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沙漠、心臟、Kashmir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6135 字
三天以後的傍晚,千晶拿着樂譜來到我家。
“爲什麼你最近都不到屋頂來?今天也是一放學就回家,學姊很擔心你耶!”
穿着制服的千晶一如往常地爬上庭院的樹,從我房間的窗戶鑽進來。她一邊搖着手中一捆手寫的樂譜,一邊說着。
“嗯……”
我以手指卷着全罩式耳機的線,同時含糊地回答。
“總覺得最近沒什麼幹勁。”
“這種話可不是平常就沒什麼幹勁的人該說的。”
我的心情更低落了,於是躺回牀上,把棉被蓋到頭頂。
“抱歉,是我不好。”
千晶邊說邊坐到我的枕頭旁邊,把棉被從我的臉上掀開。
“蝦澤同學又說了你什麼嗎?”
我沒回答她的話,只是把枕頭蓋到臉上。自從我去跟真冬道歉的那天起,我就沒再碰過貝斯了。我的腦袋裏現在簡直混亂得不得了。
“喂,難不成你又打算說什麼退出之類的話?”
“……搞不好。”
儘管我已經有覺悟會被揍,或是被她用三角鎖喉勒住,不過千晶只是看着天花板,好一會兒都不說話。
“……本想說好不容易可以一起組個樂團的。”
我聽到她喃喃地念了一句。一瞬間,我還以爲是我自己想太多了。當我抬頭看千晶的臉,突然有張樂譜壓到我的臉上。
“學姊還千辛萬苦地把貝多芬的那首什麼曲子,重新幫你改寫成貝斯彈的樂譜耶?就爲了小直你耶!”
我沒什麼精神地掃視着一堆在五線譜上跳動的小蝌蚪。
“不,沒辦法啦。這種曲子根本不能彈。”
學姊很快地把剛裝好的弦調了調音,接着就坐在櫃檯裏彈了起來。我懷着一種複雜的心情,聽着這段賦格的旋律。
學姊臉上帶着微笑,手指着我的鼻尖。
演奏結束,學姊把貝斯還給了我,我卻一時無法面對學姊。
“犯人就是你。”
“學姊……”
“——我,想要你。”
“相原同志,差不多該現身了吧,要不要進來啊?”
我在棉被底下不停亂動,不過我的對手可是退休的柔道黑帶高手,非常瞭解要把自己的體重壓在哪裏才能讓人動彈不得。結果我直到她整整敲完一整首歌曲,才得以從她屁股底下掙脫。
“不只是這樣而已。我啊,在知道蝦澤真冬這個人的更早以前,就已經先認識你了喔。”我漸漸無法呼吸。學姊現在在說什麼啊?
“我看了一下署名,名字是檜川哲朗,是位我很熟悉的評論家。不過我卻感到一股不協調。文章裏面有一個段落以中學程度的英文就能閱讀,而裏面舉例的內容,的確不應該包含在年過四十的檜川哲朗所接受的中學教育之中。”
“樂譜拿到了嗎?”
“你彈到哪兒了?”
學姊撫着千晶的頭,我也一臉啞然,抬頭望着她。
所以錢就由我來付吧!學姊笑着從自己的錢包裏拿出三張千圓日幣以後,打着收銀機。與吉他弦比起來,貝斯弦的價位高得嚇人,不過老闆都會幫忙更換新弦。我嚇了一跳,一時之間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以前一直覺得調音會讓弦嚴重磨損,原來其實貝斯弦不會那麼容易斷掉?
“……是獨角獸樂團的《鬍鬚和巨乳》吧?”
千晶瞪着我:“我剛好到這裏看看,剛好小直在裏面,我只是不方便進去而已。”學姊則是安慰着她:“我瞭解、我瞭解。”
我大喫一驚回頭一看。在店門口附近並排着幾把吉他的影子裏,千晶帶着微慍的表情,靜悄悄地現身。
“喂,你不是來跟我訴苦說太難不會彈的吧?”
“哇——好久沒打真正的鼓了。”
又剩我一個人了。我坐在牀上,拿起千晶留下的樂譜。主題非常單純,節奏也很緩慢,就連我都可以立刻彈出來吧?第二、第三、第四聲部逐漸相互交疊的地方,我彈奏的部分難易度也沒有改變,但之前的變奏部分卻更加複雜了。一直到最後的賦格——我竟然得彈難度和真冬一樣的旋律。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啊!我把樂譜丟開,躺了下來,瞪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剛纔被千晶敲打的背部,現在到處隱隱作痛。
就在我調音調到一半時,弦突然斷了。感覺就好像有個人對我說,我不可能辦得到一樣。
“你唬我的吧!”剛剛還認爲這是奇蹟的我,不就跟個白癡一樣?
神樂阪學姊先後把我的貝斯和她自己的吉他接在擴大機上。學姊的吉他是Cibson的LesPaul,聽說要價一百萬日圓,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的話,那大概是“HistoricColle”系列的老琴。從顏色上看,應該是六零年代復刻版吧?
千晶臉上似乎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詢問着好不容易推開棉被掙脫出來的我。
長島樂器行的三樓改裝成出租用錄音室,狹長的走廊上有兩道嚴密的門。打開眼前的門,裏面的寬度約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其中大約一半的地面都被爵士鼓佔據,兩側各有二口大型的吉他擴大機、還有麥克風和錄音設備,以及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煙味。
我嚇了一跳,含糊地點了個頭。學姊怎麼會知道?
“千晶,很痛耶!”
我確認了一下琴盒的觸感。
學姊把臉猛然湊向我,我也只好點頭。
“所以說,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你了,年輕人。在我的革命軍之中,需要一位書記,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適合的人才。所以我可不是在找尋蝦澤真冬時,順便找你加入的喔!”
“不只是這樣。”
我點點頭,從琴盒的袋子裏拿出學姊手寫的樂譜。
“你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嗎?”
學姊一邊說着,一邊從櫃檯旁邊一個分成很多格的架子裏拿出貝斯弦來。
什麼“我知道”?這是什麼答案啊!在我背後持續敲擊的節奏,還是保持一定的速度。沒多久,我的頭腦開始渙散起來。
“不過再接下來,我就沒有確切的證據了,而且我在出版社也沒有認識的人,只知道檜川哲朗有一個小孩而已。我所知道的是,不知道爲了什麼原因,他曾在專欄裏把他的獨生子當成寫作的材料,連本名都寫了出來。所以當我在新生名冊裏發現那個名字的時候——我想你能夠了解我有多驚訝了吧?”
當我到達長島樂器行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從一支鉛筆大小的細長隙縫中,可以看見各式各樣的吉他擺滿了店裏,被店裏的燈光照得閃閃發亮;這樣的光景,不知道爲什麼讓我懷念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間店我明明只來過一次而已,到底是爲什麼呢?
“嗯?”
“因爲店員福利的關係,特別讓你們進來喔。”話一說完,神樂阪學姊就把我推進錄音室,最後千晶也跟着進來。
“你是來買貝斯弦的吧?”
“那樣我也無計可施了。一開始我就想過,如果沒有緣分,我甚至會放棄喔。不過,你還是跑來找我了吧?”
“……咦?”我把頭抬起來。學姊的視線稍稍從我臉上移開,目光飄向遠方。
“學姊,不可以說這種會讓小直嚇到的話啦!”
別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用這麼近的距離說這種話啦。我腦袋裏一片混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爲了避開學姊的視線,我撇過頭去,把貝斯收好。
“相原同志,你有帶自己買的鼓棒來嗎?”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之前不是就說過了?一定得是你纔行。”
“學姊自己去找真冬不就好了?何況你又彈得比我好那麼多。”
“你嫉妒的樣子也很可愛耶!”
神樂阪學姊一個人在看店,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她在櫃檯的另一邊,拿着一塊黃色的布,很寶貝似的擦拭着一根拿掉弦的吉他琴頸。
“……什麼事啊?”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和真冬說上什麼話啊。真冬什麼都不對我說,我也只會一直惹她生氣而已……”學姊從櫃檯裏拿了兩張圓凳子,放在陳列吉他的走道上。她押着我的肩,要我坐下來。
“這股不協調感,使我的懷疑轉移到整篇文章。我把過期雜誌拿出來作個總複習,一一檢視檜川哲朗寫過的文章。於是乎,有幾篇文章明顯浮現了出來,而這幾篇文章都具有一種共通的不協調感。我也去找了CD的解說,結果讓我發現了一張一九五九年由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管弦樂團演奏的西貝流士《芬蘭頌》。”
我當然知道。因爲,那篇評論——
“喔?耳朵還真敏銳。”雖然世界上很少出現這種狀況,不過就像《StandByMe》之於貝斯的地位一樣,也有一些曲子只要聽到鼓點就能分辨出來。或者說,這是自獨角獸樂團的CD還未停產以前的託兒所時代開始,就聽相同音樂長大的我以及千晶之間,纔會產生的一種奇蹟也說不定。
真冬的吉他所演奏出的音樂就像是從巨大的冰柱中削切出來的。跟她比起來,神樂阪學姊的演奏就如同凍結的冬季陽光,音樂在不知不覺中躍然出現、直射雲霄。如此分明的聲音能夠毫無窒礙地流瀉而出,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學姊眯着眼睛,盯着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接着突然移開視線,往我背後的方向喊着:
“……啊,犯人是什麼意思?”
我還是低着頭,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我把視線轉移開來,撒了個謊:“不是……算了。”
“如果我因爲絃斷掉就乾脆放棄貝斯,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是不是越練越起勁了,千晶開始從一些緩慢的八拍節奏開始打起。總覺得我的頭好像強音鈸,右手肘好像落地鼓一樣。住手,等等,千晶小姐,這樣真的很痛耶!沒多久曲子突然進入橋段的部分。她開始用輕快的十六拍節奏,把我的左肩當作小鼓,噠、噠噠噠、噠噠地敲着。
我無力地搖搖頭。
“年輕人,我還在想你差不多該來了呢!我很高興喔。”
我趕忙把樂譜拿在手裏,走到客廳把貝斯從琴盒裏拿出來。
“不過很可惜,答案是《亞細亞的純振》。”
學姊把目光轉向我,手指比成一把槍的形狀,假裝對我的胸前開了一槍。
“千晶,等等,痛死了!我說很痛啦!”
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不過,我已經在想像心臟被鼓棒痛打的情形了。恐怕連強屍都會痛到不假思索直接跳起來還陽吧。
“我的推理全都是正確的吧。”
“並沒有。人生就算無趣也是要加油喔!我會稍微幫你打氣的。”
“我纔沒有跟蹤。”她一臉的怒氣,大刺刺地走近我們。
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單憑讀文章,就可以把我替哲朗寫的部分一一調查出來。
“如果直接敲到心臟,不論是誰都會痛的。”
“年輕人,你知道一本叫《樂友》的音樂雜誌吧?兩年前的七月號裏,我曾經讀到一篇刊載在上面的評論,題目是‘韓德爾與聖經中的詩句’。文章的主旨大概是說韓德爾的樂曲,包括非聲樂曲的部分在內,都可以解讀爲詩句。即便邏輯上有點牽強,卻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是篇滿牽動人心的文章。”
“你是跟蹤年輕人一起過來的吧?不愧是我革命軍的戰鬥人員,也很擅長潛伏行動。”
千晶說得一點也沒錯,所以我又躲到被子裏去。我趴在牀上,千晶突然砰地一聲,用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腰部附近,接着就用我的背開始進行打鼓的基礎練習。四分音符、八分音符、三連音符、十六分音符……她還真的用鼓棒,用正確的節奏敲打我的背。
莫名奇妙地,我就這麼被別人帶着,來到這間錄音室……
千晶話一說完,就拿起倒放在桌上的鞋子,從窗戶跳了出去……回去的時候幹嘛不走門口?
我還沒回過神,一直緊緊抱着手臂裏的貝斯。
“啊。”
“我加入這個樂團,也不是一件有利的事啊。我又不像真冬彈得那麼好,而且大概也無法追上她。音樂,我一向都只是……一個人聽的。”
當我往沙發上一躺,打算睡着不管的時候,背上被千晶敲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於是我把樂譜塞進琴盒裏,然後背起琴盒走出了家門。
“……大概到第四變奏曲的部分,從那個部分以後我就一直卡住。賦格根本彈不出來,我也不覺得我會彈。”
我把自己的貝斯背肩帶掛在肩上以後,戰戰兢兢地撥了一下弦。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充斥了窄小的錄音室。
“年輕人,你不用彈太難的東西。只要配合鼓,一直用八分音符彈D的音就好了。”
“呃啊?”我發出怪叫。“你幹嘛這樣啊?”
學姊一臉微笑地對我這麼一說,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你這個人非常容易倦怠吧?我是想萬一你練到一半的時候開始厭煩了,也許會把自己關在家裏。如果這個時候弦恰好斷掉……你看,不就成了一個讓你來找我的藉口了嗎?”
“其實是我把三絃稍微加工過,讓它比較容易斷。”
“啊……”
我吞了口口水,乾渴的喉嚨也正疼着。
她一注意到我,就把吉他放下,站起身來。
“不過,像我這種人……”
“……鼓棒?”千晶歪着頭,接着又點點頭。
她真的是跟蹤我一起過來的嗎?到底是真的還假的啊?
“我知道。”
“那是因爲你沒有練習吧?”
竟、竟然會有人注意到那種地方。
“年輕人,讓我來點燃你的熱情吧。”
“嗯。那我把在裏面睡覺的店長叫起來,跟他借錄音室的鑰匙。”
什麼太困難、沒幹勁之類的話,都是藉口。這我自己最清楚了。所以,千晶或許也很明白。我只是覺得自己很丟臉。我一點也不瞭解真冬的情況,就興致勃勃地說要決勝負幹嘛的。奪回放學後用來殺時間的教室——就只是爲了這麼一點無聊的小事?真像個白癡。也因爲這樣,到了這個地步又全部放棄的我,會更像個白癡。
“沒有那麼難啦!我也沒用到特殊技法。你先把速度減半,仔細地練習一個音接着一個音彈奏就好了。”
千晶坐在爵士鼓的正中央,正在替小鼓調音,似乎很愉快的樣子。
“有一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千晶把鼓棒高高舉起,一邊說:“學姊,準備OK?”
兩人的眼神交會了一秒鐘。就在鐃鈸聲音消散的瞬間,一股以沉重的步調向前挺進的音樂包圍了我。千晶用銅拔敲擊出一連串強勁的八拍,在爵士鼓敲打出的四拍之上用三拍的節奏重疊:一步步慢慢上揚的,嘎擦嘎擦的吉他重複即興段,就如同以大海爲目標的旅人,手握竹竿,步履蹣跚地向前邁進的腳步。
我試着打出千晶的節奏後,悄悄地撥起弦。一開始我還不敢相信,這股彷彿就要頂上我腹部的重低音是由我的貝斯發出來的。這三個部分的旋律不久便生硬地,相互貼合、糾纏——
其中,一陣歌聲慢慢傳出——
是神樂阪學姊的聲音。
如同沙漠中的深夜呢喃,歌聲雖然有些沙啞,但卻傳遞到地平線的那一端。
這是齊柏林飛船的《Kashmir》。
這是我聽過好幾遍的曲子。這首曲子——我在深夜的牀褥上聽過好幾遍、無數遍,不斷重複地聆聽。而現在,我的指尖正彈奏出它的脈動。
就在歌曲沉寂下來的地方,吉他以一種類似號曲的樂句來回應。千晶持續她的腳步,無止境、不斷地持續前進。我已經把學姊告訴我的話拋在腦後,當吉他開始演奏出綿延曲折的阿拉伯風格旋律時,我一個人用指尖編織、探尋出理應隱藏於曲子背後的低音。
我真的覺得,這首曲子可以無窮盡地持續下去。
所以,當曲子中途停下來的時候,我的心情彷彿單獨被留置在空無一人的沙漠之中。房間裏充斥的轟轟聲響,我已經分不出來是噪音、是迴響、還是滲進耳朵裏的《Kashmir》的記憶了。
千晶漲紅着臉,額頭冒着汗一直看着我,臉上似乎浮現某種得意洋洋的微笑。我移開視線,這一次,神樂阪學姊的姿態映入我的眼簾。
不知爲何——我沒辦法直視她的臉。
“……年輕人,你認爲貝斯是什麼?”
我悄悄抬起頭來。學姊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不過眼神倒是很溫柔。
“如果把樂團比作一個人,主唱就是頭部,吉他則是手……”
學姊的視線從自己的手邊,轉移到千晶的方向。
“如果鼓是一個人的腳,你認爲貝斯會是哪個部位?”
我無法回答學姊的謎題。因爲自我出生至今爲止,我一直都是扮演一個接受事物的人。
學姊終於淺淺一笑,接着很快地走近我。她把手掌放在我的胸前,害我我嚇了一大跳,全身僵硬。“就是這裏,年輕人。”
我不是跟在他們後面前進的。對於第一次身處在與他人共有的聲音之中的我而言,這一點是我最瞭解的。如果只是單獨一個人關在房間裏聽CD,大概永遠都不會了解這一點。
“心臟。你瞭解嗎?如果沒了你,我們就無法動彈了。”
此時,也許我和學姊正在想同一件事。如果真冬也在這裏——
如果把樂團,比作一個人的話。
學姊面對面地一直盯着我的臉看,一邊說着:
我緊緊握着自己的貝斯琴頸。我終於瞭解,我是爲了這個原因才彈貝斯的。這不是藉口,而是真正的理由。我是爲了要把這個熱能傳遞給真冬。
那個吉他演奏聲,如果也在這裏的話——
我啞然失聲,代替我回應的,是我內心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