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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鶫之歌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9萬 字

三個禮拜一眨眼就過去了。

校慶的準備工作也終於進入最後階段了。瀰漫於校內各處的緊繃氣氛,宛如充分運動後所產生的肌肉痠痛。一到放學時間,氣溫更是彷佛突然上升了兩度。

「真的要穿這套服裝表演嗎?」

站在體育館舞臺邊緣的我,回頭望着擺滿爵士鼓、擴大機和腳燈的舞臺,再次問了站在中央麥克風前的神樂坂學姊。

「當然啦,我們四個都要在舞臺上發光發熱呀!」

學姊看了一下站在舞臺左邊的真冬,接着又望向坐在爵士鼓後方的千晶,隨後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兩人都身穿有着大量荷葉邊的黑色小洋裝。尤其真冬又是帶有歐系血統的混血兒,穿起來更是異常地合適。

至於我,則是黑色背心搭配半身圍裙,也就是所謂的男服務生造型。

接着是神樂坂學姊,她的造型是走十四世紀左右的意大利風格,一襲多褶的華麗白色裙子上搭配了亮紅色披肩。整體來說,就是那套茱麗葉的舞臺服裝。因爲學姊說,大家就直接穿各班表演時要穿的服裝登臺吧。

「既不用花時間換衣服,而且不管是我或是你們,都可以在自己班的表演節目上宣傳我們社團的現場演唱,真是再合理不過了。」

「這個嘛……是這樣子沒錯啦。」

「還有呀,你們兩個都太美了,真想近距離看看你們。」

「不要直接把內心話說出來!」

現在只不過是在進行校慶前一週的排演,但學姊卻要我們穿上正式演出時的服裝練團,原來就是因爲這樣啊?

體育館所有的窗子都掛着黑幕,只有舞臺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鮮明。千晶幫小鼓調完音後,便爲了熟身開始打起各式各樣的過門。

「哇,身上穿着蛋糕裙還真難打耶。」她苦着一張臉說。

走到爵士鼓正前方的學姊陷入了沉思。

「難道不能想個辦法,讓相原同志可愛的腿部曲線展現給觀衆看嗎……」

哪有可能啊?現在沒時間苦惱這種事情吧。

「如果改用透明鼓,應該就看得到吧?」

「好辦法,我去長島樂器行的倉庫找找看。問題是,因爲你是鼓手,在角度上可能連裙子裏面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

廣播社社員佔據着舞臺正下方臨時搭建的音控臺,大聲地對我們喊着。神樂坂學姊把吉他背在肩上後,回到麥克風架附近時,我就對真冬豎了一下大拇指。接着跑回架在舞臺左邊的貝斯旁邊。

我決定不理會認真討論蠢事的千晶和學姊,自己跑去搞效果器的配線,這時舞臺另一邊的真冬說話了:

「不,不是這樣的啦,纔沒這回事。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會錯意。真的很對不起……」

真冬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原來學姊也——注意到了嗎?

「沒辦法和下面那臺的調變同步嗎?」

『……我?』

「趁這個機會,我們把姥沢真冬&LOLLYPOPs的T恤當作稀有珍品來賣吧。」

「姥沢同志都說她『想繼續』了。」

『爲什麼你會羨慕我啊?喂,我覺得現在我好像才應該生氣耶,因爲我一直、一直都很羨莫你呢。』

雖然我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但我知道她們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看着站在鍵盤前面的真冬,心裏突然有種奇怪的感慨。

真冬點點頭。

但我知道真冬的手指僵住了。傳達死者話語的漫步變奏在空中就此中斷。曲子進入《芭芭雅嘎》後,她才恢復原狀。

真冬起身時,把餐盤弄得喀喀作響。

對了,真冬說過她願意彈。

『咦?啊、唉呀,嗯,沒關係啦,我沒放在心上。我看真冬很沮喪耶,你要跟她道歉喔。你跟她和好了嗎?』

那天晚上,尤利打了通電話給我。洗完澡的我正在用電腦弄些合成器要用的資料,沒多久手機就響了。

「我們就在體育館的出口賣feketerigo的T恤,和這段期間現場演唱的CD吧!」

學姊的突然一臉嚴肅地說。真冬則不解地側着頭。

「你的手指真的沒問題嗎?剛纔你的手指彈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不是單純彈錯而已。」

真冬已經不再開口回答,而是點了好幾次頭,但這樣反而更讓人在意,畢竟她曾經在舞臺的光芒中傷過右翼。

雙手緊緊包覆着真冬右手的學姊問道。不知爲什麼,她的敘述方式和我心裏所想的一樣。對了,記得哲朗曾在某篇評論中寫過這句話:「閃耀着冷冽光芒的世界。」

「年輕人,冷靜點。」

我咳了一下。冷靜點。

這是排演到一半時發生的事。體育類社團的傢伙們聽到我們穿着表演服裝在臺上演奏的消息,就全都跑來體育館觀看(畢竟民音社在各種意義上都很有名)。當時我們正好在演奏《展覽會之畫》的第十四首曲子《用冥界語言與死者交談》。在充斥着黑暗與慰靈呢喃的體育館裏,突然射入一道光線,這羣吵吵鬧鬧的傢伙就擅自走了進來。

『直巳,你在生我的氣嗎?』

什麼啊,爲什麼我要被你窮追猛打啊?

隨時都能助她一臂之力。真的是這樣嗎?

回過頭一看,真冬把吉他轉到背上,只靠着揹帶支撐讓吉他掛在背上。儘管我認爲這個點子太亂來了,不過我也想讓大家看到在舞臺上以吉他手身分登場的真冬。換樂器時必須動作迅速,這點應該會讓真冬喫不少苦頭吧。

「……我想繼續玩團。」

「不、不對,怎麼會呢——」

「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有力的了。既然本人希望這樣,那就沒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爲了你的夢想,我們隨時都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真冬雙手包覆着裝有冰紅茶的紙杯,說話時眼睛還直盯着吸管口。

「因爲這是舊款的,所以記憶體比較小。上面這一臺就固定用三個主調吧。」

我收回想說的話,坐回椅子上。

她是說「想繼續」而不是「會繼續」。

「直巳,這臺的效能表現最多隻能儲存十六組嗎?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共享外部記憶體。」

神樂坂學姊用力按着我的肩膀,我才察覺到自己站了起來。真冬縮着身子,視線朝上凝視着我。

「請你們差不多該開始排演了喔——後面的人在催了!」

「就像你過去所做的一樣啊。」

「我一直想好好地說出來。」

『……直巳?』

「那個,嗯……」

我先閉了一下眼睛,一下握緊膝蓋上的手、一下又鬆開,集中全身的精力。

「呃,那個……」

說的話和真冬完全一樣啊……

「嗯……因爲只有你能和真冬的鋼琴競爭。」

我不自覺地盯着真冬的側臉,結果被她發現了。我連忙把視線轉移到控制面板上。

學姊那嚴重扭曲的LeaPaul電吉他咆嘯聲不斷向上攀升,緊咬着真冬的風琴不放。賦格曲已經遠遠脫離穆索斯基的音樂構想,開始奔馳。它從這裏展開雙翼,打開最高音域。

真冬說話的聲音彷佛漸漸消逝。

『我和真冬的演奏讓你不高興嗎?』

爲了再次在光芒之中彈琴,真冬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但在夏天結束之前,這件事我卻連想都沒想過。

學姊的笑容彷彿包覆了我的恐懼。

『……我說啊,直巳,你老實回答我。』

「咦……啊。」

「像是錄音啦、演唱會等活動——不是會變得很忙嗎?」

真冬對我們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強硬得讓人驚訝。就連千晶也似乎不太敢直視她,卻又帶着些許不安的眼神望着她。

就算未來真冬纖細的手指,又因爲某種不幸事件而僵硬不動——即使我就在她身邊,我還是什麼都幫不了。

說來悲哀,到時候能出手幫忙的人,並不是我。

「……我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我還想把這次的現場演唱製成DVD,畢竟我們的服裝那麼漂亮。」

『等等,我可是聽真冬說的耶?你這次不也要在校慶上表演嗎?而真冬是彈合成器對吧?』

「就算你說你會努力,可是如果遇到巡迴演出或是其他活動呢?」

「不、不行!」

這時腳燈暗了下來,開始轉換場景。只剩下照亮舞臺後方布幕的藍色燈光在我們背後遊移。

我們並沒有停止演奏。我和千晶還是照着至今練習了無數次的步調來演奏,完全沒有因此放慢腳步。

面對尤利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聲音,我連一開始要說什麼都不知道。畢竟自從上次在澀谷的錄音室見面後,我們就沒聯絡了。因爲我這邊聯絡不到他,還想說要不要拜託真冬幫我傳話,但總覺得這種做法有點卑鄙。

「那之後樂團怎麼辦?」

不過,這會是最棒的表演。

『直巳?抱歉,我最近一直都在忙,我待的地方好像被某某雜誌的記者發現了,害我一直四處逃竄。啊,對了對了。我啊,決定帶支手機在身邊了。我總覺得好像會在日本待上一段很長的時間。要把我的號碼存起來喔!日本的手機真是又小又輕耶,真令人驚訝!』

千晶完全展現出商業頭腦。之前她也打算要賣T恤,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

『我?』

自從使用合成器之後,就多了很多機會可以教真冬許多事情。或許只有現在而已了,不過我還是祈禱這份幸運可以長久地持續下去。因爲我能爲真冬做的事真的不多。

「……可是,一開始讓真冬萌生彈琴意願的契機,就是爲了要和你合奏啊……而且真冬的手指之所以會動,也是因爲你回來了。」

「我不知道。不過,我會努力……」

她指着兩臺疊放在一起的合成器說道。

「我有自信可以讓整間體育館塞爆,但你真的沒問題嗎?」

「啊,你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算吧。那個時候啊,呃……」

學姊用手指用力地戳着我的胸口。

「對了,姥沢同志。」

「……我沒事。」

「……上次真的很抱歉。」

「那就——」

「我會重拾鋼琴家的身分,現在也在爲錄音工作做準備,如果情況允許,也會開始舉辦演奏會。」

也許我應該對他據實以告,因爲我已經厭煩了自己老是逃避。

如果少了真冬的手指,我的《展覽會之畫》絕對無法成爲樂音。一想到這裏,我的背脊就不斷顫抖。爲了追上學姊的吉他,千晶的過門跌落到賦格里,鐃鈸發出無數道的爆炸聲。我也配合這段節奏,壓抑內心滿腔的興奮感,將每一道心跳聲謹記在心。

尤利的聲音顯得有些不安。

「咦,啊,這個嘛……」

面對尤利本人,我很難對他說明。因爲總的來說,我就是在嫉妒尤利。這次幸好能用電話講,如果和他面對面,這個時候我可能已經逃走了。

「那麼——姥沢同志要回到那個華麗卻冰冷的世界了吧?」

這首是《漫步》主題。

現場開始出現從水底不斷浮上來的泡沫聲音。鋼片琴(注:擊奏體鳴樂器,用於管絃樂隊的打擊樂器)那充滿金屬質感的音色在波浪間隱隱若現。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宛如身處於迪士尼電影「幻想曲」一樣。真不愧是阿友哥培養出來的合成器,不管是下雪的清晨,或是暴風雨中的大海,都能一一重現。

「嗯,嗯。」

接着,風琴鮮明的單旋律穿過了黑暗。

那天放學時,我們四個還跑去麥當勞開了睽違已久的會議。距離校慶只剩一個禮拜了,就連一點點時間都覺得浪費,讓我們根本無法直接回家。

那句話應該是令人開心的,但心生害怕的我卻決定找出內心每道隙縫都會發現的不安種子。我沒看着真冬的臉,而是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問她:

千晶悄悄問了一句。真冬的肩膀微微一震,我的手臂也僵硬了起來。那是我想問卻問不出口、之前就已經決定不去在意的問題,但千晶卻很乾脆地脫口而出。

真冬話一說完,便咬着微微顫抖的嘴脣。

學姊也滿嘴的夢話。不,也許這個人是認真的。順帶一提,在校慶期間販賣東西必須得到學生會的許可,看來這是不可能的。

尤利說了這句話後,就陷入短暫的沉默。呃……怎麼了嗎?

我話說到一半就吞回肚子裏。就某種意義來說,其實正是如此。那首《克羅採》着實刺痛了我的心,所以我纔會逃走。

真冬盯着自己的手說道。

「其實……我很羨慕你喔。」

「……什麼?」

『你喜歡真冬嗎?』

我一個不小心,讓手機掉到地上。

『剛剛怎麼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我耳朵好痛喔!』我一撿起手機,就聽到尤利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抱、抱歉,呃、你是說……」

『我剛問你,你是不是喜歡真冬?』

我整個人趴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裏,苦惱了好一會兒。接着腳在毛毯裏踢來踢去,然後整個人筋疲力盡地緊貼在牀單上。這段期間我的手機都沒離開過耳朵,還聽到尤利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

我沒辦法再逃避下去了,必須回答他纔行。於是我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手機。

「……就是像你所說的——那樣。」

『是喔。』

我總覺得看見一名宛如天使的少年肩膀不停抖動、努力憋笑。

「這樣我就瞭解了。雖然直巳今天對我說了一堆過分的話,不過如果你喜歡真冬,那就沒辦法羅。我原諒你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糟糕,拿手機的那隻手越來越麻了。

『不過真冬不能給你,這件事我可不允許。不行。』

「她又不是屬於你的。」

啊,不、等等。我大概猶豫了整整十五秒,最後還是問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

「我問你,你和真冬,就是、呃……是那種關係嗎?」

『嗯?這個嘛,我們都看過彼此睡覺的樣子,衣服會也交換穿。大概就是這種關係。』

是怎樣的關係啊……但其實仔細一想,我不也看過一次真冬的睡臉嗎?只不過話題好像越來越複雜了,我就不再開口了。

『雖然我們之前一直都在一起,但不是直巳擔心的那種關係。』

這樣啊?我偷偷鬆了一口氣,儘量不讓尤利察覺。

「嗯?」

『不過,真冬也不是屬於直巳的啊?』

屁股被踢了一腳後,我放下菜刀衝出家政教室。真不知道是誰的點子,我們班上的咖啡廳前以和店員一起拍照(需付費)。也因爲這樣,我們這攤成了人氣超旺的景點。當然,大部分的宜人都是以穿着哥德蘿莉服裝的女生爲目標,偶爾纔會有想和男服務生合照的女客人來。這也代表在廚房忙得團團轉的我得被叫來照相。我已經不知道在教室和家政教室之間來回多少次了,是想要我的命嗎?

『別這麼氣嘛!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你幫我把現場演唱錄音起來,之後再放給我聽。可以吧?』

『有那麼難以啓齒嗎?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她嗎?』

「有個中年大叔來打聽真冬的消息,幸好那個時候真冬剛好沒進店裏招呼客人。」

「哇……」我不行了,頭都快裂了。

「爲什麼你連這個也知道啊?」

「怎麼辦?是不是別讓真冬出現在店裏比較好?」千晶提議道。

「等一下,哲朗,你真的想把真冬當作做賺錢的題材?不要這樣啦!」

『你跟真冬說了嗎?』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爲什麼現在才問?」

「明明都已經十一月了,爲什麼晚飯是生魚片蓋飯啦?我想喫點熱食。」

「那個,尤利,對不起。我放棄了,饒了我吧。」

有人在到處查探真冬的事?而且不只一人?

「紅茶也差不多要用光了,去買東西之前先確認一下嘛!」「用水稀釋一下可以嗎?」「多加點冰瞞騙過去啦。」「不行,紅茶是熱的。」「沒問題啦,不會被拆穿的。」

學校走廊上到處都擠滿了外來客人,人數還比穿制服的學生多了三倍左右。身上掛着看板的活動廣告人和拉客的店員高聲納喊;迷路的小朋友在大哭大叫;掛着校慶執行委員會臂章的學士則是臉色蒼白,單手拿着對講機不斷地四處奔走。

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的尤利也嘆了口氣。

『真冬邀我參加校慶了。雖然我很想參加,但因爲要和首次合作的管弦樂團排演,所以沒辦法去。你先幫我跟她說聲抱歉。』

「你自己說不就好了——」

「算了,也可以啦……但味噌湯不是早上喝剩的嗎——」

「不是,我有個和我一樣是業界流氓的朋友聽到八卦告訴我的,而且聽說消息已經傳開來了。畢竟你也知道,姥沢真冬可是個名人啊。」

哲朗做了個鬼臉敷衍了事。這個混蛋,難不成他真的想來參加校慶嗎?

一名衝進家政教室的同學,把兩個裝得鼓鼓的超市塑膠袋用力放在流理臺上。

「……我知道啦。」

「不,拍照也是你的工作,趕快過去啦!」

可是,真冬是超人氣店員,還有一堆人殺過來等着拍她……

「我得一直待在廚房……不要誤導我啦!」

『我喜歡你。』

「所以說啊,六月那時候的氛圍,不是都認爲真冬小妹的右手好像快不行了嗎?而且大家都不知道詳細的症狀,加上之後真冬也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大家都當她退休了,也沒有新聞價值。不過,朱利安弗羅貝爾不是來日本了嗎?他在真冬的復出專輯裏和她合奏這件事,在業界已經廣爲人知了,所以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都進行到這階段了,如果她在你們的現場演唱時彈鋼琴,應該有不少傢伙對此感興趣喔。」

「歡迎光——哎呀,小直同學。」

「你是哪一個業界的啊?」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告訴真冬了,不知道事情會如何演變。

「小直啊,就算你掌管了整家店,一個人獨佔所有女服務生可是不好的喔。又不會少一塊肉,大家一起欣賞嘛。」

我也非常瞭解音樂界——尤其是日本國內古典樂界的封閉社會可是狹小得令人驚訝。而且尤利也說被媒體補捉到他的行蹤。

「嗯,是這樣沒錯。不對啦,這種說法有點……」

「比起這件事,你們班上要開的哥德風蘿莉咖啡廳還比較讓我興致高昂。」

『直巳,你聽我說……』

「你別來喔!絕對不準來。如果你來了,我就報警!」

「對了,乾燒蝦仁家的真冬妹妹啊——」

「過來過來,客人已經在等你了。快點來拍一拍。」

原來是千晶。她今天拿掉了髮束,僅用髮飾固定造型,讓我一時之間認不出她。

「奇怪的客人?」

「店長,我把麪包和火腿買回來了,可是我忘了要收據。」

這樣一定會被拆穿的!不要這樣搞啦,我們又不是敲竹槓的黑店。

「我也有被問到。」

「還問我爲什麼……」

我張着嘴僵硬了好一會兒。沒多久,我喘了一口大氣,喘得連內臟都差點順便吐了出來。

「我現在很認真地在跟你說話!」

教室入口有一道畫有磚瓦圖案的保麗龍大門做裝飾,外層還有長春藤攀爬,看來大家都卯量全力投入製作。而且店外還大排長龍,我只覺得頭越來越痛了。今天星期六還只是校慶的第一天,第二天星期日還會更加混亂吧?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剛說的是騙你的啦,是千晶告訴我的。她真是個乖孩子啊,還知道我最喜歡的就是女高中生穿着絲襪的美腿。」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運動服?還配拖鞋?

「問她平常都做什麼打扮啦,或是會不會去上音樂課啦,真是煩死人了。還有,我和千晶看到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喔。我看到的是兩個大叔,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竟然有那麼多變態,還真討厭耶。」

「如果是姥沢真冬的新聞,就我所知道的,有好幾家會很開心地緊咬不放。」

儘管如此,哲朗的喫飯速度還是比我快上兩倍。他一邊倒着飯後的威士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便開口問我:

哲朗無視氣沖沖的我,跑去把數位相機拿了出來,開始興高采烈地擦起鏡頭。可惡,如果校慶當天看到你,我就把你給轟出去。

負責校內廣播的司儀劈哩啪啦地說個不停,持續廣播活動的導覽,恐怕連真正的迪斯可DJ聽了臉都會被嚇得發白。表演場地包括體育館、音樂廳、視聽教室,表演節目則有戲劇、自制電影、默劇、管樂器演奏會,最後是漫才和落語(注:漫才類似雙口相聲,落語則類似單口相聲)。

有怨言就不要喫。

尤利嘻嘻地笑着。這個混蛋,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屈服。

寺田大姊突然插入對話。

「我說啊,爲了要把你養大,我寫了多少沒水準的廉價文章啊。」

『我要不要告訴你,真冬的回答有多過分呢?』

『小心一點啦!這樣很恐怖耶!感覺好像連我的電話都會壞掉。』

電話掛掉後,我又再次筋疲力盡地趴在牀上。總覺得受了很大的打擊,讓我短時間之內根本爬起不來。

合唱比賽時氣氛都已經炒熱成那樣了,自然不難推想校慶的狀況。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們根本沒想到,準備好的食物和飲料在早上就全部賣光了。

真冬和她父親一起赴美,以及一個月後回國時,的確引起媒體一陣騷動,但之後媒體就不炒這件新聞了。所以不管是我還是真冬,都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我又不小心讓手機掉到地上。

校慶當天,學校就是戰場。

『順便告訴你,這句話我已經跟真冬說了好幾次。』

寺田大姊環視了一下店內後低聲說道。原來如此,真不愧是精明能幹的班長。

「不要說得這麼簡單啦,我也是——」

「因爲那些人都有帶相機來,我們只好規定禁止帶相機的人進來店裏。」

「喂喂,幹嘛啊?你以爲你是騎士喔?對女生這麼感興趣,爸爸會很傷心喔。」

『你喜歡真冬——是這樣沒錯吧?』

我無力地在鮪魚的紅肉上倒了滿滿的醬油。講完那通費神的電話,我怎麼可能還煮得了飯?

是嗎?是這樣嗎?或許真是這樣。

「店長,有位客人想要拍男服務生的照片。」

「嘿嘿,別太小看業界流氓了啊。」

「啊,喔喔,嗯……」這麼說起來,爲什麼這傢伙要打電話給我啊?

晚餐時間,哲朗在飯桌上抱怨個不停。

「不要叫我店長,快把火腿切一半。」我很快的回答他,一邊快速度切着做熱狗時需要加大的碎洋蔥。

「像這種談心話你就帶進墳墓裏吧。聽好了,真冬她現在處於最辛苦的時期,不要拿她來作文章啦!」

「聽說她要在你們校慶的舞臺上彈琴啊?」

「小直,跟你說喔,剛纔有個怪怪的客人耶。」

「可不可以別再耍我了?現在的我已經到達極限了。」

被閃光燈閃個不停的我,大約五分鐘後纔得到解脫。就在我要回家政教室時,突然有人抓仕我的手臂。

「嗯,嗯……」

「又來了啊?我現在很忙啦!」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不記得有跟你說過啊。還是乾燒蝦仁說的?不,真冬不可會對她父親說這些事。

『所以羅,你看,很容易就能說出口吧?。』

我把電話撿了起來,另一頭的尤利似乎大動肝火。

我瞄了一下千晶的臉,她好像也注意到了。

「抱、抱歉。不是啦,呃,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沒有打算要耍你啦……』

這對真冬應該造成不小的困擾吧。不知道爲什麼,我開始擔心起校慶的現場演唱了。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纔好。

不,乾燒蝦仁——還是一直很在意嗎?

「我今天已經沒有力氣煮飯了。」

『那麼我就言歸正傳羅!』

「總覺得他們的穿着打扮看起來很可疑耶。有人穿着一件鬆垮垮的外套;還有人穿着好像是年輕人穿的整套運動服,腳上還穿着拖鞋。」

我鑽進充滿熱氣的店裏時,還差點撞到穿着輕飄飄女僕裝的寺田大姊。

「啊……是這樣喔?」

「嗯。」千晶往教室裏面瞥了一眼。站在左側桌邊的真冬正在幫一家大小點餐,但只有她的周遭不像身在日本。不只是髮色、膚色或是適合穿小洋裝的身型,連周圍的氛圍看起來都特別不一樣。

『爲什麼?』

「那個穿運動服的男人是不是也拿着相機?呃,是不是沒刮鬍子、穿着按摩拖鞋,有點像旱失業男子的傢伙?」

被我這麼一問,寺田大姊就瞪大了雙眼。

「是這樣沒錯……你認識他嗎?」

「怎麼可能?我不認識那種傢伙,我們家裏也沒有那種人。」

我不自覺地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千晶嘆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哲朗真的給我跑來了啊!而且還在調查真冬的事?我都再三跟他耳提面命了,那個混蛋還打算寫成報導啊?如果他幹了這種事,我一定會跟他斷絕父子關係。

「如果發生什麼事再叫我來。」我對着她們兩個說。

「我知道了。」

和千晶互相點了個頭後,我就走出教室。不知道爲什麼,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當我穿過中庭,走到體育館的那一瞬間,裏頭傳來一陣讓人誤以爲是不是發生地震般的熱烈喝彩。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正好是二年一班《羅密歐與菜麗葉》閉幕的時刻。我從體育館的後門走進後臺,觀衆席的歡呼聲更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把其中一個倉庫挪來當作我們專用的休息室。因爲擴大機和爵士鼓等東西,除了體積大之外,其中也有許多高單價的東西。倉庫裏的牆邊多了一堆東西,除了摺疊梯、延長線之外,還有舊腳踏車、機車、櫃子、冰箱等,也有看起來不知是戲劇小道具或一般大型垃圾的物品。

我爲了方便搬運,正準備拆卸爵士鼓時,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神樂坂學姊走了進來。長長的裙襬讓她走起路來似乎不太方便。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謝幕花了好長的時間。」

「有多少觀衆進來啊?」

「多到光是淚水就可以淹沒整座體育館了。快點開始彩排吧……姥沢同志和相原同志呢?」

「因爲太多人找她們拍照了,現在暫時無法抽身。我想再過一會就會來了。」

「我也好想跟着排隊,在近距離好好欣賞她們扮成女服務生的模樣。」

之後你在舞臺上,可以想看多少就看多少啊!

可是,等到二年一班的工作人員收拾完舞臺、我也把擴大機和爵士鼓搬到舞臺上放好後,那兩個人還是沒有出現。雖然說收拾和準備的時間有滿滿的三十分鐘,但如果動作不快一點,就要開始表演了。

「我去教室看看就來。」

「自從兩年前舉辦倫教公演後,你就沒在臺上彈琴了吧。」

我朝正忙着調整音控器材的學姊背影喊了一聲後,就從後門跑了出去。

「不准你反對,得先把你的身體……」

「你們——」

「聽說你要和那位尤利一起推出CD,是什麼時候?你們兩個人是不是經常見面?」

「我只等十分鐘。如果這樣還是解決不了手指的問題,我們就停辦。」

「聽說你在德國公演時,去見了你的母親,這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就像死者的呢喃,讓我有些不寒而慄。我跪在真冬的身邊,想要窺看她的眼睛。但她緊緊閉上雙眼,甩開我的視線。

只見真冬搖了搖頭,接着放開我的手,扶着身旁的合成器才勉強起身。

「我踢倒他們後就立刻逃跑,所以也不知道。大概是繞回觀衆席了吧。」

我看見四個穿着深色風衣外套和排扣外套的男人背影,隱約還可以看見黑色小洋裝。是千晶——和躲在她背後的栗子色長髮。

「我、我沒事,他們沒跟來。」

「可是——」

「真冬!」

「真冬,有什麼事是……是我可以幫上忙的嗎?」

「我很好。我沒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真冬!你的手指——」

什麼跟什麼啊!這幾個傢伙是神經太大條了是不是?爲什麼要問真冬這種事呢?透過手掌,我可以感覺到她正不安地顫抖着。

「我們又沒對她亂來,我不是說過,我們只是想請教她幾個問題而已嘛!」

「哎,又不會佔用你們多少時間,不如找個可以放鬆心情的地方接受我們的訪問嘛,順便也拍一下照片。」

「什……」

「相原同志,你沒事吧?」學姊撐住千晶的身體,開口問道。

我一開始還沒發現這道聲呢喃是真冬發出來的。我回過頭一看,真冬的身子已經沒抖得那麼厲害了,不過還是和剛剛一樣緊握着我的手腕,視線固定在地板上的某一處。

學姊和千晶也發現了。學姊只是緊咬着嘴脣,整個人靠在牆壁上:千晶則趕緊跑了過來,用力抓着真冬的膝蓋。

就在我握緊拳頭回過頭的同時,千晶的手臂迅速擋在我的眼前。

「不準叫醫生!」

千晶看看我,接着又看看真冬,感覺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只是一臉不甘心地咬着嘴脣、低着頭,隨後又抬起頭來,用力將拳頭抵在我的胸口上。

已經開場了,我可以感覺到整座體育館都在晃動。這時真冬更是用力緊抓着我的手腕。也因爲這樣,我發現了一件事,而且是不小心發現的。

「因爲你那個時候突然決定不辦獨奏會,之後也沒有正式發表任何道歉聲明,這方面你要怎麼解釋?」

我試着在她的耳邊叫她,眼神空洞不已的她這才微微點頭——然而這個動作卻輕得看起來和下巴不停顫動幾乎沒有分別。

「爲什麼你要這麼堅持——」

真冬空洞的話語,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裙子的皺褶裏。

「怎麼回事——」

「哎,你的手指已經復原了嗎?爲什麼現在又想在舞臺上彈琴呢?」

學校的廣播聽起來格外響亮——下午三點半,民俗音樂社的feketeerigo樂團將在體育館舉行校內首次的現場演唱。這段活動廣播公告彷佛爲羣衆注入一股催化劑,即使隔着牆壁,仍聽得到無數的腳步聲以及歡呼聲。

千晶不屑地說道。

當我走過一段短階梯,步下停車場時,聽到千晶那語帶諷刺的聲音。

「那些人知道我媽媽的事了。」

我趕緊跑了過去。那些傢伙是媒體記者!跟哲朗說的一樣。

就在此時——

我在倉庫前面的走廊,碰到了從舞臺那邊回到後臺的神樂坂學姊。

「我、我想待在這裏,我想待在這個樂團裏。所以,拜託你!」

「這是大家合力創造出來的,我不想因爲我而破壞了這一切。」

「我不想聽精神意志力理論。」

「你哪裏沒事了!剛剛——」

真冬的右手手指正異常地抽搐。沒事?這樣你還說你沒事?

拿着吉他就掉頭離開的學姊,這時的背影看起來格外陰暗。

其中一個人把臉湊近千晶,用咽心的聲音對她說:

「喂,拜託一下嘛,我們也不是來這裏玩的啊!」

「對不起喔,如果我多加留意一點——」

「我會想辦法!拜託你,我真的沒事,請你絕對不要停辦。」

被追到圍牆邊樹林底下的千晶堅強地保護真冬,挺身面對那些男人。那些傢伙是誰啊?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相機。跑到咖啡廳來打聽真冬的,就是這些傢伙嗎?

「見到媽媽的那一天,我也都很鎮定。但當時我心想,什麼嘛,原來我可以這麼鎮定、原來自己是個如此冷漠的人。但、但是……」

「過去吧。我沒事,我會自己——」

越過千晶的肩頭,我看見關上的大門吞沒了學姊的身影。

「那一夥人最後怎麼了?」

「年輕人?」

「其實我一點都不鎮定。第二天我準備上臺時——聽見了……拍手的聲音——」

真冬的右手原先應該還緊緊抓着我的手腕,但我卻覺得她的力道十分微弱。爲什麼這麼說,因爲真冬只用拇指和食指扣着我的袖子,中指、無名指、小指——則無力地垂着。

我一把抱起真冬後就拔腿狂奔。但因爲手腳過於僵硬,感覺抱起來比以前還要重了許多。身後傳來那羣男子的怒吼聲,我甩開那些聲音,幾乎是爬着衝上樓梯,隨後趕緊將我們兩個的身體擠進後門的門縫裏。雖然我也很擔心千晶,不過還是先把真冬送到休息室去再說。靠在我背上的她已經疲憊不堪了,呼吸聲還參雜了讓我感到很不安的摩擦聲。

千晶語帶哀傷地大叫。蹲在停車場柏油路上的真冬,只是緊緊抓着我的襯衫袖子。這時追上來的幾個男人把我團團包圍。

「畢竟少了一個人還開唱就沒有意義了,我去看看舞臺就回來。」

這不是千晶的錯,而是那羣形同人渣的傢伙不好。

然而這次真冬的手震了一下,我的手臂突然受到一股衝擊,使得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立刻跑到那一帶,隔着記者們的背後大叫着。那夥人都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千晶的表情也因爲感到放心而放鬆下來:縮着身子的真冬則是抬起頭來。我撥開包圍她們的男人,抓起真冬和千晶的手臂。

「小直,帶着真冬走,快!」

「沒事,我沒事!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隨後我們四個就退到休息室裏。大型的物品都已經搬上舞臺了,倉庫裏的樂器只有吉他和兩臺疊在一起的合成器。我把幾個並排在牆邊的戲劇大道具拿來代替椅子,讓真冬坐在上面。她的身體還是不停地顫抖,嘴脣也有些泛白。

「——真冬!」

真冬彷佛想把整顆頭都扯掉般,激動地搖頭。

「這是否和你的父親有關?聽說你們之間的關係不好是真的嗎?是父母離婚之後關係才變差的嗎?」

「直巳你也……」

「拜託啦,大家心裏都一直在期待真冬妹妹的復出耶。」

拜託你想想辦法——總覺得千晶沒能說出口的話,藉由手臂傳了過來。接着她就頭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

這時真冬嚇得肩膀微微一震。

「不要再一直跟着我們了!拜託你們閃開,我們快沒時間了!真冬不是說不要了嗎!」

「嗚、喔!」

她們在中庭那邊。我趕緊加快腳步,繞過校舍轉角。

「現在不是顧着舉行現場演唱的時候了,叫醫生來吧。」

「爲什麼?我明明都已經忘記了,我明明就下定決心要忘記這件事了……」

千晶的聲音也微微地顫抖,但那羣男子聽了也只是聳聳肩彼此對望。藏在我胸口中的滿腔怒火正不斷翻騰。這幾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可以這樣踐踏真冬?

「別管那麼多,快點!」

「真冬,你、你沒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知道。」

我指着後門想開口說話時,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已經乾渴不堪了。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千晶她——」

千晶抓着真冬的雙肩用力搖晃。觀衆席傳來的騷動聲和踏地聲變得更大了。距離開演還有多久?應該辦不下去了吧?真冬都已經這麼地——

一陣沒品的聲音追了過來。我知道真冬的腳快跑不動了,幾乎都是靠千晶支撐着她行走的。我們一下子就被那一夥人追上了。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勉強!」

「你們到舞臺上等我……我會自己想辦法。」

就在學姊以平靜的聲音發言時,真冬的左手緊緊抓着我的肩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學姊掉頭就往後門衝了過去,剛好這時千晶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兩個人就這麼撞個正着。不管是頭飾還是裙子都凌亂不堪。

記者冒失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揮開他的手之後,就拉着兩個人的手快步跑向體育館。

「走吧,學姊在等我們了。」

「你這樣怎麼可能能恢復啊?」

「喂,等一下啦。」

「你也知道那場倫教公演,最後演變成很嚴重的事件吧?之後你沒辦記者會就從音樂界消失了。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們詳情嘛。」

「當時我們正要走過沒什麼人潮的地方時,他們就突然靠了過來。看了就噁心。」

「真冬,你沒事吧?真冬!」

千晶的動作有如一股黑色旋風,我只看到她低下身子,其他動作就看不清楚了。不知她是用身體衝撞,還是一腳踢飛對方——只見兩名緊緊守在我左右兩側的記者,身子抖了一下就往旁斜倒了。

「你們再不適可而止,我就叫警察羅!」

真冬雙手撐在合成器的控制面板上,冒出這麼一句話。

我從來沒看過學姊如此啞口無言的神情。我的想法也跟學姊一樣,爲什麼她要這麼堅持?

「那些傢伙好像一直在我們咖啡廳附近晃來晃去。」

學姊以極爲冷酷的口氣去除了不必要的對話。

「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想問真冬妹妹一些問題而已啦。」

我的聲調冷淡得連我自己都感到膽顫心驚。真冬嚇得抬起頭來,看得出她已經眼眶泛淚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你要這麼堅持?你是白癡嗎?你應該很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纔對吧!」

但我不禁心想,我又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我會這麼生氣?其實是因爲我知道自己什麼都辦不到。真冬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重新站了起來,但眼看又要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再次跌倒。那真是……悲哀。

但我卻阻止不了自己的嘴繼續說話:

「鋼琴這種東西,就算現在沒辦法彈也沒關係。我們的樂團也不會因爲這件事就解散,但你卻想勉強自己在大家面前彈鋼琴——」

「是你——」

真冬淚流滿面地打斷了我的話。

「是你跟我說,要我在舞臺上爲你彈琴。可是、可是,那個時候我還辦不到,讓我覺得很不甘心。」

我——說過這種話?請她爲我彈琴?

一股氣在我的喉嚨凝成一團。沒錯,我的確說過,而且地點就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音樂資料室裏。那次是在合唱比賽中演奏聖體頌。宛如奇蹟般的鋼琴伴奏,讓歌曲和指揮棒相互融合。我的確說過希望不要只是練習時才彈,而是希望她在正式的演出時彈鋼琴。但我沒想到——

「所以我纔想爲了你彈鋼琴。如果你沒叫我彈鋼琴,我本來打算永遠活在遠離鋼琴的世界。可是……」

一切都是爲了……我。

「可是,我的手指又逐漸——可以動了。」

真冬用悲慘的聲音,繼續說道:

「時間就在合唱比賽之後。都是因爲你。」

我的喉嚨微微地顫抖,完全說不出話。手指恢復不是因爲和尤利見面,而是——因爲我?就因爲我對她說,請爲我彈琴,真冬纔會重拾彈鋼琴的能力。怎麼可能?

「都是因爲有你,就算勉強自己也無所謂,現在無論如何都要……」

她抓着鍵盤纔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這雙打算爲了我在殘酷光芒下再次彈琴的孱弱手臂正不停顫抖着,看了就叫人心痛。

爲什麼是爲了我?

我希望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希望能在她感到痛苦時,給予她力量。可是現在讓真冬陷入痛苦的,一半是我,另一半則是她自己。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辦纔好,也不知道該回到哪裏。因爲我從來就不曾爲了任何人而彈琴。」

「但你卻不曾回應過我,你好幾次都說想聽我彈琴,而我也想好好地讓你聆聽。爲此我還把貝多芬也全部重錄了一遍,想讓你聽我的琴聲。我想說手指痊癒了,大概已經沒問題了。但沒想到我、我是這麼地、脆弱,竟然因爲這樣——」

「……想起來了嗎?」

就算我待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麼忙嗎?真的是這樣嗎?

濡溼的眼睫毛微微低垂着的真冬,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接着播放最後一個音效。

「不是——鋼琴也好、樂團也好,和那些沒有關係。」

我推着真冬的背,讓她坐在抽屜櫃上。接着站在她背後,打開下面那臺合成器的電源。我真的辦得到嗎?一瞬間,我總覺得自己要做的事真的很荒謬。

朝陽。

「……什麼?」

「你竟然爲了我這種人付出這麼多,爲什麼?」

我能做到的事。

如果只是待在她身邊,又會像以前一樣什麼忙也幫不上,只會說不出話,呆呆地站在那裏。我的手不曾觸及過那個需要我的區域——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一直待在真冬身邊。」

撕成碎片的濃霧面紗。

「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這時和這股聲音重疊的,是極其微弱的大海呼嘯聲。

「我絕對不要把真冬丟在這裏,自己一個人走。」

這股想法在我們之間化成一顆顆的泡沫,最後消逝在海平面上。真冬蒼白的臉上微微地綻放一抹紅暈,這時她又低頭隱藏自己的害羞。

「可是,就算你待在這裏……」

「……有喔。」

既然這樣——該怎麼辦纔好呢?該怎麼樣才能讓真冬回想起來?

「直巳,你在幹嘛?」

遠方列車行駛過鐵軌的聲音。

「可是我不曾爲了你成功彈出旋律啊。要怎麼辦纔好——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從何時開始,真冬就一直抬頭看着我,她那上下顛倒的臉龐還留着淚痕。我們都睜開了雙眼。可是,魔法並沒有消失。我們都被還留在位於世界盡頭、那問神奇的百貨公司裏.

因爲直到現在,這首歌也永遠都存在於我們之間。

我的手越過真冬的肩膀,碰觸到鍵盤,接着伸手摸索控制面板上的推杆,找出音效開關。

怎麼會呢——我原本想這麼告訴她,但我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我不知道.可是,現在也只能試試看了。

「那麼……」

如果那裏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難道真冬不記得了嗎?

「其實就連我自己也沒察覺。」

我低聲呢喃。

即使我喊了她一聲,她還是一樣低着頭。

真冬邊說邊用左手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握到指尖都發白了。

「別問那麼多,先坐下吧。」

我原本已經失去了一切了——真冬的低喃,一字一句落在合成器那佈滿傷痕的黑色外殼上。

「眼睛閉起來。」

仍然帶着困惑神色的藍色眼眸,宛如要融化般微微一震,接着又闔上了。

「我希望你繼續彈琴,我想聽真冬彈鋼琴。」

「……直巳——由你來決定。」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彈什麼纔好。巴哈的賦格曲纔剛在我的記憶裏結束而已。所以,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吹過羣山之間的風聲。

那座讓我們相遇、之後又找回遺失事物的垃圾堆置場,同時也是夢想殘渣的堆積場,就位在世界盡頭。

一道啼叫聲呼喚着真冬,接着從某處樹梢傳來一陣準備在黎明前起飛的振翅聲。這時真冬的手碰了鍵盤一下,「當」的一聲,發出冷冽的琴聲。

真冬已經重拾了一切。

我忍不住舉起雙手敲了一下合成器,打斷了真冬的話。栗子色長髮微微顫了一下,染上一層恐懼與不安神色的藍色眼眸正驚恐地往上看。

接着環視了一下休息室,把冰箱推倒後放到合成器旁邊,把倒放的腳踏車立在門邊,再把傾倒的碗櫃和桌鍾丟到地板上,最後把抽屜櫃放在鍵盤前面。

真冬輕輕地點頭。

不對,我想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如果那真的是真冬最大的心願——

回到這裏了。我們就在這間雜亂倉庫的中央,合成器的內部音源正焦躁地播送着音頻不穩的噪音,隱約還可聽見正沿着牆壁傳來的羣衆說話聲及踏步聲。

「BlackBird」——

這才慢慢抬起頭的她,眼皮還是一樣紅腫。

「真冬曾經爲了我彈鋼琴。」

一開始是雨滴聲。

落在廢車的車頂、破洞的水桶、破爛碗櫃的柔和小雨。

「……咦?」

我們過去總是隻靠音樂來聯繫彼此。

大概是因爲不斷按着G音鍵的關係吧,我感覺到我們兩人的心跳聲緊密地交疊。真冬的手指——雙手的手指,就像對持續減弱的小雨留有最後的眷戀般,細數着黑鍵與白鍵上殘留的幾道細小波紋。

「坐下。」

我直盯着真冬那雙宛如即將沉人海底的眼睛,對她說道:

真冬的手指抵着合成器的外殼,回過頭的她,臉上滿是淚水。

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讓真冬再次重拾彈琴能力呢?

樹林問的樹葉摩擦聲。

不知不覺中,我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眼前的世界是個被髒一行水泥牆所包圍的陰暗倉庫,在堆滿牆邊的廢棄物注視之下,我、真冬、我的貝斯和一臺合成器正肩並着肩緊緊依靠着。

我們兩個離家出走時,我曾聽真冬說過,她愛過鋼琴的最後記憶——就是那段與母親相處的回憶。那正是真冬窺探後嚇得動彈不得,卻無法再度埋藏的空洞;也是那羣狗屁記者讓她回想起來、且無法重返的時光。

穿過無數森林的波浪聲。

「爲什麼?可、可是我也許已經沒辦法再彈鋼琴了啊。」

不久之後,最後一道音符在水面上擴散消失。黑鶫蹬了一下枝頭,展翅高飛。雨停了,風勢也減弱了,離大海越來越遠了——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想要爲了某人彈琴。」

所以直到魔法消失之前,我只想好好聆聽琴聲。

我默不作聲地把真冬從合成器前面拉開,蹲下後在其中一側的座腳下塞進一束樂譜。我記得傾斜角度應該是這樣沒錯。

「……真冬。」我努力讓乾渴的喉嚨擠出聲音。「你冷靜一點。」

並非不曾發生過。

我只能說出這種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老套句子。

那是我的長久以來的心願。當時我許下心願,希望真冬彈鋼琴。就這樣,真冬回應了我的心願。我曾在夜裏聽賦格曲,而巴哈的平均律曲集第一首,是找出我那把貝斯的神奇力量。

可是——

因爲我喜歡真冬。就算失去音樂時,我也想待在她身邊。

這時那陣旋律、黑暗、風的呼嘯聲、以及雨水的氣味又浮現在我的記憶之中。

埋藏在機械內部的效果音,從我的掌心接二連三地浮現在眼皮底下的黑暗裏,不斷地擴散開來,我們根本聽不到觀衆席的騷動聲,將我們團團圍住的,只有時光停止後的靜謐。

真冬那噙着淚水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不過,我的確還記得那個奇蹟。我悄悄望了我那把立在旁邊琴架上的貝斯一眼。就是因爲真冬曾經彈給我聽,我身體的一部分碎片現在也還在這裏。

真冬把後腦勺靠在我胸前問道,她的眼神就像一隻離開鳥羣后迷失方向的雛鳥。

「我不要這樣。」

「……但我不知道要彈什麼。」

即將從我口中唱出的歌曲,在我的脣邊融化消失了。

就像在祈禱般,我又按下另一臺合成器的電源.控制面板上的燈亮了起來,森林的沙沙聲中竄出一陣白噪音(注:WhiteNoise或譯白噪聲、白雜訊,是一種單調、反覆的聲音)。

也許那只是我耳朵所創造出來的幻覺。也或許那是大海的呼嘯、迴音以及濃霧構成的魔法。不過,我聽到的聲音的確是真冬彈奏的鋼琴聲。

「我……我會試着想辦法……可是,如果來不及——就不要管我了。還是有其他曲子是三個人能表演的——」

「……去吧。響子和千晶在等着你。」

回到這裏了。

真冬的聲音宛如產生裂縫的冰塊。

我的聲音清楚得令人不寒而慄。

「真冬,你後退一點。我來準備。」

我真的辦得到嗎?真的夠喚回她的記憶嗎?

從來不曾——

這麼一來,如果其中一個人無法繼續唱歌、無法繼續演奏時,情況會變成怎樣呢?就只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原地無法動彈。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真冬後腦勺上的頭髮還緊緊貼着我的胸口。

趁魔法還沒消失之前,我一字一句地說出在腦海中慎選過詞彙:

「——真冬。」

我在鍵盤上尋求解答,任由控制面板的液晶畫面導引我的手指。

「——抱歉,我竟然完全沒發現。」

短時間之內,我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真冬也靜靜地凝視自己的雙手,一下緊握、一下又鬆開,不斷地確認圍繞在手上的雨水氣息。

「……真冬?」

我輕輕地呼喚她的名字。

真冬沒有回過頭來,只是把手從鍵盤上挪下來,放在我的手臂上,右手的五隻手指用力握着我的手腕。就連我也不敢相信,在感受到喜悅心情之前,就先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悸動,但是我不能把手移開。

雖然並非毫髮無傷,但真冬回到這裏了。

太好了。但我的細語聲太過沙啞,幾乎不成調。

「……謝、謝謝你……」

真冬結結巴巴地回應我。

「嗯。」

總覺得我得再說些什麼纔行,雖然腦海裏這麼想,可是這對我而言太難了。這時候的我,根本想不出什麼可以敷衍過去的話。

「……還是說……我應該點歌讓你彈?」

畢竟真冬很少開口說要讓我決定演奏的曲目,早知道就叫她彈還沒收錄過的迪亞貝利變奏曲就好了……

「笨蛋!」

手腕被她的指甲這麼一刮……還挺痛的耶。

站起身來的她,就這麼在我的雙臂之間回過頭來。她一抬頭看我,我們的臉就近得幾乎快貼在一起。

「只要是直巳……隨時都可以……開口跟我說。」

話才說到一半,真冬的臉就立即漲紅了,還雙手抵住我的胸口、一把推開了我,害我差點就往後翻了過去。

「你、你說隨時都可以,意思是——」她爲什麼要說成這樣?難道是爲了我?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剛剛對她說了相當驚人的話。我對她說要永遠待在她身邊……而她也確實聽到了。這樣的話……真冬她……不、可是、不會吧?

「……我、我都說了要彈了呀!」

真冬又用雙手推了推我的胸口。

「你可是帶我回來的人!你不是說過想聽我彈琴嗎?怎麼還會說出那種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話?」

「哲、哲朗你該不會……」

「……可以嗎?」

「那、那些人呢?」

「……帶、帶那些是要幹嘛?」

真冬點了點頭,千晶便砰地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

「喔?喔喔,終於出來啦?你這小子啊——不可以讓客人等啊!你看看,大家都等得心急了,趕快去吧!」

「我不是說過會來看看嗎?做父親的不能到兒子的校慶來參觀喔?」

哲朗主動出手保護真冬?那個一點用處都沒有的傢伙竟然會做這種事情?真是蠢到極點的想像……不過……

「欵……呃,嗯、嗯。」

「笨蛋!笨蛋!」

「……哲、哲朗?」

灰色運動服、東翹西翹的頭髮,加上眼睛附近還有瘀青——怎麼看都像是哲朗啊!但我想催眠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覺。不對,這麼說來……哲朗爲什麼會跑到後臺來?

難道他過來是爲了把真冬的事情寫成報導——

「啊、什、什麼?」

「所以說別小看業界流氓嘛!那我先走啦~」

聯繫着我們兩人的,目前僅有音樂而已。真冬臉上的淚痕已不知不覺地消失了,又恢復到原本那個說話帶刺的真冬。

「你是我的貝斯手吧?」

我不禁懷疑他該不會是——

我試着問了。

哲朗纔剛說完就舉起手來,打開了後門。他該不會是要回去吧?不是說要來看嗎?

千晶就着麼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到舞臺反方向——連接舞臺的走廊上。接着我看到一抹挨着門口牆邊蹲下的人影,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而且每次都只有小直知道你在哪裏。」

就在前方——

隨後門就無情地關上了。

這時千晶拉着我的袖子,我纔回過頭來,結果就看到真冬抱着跟她一樣高的合成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穩定步伐一步步朝走廊走了過去。把貝斯重新拎到肩上的我,就這麼被千晶拉着手臂,一同追上真冬。

真冬只回答這樣。

短時間之內我們沒有任何交談,只覺得延着牆壁傳來的觀衆席吵鬧聲,聽起來就像呼嘯而過的風聲。接着千晶的背部離開了牆面,而我則是從真冬的手中接過合成器,將它一把扛起。

所以他眼睛纔會瘀青啊?不要到兒子的學校來打架啦……

我把貝斯的肩帶拉上肩膀背好後,連忙走回合成器那邊。真冬依舊漲紅着臉、神情不悅地撇過頭。

我追着她的背影,朝那道延伸至光芒之中的漫步步道邁開了步伐。

我追上真冬身旁,悄悄地和她交換了眼神,彼此點了點頭。不要緊,大家都在這裏。

有一道人影靠牆站在四角形的光芒中,一陣熱烈的歡呼聲中,只見她把玩着自己的長髮辮子和裙襬。由於逆光的關係,從這裏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過,我非常清楚神樂坂學姊在這種時候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

「啊、呃、嗯。」

千晶喃喃地說道,只見她肩膀一垂,看起來似乎快哭了出來。

「我真希望你多少能發現,這讓我感到多麼地不甘心。」

「爲、爲……」聲音一時還發不太出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真冬推開門的瞬間,傳進一陣呼喚我們的、宛如打雷般的腳步聲和歡聲。

「對、對不起……」

我注意到哲朗手裏掛着幾條手腕帶,下面就是照相機。配有大型鏡頭、看似非常昂貴的照相機,竟然就有四臺。

千晶放開我的手之後,一步、兩步地向前走。

原來如此。我的心裏……悄悄地嘆了口氣。

靠在走廊牆邊,穿着一襲荷葉邊造型的黑色哥德風洋裝的……是千晶,只見她雙手緊握着兩根鼓棒,慢慢地抬起頭來。

哲朗彷彿在要人似的聳聳肩。

大家……都在等着我們。

「……因爲真冬總是突然間就消失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纔好了,那他又爲什麼要到我們班上走來走去、問一堆有關真冬的事情?

「我可以一輩子爲真冬翻弄樂譜、彈彈貝斯嗎?」

「沒怎樣啊,哭着回家了吧?」

她以那幾近冰冷的眼神先看了我一眼,隨後視線轉向真冬。

「嗯?啊——這個啊……」哲朗伸手搔了搔頭。「我剛剛在會場入口那邊,看到四張似曾相識的臉孔啊,他們就是那些像業界寄生蟲般的傢伙。我看了就不爽,所以就揍了他們,順便先沒收他們的相機。」

「……對、對不起。」

那傢伙其實知道那羣記者會在校慶時盯上了真冬,所以才特地爲了妨礙他們採訪而跑來——爲了保護真冬。

「可以什麼?」

真冬把我整個推開之後,就轉頭面向合成器,關掉電源準備把它拿下來。

真冬拿起合成器,小聲地反問我。

這句話已經是我當時絞盡腦汁後,唯一想得到的話語了。因爲我喜歡真冬——雖然好幾次都想這麼告訴她,但結果這句話就是說不出來。

「還有啊,你來這邊一下。」

「小直,你不能這麼寵真冬喔,她的手不是已經能動了嗎?就讓她搬自己的樂器吧。」

千晶一步一步地靠了過來,雙手緊握住真冬的右手臂。真冬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千晶的臉。

因爲這樣而覺得放心許多的我——實在有點難沒用。

那麼——我們就走吧!

「我是來看哥德蘿莉的啦!你那種爛到極點的貝斯能聽嗎?好了啦,快過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羅!」

我輕輕地把沉重的合成器交給真冬。她搬得動嗎?一看到那雙纖細的手臂,我就不禁擔心了起來。

「小直,快點!」

「你這個人啊,最好就這樣遲鈍一輩子,然後翻弄樂譜、彈彈貝斯就好啦!幫我扶好另一邊!我現在要把它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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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正在閱讀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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