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我們一直等到清晨，搭上了第一班電車。天空看起來還是要下雨的樣子，明明是清晨，天色卻是一片灰暗。

“喂，你應該要去上學吧？”

真冬坐在搖搖晃晃的電車裏這麼問道。

“蹺掉。蹺一天課不算什麼啦！”

何況我之前就基於各式各樣的原因而蹺了不少課，不過我決定不告訴她。

“你有留個言給你爸爸嗎？”

“沒有。只要冰箱裏有早餐，就算我不見了他也不在意。”

“可是……”

真冬自己明明也是逃家少女，倒是挺愛擔心別人的。

“我說啊，明明是你叫我一起走的耶！居然還會擔心這種事？”

“……我以爲你昨天只是一時興起，今天就會回去了。”

原來我被她看扁了。

“你才真的是離家出走耶！現在你爸爸應該正在到處找你吧？何況你又是慣犯……”

真冬搖了搖頭。

“明天就要公演了，那個人現在已經出發去機場了吧。”

“不會吧？自己的女兒失蹤了耶……”

“但不管是對那個人或對樂團而言，指揮不在問題比較大吧？”

話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雖然也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不過經過警察局前還是小心點吧？真冬好歹是拍過廣告的人，也許有人一眼就認出她來也說不定。

“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一定找不到的啦……”

環保事業中心位於市區另一側的最邊邊，從我一次也沒來過的車站下車，還要再走二十分鐘纔會到——在一座不大的山裏。終於在一片濃綠色的林木間看到那棟建築的威容時，我和真冬都不經意地停下了腳步。

“這樣啊，原來如此啊！我還是最喜歡他組成Eperience樂團那時期的音樂啊，雖然Woodestock音樂節之後他就……”

……什麼啊？

“我纔沒有跟着你！”真冬突然生氣了：“明明是你說要幫我拿行李硬是跟來的，你該不會忘了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允許。”

“嗄？那一定是其他業者啦！”

阿伯突然熱血沸騰地滔滔不絕……快回去工作啦！我稍稍回頭一看，才發現真冬已經逃到遠處的建築物下避難了。可惡的叛徒，害我一個人站在那裏聽阿伯講了二十幾分鐘的Woodstock音樂節。

“就是……我搞錯而不小心丟掉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這畢竟是你第一次自己去買的樂器啊……是難忘的青春回憶啊……”

“嗯……？”

“呃……嗯……是前天。”

當我們走到秤重處之前的“停”字時，登記處所在那棟建築的門突然打開了，害我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走出來的是位嚴肅的阿伯，臉上還留着豪邁的鬍子，感覺好像喫了蘑菇就會變大。

阿伯的眼睛亮了起來，看來是老搖滾的忠實樂迷了。

真冬喃喃地說道，彷彿在替我的內心發言。

“所以我也要去。”

“總之……先去看看吧？”

“是喔……”

載滿大型垃圾的卡車捲起塵埃轟隆隆地從我們身旁經過，我們兩個傻眼地站在路邊，險些被卡車輾過。

“嗄……？”

呃，我沒說過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去買的樂器吧？雖然要這樣說是也沒錯……

“可是就算你去了那裏……也不可能啦，一定找不到的。你知道一天有多少垃圾送去那邊嗎？還真的以爲去了就找得到喔？”

“一起放在那裏的電視機之類也都消失了，說不定……”

話說回來，揹着吉他盒和旅行包感覺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讓真冬帶着這兩樣東西躲進廁所，一個人走進了環保課辦公室。

“咦？找得回來嗎？你知道它被送到這裏來了嗎？”

“咦？這裏不能處理吉他嗎？”

“少量的垃圾我們這邊不收啦……咦？嗯嗯？”阿伯突然走到我身旁：“這不是吉他嗎？不可以把吉他丟掉啦！”

阿伯歪着頭沉吟了一會兒。他應該不可能知道吧。

我們學校已經算是校地寬廣的了，但這個地方光是眼前可見的建築物就比我們學校大上一圈，而且還不斷髮出巨大的聲響。

“區公所。”

我的確是禮拜一晚上拿去垃圾堆放場的，禮拜二就沒看到了。

“存了好久的壓歲錢才終於買下來，還不是很會彈就已經把將來的團名、第一張專輯的名字想好了，偏偏家裏的老媽討厭搖滾樂，竟然自作主張把貝斯給丟了……不管在什麼時代，搖滾樂手都難逃這樣被迫害的命運啊……”不要自己亂編故事啦！“所以你才跑遍了區公所之類的地方，輾轉找到這裏來啊，你太偉大了，我被你感動了。找回貝斯之後，記得好好給它取個女人的名字啊！”

我迅速地逃了出來。居然問我真的以爲去了就找得到？我就是覺得找得到不行喔！

“話說回來，你的貝斯是什麼時候被回收的？今天？不要跟我說是上禮拜喔！”

“前天回收的……已經沒希望了嗎？”

“這應該是用來測量車子重量的吧？”真冬說道。原來如此，進去倒垃圾之前先在這裏測量重量，出來之後再量一次嗎？如果真是這樣，登記處那裏應該會有人吧？

“如果有我知道的業者在那附近活動，可以告訴你啊！”

“該去哪裏纔好呢？”

“這麼大啊……”

“不行不行，我說不行啦！你們直接把垃圾拿過來丟嗎？不可以喔！”

“什麼？你的意思是說想找回來？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啦。”我瞬間有種用力巴她腦袋的衝動。繼續纏着阿姨講了半天，才問出一個叫環保事業中心的地方。中途處理場——也就是將大型垃圾加以粉碎，使其體積變小的設施。

阿姨歪着頭看我。

如果要回歸那樣的日常生活，也要帶着真冬一起。所以我一定要找回貝斯，找回我拋棄的一切，找回連結真冬和我的那個聲音。

環保課那位阿姨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啦！”

“那不是丟掉吧？是燒給天上的搖滾之神啊！因爲他是吉米罕醉克斯所以可以被原諒。咦？看你年紀輕輕，居然聽過吉米罕醉克斯啊？”“咦？是啊……我還滿喜歡的。”

櫃檯的胖阿姨還不等我把話說完，就拿起原子筆咚咚地敲着垃圾分類表。

“嗯。總之喫過午飯後再去區公所一趟，看能不能從電話簿或其他登記資料上查出這幾家業者的地址。”

我也跟着望向車窗外。一樣的街景自窗外流過，感覺卻和昨天所見完全不同。現在應該是午休的時間了吧？喫不到我的便當，千晶會不會餓肚子呢？學校的事情淡淡地浮現在我的腦海，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正在那裏東張西望時，真冬默默地指向了左手邊。那裏有個寫着“登記處”的牌子和往左指的箭頭，箭頭所指的遠處有座看似加油站的小小建築物。

我們在位於市區中心的車站下了車，穿過車站北邊出口的辦公街。對於我提出要去區公所這個無謀的提議，逃家少女真冬似乎感到很害怕。

回過頭去的那一瞬間，阿伯看起來就像是皇后樂團主唱佛萊迪墨裘瑞那樣的肌肉硬漢。他豎起拇指對我說：

那你就別抱怨啊！

阿伯也這麼說過。儘管擅自搬走大型垃圾不算什麼重罪，也不算是光明正大的正當職業。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那……你知道是哪裏的業者嗎？”

“……咦？”

“萬一逃家的事被發現了……”

阿伯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心裏有譜的模樣點了點頭。業者？

“有時候會看到小卡車邊廣播‘大型垃圾免費回收車來了’邊在市內到處繞吧？就是那個啦，我都叫他們米蟲。你看，這些垃圾都是貼了區公所指定的貼紙才丟出來的吧？既然如此，隨便拿走這些垃圾就是犯罪啦！”

“你要是累了可以不用跟着跑來跑去，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順便等我？”

“你想找回心愛的樂器對吧？那我當然不能棄你不顧啊！”

“嗄？”我向一臉訝異的阿伯解釋起不小心丟掉貝斯的來龍去脈，沒想到阿伯突然眼眶泛淚地說道：

我好不容易纔等到機會插嘴，於是慌忙揮手否認。

“你真的要繼續找下去嗎？”

這番話好像只是在安慰自己。

吉他是男人的靈魂啊！藍調之王比比金要是拋棄了自己的代表名琴Lucille也很令人傷心吧？皇后樂團的天才吉他手布萊恩梅要是捨棄了Redspecial更不得了啦！”

“……所以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不要丟吉他了。追尋夢想要趁年輕哪！”

“固定的回收日只有禮拜三，而且你不是自己拿來丟的吧？”

坐在真冬身旁用兩隻腳夾着吉他的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拿起阿伯抄給我的資料和業者傳單加以確認。儘管阿伯給了我六家業者的資料，卻沒有一家是知道地址的。就算是回收中心阿伯也不知道那麼多吧？這幾家業者的不是叫什麼運輸就是叫某某事務所或工務店，更誇張的還只有手機號碼和負責人姓名：該不會都是些專幹非法勾當的傢伙吧？

“大型垃圾？啊，有有有，那裏有一張對照表。”

“區公所？”

“唔……嗯。”

“會不會是被其他人撿走了？”

“真的是前天嗎？不可能喔。”

我一邊點頭，一邊卻滿腹疑惑。

“不知道。每天有好幾噸的垃圾被運來這裏耶，我怎麼可能都知道啊！”

都到這種地方來了，結果卻是白跑一趟。找到的機會果然是零嗎？

阿伯突然瞪大了眼睛：“前天？”

啊？

“我看是找不到了吧？先跟你說清楚，我可不能放你進壓縮設備裏找；要是已經處理完畢丟進掩埋坑裏就更別指望了。還堆在平臺上那些是可以讓你去找找，不過還是會妨礙我們作業。”

‘那些傢伙都不是什麼好人，你自己小心點。’

“呃，是這樣沒錯啦，所以……？”

我垂頭喪氣地向阿伯點頭致意，說了聲：“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後便準備走向真冬。就在這時，背後忽然有聲音傳來：

“阿姨，謝謝你。”

幹嘛突然又這麼冷漠啦！

我們剛走到大門口，又差點被開出來的大卡車輾過，真冬還被捲起的煙塵嗆得猛咳嗽。環保事業中心粉碎處理場——門柱上是這麼寫的。

我還以爲他要變身了，嚇得後退了一步。

“不去看看……我也不知道啊。”

“你覺得在這麼大的垃圾場裏找得到一把貝斯嗎？搞不好已經被處理掉了呢？”

走近一看，建築物那大大地向外延伸出的屋頂下，鑲有一塊一輛車大小的金屬板，旁邊還有一架像是郵筒的機器。柏油路上印着大大的白色“停”字。

“呃……我想問的是，不是真的要丟掉，而是不小心丟掉的東西會被送去哪裏？”

如果真是那樣就沒希望了，絕對找不到的。

“您誤會了啦，我不是來丟東西的，是來撿東西的。”

阿伯氣勢洶洶地邊說邊走過來，嚇得真冬慌忙躲到我背後。

“抬頭挺胸地進去就沒事啦！對方應該也想不到竟然有人逃家還跑去區公所吧？”

感覺希望渺茫。果然是我太天真了嗎？

真冬透過電車車窗看着天空，喃喃地說道：“好像要下雨了。”

“喂！等等啊，搖滾樂手。你家在哪裏啊？”

“可是吉米罕醉克斯就燒掉過好幾把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