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雪、腳燈、繩結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8778 字
醒來時,纖細的手臂從身後環抱着自己的胸口。怎麼回事?我在棉被扭轉身體翻身,鼻尖碰到柔軟的髮絲,近在眼前的是天真可愛的睡臉。我嚇了一跳打算退開,但對方卻「嗯嗯」地囈語,將臉縮進手臂中。
對了,是尤利。我們昨晚睡在一起。雖說是男生,但醒來時發現同張牀上有像這樣削瘦的身體,與女孩子無異的臉蛋近在眼前,對心臟真的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吵醒他,緩緩將身子移開他的手臂後下牀。地板冰冷地發出凍裂一般的聲響。天色相當昏暗,猜不出時間。音響的時鐘顯示爲九點。既然外面這麼暗,就表示——我打開窗戶一看,雪白的世界刺激着剛睡醒的雙眼。剛睡醒的身體因寒冷而打顫。道路、屋頂、庭院與圍籬全都被雪覆蓋,天空的碎片仍從灰色雲朵中緩緩飄落着。
是白色聖誕。
總覺得映入眼簾的一切沒有半點真實感。若說從昨天尤利到我家後的事全都是夢也不奇怪。但當我將手伸出窗外,寂靜的寒冷便碰觸皮膚,融入體溫中消失。
想睡的感覺一層層剝落。關上窗轉過身去,金髮少年仍睡在我的牀上,這不是夢。尤利、
雪、以及今天的現場演出都不是。
早點出門吧,雪這麼大,要去會場也得費上一番工夫。我換上表演服,將貝斯與合成器的盒子背起,走出房間。光是走下狹窄的階梯就覺得腰快斷了。尤利說過他今天休息,想必也很累了,就讓他繼續睡比較好。
「喔,小直弟弟早呀。昨晚很開心吧。」
「哲朗,我還想說你難得那麼早起……與其說那種蠢話,還不如去做事,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吧?像是洗衣服之類的。」
我將毛巾朝從客廳探出頭來的哲朗那邋遢的臉丟去。
「我早上可是很忙的哩,要看兒童節目還有動畫。」
我連提出反對意見的意願都沒有,無力地走向廚房。今天是表演當天,我不想在無謂的地方浪費體力。
「朱利安‧弗羅貝爾要怎麼辦?他還在睡嗎?一
「嗯,他說今天休息,等他起來後你讓他喫個飯,送他去車站。」
「能不能在我們家辦攝影會?……不不不我是開玩笑的啦!小直弟弟!別拿着菜刀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嘛!」哲朗逃向餐廳。「話說回來,我還以爲他會跟你一起去演出會場哩。他不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嗎?」
「不是,他說他不去。」
喔?哲朗歪着頭,就那樣搔搔頭走掉了。
我知道尤利在生氣。而且無論feketerigo在少了真冬之後仍表演得很好,或者是表演得不好,他都不想看到吧。我也一樣。那麼,爲什麼還要站上舞臺呢?在只有三人的情況下。
正如尤利所說,只是在逞強嗎?
「因爲我們的表演就要開始了!」
「呃、那個,爲什麼你會來呢?」
「由我來!」
「直巳!」
「別小看feketerigo。」
是在指誰呢?我與千晶都沒有詢問。
低音鼓連敲四聲的節奏,撼搖牆壁與天花板。觀衆們的腳步聲與不絕於耳的歡呼聲,彷佛要從水泥地中滲出一般。
若是學姐,即使身處在燈光飛散的雜亂黑暗當中,也一定能夠找出那頭栗子色長髮與寶藍色眼眸吧。
從逃生梯走進專用通道,穿過寫着STAFFONLY的門,就是舞臺後方的後臺了。神樂皈學姐已經先到了,在許多戴着耳機四處奔走的工作人員之間,我看見綁着髮辮的黑色長髮背影。
跟着跑出來的千晶發出奇怪的叫聲。
將合成器留在會場就好了,我認真地感到後悔。
「早安呀各位,樂器就交給工作人員吧,他們會幫忙處理。」
「到時就全部用哼的!」
「fekcterigo的檜川先生,有人外找……」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學姐與千晶。你們、你們在說什麼呀?
我的頭彷佛被埋在雪中,尤利的話語我好一陣子纔會意過來。四點的飛機?出發是指、哪裏?今天下午四點?
一臉邋遢還翹着一頭亂髮的哲朗笑着揮揮手。
準備完早餐後,我在風衣外頭又穿上雨衣,全副武裝,連吉他盒與合成器的盒子都罩上大塑料袋。
「千晶只要拿口香糖之類的東西將鼓棒黏在手上不就好了?」
千晶的紅色大衣立刻被脫了下來。你不也穿着純白上衣嗎?我都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裏了。
「直巳,快、快點去機場!」
「由我來彈貝斯。吶,直巳你也聽過吧,我全都、全都會彈喔,而且彈得比直巳還好。所以,所以直巳你……」
真不可思議,爲什麼越接近表演會場,我的心情就越平靜呢?真冬大概不會來,我們的搖滾樂也無法傳達出去。即使瞭解這一點,或者應該說,正因爲了解這一點?
竟然到這種時候,我才感覺到彷佛一半身體被強行切開來的痛楚。雖然知道這一刻早晚會來臨,但還是沒有實感。離別。
弘志哥擺出苦瓜臉。什麼嘛,結果還是些常見的熟面孔嘛。昨天我們彩排結束後便立刻到錄音室去,因此完全沒看到其它表演人員。
「年輕人,從這裏到機場要一小時三十七分。」「纔剛過兩點!」
「爲什麼這麼突然!」
若要問爲什麼,因爲這就是RoRoll。
「只有小直一個人穿得沒什麼幹勁呀。」
「老師看見演唱會的票了。」尤利含淚說着。「他擔心真冬改變心意,所以馬上就去安排機位了。」
我自己也不曉得是從哪裏湧上這股激烈的感情。我抓住尤利的衣領,將他撞到走廊的牆上。連哲朗都瞪大了眼。
「嗨!千晶妹妹,我來看錶演囉。」
尤利似乎很痛苦地弓起身。
與狹窄的,MeHouse不同,後臺通道上有正式的準備室。房間大約是半間教室寬,右側牆邊有長桌,左邊則是整齊排列的置物櫃。由於有許多表演人員,現在準備室裏塞滿了樂器、服裝、音響設備與人羣。
就快到了。
爲什麼?爲什麼哲朗與尤利會來?
那不就是兩個小時後的事嗎?
學姐走到設置許多腳燈的舞臺旁,對我與千晶招手。
「早呀!合成器給我拿吧。」
「等會兒身體內外都會散發難以忍受的熱度了。吶,相原同志也脫吧。」
強裝出來的聲音。
「說他們候補到機位了,要搭四點的飛機出發。」
千晶笑着從我手中搶走合成器的盒子。因爲合成器重上許多,我原本想叫她拿貝斯就好,但她已經迅速背起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雖然外面下着大雪,但購物商場中仍擠滿了購物的客人,用一明一滅的燈飾裝飾的店門口,能聽見混雜在喧噪之中的JingleBello我與千晶汗流浹背地走出車站。在寒風吹拂的迴廊上,額頭的汗水彷佛都要凍結了。
我屏住氣息。神樂版學姐從背後推開千晶,走到我身旁。
「啊哈哈,那小直也用口香糖把嘴黏起來好了。」
但是,我們三人都知道她或許不會來了。
千晶從我肩膀後方逼問尤利。
尤利緊抱着我說道。騎車?爲什麼特地過來?而且你不是說不會來看現場演唱的嗎?
「這樣就唱不了歌囉。」
「哲、哲朗叔叔?」
阿友哥是表演人員所以能理解,但弘志哥呢?
「直、巳……」
這是個結構奇特的club。雖然我已經來第三次了,還是不太瞭解這裏的結構。在挑高寬廣的天花板空間,切出好幾層舞池。如同艾雪(注:荷蘭畫家,以展現幾何空間的版畫著名)會騙人的畫一般,到處都有一截截的樓梯,連接着小島。有兩個六角形的寬廣舞臺,都位於很高的地方。
「那、那個,因爲直巳的手機打不通,我纔會請他騎車送我過來的。」
深沉混濁的聲音。
爲了以上皆是,也或許都不是的理由。前人們留下一句無論何時都能說明一切的魔法咒語。
或者是爲了表演那甜美的興奮呢?
「都是大成任性地要我負責串場與合音啦。說什麼已經習慣我的串場方式,聊起來比較輕鬆。我又不是搞笑藝人。」
尤利突然離開我胸前,環顧feketerigo、的三人說道。
在她身旁的是兩名我認得的男性。皮膚黝黑的肌肉男是阿友哥,長得很高、一頭金髮的是憂鬱變色龍的弘志哥,古河大哥的搭檔。爲什麼連弘志哥都來了呢?
學姐突然轉身說道。明明是背對着我們,她卻比阿友哥與弘志哥還早察覺。
尤利用力推着我的胸口。
我來到走廊上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朝我衝來。
即將出場的我們待在離出入口較近的地方。千晶與神樂阪學姐正與接在我們後面的表演人員,HipHop樂團的大哥們閒聊。高中生?真的嗎?聽說審查時有個很厲害的團就是你們吧?結束後要不要去喝一杯呀?真不錯,下次一起去玩吧。仔細想想,這是相當露骨的搭訕,但我在椅子上抱住單膝坐着,靜靜聽着從舞臺上傳來的震動,完全沒有察覺。
爲了沐浴在閃亮的舞臺燈、以及歡呼聲中嗎?
位於與我們所住的城市當中最大的車站相連的綜合娛樂設施底下的Otub,就是我們的戰場。
「直巳?爲什麼你現在還在逞強——」
弘志哥不懷好意地笑着,跟着落井下石。
從大衣帽子中飛散出來的金色頭髮,通紅的耳朵與鼻尖。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當中。尤利?不僅如此。靠在走廊牆壁上,正在拂去連身工作服上積雪的人是——
「笨蛋,你這麼、這麼說,更重要的是去見真冬……」
即使這麼做,也不可能知道真冬究竟有沒有來。
「我本來還想去接你呢。」
準備室的門開啓。我抬起身子,探出頭來的是一位工作人員大姐。
「剛纔蛯沢老師打電話來。」
「這可是現場演唱喔,我不能在這種時候脫隊。」
「想比我早起呀,再等一百年吧。」
弘志哥與阿友哥一起消失在舞臺內側的幕簾那頭。古河大哥在那裏嗎?我還是不擅長面對他,幸好沒有一進會場就打到照面。
「哇!學姐你穿這樣不會冷嗎?」
我的確聽過。尤利將僅僅聽了一次的貝斯旋律,就像用指尖滾動橘子一般,輕易地彈了出來。即使如此。
想見你,真冬。
我原本想將從尤利那裏聽來的,關於真冬入院的事告訴千晶。但在我們一來一往的玩笑當中,我最後還是找不到機會開口。
「啊,嗯。」
我們三人分別送給她的票。對喔,乾燒蝦仁從今天起開始放假了。
「你們兩個過來。」
聖誕歌曲全都是分離的歌,或許也是因爲如此。
「昨天睡得還好嗎?小直是那種表演前一天會胡思亂想的類型呢。」
我想見你。
走出屋外,天色已經明亮一些,但大雪仍沒有減弱的跡象。由於是氣溫相當低時降下的細雪,一踏出去,靴子便沉入雪中大半。雖然不至於窒礙難行,但還有許多行李。要是昨天彩排後
「你乾脆在後臺彈貝斯好了,只讓響子與千晶上場會比較受歡迎喔。」
一走出庭院,我就遇到等在那兒的千晶。鼓手什麼裝備也不用帶,因此她撐着傘。或許是對決定服裝的學姐一點小小的反抗,她穿着令人想到聖誕老人的紅色大衣。
在這之前,由於尤利黏在身後,我原本以爲自己絕對睡不着的,但不知爲何卻睡得非常安穩。或許是有某個人的體溫令我感到安心吧。當然這絕對不能告訴千晶。
「既然在這麼高的地方,就能盡收眼底了呢。若是她來,一定馬上就能發現。」
真冬她——再過兩小時就要起飛了,前往海的另一端。
「那麼響子,待會見囉。」
即使來到這裏,我的心情依然平靜如昔,是因爲雪的緣故嗎?我心想。彷佛是純白的世界將一切感情全都吸走似的。
所以,像這樣來到地底深處,沉浸在黏滯的黑暗、人羣的熱氣與搔弄着皮膚的燈光之中,我的胸口似乎又燃燒起來了。
身後的學姐與千晶比我的反應還快,同時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我的膝蓋發抖着,該不會是,真冬?
話說回來,學姐的穿著真是驚人。外頭明明正下着大雪,她竟然穿着迷你裙,搭配露肚的平口上衣露出雙肩。而且還穿白色短靴,全身的顏色統一,只要再拿一把光線槍,看起來就像極了二流SF電影的女主角。
「……我不會去、的。」
「這麼一來,抵達會場時手也會凍得無法彩排了吧。」
阿友哥無奈地聳聳肩。
或許不知道還比較好。讓腳燈與聚光燈遮蔽視野,時間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流逝。然後抱着她或許有來的美麗幻想入睡。
在我們前兩個的團體差不多要表演結束了。藉由串場與DJ表演夾雜其間,六組團體的演奏幾乎不會間斷。所以才準備了兩個舞臺,在另一邊等待出場的團體必須提早上臺準備。
希望你能來。
「尤利的貝斯或許比我好上一百倍,但能控制那臺效果器的人只有我。能在學姐的旋律下方加上和聲的人也只有我。」
在千晶的支持下,能讓心臟跳動的人只有我。而且,能讓我們在天空中翱翔的人,只有真冬。只有真冬而已。
只有真冬——而已呀。
我的手與激憤的心情一同失去力量滑落。某個人的手溫柔地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推開,抱起幾乎要滑落在地板上的尤利。
是神樂阪學姐。
「……對、對不起,但是、但是、我……真冬與、直巳、那樣……」
尤利在學姐手臂中哭泣。我俯視着自己的雙手。我剛纔做了什麼?對尤利發怒又能如何?
但是,即使是感情用事說出的話——不、正因如此,才顯得沒有半點虛假。
「年輕人。」
學姐撐住尤利,安撫似地輕撫他的髮絲,靜靜說道。
「你不後悔吧?」
我將指甲深深掐入手掌中。不講理的憤怒似乎還沒完全壓抑下來。這是什麼?爲什麼這個人總是給我如此誇大的評價?
「我當然後悔啦!」我的聲音彷佛在冒煙。「無論去不去,我都一定會後悔,但是……!」
所有人的視線都如此刺痛,我將話語丟到腳邊:
「這是真冬的樂團,是爲了讓她能夠回來再次彈吉他的地方。所以我現在絕不能捨棄這裏!」
「真冬她……吉他?什、什麼、意思?小直、吶!」
千晶走近,抓住我的肩膀拚命搖晃。啊啊,我說出口了。真冬原本打算隱瞞到底的,我卻說出口了。那當然囉,爲何要隱瞞?
我們不是被同一個名字——真冬取名的那個象徵綁在一起的夥伴嗎?不是流着相同的血振翅飛翔的feketerigo、嗎?
我告訴了大家。包括真冬去的醫院、爲何住院時間長得不得不退學的理由。
真冬的想法。
我只想見到真冬。
我抬起頭來,揮落彷佛要將自己吞沒的黑暗。回過神來,我正緊緊抓着麥克風腳架,整個人跪倒在地。
真的辦得到嗎?
我們三人能做的,只有修改我與學姐的部分填補真冬的洞,僅此而已。不過是敷衍罷了。
當我們正在臺上演唱時,真冬已經啓程了。彼此都沒有交換半句確定的言語。音樂是無論距離多遠都能傳達光芒的火焰,光是這樣,只會留下烙印在眼瞼之中的白色輪廓罷了。無法化爲言語的思念,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我與學姐一根手指都沒動。也沒有唱出歌聲。
安可曲?是叫我繼續流血嗎?叫我將骨頭與肝臟全都溶化吐出來嗎?明明、明明是如此疼痛。我還能唱什麼呢?真冬已經不在了。無論拿出我們心中的任何一首歌,都只是在確認她不在這裏——
從頭頂上方傳下來的腳步聲雜亂起來,歡呼聲更加清晰了。能聽見串場的人更進一步挑起大家的興奮心情,拚命說着一連串火花般的話語。千晶從皮帶後方將鼓棒抽出來握在右手,瞄了我一眼,朝走廊走出去。往喧噪聲流瀉下來的樓梯前進。
學姐對我展露笑容了。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隻能演奏。
這時我與正在調整麥克風腳架高度的神樂阪學姐四目相對。學姐應該也聽見古河大哥的話了,她露出苦惱的表情。
千晶吐出這句話,握拳揉着太陽穴。
學姐無聲地詢問。
「誰管這麼多,虧我這麼期待。」
神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
我瞄了學姐一眼,在千晶的前方,三人的視線瞬間交會。我聽着身後腳踏鈸點出的16分音符,重新握緊貝斯,靠近麥克風腳架。一開始是音色清澈的吉他撥絃,接着交織纏卷的中音鼓。
我將視線從古河大哥身上移開。
正如尤利與千晶所說,我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所以,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歌唱都是所有音樂的起源,將一切系在一起的繩結、燃燒殆盡的先驅。
但是,聽見的並不只是我們。
他期待真冬能夠回來。這個人果然對我昨天彩排時的演奏有所不滿。
我轉過身,在傳下來的地鳴聲中,追着千晶與學姐向前奔馳。
這時,我從學姐的眼中、學姐從我的嘴脣上讀出了答案。
我是何時跪倒在地的?組曲到了第五首,由我擔任主唱、用貝斯替學姐的吉他獨奏合音——但爲什麼還能聽見拍子與鋼琴樂句呢?從腳下傳來仍像雪崩一般的腳步聲與拍手聲?
「因、因爲……我不是說了嗎?真冬已經不彈吉他了。」
真的聽得見。跳舞跳累的戀人們,哼着僅由兩句詩組成的歌曲,在夜空中迴響着。連名字也不知道的人們,理應從未聽過真冬所彈的吉他的人們。
從腳下、空中傳來歌聲,與真冬的Stratocaster爲平安夜添增色彩的歌聲互相重迭,另一個旋律——祈禱戰爭結束的孩子們的歌聲傳來。
右手高高舉起。抓住充斥整個Club空氣中忙碌的co分音符,一口氣扯落。
最後,在神樂阪學姐的歌聲下,數以萬計的歌聲如炙熱火焰再次點燃。約翰倫農寄託在孩子們身上的祈禱之歌。只要你誠心祈願,戰爭便會結束。但是約翰被槍殺了。留下的不僅是言語、不僅是思想、不僅是音樂。
神樂阪學姐鮮明強烈的吶喊切開昏暗的藍色海洋,隨着令人睜不開眼的強光,引擎點火。
聽見的人不只我們。
真的嗎?
所以,我們歌唱。
真冬確實在這裏。
現在是怎麼回事?燈光從左右切開臉頰,我們的表演還沒結束嗎?我微微轉頭,看見神樂阪學姐悲傷的眼神,與她放在我肩上的手。
此時此刻,在被同一場雨燒灼的天空下、多麼希望你能在這裏,但真冬不在任何地方。
我撥弄着如同自己血管一般響應手感的貝斯琴絃,再次痛切地確認。
「……真是愚蠢。真冬與小直真是有夠愚蠢的,我實在是搞不懂你們!」
話雖如此,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即使努力的極限只有75分。
但是,我聽見了。
那種奇蹟——怎麼可能會有。
「結果還是跟昨天彩排表演的一樣嗎?連聽的價值也沒有。」
效果器讀取了千晶中音鼓的節奏,轉爲微弱的鋼琴與木琴合音。
回過頭去,千晶坐在燈光來回照射的爵士鼓組之間,髮絲凌亂地推動引擎運轉着。我打了個冷顫。
但是,我仍只能持續歌唱。學姐一定看不到我正在哭泣,千晶當然也看不到。更別說是舞臺下的觀衆了。但是,若是有一瞬間我停止歌唱,被淚水燒灼的喉嚨就會再也發不出聲音。
千晶抓住我手臂的手指,悲痛地嵌入皮膚。
或許我並沒有點頭響應,只是再次回頭看向千晶。用三隻手指敲打貝斯的琴身兩次。她用力眨眨眼。即使失去右翼,我們仍是擁有單翼的鳥,彼此相迎,無需任何言語。
無法填補,怎麼可能填補的了?
演唱完合唱部分的神樂阪學姐,一如往常地——她將LesPaul的琴頸高舉至頭部上方,吉他獨奏開始奔馳。一口氣彈完第一句樂句,向站在右手邊的真冬——眨了眨眼,接着轉過身來,對我微笑。
因爲真冬就在那裏。
我用指腹敲打着貝斯琴絃。不安湧上。斷裂的切分音。
我聽見真冬的Stratocaster雕刻出來的、彷佛用盡全身力量的旋律。那或許只是幻影,亦或是在效果器的程序中沉睡的、當時的記憶,被千晶輕敲的鈴聲喚醒,只在今晚復甦也說不定。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希望他能來聽我們的表演。彩排的錄音絕對無法傳達的事物,應該能在正式表演傳達吧。
但我不需要。
「年輕人,要演奏安可曲了。A舞臺還沒準備好,現在正在串場站起來!」
是爲了將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可悲的事實,刻畫在自己的耳朵、眼睛、全身的皮膚上,我纔會將編曲鎔鑄敲打,使效果器狂飆,用自己的聲音去撞擊學姐的歌聲嗎?
在燈光熄滅的B舞臺上,我們小心地避免被音源線絆到,一邊來回準備着樂器與器材。最後幫我們架設好器材的是阿友哥與古河大哥,剛纔爲止還在這個舞臺上演奏的兩人。
在遙遠的眼前,數百名雙眼充血的男女甩動凌亂的髮絲,彷佛窒息一般舞動着。我的手指彈出一拍拍重低音,給予他們的心臟高壓電般的衝擊,萎靡身體的感覺消失無蹤。
「你們表現最好的是審查時嗎?真不曉得你們是爲了什麼上臺的。」
若是現在的我,只要拉扯在空中整齊排列的、看不見的琴絃,就能從數萬人當中拖出我所追求的歌聲,即使是喉嚨沙啞、肺部乾涸↘全身化作粉塵。
不,取得回來嗎?要怎麼做?
「就是呀。我還以爲只要花個兩週將正確使用手腕的方法記起來,在正式上場時回來露個臉,你們那單薄的演奏就能恢復正常了哩。」
架設完成了。我將樂器的揹帶背上肩,在效果器旁蹲下,使自己的心跳冷靜下來。
低音鼓、鋼琴與散落在旋律旁的閃耀裝飾,一瞬間消失無蹤。跳累的羣衆被留在倏地飄落的雪中。他們無所適從地仰望烏雲密佈的天空,此時微弱的鈴聲——千晶的腳踏鈸刻畫出的六八拍節奏進入。
第一段結束時,我與學姐慢慢走近麥克風。千晶的過門撐着學姐的撥絃,往高空飛舞。我的貝斯在她的影子中強烈敲擊着。
接在大合唱之後,學姐在麥克風前傾訴高歌,我原本想要跟着和聲的。但卻發不出聲音。我的喉嚨早已被強酸般的淚水燒傷了。我能清楚聽見在我刻畫的鼓動上方、神樂阪學姐的線條之間的,真冬的歌。我早已失去的事物,無法取回的,那個聲音。
現在在舞池另一頭的A舞臺上表演的,Funk風格的人聲團體一邊扭動身軀搖擺着,但和聲還是非常穩固。
我用Hemiola節奏(注:將原本二小節三拍子的音樂律動改爲三大拍的感覺)彈着貝斯,回應學姐的笑容。或許她一看就知道我的臉頰是溼潤的吧,那也無所謂。安可曲的最後,feketerigo四人的視線一定會集中在正中央。我們回過頭去的視線與千晶的視線在中音鼓之間撞擊。彷佛將全身的空氣擠出一般地撥弄着琴絃,在舞臺上來回奔跑吶喊。與尾奏完美配合,燈光暗下來的一瞬間,我就在如強風般席捲而來的歡呼聲中癱倒在地板上。
「走吧,年輕人。」
不曉得是哪國語言,串場的主持人用清晰的節奏開始閒聊。其實這比較接近Rap。我總算聽出其中似乎也混雜了「feketerigo」這個單字。
尤利用手撐着牆,用充滿無處宣泄想法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臀部突然被人踹了一下,向前撲倒撞上麥克風腳架。一邊爬起來回過頭去,銳利的眼神從頭巾底下瞪着我。是古河大哥。
真冬不在這裏。
學姐與千晶應該也聽見了。是〈Happymas〉。
我擠壓到琴頸最底部,讓貝斯旋律啃噬着高音。效果器接到指令,與從學姐的吉他撥絃中讀取到的和聲結合、分析、擴展,還原成與電子風琴相轉移的絃樂那爆發性的光芒流瀉而出。光之雨被反方向吸入黑洞——學姐歌聲的正下方,原本應該是真冬的吉他迸裂的雲間。
心臟破了個洞,爲了敷衍,我加強了節奏。血液瘋狂噴湧,傷口愈加擴大。
所以,我讓送風口吹出的氣流掠過溼潤的臉頰,歌唱着。
「年輕人,還能繼續嗎?站得起來嗎?」
古河大哥留下辛辣的一句話,消失在舞臺後方。
真冬在這裏。
「到最後那個女人還是沒來呀?」
歡呼聲膨脹、炸裂。撞擊內臟的舞蹈節拍停滯,A舞臺上的燈光轉爲藍色,擺出結束姿勢的表演者們身影清楚浮現。
只想見到她,只是無可自拔地想見她——
「——年輕人!」
真實感從手腳剝落。瘋狂舞動的每位觀衆,就像是自己的每個細胞。因疲弊剝落,接着又長出新的細胞,沉浸在精氣中,開始渴求鮮血。真是驚人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