不休。

「你看,最後一根,是我贏了。」

神樂阪學姐用從盒子中拿出的薯條,碰了碰千晶的鼻尖。

「爲什麼說得好像你贏得理所當然呀?」

千晶仰躺在椅子上,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

十二月二十三日。因爲寒假不能使用練習室,我們便來到學姐打工的樂器行三樓的錄音室。由於今天是表演前一天彩排完回來,即使來到錄音室,學姐與千晶也完全不管演奏得如何,只討論表演服裝與串場部分。我對今天的彩排表現不甚滿意,一個人將音量調小,錚錚地彈着貝斯。

「難得我都做了麋鹿的角耶!」

千晶將作工精細的分岔頭角放在頭頂兩側,鼓着腮幫子。學姐提出所有人統一穿白色服裝的提案,與千晶「聖誕老人&麋鹿」的提案產生激烈衝突。因此決定用麥當勞薯條來一決勝負。輪流抽薯條,抽中最後一根的人獲勝,規則就這麼簡單。雖然戰術似乎相當複雜(有嗎?),但我從頭到尾都專心彈着貝斯,直到剩下最後幾根,千晶開始哇哇大叫爲止,都完全不在意。

「對了!小直你也來跟學姐一決勝負啦!有聖誕氣息的服裝比較好吧?」

「我纔不要。你們快點開始練習啦。」還有,錄音室禁止飲食。

「年輕人對剛纔的彩排有所不滿嗎?那個之前一直抱怨個沒完的製作人,不也在聽過表演後就安靜下來了嗎?」

真冬退出後,向主辦單位提出成員更改的申請時,對方理所當然地面有難色。因爲審查中最受讚賞的,還是在〈Happymas〉中,獨自撐完第一段的真冬獨奏。因此我們三人重新編曲,製作試聽帶說服了主辦單位。直到最後都還主張要將我們剔除的製作人,在聽完彩排之後也終於認可了。

但我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的不成熟。剛纔聽過彩排的所有人當中,只有一人明顯表現出他的不滿。就是與我們同臺演出的古河大哥。大概是還不習慣真冬退出後的單薄音色吧。

於是我將服裝的事交給她們倆,再次投入AriaProII呻吟的重低音中。

「總之,就這麼決定了。全身都是純白,相原同志可以穿短褲喔。」

「嗚——麋鹿……」

雖然捨不得,但千晶也舉起白旗。我在內心鬆了一口氣。因爲穿麋鹿裝的人,毫無疑問一定是我。要是穿成那樣,我一定會丟臉得彈不下去。

「明知會輸還敢來向我挑戰。你這麼想當聖誕老人嗎?」

「因爲我寫信告訴真咚咚說我們會扮聖誕老人,所以一定要來看,還寄了票給她嘛。」

我嚇了一跳停下手指,轉過頭去。

我將腹部頂着窗框,在不掉下去的情況下探出身子。

她伸出右手。

當我拿起坐墊追得哲朗滿屋子跑時,穿着鬆垮睡衣、頭包着浴巾的尤利走進客廳。

千晶與我同時點頭,將手掌迭上去。但重量與溫暖都有所不足,不曉得是不是察覺這一點,學姐又將左手迭在最上面。

「……千晶也寄了票給她?」

「還比不上相原同志。」

「你真的都泡在音樂裏耶。平常都是這樣嗎?」

「學姐還是老樣子,對小直那麼溫柔。」

「附帶一提,我送的票上有寫名字。她會拿誰送的票來呢?不覺得這場勝負很有看頭嗎?」

貝斯、效果器與合成器,行李也不少。我一再確認內容物。

千晶用戴着手套的手遮住白色的氣息說道。她的雙腳一前一後地擺動,我知道她並不是真的在責罵我,但聽見這句話還是很難受。

「嗯、嗯……謝謝。」

學姐仰望沒有半顆星星的天空喃喃說道。

「既然要送票給她,至少也該打個電話或是直接殺去她家嘛!你這個膽小鬼!」

笑的時候,神樂阪學姐還是會轉向千晶那邊。

「不,因爲……」

沒有半句話可作爲結尾,錄音室門上告知使用時間結束的紅燈亮起,將我們趕了出去。

「不,那倒也未必。」

「我真的要跟你斷絕父子關係喔。」

話說回來,那傢伙爲什麼知道我家在哪?

原本準備用來當安可曲的那首歌,最後決定不在正式演出時表演。因爲我們原本所想的編曲方式是由真冬的吉他獨奏表演第一段,也想不到其它的演奏方式了。

「小直身爲業界流氓的才能已經凌駕於我了呀……」你在說什麼呀?「話說回來,那傢伙的入浴照,不曉得能賣多少錢。」

「真想表演〈Happymas>呀,沒辦法。」

「這個嘛,我也想知道。」

「吵死了,快回去工作啦!」

外面一片漆黑,已經快九點了。從櫛比鱗次的大樓中間看見的天空,被昏暗的雲所覆蓋,天氣寒冷到若是不將手伸進口袋,或許在不知不覺中斷掉都不會察覺。向店長打了聲招呼,最後走出店門口的我將圍巾繞了好幾圈,塞進風衣的衣領中。

我一邊朝哲朗丟坐墊,一邊讓尤利在沙發上坐下。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這麼說呀。

我終於用乾啞的聲音回答。

是尤利。他揹着某種黑色物體——是吉他盒。將吉他盒背在肩上的尤利站在柵欄與街燈柱之間,偷瞄着我家的方向。在這種下雪天裏,那傢伙在幹什麼呀?

所以這兩週以來,我一直熬夜編曲,調整效果器的程序,因爲太過投入,考試有三科不及格,貝斯的琴絃甚至還斷掉,換了兩次。

總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笨蛋。我打開窗戶,寒冷的空氣拍打着臉頰,身體的熱度消退了一些。千晶總是從這裏爬上來——真冬也曾爬過一次的大樹,在街燈的光線中浮現身影。樹葉已經掉光了,在細削的影子中,可以看見飄落的白色物體。

「別做生意了,快點去書房啦!」

我沒看錯,的確有人在。在我家的庭院外面。瘦弱的身影站在低矮的金屬柵欄外,正四處張望着——他在看這裏嗎?金色的髮絲偶而在街燈下閃閃發光。

「嗯。」

學姐看向遠方喃喃說道。連你也寄啦?

「尤利!」

「沒關係啦。對了,你還記得我嗎?我叫檜川哲朗,別看我這樣,在業界也是小有名氣的評論家喔。你第一次來日本演出時我有在節目單裏寫過樂曲解說。」

金色?

頭又痛了起來的我,將尤利帶去二樓的寢室。

我無法回答,看着自己乾燥脫皮的手指。因爲我是用手指彈貝斯的,所以右手的脫皮情況更加嚴重。

跑來是什麼意思?現在在下雪耶,至少穿件外套……我正打算這麼說,但碰到尤利打顫且冰冷的皮膚,發現現在不是斥責的時候。我將他帶進屋裏。將正好洗完澡的哲朗從穿衣間趕出來,「我現在就去拿換洗衣物,你快點進去。」我將尤利推進浴室。因爲下雪的緣故,尤利的衣服已經溼透了。我從二樓將自己的睡衣拿下來,跑進廚房燒了開水。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喘了口氣,在一旁擦拭頭髮的哲朗淡淡問道:

「她明年初就要去美國了吧?爲什麼不去見她?」

「那是朱利安‧弗羅貝爾吧?」

「所以?是怎麼回事?」

「不,我現在是在爲現場演出做準備。」

「小直真的沒有半點成長呢。」

「討厭啦,我是開玩笑的,小直弟弟。真是的,這孩子的獨佔欲還真強。」

接着啓動計算機,雖然彩排時一切正常,我還是接上耳機、效果器與貝斯再次確認它是否正常運作。

學姐臉上的笑容消失,看着我與千晶的臉。

千晶也睜圓了眼。

尤利在房裏四處張望。「是直巳的房間耶。」不知爲何,他似乎很愉快地擺動雙腳。怎麼怎麼?我的房間有那麼稀奇嗎?我剛纔將合成器跟貝斯全搬出來,地上還有好幾條音源線,一團混亂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結果年輕人就那樣放棄了?」

從那之後——

糟糕,一點睡意也沒有。明天的現場演唱是從中午開始。萬一徹夜未眠,神智不清地迎接早晨,不小心打個瞌睡結果睡過頭的話,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但由於彩排與練習時的興奮還殘留在體內,臉頰熱得要命。我將貝斯琴身貼在臉上,冰冰涼涼的感覺真舒服。

「啊,抱歉,我老爸就是那樣。」我搔搔頭坐在地上。

「雖然繞了一圈回到同一個地方,他現在已經傷痕累累了,但相對的,也能靠自己的雙腳站立了不是嗎?若是這樣還不叫成長,世界上就沒有半個大人了。」

在寂靜得詭異的夜裏,會動的物體只有飄過街燈圓形光圈的雪花而已。道路的瀝青現在雖然仍是一片漆黑,但夜裏會積雪吧。電車不曉得要不要緊,希望不要停駛。

回到家,讓哲朗喫完晚餐,我們輪流洗澡,當洗衣機運轉時,我準備好表演服裝。白色西裝底下是借來的長款開襟襯衫。

「那時我還不太會看日文……」

真冬不再到校,第二學期就那樣結束了。麻紀老師在結業式前一天告訴我,真冬已經辦好了退學手續。

「真不可思議。我們三人都只能寄票給她呀。一

因爲不想再見到我了——我不想去思考這類理由。

「你、你在做什麼呀?只穿這樣會感冒的!」

轉過身來的他臉色發白,連嘴脣都是紫的。他似乎是從家裏直接衝出來,連大衣都沒穿。

雖然說得很過分,但因爲是正確的言論,我沮喪地將貝斯夾在兩膝之間。

「不會,他很有趣。跟直巳很像。」

沒有什麼確切、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真冬,一想到若是見不到她,就害怕得不得了罷了。

只要忙着樂團的事,就不用去想真冬的事了,這樣不是很輕鬆嗎?我想。但並非如此。因爲我所做的事,全都是在填補feketerigo、折斷的右翼——真冬的所在。

在雪中,我的聲音清楚的令人驚訝,揹着吉他盒的身影倏地停下腳步。

坐在牀上的尤利雙手捧着冒着熱氣的咖啡杯,嘻嘻笑着。

真冬大概不會來吧,我有這種感覺。

即使只有一瞬間,我也不可能忘記真冬。

笑容倏地從尤利臉上消失。他緊握着咖啡杯,好半晌不發一語。

這是真冬說一定要上臺的聖誕節演唱會。

「你打算逃進貝斯中嗎?」

「那、那個,對不起,對不起。」

「……現在我只想思考現場演唱的事。雖然還不知道結束後,我打算怎麼做。」

從那之後,學姐真的不再對我露出笑容了。與千晶聊天時還是與以往相同,因此更顯得痛苦。對學姐而言或許更加痛苦也說不定。

「小直不是叫我去工作嗎?不分時間地點死纏爛打地拉生意,這可是業界流氓的基本喔!」

被樹梢遮住看不太清楚,我下意識探出頭去。

是雪。開始下雪了。

學姐坐在馬路的護欄上問道。店面的燈光照在她身旁的千晶臉上,她也同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沒事吧?暖和一些了嗎?」

每當我用合成器取樣貝斯的單音,與學姐討論、將編曲改爲單一樂句時,真冬不在的事實都在在撕裂着我。

「很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

我與千晶都無法回答。

當我終於冷到無法忍受,正準備關上窗時,卻看見街燈正下方,有一個閃動的金色身影。

我跑下樓,連外衣都沒披,穿上靴子就衝了出去。當我追出去時,尤利似乎打算放棄,正準備離開。

「小直也是嗎?」

「好像快下了呢,會是雪嗎?」

我原本想說那是我的工作,但還是吞了回去。真是自私的說法。

「別在意別在意。對了,下次你能不能讓我作獨家採訪及刊頭全綵特輯報導呀?你們家的經紀人有夠難搞的。」

「……我跑來了。」

所以至少,我想達成她這個心願。

將我獨自丟在寒冷的夜裏,這兩人在溫暖的光芒中彼此微笑。

剛洗完澡的尤利,臉頰像蘋果一樣紅通通的。他瞄了哲朗一眼,低下頭去。

「……直巳。」

「讓它成爲最棒的聖誕節吧。」

千晶從護欄上跳下來,拍拍臀部的灰塵,學姐將停在建築物後方的自行車牽出來。

我衝了過去,尤利就那樣倒進我的懷裏。

乾燒蝦仁說過只要待在美國兩個月,因此也能回到學校。但真冬更改了那個預定。一年,對我們而言長得驚人的斷絕。我不曉得真冬爲何要做出這種決定。

就連音樂也不再是我的避風港。只是我緊抓着不放,不得不待在那裏等待的地方。

神樂阪學姐的語氣既不是調侃,也不是責備。只是在確認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已。我誠實地點點頭。

「無論我們再怎麼拼盡全力超出極限,也只是feketerigo的百分之七十五,雖然悲哀,但這是不變的事實。即使如此……」

事實上,從上次在品川的管弦樂團練習室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尤利了。就是最後一次見到真冬的那一天。我們的羽翼毀壞的那一天。

或許只是我沒察覺,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破損了。

「現場演出,就是明天了吧。」

尤利將杯子放在膝上,小聲說道。

「這麼忙我還突然跑來,真抱歉。你沒有生氣吧?」

「不會。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家的?」我沒有告訴過他地址吧?

「我是請響子告訴我的。」

是學姐呀?爲什麼?話說回來,他們已經這麼熟了嗎?

「呃、那個。我的吉他放在哪兒呢?」

「啊,還丟在玄關。我去拿來。」

我將吉他盒拿上來後,尤利打開琴盒取出裏面的物品。

我屏住呼吸。

在日光燈下熊熊燃燒,Sunburstcolor的Stratocaster。intage吉他。只消一眼就能知道,我不可能認錯。這是真冬的吉他。

爲什麼會在尤利手上?不,這把Stratocaster原本就是尤利的。

「這是真冬放在我這兒的,不是我去要回來的喔。」

我倏地抬起頭來。真冬不是說吉他被幹燒蝦仁拿走了嗎?爲什麼會在尤利手上?她說了謊?爲什麼?

尤利將Stratocaster緊抱在胸前,再次坐回牀上。

「……真冬改變了入院的預定行程,大概有一年都不能回來了。」

「嗯,我聽說了。」

也知道這是真冬自己的決定。

「因爲你把真冬的事拋在一旁,一直專心練習吧。」

「我跟真冬約好了,要演出最棒的現場演唱。若是我故意亂彈,她是絕對不會原諒我的。所以……」

我將要帶去演唱會的行李全堆到房間的一隅後,在地上鋪了牀墊。看看時間,差不多是最後

逞強?他說逞強?沒錯。我站起來,從貝斯盒的口袋中取出一片MD,放進組合音響。

「然後,她會去讀那邊的學校。」

一般體溫輕靠上背後。尤利將臉埋在我身後。

這不是尤利的錯,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因爲那是騙人的。真冬的右手會壞掉,責任的確出在尤利教她的吉他。

若是如此,我們彼此都在做着蠢事呀。

「真冬的手指與手腕的力量都很弱,又學了錯誤的彈法。所以得從頭開始做正確的訓練,爲了能夠再次彈琴以及吉他——所以纔要花上一年。」

「這是今天彩排的錄音。」

尤利的話語重重地敲了我的頭,讓我幾乎昏厥過去。我趴在牀角。

心跳聲。主辦單位的製作人對我們提出一堆煩人的要求。列車在結凍的鐵軌上滑行。

但尤利的體溫默默地離開我身後。拉鍊聲傳來。起身回過頭去,吉他已經收回琴盒之中。

「聽說是在加州,以運動醫學聞名的大學醫院。」

爲了再次在我的鼓動之上振翅高飛?

「你聽說她要去哪間醫院了嗎?」

真冬不是放棄吉他了嗎?不,可是,Stratocaster還在這裏。

真冬她是爲了樂團、爲了取回吉他。

「……我住下來沒關係嗎?」

「就住下來吧,朱利安`弗羅貝爾。我們家就只有兩個大男人,用不着在意。喂,小直,還不快整理地板鋪一下牀墊。」

我搖頭。這不是尤利的錯,但我說不出這種空虛的安慰話語。

我瞄了尤利一眼。他抬眼看着我。

「我無法忍耐。其實這種事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的。因爲真冬也一樣愚蠢,一樣懦弱,一樣逞強。但是,我喜歡真冬,也喜歡直巳。我好痛苦。一想到都是我的錯。我就坐立難安。當真冬將吉他交給我後,我再也忍不住了。於是便請響子告訴我地址,自己跑來了。」

「呃、那個、可是……」

「嗯、嗯。」

feketerigo、的百分之七十五也還在。

——晚安,我小聲說道,鑽進牀上的棉被中。今天一整天的各種聲音在腦中盤旋。「年輕人就那樣放棄了?」學姐詢問。「真的沒有半點長進呢。」千晶厭煩地說。落地鼓與貝斯的合奏踩踏着

「你、你沒有、生我的氣吧?沒有討厭我吧?因、因爲、全都是、全都是我的錯。真冬也是,若是我不教她吉他……」

尤利將Stratocaster丟在牀上,跳下牀來到我面前。將手放在我的膝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他靠了過來。

「吵死了你,正式上臺時還會有更厲害的!明天如果沒事就來親眼見識吧。」

還是必須取回羽翼纔行。

尤利癱坐在地板上。

因爲一片黑暗,他應該看不到我愚蠢的喫驚表情吧。

「直巳,你的技術進步了。」

我將枕頭朝門縫丟。呵、呵、呵的噁心笑聲往樓下遠去。那個混帳。

我愣愣地看着尤利的臉。

「雖然明天休息,但我絕對不會去的。」

在一片漆黑中,我隱約看到尤利從地上的牀鋪坐起身。

完全聽不出他在稱讚自己,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要是這些天才們全都別從玻璃箱裏出來就好了。

太冷了嗎?要交換牀鋪嗎?

「真冬說什麼?她怎麼說?」

「咦?不,等一下。你的衣服還沒幹喔?而且外面正下着大雪……」

我站起身逼問尤利。

「你是從何時開始偷窺的呀哲朗!」

尤利睜圓了眼,俯視自己身上穿的睡衣。他不至於會說要穿成這樣回去吧?

但是,我輕撫他柔軟的髮絲。

「你要到什麼時候纔會鼓起勇氣?吶,要是一味等待,一輩子都無法鼓起勇氣的喔!」

你用那種表情問我,會害人心頭小鹿亂撞的。

是我逞強的表現。

「但直巳還是一樣遲鈍,只想着現場演出的事。」

「……嗯。」

在我手臂不遠處,尤利將臉埋在牀單中,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果然沒有告訴直巳。」

「所以說。」尤利緊握Stratocaster的琴頸,似乎很痛苦的嘆了口氣。「都是我沒有教她正確的彈法,因爲勉強的彈法,真冬纔會傷到手腕。據說也有許多音樂家會去那間醫院。」

如同逐漸接近的鈴聲,從千晶的腳踏鈸與學姐的和聲撥絃合奏開始。中音鼓反覆敲擊的民俗風節奏,躍動的貝斯旋律,加上調幅效果發揮到極致的合成器線條。

「直巳不會消失不見吧?」尤利的聲音仍充滿不安。「我好害怕,你不會像真冬那樣突然消失吧?一個人閉上眼時,我總覺得大家、大家都會消失不見,好害怕。」

但是,真冬沒有告訴我。是害怕進行得不順利嗎?還是跟我一樣沒有勇氣?

最後,尤利拿起躺在地板上的,我的貝斯。

「……什麼?」尤利湊過來看着音響。

「怎麼了?」

「所以要在那裏做復健上讓自己能夠再度彈琴吧?」

「也有不少吉他手會去那裏。我認識好幾個人喔。」

即使有難以想象的長久時日得分隔兩地。

「聽過MD就夠了。這個的音質爲什麼那麼好?」

纔不是,可別小看現場演出。不過我還是默不吭聲。

運動醫學?

我對於尤利沒來由的恐懼感到困惑。

泫然欲泣的尤利緊緊抱住Stratocaster。我癱坐在地板上。

「爲什麼?明明不用這樣悄悄離開的,我討厭這樣。真冬與直巳看起來都那麼悲傷,我不想見到你們這樣。」

啊,是嗎?那就好。我在內心鬧着彆扭,沒有回話。

「我不會消失的,我就在這裏呀。」

爲什麼?我無法呼吸。

因爲我對真冬做了過分的事。

「如果尤利沒有教真冬吉他,我就無法與真冬相遇了。」

「她爲了回來、爲了能夠再次彈吉他而努力着呀。爲什麼、爲什麼直巳總是這樣?就算不可能,也要想辦法去見她不就好了?她已經快要離開日本了,快要見不到面了喔?」

自己去問不就得了?你這沒用的傢伙。這樣的聲音在我腦海一隅沉痛地迴響。

「因爲我先將樂團的音全都收進效果器中,再藉由統整讀取加工之後,由合成器播放出來。所以只要將MD直接連上效果器就能輕鬆錄音了。」

「她一定會回來的!直巳你這笨蛋!連這一點都不懂嗎?」

「我問過真冬,問她爲什麼要對直巳保密,就這樣離開。」

「爲、爲、爲什麼?」

當MD放到最後,尤利面無表情地放下貝斯。

真是諷刺。原本應該由四個人交迭而成、竭盡所能傾瀉的曲子,在變成三人之後,聲音卻令人想哭地清晰。

尤利的聲音彷佛快要哭出來似的。

一班電車發車的時間了。明天還有一次現場彩排,得早點起牀纔行。

「那是因爲……」

突然有人叫我,我將棉被掀開。

以及、吉他?

我至今爲止曾無數次在現場聽着神樂阪學姐、真冬、古河大哥等人精湛的演奏,親眼見識,並因此沮喪。但從未像現在如此受到打擊。尤利纖細的手指來回跳躍,配合從MD音響中流瀉而出的feketerigo、,將我的貝斯旋律完美重現。

我不甘心地說。尤利吐吐舌頭。

是嗎?也對。因爲她已經從我們學校退學了。真冬已經決定要在海的另一頭生活,在沒有我的國家生活了。

若罵笨蛋是笨蛋後,還一一道歉,人類就只會彼此幹瞪着眼,而不會有一釐米的長進了。

「咦?沒有。」就算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我可以過去你那邊睡嗎?」

「……那麼,我要回去了。直巳明天也要早起吧。」

你說的我都懂。但是……

「對不起,直巳。」

「——直巳。」

「因爲你們只有三個人,反正頂多跟這個錄音差不多吧?」

「那種只是無謂的逞強罷了。」

「……爲什麼尤利要道歉?」

喔,尤利露出無趣的表情將視線落在貝斯上。接着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爲什麼呢?現在,這一瞬間,真冬的想法清楚地傳達給我。只是取回鋼琴,回到我身邊還不夠。因爲真冬也是feketerigo、的四分之一,她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那個樂團。

我以爲真冬不會再回來了。

「她不肯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呀。因爲真冬明明那麼喜歡直巳。明明只要兩個月就能回來了,到時就能繼續跟直巳在一起,那樣不就好了嗎?但真冬她……」

真抱歉喔,我下意識頂了回去。

與學姐也是。當然也無法與尤利相遇了。

與在舞臺上的激烈熱情,以及那灼熱汗水的甘甜也是。

與音樂的真正之美也是。

「我沒生氣,真冬大概也是一樣。她不會討厭尤利的。」

「——真的嗎?」

「嗯。」

「但是,我好怕。我擔心自己醒來時,大家會不會全都消失了。」

尤利緊握着我的手腕,吐露痛苦的聲音。我嘆了口氣。真頭痛。像個孩子似的。不,他的確還是孩子。我也是個孩子,比我小一歲的尤利,以年紀而言還只是國中生。

「嗯,是、是可以啦。不過,我的牀很小喔。」

尤利瘦小的身體窸窣地鑽進我的棉被裏。我似乎聽見啜泣的聲音。

雖然同樣都是男生,沒什麼好在意的。但總覺得有些緊張。我翻身背對尤利。

「……直巳……」

他聲音微弱地叫着我的名字。氣息吹拂在後頸上。

此外,他的體溫輕貼在我的身後。

我睡得着嗎?我開始擔心起與剛纔截然不同的事情。不過這傢伙是法國人,這麼說來,他之前也說過自己常跟真冬同牀共寢,或許經常毫不在意地做這種事哩。果然是文化差異。

我也別在意了吧,只要想着明天現場演出的事就夠了。

不可思議地,原本在腦中盤旋不去的吵雜聲音,就像被尤利的體溫吸走一般消失無蹤。

最後,睡意平穩地造訪。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正在閱讀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