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紀念一位天使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3萬 字
中場休息之後進入當天晚上的第三首曲目——《曼弗雷德交響曲》,是柴可夫斯基所作的交響曲中演奏時間最長的。儘管因爲指揮者不同,曲子的演奏時間多少有些差距,不過大概都在一小時左右。由於第一樂章極爲陰鬱,剛開始的節奏又十分緩慢,加上乾燒蝦仁沉着穩重的指揮方式,讓人聽了只覺得非常疲憊。坐在我隔壁兩個位子上的千晶,更直接把頭靠在神樂坂學姊肩上睡着了。
一開始我邊聽邊想:爲什麼演奏步調要這麼緩慢呢?這樣可能會招來辛辣的批評吧?但就在更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第三樂章,我硬是被扯進了冥想式的聲響之中,進入嚴謹軍樂曲調的最後樂章時,我還不自覺地端正了一下坐姿。
乾燒蝦仁揮舞着拳頭,把整段管絃樂提升到極高的高度;接着揮下指揮棒,又在高潮處結束最激昂的部分。
一陣光輝自天上傾瀉而下,那是管風琴演奏高貴的衆讚歌。只覺得彷佛有股電流竄上背脊,全身起雞皮疙瘩。
以前一直認爲《曼弗雷德交響曲》是一首無趣的作品——原來那是因爲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詮釋,能如此悽絕又戲劇性地將全曲帶到最高潮。
即使曲子宛如被吸進空氣中般結束,但一時之間不僅沒人拍手,甚至連聽不見任何咳嗽聲。就在乾燒蝦仁放下指揮棒的瞬間,大家彷彿才突然回神:起初是稀稀落落的掌聲,接着整間音樂廳便被急速渲染開的鼓掌漩渦給吞噬了。當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也已站起身來拍手了。
我瞄了旁邊一眼,真冬還是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椅子上拍着手。
「真是厲害。」
我隱約聽見了神樂坂學姊的聲音。
「我從來沒聽過和風琴如此契合的《曼弗雷德》。那種彷彿在強忍什麼般的節奏……原來一切都是爲了倒數那一瞬間的來臨嗎?」
我一直看着轉過身回應觀衆喝采的乾燒蝦仁,同時點了點頭。我的想法和學姊一樣。真是來得值回票價,總覺得應該可以寫出值得一讀的評論。
乾燒蝦仁走下舞臺後,掌聲依然不絕於耳,管弦樂團也繼續進行調音的動作。乾燒蝦仁的演奏會特別之處就是安可曲,每次都會出現趣味百出的表演。這時我打算把想到的東西稍微整理一下,於是拿出筆記本跟筆。
回到指揮台的乾燒蝦仁張開雙手示意,全場的觀衆也逐漸安靜了下來。
「感謝今晚有幸與各位相遇。」
乾燒蝦仁板着一張臉對觀衆這麼說,這是他表演安可曲之前一定會說的話。旁邊的真冬輕聲說了句:「自戀狂。」這點我也有些贊同。
「今天有位特別客串的獨奏者來到現場。實際上他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所以請出席演奏會的音樂界人士儘量別張揚,以免唱片公司因此責怪我。」
臺下漏出了幾縷笑聲。只在安可曲登場的獨奏者?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相信大家應該也認識他,不過我還是介紹一下。歡迎朱利安弗羅貝爾。」
會場掀起一陣大騷動。我也有印象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拚命地翻找腦海裏的回憶,結果完全沒留意坐在旁邊的真冬說了些什麼。
朱利安。朱利安弗羅貝爾……
「這些話也是尤利說的!真是夠了,大笨蛋。」
乾燒蝦仁嘆了口氣。法國人的想法真是恐怖啊……
這樣啊……真不愧是歸國子弟,英文真好。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堪了。
是我嗎?不對——
「嗯。我討厭。」
本想說他是不是要坐在乾燒蝦仁旁邊,沒想到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因爲沙發是兩人座的,我和真冬、朱利安三人只好緊貼在一起。這是怎樣,他在整我嗎?
「我好想你喔,親愛的!」
「他說爸爸他們嫌雜誌採訪很煩人,所以躲在裏面的房間。」
「這個嘛……」
姥沢父女異口同聲地回答,讓我陷入沮喪的深淵。幹嘛齊聲回答啊!我也很清楚自己貝斯彈得不好啦!
「這樣啊?那真是對不起呢!初次見面,評論家先生。就如你所知,我是個小提琴家喔。如果你願意叫我尤利,我會很高興的。」
他還邊自我介紹邊向我伸出手。雖然內容怪怪的,不過日語說得還真溜啊……是跟乾燒蝦仁學的吧?朱利安的眼神中帶着一種奇妙的感情,我搞不太懂那是敵意?輕蔑?還是戒心?又或者是好奇?他的表情看似微妙地混雜了以上幾種情緒,又不像其中任何一種情緒。
「……你應該還記得自從你不能彈琴以後,那些人亂寫了多少文章吧?最近因爲你手指的事傳了開來,還有些傢伙亂寫一通,說你專業意識不足,或是說什麼你逃離舞臺之類的。」
「你是代替檜川來的吧?評論也是由你來寫嗎?嗯……我很期待呢。」
「不過,你左手手指的皮膚很粗硬,應該有在玩樂器吧?」
「你的問題還不大,直接和他父親談話纔會被搞得很累喔。因爲他周遭還有很多這類的人,纔會讓他變成這樣。」乾燒蝦仁,你就是其中之一啦!
儘管如此,當站在舞臺中央的少年放下手中的琴弓和小提琴,對大家展露天使般的微笑時,全場的氣氛立刻隨之融解。
「啊,是這樣嗎?真冬好像說過這樣會讓葡萄變得難喫,還是算了?」
「怎麼了?」
「評論?由這個人來寫?」
「我沒說過!」真冬滿臉通紅地站起身來。
「……我也要去。」
「……唔啊啊啊啊?」
「……你討厭音樂評論家嗎?」我試着這麼問他。其實這種音樂家很多。
我猶豫了好一陣子,纔有些畏縮地握了握他的手。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四個人面對面坐在休息室裏的沙發上。我的正前方是乾燒蝦仁,真冬則坐在我身旁。不知道爲什麼,朱利安卻一屁股坐在我和真冬背後的沙發椅背上。拜託你好好坐着行不行啊?這樣讓我很不自在耶。
「昨天。我打算在日本停留一段時間,所以每天都能見面喔。今天表演安可曲之前,我聽姥沢老師說真冬也會來聽,所以才硬是——」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個女生,因爲只看得到上半身——一頭澄亮的金髮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大大的眼睛再加上燃燒般的紅脣。
比起他的本名,這位小提琴家的暱稱「尤利」更爲有名——這是他在莫斯科音樂學院求學時的暱稱,即使在日本也廣爲人知。他常被讚譽爲「擁有天使的容貌」或「精湛的演奏技巧宛如曼紐因(注:猶太裔美國小提琴家)再世」等等,是個在世界各地都擁有狂熱樂迷的偶像級演奏家。聽說因爲只要刊載了他的照片銷售量就會倍增,最近經常出現在古典音樂雜誌封面上,我也因此而認得他。照片上的他總是一副認真嚴肅的表情,本人卻帶着一股國中女生特有的純真氣息(雖然他是男的),身高大概也和真冬差不多。他應該只比我小一歲吧?
「說這些話的是弗羅貝爾。」
「……咦?啊,啊。敝姓檜川,檜川直巳。」我不自覺地對這個年紀比我小、還用同輩口吻和我說話的人用了敬語。
觀衆的掌聲就有如無止盡的雪崩。
真冬甚至擋在我的面前,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阿爾班貝爾格(注:奧地利作曲家)的小提琴協奏曲。
「啊……」
這時真冬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於是滿臉通紅地推開了朱利安。
團員帶着我們走到一間位於深處、空間較小的休息室。當我握住門把正要開門的瞬間,門卻被人從裏面猛力拉開了。「真冬!」一陣興奮不已的聲音伴隨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門裏竄出,突然抱住了我。
一頭柔順的金髮碰到了我的鼻尖。就在發現他是朱利安弗羅貝爾的下一秒,我就被一雙細瘦的手臂用力抱住,而且他的臉還緊緊貼在我胸前。朱利安的頭髮飄散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不對!我突然一陣驚慌,趕忙推開他的身子。
應該有什麼原因吧?還是他們認識?
「我就知道是這樣。這幾根手指不是用來編織音符,而是爲了隨意擺佈言詞而存在的。」
「不,彈得不好。」「彈得可差了。」
然而這個站在乾燒蝦仁身邊的纖細小提琴家卻穿着一襲燕尾服。真冬喃喃說了聲:「……尤利?」接着我也想起來他是誰了。
「可以叫你直巳嗎?」
「弗羅貝爾,那樣太沒禮貌了,還不快坐好!頭髮被你弄來弄去的那個人雖然年紀很輕,但卻是個音樂評論家,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喔。」
這首曲子是——
朱利安臉上浮現一抹宛如雨後天晴時的澄澈笑容,乾脆地回答我。是喔?你很討厭啊——我差點就要笑着這麼回答,對他的話表示贊同了。
「聽人家說話好嗎!」「笨蛋尤利!」
「呃,那個……」
「你貝斯彈得好嗎?」
大廳裏的騷動再次轉變爲熱烈的掌聲。我嚇了一跳,趕忙抬起頭來。
更讓我驚訝的是,真冬就算被緊緊抱住,也沒有出手打他或大吼大叫,只是表情有些不悅地默默承受臉上的輕吻。法國人真是厲害啊——我那隻剩一半功能的大腦這麼想着。
我茫然地跟着拍手,卻發現他的微笑並非對着席上滿座的觀衆,而是隻對着一個人。
不過朱利安叫我名字時的發音和真冬不太一樣——大概是因爲在英語圈中也有「NAOMI」這個名字的關係吧?總覺得聽起來不太像自己的名字。
獨奏小提琴拉奏着最高音,同時將整個管弦樂團的聲音吸收殆盡——當全曲結束、樂音寂靜地消逝後,會場中已幾乎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氣氛和演奏《曼弗雷德》時又不一樣了。
「真冬,我好想你喔!」
「你、你在幹嘛?」
「爲什麼?」
「就是不行。」
「真冬,你也說過很討厭那些人的啊?」
這時,其中一位樂團成員發現了躲在我背後的真冬,便發出了「噢!」之類的聲音走了過來,我們立刻就被團團包圍了。這麼說來,真冬這傢伙在業界也算是非常有名的人吧。
「啊,抱歉,我搞錯了。」
樂團成員和體積龐大的各式樂器將休息室外的走廊擠得水泄不通,再加上這次演出的是波士頓的樂團,到處都充斥着英文交談聲,讓站在走廊口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利安看了看我的臉,若無其事地說着,接着稍稍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當我僵在原地時,他又轉向我身旁的真冬。
「尤利……」坐在另一側的真冬突然說話了:「不行。」
「什麼東西不行?」朱利安突然越過我的肩,望着真冬的臉問道。
我頓時語塞了。
接着傳來一陣咳嗽聲,我才終於發現乾燒蝦仁就坐在房間深處的化妝臺前。
我嚇了一跳。這時朱利安走回我旁邊,拉起我的左手。
「所以他很適合當評論家羅?」朱利安回答。你們到底把評論家當作什麼東西了啊?這份工作可不是個只要吐槽難溝通的音樂家就好喔?
「哎呀,你都沒聽說那些傢伙對我最珍惜的真冬做了什麼好事嗎?」
「我的敵人,你叫什麼名字呢?」
乾燒蝦仁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這麼期待讓我很害怕啊……
「你剛纔自我介紹時不是也要我叫你尤利!」
總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人的哭聲從高處傳來。
不需要任何言語——只見朱利安拿起琴弓,但幾乎看不到乾燒蝦仁的指揮棒動向。豎笛和雙簧管彷佛嚴肅地提出探問,朱利安的小提琴獨奏則回應着它們:背景的絃樂合奏就在這時緩緩地展開翅膀。
「你說過要把那些評論家綁成一捆,曬乾後拿去當葡萄田的肥料啊。我以前還一直覺得日本人的想法真恐怖呢……」
「直已有在玩什麼樂器嗎?」
朱利安突然胡亂抓弄起我的頭髮,還從我的頭頂上探出頭看着我的臉,害我差點整個人往翻倒。即使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他看起來還是像個女生;再加上桃紅色的嘴脣就在我眼前,讓我又想起剛纔的事。真希望他和我保持一點距離。
真冬一把推開只想到要用日語和對方交談的我,自己挺身而出。她以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般道地的發音和中年法國號演奏者交談,接着轉過頭看着我,一臉不太高興地指着走廊的盡頭說:
這首標題爲「紀念一位天傚」的協奏曲是爲了一個早逝的少女而寫,也成了因爲敗血症而倒下的貝爾格遺作。小提琴獨奏和管弦樂團相互交錯,發出哀感的摩擦音;曲調聽來就像在低聲啜泣。
朱利安的臉瞬間從我眼前消失,原來是站了起來。他瞪大眼睛直盯着乾燒蝦仁,接着又站在沙發旁目不轉睛地看着我。近距離一看才發現他真的又瘦又小,搞不好還比真冬嬌小一些。
爲什麼啊?搞得我也莫名其妙。話又說回來,爲什麼乾燒蝦仁要一臉生氣的表情呢?
朱利安弗羅貝爾。
第二樂章的激烈快板,描述着少女與病魔纏鬥的苦楚。彷彿從朱利安纖細的身軀削下的半音階激烈樂句最後被淨化一切的死亡包圍,融入平穩的慢板之中。
「可是你也不用那樣說直巳。」
哲朗仔細地幫我準備了要送給乾燒蝦仁的花束。說來有些失禮,不但選了不合時節的水仙,還說什麼:「聽清楚了嗎?水仙的花語是『自負』,你獻花時可要好好向他說明啊!」真是有夠白癡的。
演奏會結束後,我請大家先在大廳等候,正要去後臺休息室打個招呼時,真冬卻抓着我的西裝下襬拉住了我。
我突然驚覺,往旁邊一看——真冬深深地陷進椅子裏,露出了恍神似的表情。
「……你是什、什麼時候到日本的?」
「老師,他的吐槽爲什麼這麼兇啊?」
真冬站起身來,越過我的肩膀猛拍尤利的頭。乾燒蝦仁和我滿臉無奈地對望了一眼。不管怎樣都好,你們兩個打架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夾在中間啊?
「嗯?原來你是真冬的夥伴啊?」朱利安邊說邊撥弄着我的手指。我不禁覺得奇怪,他對真冬玩樂團的事一點也不喫驚嗎?還是他早就知道了?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只是現在這種氣氛也不太可能問這種問題……
我甚至沒發現手中的筆記本都掉了。
朱利安淚眼婆娑地從沙發站了起來,躲在乾燒蝦仁背後。他像小貓一樣將兩手掛在沙發椅背上說:
「尤利,別這樣。」
一個腋下挾着小提琴的小小人影從舞臺邊出現,他穿過樂團成員之間,走向位在舞臺中央的指揮台。
「那是因爲我覺得省略人家的名字,或是用其他名字稱呼人家都不太好啊!」
「不能這樣叫他。」
朱利安站在指揮台旁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光是這個舉動,就讓整個會場從一片嘈雜中安靜了下來。
我迅速地揮開了朱利安的手。什麼跟什麼啊!幹嘛每一句話都帶刺?明明就是第一次見面,我可不記得自己哪裏惹到他了。
我差一點就脫口問她「爲什麼」了。乾燒蝦也在休息室耶?真冬應該不會特地跑去見他吧?接着我立刻想起朱利安。弗羅貝爾(好像)一直注視着真冬……
我有點錯愕,身旁的真冬好像也開口想說些什麼。除了離婚以後一個月只見一次面的母親之外,直接喊我名字的人也只有真冬了。
「呃,那個……大家都叫我小直,可以的話就這麼叫我吧。」
「直已是我們樂團的貝斯手。」真冬說話了。我和朱利安都稍稍喫了一驚,盯着真冬的臉。我的眼角稍稍瞥到乾燒蝦仁臉上帶着些微不悅的神色。
爲了避免遭受池魚之殃,我伸出手護着頭逃離沙發去避難。同一時間,朱利安一下子抓住真冬朝他打過來的右手,和她十指相扣。
我喫了一驚,站起身來面對他們。雖然我也沒立場說些什麼——但沒想到他竟然敢這麼大膽地提及真冬手指的事。
「你還在繼續復健嗎?雖然看起來是好很多了啦……」
然而真冬既不生氣,也沒有把朱利安的手甩開。她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喃喃地說:
「別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
我不知所措地一直望着真冬的側臉。
自從認識她以來,我曾經好幾次間接問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之所以不能動,其實主要是心理方面的問題。至於她心裏是否還想再彈鋼琴,我從來沒從她口中聽到明確的答案。
我會自己想辦法——剛纔真冬的確這麼說,而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她這麼說。
這句話是不是意味着「爲了再次彈鋼琴」,她會好好想辦法?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爲問的人是朱利安嗎?因爲他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沐浴在同樣的光芒、歡呼以及批評之下,也品嚐着着同樣的孤獨,所以纔可以向他傳達這些話嗎?如果是這樣——
乾燒蝦仁好像對我說了些什麼,朱利安也盯着我的臉說了些什麼。但我幾乎都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我用我空了一大半的腦袋一直想着這個問題。
「是喔?那傢伙果然是男生啊……可惜了。」
觀衆幾乎都走光了的大廳內,神樂坂學姊手抵着額頭這麼說道,接着還搖了搖頭。我才提到剛剛和朱利安見面的事,學姊劈頭就緊咬着性別的話題不放。這個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
「如果她是女生,你想怎麼辦?」
一起等我等到睡眼惺忪的千晶,輕輕戳了戳穿着禮服的學姊腰際。
「嗯?應該會先從學法文開始吧……」
「尤利會說日文,而且比我還流利。」
真冬在我背後輕聲地說。的確,他的日文流利到不行。
「不過,我想在牀上時一定還是會說法語。」學姊如此說道。
現場頓時問陷入一陣沉默,而千晶則一直看着我。
街道兩側並排着一間間有點沒落的時尚小店,直直往下走就看到些許人潮聚集在轉角某間新大樓底下。看來應該就是那裏了吧?話說回來,小型Livehouse開場後還是沒辦法消化聚集在樓梯間或店門外的客人嗎?這樣會給行人帶來困擾吧?
不過,以日本的新銳樂團而言,他們的演出很少見地獲得好評,這點倒讓我滿感興趣的。而且歌友會的票通常很難取得,還是去看看吧?雖說票只有一張,得一個人去是有些寂寞;但要是又演變成奇妙的門票爭奪戰……還是不要好了。
「對了對了,你有沒有和尤利同臺表演過啊?有些曲子是隻用鋼琴和小提琴演奏的吧?」
突然陷入被大家圍着逼問的狀況,真冬漲紅了臉,站在原地顯得有點退縮。我一回過頭,便看到她向我投射求救的眼神。
「這個嘛……因爲我經常在專欄裏寫小直親手做的菜有多好喫,搞不好會有快過適婚年齡的二十八歲美麗OL寄來愛慕信,所以我要檢查看看。」
「嗯……話是這樣沒錯。」
「那、那個……」
「美國的飯店沒那種東西吧?」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你是不是認識了業界相關人士啊?不會吧?」
「這些不都是在說你嗎?」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那時真冬的樣子很奇怪,好像特別慌張。她之所以拚命解釋朱利安只是朋友,會不會是因爲害羞啊?
「害羞什麼啊?」
Livehouse裏的空氣就像帶了電一樣。爵士鼓隱沒在全黑的舞臺上,只看得到藍色的剪影。像沙丁魚罐頭般擠在一起的觀衆交頭接耳,等待着表演開始。我還是覺得自己不太適合這種場所,在飲料吧檯拿了杯薑汁汽水後,就坐到觀衆席後方的一張圓凳上。
當我和千晶抵達回家的車站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東京還真遠。
隔週的禮拜一,又得面對學校裏令人不大愉快的日常生活。真冬只要一和我四目相對就轉開視線,千晶則是一直瞪着我;而學姊看到我們這樣卻一臉開心的樣子。順帶一提,自從在合唱比賽中得名後,班上同學就十分亢奮,別說冷靜下來了,最近還以運動會爲目標,開始在其他方面摩拳擦掌。老實說,光是待在教室就夠累人的了,放學後還要爲了校慶時的現場演唱而拚命練習,更是令我疲憊不堪。
我不由自主地在泥土地上正坐,畢恭畢敬地回答。
我這麼反問真冬,她立刻露出一副極爲煩惱的表情。
星期六晚上,我來到了代代木。自從在Livehouse表演過以後,晚上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就越來越不感到抗拒,突然覺得這樣好像有點可怕。
千晶也知道朱利安這個人嗎?沒想到連時尚雜誌都會報導他的消息。
走出自動剪票閘門時,千晶以不懷好意的眼神看着我問道。
「算了,你就去看看吧?反正應該不會是惡作劇啦。萬一有人丟工作給你,就逃走吧。」
「……那是很久以前,爸爸還不是波士頓的常任指揮時的事了。」
「那孩子是特別來見姥沢同志的吧?原來你們的關係有這麼好啊。」
我從哲朗的手中一把搶過信封。
「你沒看到當時的情景所以不知道,那時真冬就算被朱利安擁抱或是親吻,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搞不好他們是男女朋友。」
「你在發什麼呆啊?還在想真冬和尤利的事嗎?」
臉紅得彷佛快要冒煙的真冬也說不出話來,轉過頭便快步往車站方向走去。
「……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又不只是爲了責備周遭人的白癡發言。」
「喔!小直復活了。」千晶稱讚道。別那麼高興啦,我只是不小心脫口而出啊!
哲朗不負責任地說完便跑到音響那邊去了。我稍稍了想,一般父母親應該會對子女說:「這麼可疑的邀請,還是推掉吧!」不是嗎?
在沒什麼人走動的公車站,千晶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也想問那個朱利安弗羅貝爾和姥沢同志是什麼關係啊!年輕人應該也想問吧?」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編輯?」
越過一整排圍繞着龐大音樂廳的高大樹木,可以看見首都高速公路隔音牆上並排的燈光。時間已經很晚了。在聽的過程中完全沒發現,其實安可時間相當長,因爲演奏了一整首的協奏曲。
「我還以爲是把寄給我的信誤寄給你了。」哲朗從我上方探頭說道。「不過好像真的是要寄給你的耶。」
「我跟你說,我和尤利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只是普通的朋友……真的什、什麼都沒有。」
「以前是有過這種企畫啦,不過沒有實行……」
被兩個人從旁拚命追問,真冬也顯得越來越沒精神。我跟在她們之後幾步路的地方,邊走邊看着真冬的長髮,突然想到了朱利安的小提琴。接着又想起他澄澈的雙眸和肌膚、淡紅色的嘴脣,還有那握住我的手的、冰涼纖細的手指。
真冬一直盯着我的臉,當我注意到視線,她立刻用力地揮了揮手。
「我、我可不是性變態!我不是好好生下你了嗎!」
「小直,你聽好了——音樂界說穿了就是無業遊民和守財奴、性變態的巢穴啊,還是不要跟那些人有來往比較好喔!」
「我活在世上也不只是爲了戀愛啊,而且我也沒有忘記革命這件事。因爲法國是革命的國家嘛,所以說多學點那方面的相關知識一定會有幫助的。」
「……幹嘛?」
我第一次看到能和真冬那樣講話的人。話說回來,也是真冬主動去見他的(何況她明知道乾燒蝦仁也在那裏),儘管我的動機跟學姊不一樣,還是很在意他們之間的關係。
幹晶的喊叫聲伴隨着砰砰的腳步聲追了過來,然後又接連傳來兩個腳步聲。我這才發現身旁除了千晶以外,真冬也追過來了,神樂坂學姊也站在她的旁邊。結果,最後我們四個人還是一起走了出音樂廳大門。
算我拜託你,你就直接交給我吧……
「爲什麼?對不起,總之我先道歉,但真冬怎麼了嗎?」
「嗯,是啊……」
我看着哲朗塞給我的水藍色信封,是平常一直關照他的雜誌社寄來的。不過上面的收件人的確寫着「檜川直巳先生」……爲什麼啊?
「……呃,怎麼了嗎?」
真冬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跟在她身後的我差點就撞了上去。
「我也想問你說——」
喂喂,你的眼神很可怕耶,怎麼像貓一樣閃閃發光啊?
「……爲什麼這麼問?」生氣?我生氣?
「咦?唔,唔嗯……」
啊啊——對了,就是手指。
幹什麼啦!我皺着眉頭正要站起身,千晶的鞋子卻掠過我的頭髮——看來她本來打算踩扁我的頭。
「你想殺死我喔!」
「我問過了,說是那個樂團的成員請他們幫忙寄來的。」
「不過你們都一起搭飛機也一起住飯店吧?」旁邊的千晶也補了一句。
那個時候突然掠過心頭的不協調感。就像朱利安注意到我的左手一樣,他左手手指上的皮膚也是硬的。當然,因爲他是小提琴家,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他的指尖感覺不像小提琴家的手那樣纖細。
「他、他沒有那麼常和我在一起啦……而且我也很忙。」
這又是爲什麼呢?
「呃……嗯。」
千晶還是柔道選手的時候,我曾去會場看過一次她的比賽,當時大家都說她「一定會晉級縣內大賽」。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踏步過來揪住我時,就讓我想起了她那時完美的腳步移動。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看見夜空迅速地劃過視野,背部狠狠地撞在柏油路上。只覺得全身的空氣都被擠出口中,一陣令人麻痹的刺痛掠過背脊。
「唔,嗯……不過……」
神樂坂學姊則一邊竊笑,一邊抓着我和千晶的手臂追上真冬。
而事情就發生在這個禮拜三。我剛練完團回到家裏,哲朗就從客廳裏飛奔而出,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毫不保留地一吐爲快之後,千晶踏着恐龍般的腳步走開了。真是的,今晚實在是麻煩不斷。什麼跟什麼啊,每個人都莫名其妙。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看信封裏有些什麼。裏面只有一張票,和一張內容簡要卻沒有署名的邀請函。原以爲是古典音樂會之類的,但看樣子應該是搖滾樂團的現場演場會。看了看會場的地址,似乎不是很寬闊的場地。
不對,他們兩個都還沒到那個年紀吧?而且朱利安好像也抱過我啊?
即使列車的車門早已打開,我還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直到被千晶狠狠踩了一下,才終於發現已經到站了,趕忙下車。
我還沒有那麼不要命,聽她那樣說還乖乖出去。我抱着頭一直躲在樹叢裏,卻突然聽見一陣腳步聲踩着草皮走過來。接着我的後頸被一把抓起,抬起頭一看,眼前正是千晶那雙因怒火而熊熊燃燒的雙眼。
真冬叫了我一聲,我回頭看着她。
「等等,等等啦!小直,你真過分。讓我跟學姊在那邊等你,一回來之後就想直接回家了?」
說起我知道的職業流行樂手,大概也只有暑假時同臺表演過的弘志哥跟古河大哥,現在也偶爾會在Livehouse遇見。難道是從那裏一傳十、十傳百……不,不可能吧?
「不先揍你一頓我受不了啦!真冬也太可憐了!」
「呃……嗯,算是吧。」
「那孩子是進男生浴場還是女生浴場啊?」
明明是一首音調複雜、令人難以理解的曲子,卻如此吸引着我,讓我都忘了時間。
「真冬不是說他只是朋友嗎?」
「真不敢相信!小直你這笨蛋去死好了!」
「你是剛剛纔想到這一點的吧?」
「你沒生氣吧?」
「咦咦?可是我根本想不到是誰。」
真冬的嘴裏好像喃喃地念着什麼,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好像在時尚雜誌還是什麼的上面看過他喔,他之前和乾燒蝦仁一起在美國巡迴吧?」
「呃,那個……」的確,我也想知道。「他是你爸爸的朋友嗎?」
我不禁整個人愣住了。幹嘛突然跟我說這些啊?
「遵、遵命……」
由於不是公開的現場演唱,外面也沒有擺什麼立牌看板之類的大型廣告,我拿着門票對照了好幾次大樓的名稱,才走進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門口收票的大姊一看到我的票,不知道爲什麼就露出微笑,還在我胸前口袋插了一朵藍色的人造花。這是什麼啊?來看這個樂團表演的都要別一朵花嗎?可是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客人都沒這樣做啊?我就這樣一頭霧水地往下走到樓梯盡頭。
「M公司寄了一封信給你耶!」
「直巳——」
「你給我聽好,如果直接對真冬說剛纔那種話,你就等着被我腕挫十字固定吧!」
我想不出會是誰寄的。表演者是連不太瞭解日本現代流行樂的我都認識的知名樂團,票面上還寫着歌友會專屬演唱會——爲什麼出版社會寄來這種邀請函呢?
「你不吐槽嗎?」千晶指着學姊說道。
「什麼叫總之先道歉!好了,你給我出來!剛纔的大外割是爲了真冬,接下來這記掃腰纔是我的!」
「好……痛……」
再繼續這種白癡對話,我就差不多要把演奏會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了,於是我邁開腳步,獨自走向音樂廳的出口。還是快點回家寫稿子吧。
「啊,夠了,閉嘴啦!你這無業遊民兼守財奴。」還有,快向所有業界人士道歉!「等等,爲什麼信封已經拆開了?」
這不就表示——他也和真冬一起巡迴表演過?剛纔他好像也說過「待在日本的這段期間都要麻煩姥沢家」之類的話啊……
「你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我嚇得躲進路邊的樹叢裏。爲、爲什麼這麼生氣啦?
「……你在說什麼啊?」
唯有打開隔音門時那種沉重抗拒感,不管經歷幾次都無法習慣。
數名男女客人又從我後方擠向舞臺,增加了人牆的厚度。話說回來,這底是怎麼樣的樂團啊?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而把我找來呢?我抱着膝,心裏半是期待半是不安。
燈光轉暗——
現場響起一陣幾乎可以扯掉我頭髮的歡呼。舞臺上隱約可以看見幾道人影,耳裏突然竄入一聲高亢的吉他回授。爲了看清楚舞臺上的動靜,我整個人跪立在椅子上。
舞臺上的地燈同時點亮,歡呼聲隨之引爆,渾厚的節拍衝擊着我的臉。
主唱以宏亮的聲音高聲歌唱,偶爾還發出淒厲的嘶吼,總覺得好像在電視上還是在哪裏見過這張臉。不愧是在主流音樂中佔有一息之地的樂團,緊密的旋律起伏支撐起一股律動感,甚至讓我不自覺地離開椅子,靠近舞臺好幾步。
團員的造型以一般所謂的「黑色系」爲主,時髦的精心打扮也非常適合他們,在舞臺上十分搶眼。儘管如此,他們講起話來卻口無遮攔,主唱毫無顧忌地開黃腔時感覺真是低級。
「我們最早想出的團名中有一個叫『HoleBrothers』,因爲所有團員都跟經紀人睡過。」
「喂,我怎麼沒聽說過!」貝斯手回話了。夠了,這個樂團很糟糕耶?不過倒是觀衆很喫這一套。話說回來,也只有在非公開演唱時才能說這種事吧?
樂團的現場演奏功力很不錯,就在進入安可時間時,心滿意足的我也已經覺得不管是誰邀請我來的都無所謂了。
只不過——
「今天有位吉他手以特別嘉賓的身分來到現場。不過實際上這個傢伙是不能來這裏的,所以真實身分就保密羅!」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段開場白啊?就在我絞盡腦汁思索答案時,聚光燈眼花撩亂地四處飛舞了一陣,最後在舞臺左端重疊,一個矮小的身影也隨之浮現。
是個大概還在唸國中或高中的女生——至少第一眼看來是如此。不知是不是爲了配合樂團而走黑色哥德蘿莉風,蓬鬆的裙子短到不行,上半身則是露肩上衣,手裏還拿着看起來年代久遠且滿是傷痕的Stratocaster吉他。雖然帽子上還有一層面紗遮住了他的臉,但當燈光照過去時,香檳金色的頭髮彷彿熊熊燃燒……
等等,喂!
「朱利安……?」
特別來賓令人意外的打扮讓情緒沸騰的觀衆發出如雷歡呼,吞沒了我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不過,那個人肯定是朱利安沒錯。莫名其妙的我差點從椅子上滾了下來。爲什麼朱利安會在這裏?而且還穿着女裝?話說回來,臺上的人真的是他嗎?
這時鼓手舉起鼓棒互相敲擊,大聲從4開始倒數。
雙大鼓發出一連串重金屬搖滾的拍子,幾乎讓牙根也爲之震動。主唱彷彿要咬掉麥克風般,發出強烈變形的聲調。
劈開融爲一片火熱的混沌,將如閃電般尖銳的主奏吉他旋律刺入Livehouse黑暗中的——正是朱利安。那細瘦的小手以令人目不轉睛的速度在琴絃上滑動,彷佛直接挑動着聽衆的神經般,彈奏出一連串鮮明的音色。我的膝蓋抖個不停,身子都快站不直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認真聽過所謂的死亡金屬搖滾。怎麼會想像到這種把「歌聲當作伴奏」,任由吉他主旋律暴衝於整個空間的搖滾樂?然而當時包圍着我的就是這種音樂。所以即使在洪流般的樂聲中,朱利安的琴聲聽起來仍格外清晰。
朱利安把頭抬了起來,似乎有點害羞地笑了。
一段無法穿越重洋而被海浪吞沒的夢想。
我用力地嘆了口氣。完全不知該怎麼說這些人才好。
「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心肝寶貝了啊?你這個同性戀!」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點頭回應。反正你就儘管瞧不起我好了。
「真冬和姥沢老師一直處得不好……也一直爲了無法彈琴的事而煩惱。我很小的時候也經歷過那樣的時期,所以才偷偷開始學吉他。我在想,或許真冬也可以用相同方法,找到一個逃避的地方。」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名人嘛……但就算這樣應該還是有其他方法吧?
「那位主唱叫做小駒哥,當時他喝醉酒闖進我的房間。應該是走錯房間了吧?沒想到他卻把我的小提琴當作吉他,鏘鏘鏘地彈了起來。我一生氣就把他打趴在地上,也因爲這樣和他變成了好朋友。」
真冬跟我是——什麼關係?我以前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們只是偶然相遇然後一起逃離一起追逐夢想:等我注意到時,真冬已經在我身邊了。真要說是爲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唔……」
這時朱利安突然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雖然真冬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他的喃喃自語輕輕晃動着紙杯裏的柳橙汁。
「姥沢老師跟你說過嗎?聽說真冬又開始彈鋼琴了。」
「不是哦……」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麼關係啊?」
你們果然是男女朋友吧?同樣從小就以天才的身分引起衆人討論,在舞臺上嚐盡烈焰炙烤的孤獨。如果這樣的兩個人在美國相遇——
「他啊,是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朱利安回過頭來對我說道。
「對不起喔……」
結果主唱和吉他手就這樣揪着彼此的衣領,大眼瞪小眼地到外面走廊去了。這個樂團是怎麼回事啊……?看起來很容易擔心別人的鼓手大哥推了張椅子讓我坐下,還說:「不用理他們,那兩個都是白癡。」問題是走廊隱約開始傳來巨大聲響和怒吼,我可沒辦法在這種狀況下悠閒地坐着聊天啊!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因爲根本沒想過這個可能。
我終於明白朱利安在想些什麼了。
「抱歉,小尤,你去避難一下,他們好像真的打起來了。」
朱利安爲什麼會——找我來呢?而且還特地找我來看現場演唱。
這傢伙竟然帶着天使般的微笑直截了當地說出這種話。真要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是評論家,只是個爲了賺點零用錢而寫過幾次稿子的高中生而已,也不會因爲人家瞧不起評論家而生氣。何況實際上我唯一認識的那位音樂評論家,遠比朱利安想像的還更沒用。
「——那纔不是什麼逃避的地方呢!」
「是我教真冬的。還有,真冬用的吉他也是我送她的。」
其中也有我最在意的事——
沒錯,就是真冬的吉他聲。
「沒關係,沒關係啦。」
我現在所在的位置,其實應該是屬於他的。我腦海中忽然清楚地浮現小提琴奏鳴曲的旋律,如果真冬和朱利安都不曾因爲音樂而受傷,一定早就能錄好那些曲子了吧……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所以我又重複了一遍——
「這麼說來,不就是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嗎?」
「真冬彈奏出的音色真的、真的很特別,但我卻無法守護她。只是我不懂,爲什麼?爲什麼你就可以?」
朱利安像是從椅子上彈起般往我這兒跑了過來。
不甘心什麼啊?
再繼續和這傢伙說話,我應該會抓狂吧?感覺就像丟下遺忘的物品往前走了很遠,結果卻一直很在意後方。
總覺得就連自己身在此處的事實都讓我難以置信。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纔會讓我坐在這位常上雜誌封面的天才小提琴家旁邊,邊啃薯條邊聽他說這些白癡話吧?
「嗯,什麼?」
「直巳,不好意思,我們出去吧。」
我把起司漢堡的包裝紙揉成一團,完全說不出任何話。
「不可以回答你們只是玩樂團的夥伴哦!因爲我已經聽真冬這麼說了。」
一看到我胸前口袋裏的人造花,年輕漂亮的經紀人大姊就「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帶我到後臺休息室去。原來如此,原來人造花是後臺通行證啊。
「真冬並不是逃避到吉他的世界。」
我突然想起真冬的Stratocaster吉他裏刻着的名字。對了,「尤利」是他在莫斯科音樂學院唸書時的暱稱,所以是俄文。
「直巳!」
不過,朱利安突然淚眼婆娑地對我說:
「你不但瞧不起我們,還幫我們分類、整理優缺點來賺錢,爲什麼還能待在真冬身邊啊?」
「在LA公演時,我碰巧和大家住在同一間飯店啦。」
「……很難啊。」
有時候,音樂就是能夠傳達千言萬語都難以道盡的真實。
「不是還有其他問題想問我嗎?」朱利安稍微拉低太陽眼鏡,歪着頭對我這麼說。
「那麼……他就成了我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的心肝寶貝了耶!」
爲什麼?因爲——聽過就知道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那時乾燒蝦仁聽過錄音帶後應該也瞭解了。只不過,這些都沒辦法訴諸言語。
樂團的成員一一往我這邊靠了過來。好恐怖,而且每個人都壯得跟什麼似的。
「對了,我有一堆問題想要問你。首先是——」
「爲什麼你還穿着女裝啊?」
「不要說我是評論家啦!」
「可是姥沢老師給我看了你寫的東西啊!」
朱利安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倏地把臉湊了過來。
朱利安抓着我的手臂,從房間裏頭——也就是連接舞臺的門逃了出去,只聽到背後傳來「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懷孕」之類的難聽叫罵聲。
離開Livehouse之前他就在廁所換過衣服了,原以爲會換回普通的衣服,沒想到他竟然穿着神樂坂學姊常穿的短牛仔裙和T恤出來。再加上他的太陽眼鏡是橘色的,還頂着一頭金髮:就算說他是「早安家族」旗下的主力新人,大家一定都會相信吧。和他坐在一起真是丟臉。
「咦?哎?」
「哦……這個啊?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喬裝一下啊!」
「直巳,你又是扮演什麼角色呢?」
「……咦?」
「其實我真的很想和真冬一起錄製很多很多音樂,也想一直和她在美國跟歐洲四處巡迴表演。可是在真冬最痛苦時,我卻不在她的身邊,她需要的也不是我。」
「……你是和真冬一起學吉他的嗎?」
朱利安的話直接刺進我的胸口。
明明只要開口問他就好了,不知爲何我就是問不出口。反而是朱利安開口問了我幾乎一模樣的問題:
「……其實我很不甘心。」
朱利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我也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
朱利安不知爲何露出得意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因爲真冬是我的心肝寶貝啊!」
「他就是小尤叫來的人嗎?」
說是休息室,其實也只是在一間塞滿擴大機、爵士鼓及照明設備等物品的狹小倉庫裏擺了幾張長桌子和摺疊椅而已,裏頭還充斥着汗臭味、金屬味跟雜七雜八的味道。朱利安身上還穿着黑色的皮布無袖上衣,坐在表演結束後換上便服的四名樂團成員中間,臉上的面紗也終於拿掉了。總覺得……這種想法是有點怪怪的……但他感覺就像個被一羣恐怖大哥狠狠剝光衣服的小姑娘,明顯和其他團員格格不入。
啪的一聲,他纖細白皙的手無力地垂落在餐盤上,長長的睫毛漸漸垂下,接着低頭不語。我不禁覺得……他是不是在哭啊?
「謝謝你的稱讚喔。」雖然他應該不是在讚美我。
所以……這傢伙是真冬的——師父?是這個意思嗎?
朱利安坐在我身旁的圓凳上,邊喝着紙杯裏的飲料邊對我說。門庭若市的麥當勞店裏的喧鬧聲、店裏播放的日本流行音樂,這時聽來反而格外平靜。
「你來了啊,太好了。」
儘管應該沒有人念得出那個名字,真冬還是刻意隱瞞。這代表她果然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和這傢伙之間的關係……嗎?
乾燒蝦仁真是多管閒事……
「呃……請幫我叫朱利安就可以了……」
「他是誰啊?」
「爲什麼直巳可以在真冬的身邊彈貝斯……」
「跟找到外面去!」
「正合我意!」
「你也是同性戀吧?小尤可是男生耶!」
不過,我的確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
心肝……寶貝。
「就算跟直巳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吧?」
「這問題有這麼難回答嗎?」
我看他又要用力抱我,連忙推開他的臉。冷靜點啦,你這個法國人。
朱利安直視着我,嘴角浮現淺淺的微笑,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我無法承受他的視線,只好別過頭去。
朱利安的視線突然飄向半空中,彷佛越過重重海洋迷失在遙遠北美的陰鬱天空。他微弱的聲音宛如融化在空中即將消失的天使振翅聲,不禁讓我想起阿爾班貝爾格的小提琴協奏曲結尾。
我一瞬之間就瞭解了,這和那時候震撼我的是同一種音色。
「等等……」你把評論家想成什麼啦?而且我寫得並不是很好耶?「我纔想問你,幹嘛在意這些事啊?」
「今天邀你來就是想問這件事。你明明是個評論家,爲什麼會待在真冬身邊呢?」
她說完就把我推進開啓的房門內。
「明明是靠編造言詞來賺錢的人,居然回答不出來嗎?」
一直在觀察走廊狀況的貝斯手皺着眉頭轉過來說道。
「……你爲什麼知道?」
「你的文章從頭到尾,儼然就是評論家的寫法。」
朱利安微微歪着頭。
因爲你只是一介評論家罷了——總覺得朱利安好像會加上這麼一句。不過,那只是我卑微的幻聽而已。
「咦……」
我驚訝得幾乎把朱利安之前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真冬又開始彈鋼琴?這是真的嗎?音樂會之後好像聽她稍微提過……不過,她的手指沒事了嗎?
「她已經逐漸康復了啦。靠着做復健,現在幾乎可以每天練琴了。」
「這……這件事……」真冬什麼也沒告訴我。爲什麼?她以前一直說手指的障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合唱比賽時也還無法順利用雙手彈琴。還是說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出現了什麼轉變的契機嗎?
我一直凝視着這位坐在我眼前、美得不切實際的少年。
會不會是因爲——見到朱利安了?
「所以我們決定要再錄製唱片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只要再次彈鋼琴,還要回歸樂壇?回到曾經將她傷得體無完膚的世界?
「復出作品預計是我和她的二重奏,真冬也同意了喔。」
「要和你……?」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乾燒蝦仁曾經提過,只要真冬能重拾彈鋼琴的意願,手指或許就能康復。所以真冬重拾了彈琴的能力——因爲和朱利安重逢嗎?
「所以……我真的很不甘心。」
朱利安喃喃地說。我不自覺地盯着他問道:
「……爲什麼?你不是一直希望真冬再次彈琴嗎?而且還是跟你一起表演……」
這時他露出淺淺的微笑。
「所以我才很不甘心啊!直巳你一定不會懂的啦。」
那寂寞的微笑宛如一幅畫,讓人感覺時間彷彿就此停止了。
「謝謝你,我今天很開心。」
「咦?啊,嗯。」
我根本沒仔細聽班上那些傢伙在悄悄討論些什麼。
什麼也就是說啊……朱利安露出滿面笑容,顯然是自顧自地誤解了我的反應;不過我也沒力氣去糾正他了。
「唔……嗯。」
「這……這件事你也聽說了?」
哲朗突然大發脾氣,把裝薯條的袋子摔在地上。
我坐在路邊護欄上嘆了口氣,真是累死我了。
「也就是說,你不肯放棄真冬羅?」
又是一個新的禮拜,星期一早上進教室後,發生了一件極爲罕見的事——真冬竟然主動過來跟我說話了。
「啊啊,對了,他好像說過暫時會住在真冬家?」
「寫評論這種東西根本賺不了錢啊!我既沒有錢,美沙子創業後又不停碎碎念,所以只好結婚啊!」
幹嘛惱羞成怒啊?婚姻生活好歹也維持了八年不是嗎?話說回來,評論家賺不了錢?買得起獨棟的房子又不愁喫穿的,我還覺得你是不是該向認真工作的人道個歉咧!
「你聽過尤利彈吉他了?」
「……這是我的晚餐?」
啊,真的耶……明明只是一秒前思考的事,我卻不經意地回想了一下。
「如果我又覺得非得離家出走不可,應該也是在聽了這番話後……」
「真冬彈出來的吉他音色我也彈得出來啊!」
「是尤利叫你去的?還是——」
「你在想什麼啊……而且你應該沒那個閒工夫吧?」
「我拚命工作了十六年,灌注了無限的愛養育小直長大……美沙子你說說看,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啊……」
真冬突然把臉湊了過來,嚇得心臟狂跳的我推開椅子往後一退,結果不知絆到哪裏,害我差點往後摔倒。
「如果你離開真冬,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這個混帳。隨便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嗯,那個……你們有一起練習嗎?」我試着這麼問,真冬的臉突然唰地紅了起來。
「嘿嘿,這些啊,都是靠寫評論以外的工作賺來的喔!說好聽一點,就是業界流氓。」
世上恐怕沒有什麼人比臉上掛着眼淚、嘴裏還塞滿冷掉薯條的自由業中年男子更悽慘了吧?連我看了都想哭了。哲朗像松鼠一樣把食物往嘴裏塞,喃喃地自言自語起來:
一回到家發現哲朗躺在沙發上,雙腳靠在椅背上張開呈V字型,配合着《拉德茨基進行曲》一開一合,一看到我回家,就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小直,我餓了。」我明明就說過今天會晚回家,要你隨便喫些東西的……
我嚇了一跳,在通往車站、人潮洶湧的街道上愣住了,只覺得後面有人撞上我的背。
朱利安說完便向我伸出手,我卻無視於他的舉動。或許這樣有點幼稚,不過沒辦法。因爲我也只是個高中生小鬼,被別人說成這樣還是會生氣。
「小倆口又在拌嘴?」「的確在拌嘴呢。」「看來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小直,你去死吧!」
我忍不住開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問哲朗這種事好嗎?問了以後他會認真回答我嗎?
朱利安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應該說我的腦袋現在無暇思考這些。看來朱利安所說的全都是真的,真冬再度重拾彈琴的意願——而且是在商業的範疇。
「唔……」
連耳朵都紅了的真冬拍着桌子,在旁邊湊熱鬧等着聽八卦的傢伙們也都嚇了一跳。
但是他說還想再見到我。
「你不是評論家嗎,怎麼在重要時刻反而不說話了呢?」
朱利安故作可愛地側了一下身子,揮了揮手。
「真心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啊。」
「咦,啊,那個……後來決定不住了,他現在住在飯店裏。」真冬不知爲何神色慌張地對我如此說道。「是、是真的。只不過……我們還得爲了一些事碰面。」
真冬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目光四處遊移,四周的同學全都好奇地靠了過來。
「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嗎……?」
問題是——我也沒有其他對象可以問。
我每個月大概會和媽媽見面喫一次飯,只不過大半的對話都是在說哲朗的壞話。
「我不準!你明明就這麼迷糊,爲什麼還想跟真冬在一起啊?」
「咦?嗯,是啊。如果手指痊癒了就告訴我嘛——」
「……嗯。」
朱利安說完還牽起我的手腕用力握住,我實在被他搞得一頭霧水。
「這個嘛……」
一走出麥當勞,朱利安這傢伙就露出燦爛的微笑向我道謝。這應該不是什麼客套話,而是他真的很開心吧?
老實說,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雖然讓我體會到滿腔怒火即將爆發的感覺,不過與其說是氣朱利安,倒不如說是氣完全無法反駁的自己很沒出息。
「就吉他技巧而言,我也比較厲害。你剛纔也聽過了吧?」
直朗眨了眨眼直盯着我看,接着以杯子裏的純威士忌將嘴裏的薯條衝了下去。
「……是因爲……真冬是我們樂團的吉他手,而且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可以彈出那種音色。」
「嗯,我知道了。那就拜拜羅,我的敵人。」
「感謝你今天來聽我們表演。我們在日本還會有幾次公演,可以再寄票給你吧?因爲我還想再見到你。」
哲朗兩口就把杯裏的酒給幹了。
「你怎麼回答?」
我完全沒發現她的手指已經康復到能和另一人一起練習的地步。
「我來代替真冬待在直巳身邊,如何?」
我面有難色地點了點頭。
是喔……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啊?
朱利安說他的吉他和其他物品還放在Livehouse,於是轉身往車站的反方向離開了。那瘦小又不可靠的背影逐漸隱沒在街燈下穿梭的行人身影中,沒多久就消失不見了。
「怎麼啦,幹嘛突然問這個?」
「只是有人這樣問我,我一時答不出來。」
「你爲什麼會和尤利見面?你、你們有什麼要緊事嗎?」
不過我也猜到結果會這樣,於是便把事先買好的麥當勞紙袋丟給他。
其實我早就知道問錯人了。哲朗這種人就算被真冬和朱利安打死,我也無法抱怨什麼。
「小直弟弟,你這樣不行啦……內心獨白都念出來了喔。」
「不要再說這個了,夠了!現……現在是我在問你!」
「這樣說並沒有多好聽吧!」而且說難聽一點根本就是罪犯了吧?「我說啊——」
「嗯,我從代代木的麥當勞買回來的,一定很好喫喔。」雖然全國的味道都一樣。
我整個目瞪口呆,不自覺地插嘴說道:
「那如果我叫你離開真冬身邊,你會聽我的嗎?」
「是說……你跟我講也沒用啊……」
「直巳,好好回答我。」
「我告訴你,要是徹底探究人類的工作,大家的理由全都是『爲了讓某個人得到幸福』。如果無法讓自己以外的至少一個人獲得幸福,就賺不到錢了吧?」
「應該是結婚那時候吧——美沙子是這樣說的喔。」
「呃……這不可能吧?」就許多方面而言都不可能。
「我可以說一百遍或彈一百首曲子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愛真冬。可是你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嗯?喔喔。」
「嗯。不過……我不覺得對不起你,所以不會道歉喔。」
幹嘛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啊?拜託你饒了我吧!
不對,這不是一件值得賀喜的事嗎?我又可以聽到真冬彈鋼琴了,畢竟這是我長久以來的期盼。但爲什麼真冬盯着我問起朱利安的事情,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呢?
所以——即使我還是很討厭朱利安,卻不得不承認他的彈奏技巧在真冬之上。
「喂,如果我說願意爲你彈吉他,你可以放棄真冬嗎?」
他說得沒錯。朱利安的吉他音色有點像真冬進入民音社前——也就是獨自佔據練習室時那種我不喜歡的音色,只是將其提升到一個更洗練的境界。
其實我並不討厭那傢伙,可能的話也還想再見到他。只不過被他這麼洋洋灑灑地教訓了一頓,下次該拿什麼臉去見他纔好啊?
「嗯,美沙子好像因此覺得『這個男人沒救了,絕對無法一個人生活』而且她也說過,就是在聽了這番話之後,纔會認爲我們不結婚不行了。」
我稍稍平復自己的呼吸後坐回椅子上,試着把要說的話化爲聲音。
「呃,咦?啊,啊啊,對……你怎麼會知道?」
「不是啦……就算那樣……」
「這些話你也對美沙子說了嗎?」
「呃,這個……」
「是說……今天的我對直巳說了些很過分的話吧?」
「不過我上了大學之後還是不知道該如何讓別人幸福。研究音樂史大概只能當老師了吧?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教別人家的小鬼。所以我很老實地問教授:『我該如何讓別人幸福呢?』結果教授回答我:『檜川同學你只有唬弄別人的才能,就往這個方向設法努力吧。』於是我靈光一閃,如果讓大家閱讀我唬弄某個人的文章,沒被唬弄到的讀者相對地就會得到些許幸福,我不就能賺到錢了嗎?」
「美沙子以前也問過我一樣的問題,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還是沒辦法允許直巳待在真冬身邊。」
爲了一些事和朱利安碰面——我想起來了。朱利安說過計劃要推出和真冬一起演奏的唱片,如果有事要碰面,應該就是指這件事吧?
我傻眼地呆站在人行道中央,後面的行人撞上我的肩頭,害我差點跌倒。他是認真的嗎?
「——哲朗,所謂的評論家是什麼樣的工作啊?」
哲朗的視線倏地垂落——
「聽說你和尤利見面了。」
「之前有人突然寄了張Livehouse的門票來我家。起初不知道是誰寄來的,後來我去看了一下表演才知道……」
「嗯。」雖然我有點疑惑是否該說出來,不過最後還是說出口了:「他的琴音和你的很像,就是……你進民音社之前的吉他音色。」
真冬似乎有些尷尬,只見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別過臉「呼」地嘆了口氣。
「後來他又跟我說了很多……像是你之前學吉他……還有彈鋼琴之類的……」
「……之類的?」
「呃……」我總覺得其他都是危險的話題。
「不能說出來的事嗎?」
別這樣問啦!會害大家誤會的。你看吧,班上男生不知道爲什麼都興奮得要命。
就在這時,千晶用力拉開門走進教室,喊了聲「大家早!」我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感謝她。
「喔喔,怎麼了?你們在忙?」
千晶剛說完就擠到我和真冬中間(是說如果她不經過這裏也沒辦法走到自己的座位),這時上課鐘聲也剛好響起,真是救了我一命。
「呼……被他說成那樣,你還能一聲不吭就無精打采地回來啊?真是悲哀。年輕人,我一直以爲你喪家之犬的本性已經被我完全矯正過來了呢。」
放學後的民音社練習室,學姊正蹺腳坐在圓凳上。不知道爲什麼,我被迫跪坐在學姊面前,一五一十地說出禮拜六發生的事。順帶一提,千晶和真冬也在旁邊一起聽。爲什麼?爲什麼我說出來了?我沒提到真冬的事,但被尤利言語攻擊的事倒是全都說出來了。
「姑且不論什麼評論家啦、年輕人是喪家之犬之類的,但有件事我絕對不能饒恕!」
「……什麼事?」
「既然他一直穿女裝,爲什麼不拍一些照片回來呢!」
「誰理你啊!」
我可沒辦法事事迎合你的喜好。
「扮成蘿莉不錯耶!學姊,校慶表演時我們就全部穿蘿莉服啦!」
結果千晶卻只注意到無關緊要的部分。
「原來如此,還可以讓年輕人扮女裝啊!我以前都沒想過呢!」
眼睛爲之一亮的朱利安看着我,我靜靜地搖搖頭,指了指舞臺。令人驚訝的還不只如此,我的反擊現在纔開始。在鋼琴演奏的輪旋曲主題最後一個小節,一段以弱拍彈奏的小提琴華麗旋律唐突地加了進來。這一次朱利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差一點叫出聲音。相信他比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了解這段旋律。
接着是——
「我在反省了……」
兩人冷漠的視線立即轉移到我身上。千晶溼潤又帶着責備的目光:還有學姊帶着笑意、一副看好戲的眼神。
「我什麼時候把你弄哭了啊!」
我就讓那個天真無邪、如奇蹟一般的小提琴家見識一下。
這番話還真是毒辣啊……雖然她說得沒錯就是了。「不,是我不好啦,只不過……就算我說不過他,你又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你……要對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一點。」
即使朱利安在我耳邊講話,我都聽得不大清楚。遮蓋視野下半部的黑暗中,男男女女都任由肌膚暴露在熱氣之中,晃着頭髮舞動身子。
「搞什麼啊,又換了新的馬子啦?你也差不多一點……到底要弄哭多少人才高興啊?」
Livehouse「Bright」是我們樂團第一次現場演唱的地方,位於從我家騎腳踏車不到一小時靜能抵達的鄰近市區。雖然離車站比較遠,地處離主要幹道稍遠的靜謐住宅區裏,但因爲是內行人口耳相傳的名店,前來的客人也一天比一天多。
這一天也是如此。當我抵達時,通往地下室的大樓樓梯口四周已經圍了一大堆人。業餘的嫩團幾乎都採用共同表演的形式,也就是幾個樂團一起出錢,支付一天的場地費之後再劃分各自曲表演時間。所以客人都會在外面殺時間,直到自己心儀的樂團上臺表演才進去(但我一直認爲,反正入場費都一樣,直接在裏面從頭聽到尾就好了啊)。
我也有種好像真冬就在身邊的錯覺。其實我完全沒想過要幫朱利安達成他無法實現的夢想,只是一直想着哪天我也要用對付真冬的方法,同樣地用音樂來好好教訓他一頓。但是此刻,朱利安以及真冬的聲音都在這裏。我發現他的眼角泛着某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不過,的確如真冬所說,星期六的我實在太沒用了。儘管寫評論是哲朗硬推給我的工作,不過面對筆記型電腦敲打鍵盤時,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思考——思考到底要怎麼寫,才能用自己的話感動讀者呢?
打開厚重的門後,我們鑽進充滿舞曲節拍的悶熱空氣中,七彩燈光不時打在我們臉上。在昏暗的光線下,舞臺的輪廓漸漸浮現,原本應該放置爵士鼓的舞臺中央放着一臺混音器,接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饒舌歌手以粗啞的嗓音唱着RAP。
「怎麼可能!」
她的臉瞬間紅了起來,我也不自覺地抬起手臂遮住臉。不要反手抓着吉他啦,很恐怖耶,我說過自己是評論家?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在清澈的鋼琴單旋律中,刺耳的電子鼓節奏從低處逐漸湧現,我知道那清晰的鋼琴單音旋律讓朱利安驚訝得不由得屏住了氣息。如果是他,應該已經察覺到了。那首曲子不只是貝多芬的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中第三樂章的輪旋曲——同時也是真冬所彈的曲子。
明明就是我自己說過的話。
我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我向阿友哥揮揮手,不過他大概沒看到我吧。因爲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着唱盤臺上。
我在樓梯轉角追上了那道栗子色長髮的背影。
「纔不是這樣!」
「你還弄哭了我以外的人啊?」
那一天因爲有個叫作「Bright俱樂部」的活動,店裏來了許多迪斯可樂手,也一直不斷地播放舞曲,所以聚集在這裏的客人也都一身平時和我無緣的嘻哈風打扮。在一堆辮子頭跟垮褲之間,我發現了一道不搭調的耀眼矮小人影,趕忙跑過去。
那個傢伙用他天真可愛的臉蛋和話語,簡明扼要地對我說——像你這樣沒用的傢伙,沒資格待在真冬的身邊彈貝斯。
不會吧?我不禁如此想着——如果朱利安連「要我放棄真冬」這些話都告訴她了——不,不過……等等,應該不可能吧?如果真是這樣——
和真冬在意朱利安和我說了什麼一樣,我也十分在意她從朱利安那邊聽到了什麼,何況我根本不知道那傢伙會說些什麼。
「但小直不在意嗎?他把伯父和你的工作說成那樣,你應該要更生氣一點,對他說:『不要瞧不起評論家!』之類的啊!」
六八拍的節奏開始舞動,饒舌歌手對着麥克風念着一連串六連音符的低喃,同一種單調的合音持續了好一陣子。我悄悄斜眼偷看朱利安的臉,可以確定他正緩緩地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在一連串聽起來一直重複的節奏之中,一開始先加進定音鼓,接着再加進低音絃樂器的撥奏。不愧是阿友哥,這種編曲真是令人欽佩得牙癢癢的。
朱利安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推開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搭訕的男人們。
「就是我……還一個人待在這裏——」
「所以說,你打算讓我聽他的東西?」
「評論家。檜川直巳之名已經受損了。即使如此,年輕人你還是打算保持沉默嗎?」
大叔搖晃着龐大的身軀走向飲料吧檯。對喔,今天因爲是DJ的活動,所以表演者會自己混音,難怪大叔會這麼閒。
你的?
可是……她爲什麼這麼生氣呢?我這個半調子評論家的胡說八道,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你、你真是的!被尤利說得一無是處,結果還是一聲不吭就回家了吧?」
真冬的長髮顫了一下。她在牆邊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過頭來。就像五月的那時候一樣,談和見面的時間都不夠,所以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些什麼。
「不是啦,那個……」
他就是之前幫過我的音控人員。來過幾次之後,我們不知不覺就熟了起來。他豪不客氣地盯着朱利安說:
「對了……他怎麼說我啊?」
「不好意思喔,我等的人來了。」他邊道歉邊向我跑來。我看了他一眼,不禁將手貼在額蔭上嘆了口氣。
真冬的表情帶着幾許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
結果學姊也回到譴責的話題了,我也只能縮縮脖子。
「阿友等一下才會出場。你是不是拜託他幫你做了什麼啊?你又想幹什麼了啊?算了,我倒是很期待喔。」
我交給朱利安一張票後,邊往地下室走邊喃喃地說着。
明明就是我自己說過的話。
「晚、晚安。」
「就名字來看,小直的本名也很女性化耶!」
「當然煩惱啊!你一定要振作一點!你可是我的——」
真冬咬牙切齒地說到一半,就發現千晶和神樂坂學姊都注視着自己,於是目光一垂,把吉他豎在牆邊後經過我身邊,走出教室。
朱利安穿着一件淡黃色的短版壓褶罩衫,下半身又穿了裙子,甚至還鄭重地別上髮夾並戴了耳環。這樣會被搭訕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你不記得了嗎?」
真冬雙手握拳咚咚咚地槌着我的胸口。我心裏不禁想着:「哇啊,是真的耶!」真冬的右手也能緊緊地握拳了。我高興得想伸出雙手包住她的拳頭,但被她槌打的胸口好痛,無法動彈。
「是這樣沒錯……」
「不會啊,因爲我請人家載我來。」朱利安微笑着回答我。
「我想你應該很忙,謝謝你肯跑這一趟。」
我點點頭。阿友哥是神樂坂學姊的一個老朋友,跟我認識大概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接受了我無理的要求,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對她說,因爲我是評論家——所以我有資格道歉。
「尤利……要你放、放棄我……」真冬說到這兒就說不下去,又砰砰砰地繼續槌打我的胸口。那傢伙到底對真冬說了什麼啊?真冬用力地搖了搖頭,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那時我在教室裏不小心說出真冬在美國被評論家批評得很慘這件事,她一氣之下跑出教室時,我也像現在這樣衝出去追她,拚命地道歉。當她對我說「你沒有理由道歉」時,我就立刻同了那句話——
「你明明除了寫評論以外什麼都贏不過尤利,竟然連這一點也被他瞧不起,還講不過人家就躲起來了。」
「我說過了啊,這叫做喬裝。」
拜託別邊說邊轉圈圈展示你的衣服。
「他剛說的阿友是誰!」朱利安在我的耳邊大叫,不叫的話根本聽不到。
已經一頭霧水的我嘆了口氣。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迪斯可。」
真希望他別老是把話講得這麼難聽。
「啊,謝……謝謝。」
「直巳!」
即使如此,我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朱利安。
樓梯明明就很窄,可是朱利安卻硬要走在我旁邊。
「呃,咦?什麼時候?」
「年輕人,就算你不這麼做,我還是認爲你是我的驕傲喔!你應該還記得吧?我可是在茫茫的文字之海中只仰賴文章的光芒才發現你啊!」
就在我們接過飲料,在桌子旁坐下時,主持人連珠炮似的不知唸了些什麼,只見臺下的人潮全聚在一起,嘩的一聲掀起一片歡呼。舞臺上的聚光燈也不停轉動,接着就看見一個斜戴棒球帽、皮膚黝黑的大哥坐在混音臺前——是阿友哥。
「不,這個……其實我今天是打算要報仇的。」
「真冬,你能聯絡到朱利安嗎?」
真冬撐着牆壁,接着慢慢轉過頭來。眼中還透着些微怒氣,卻因爲臉上不好意思的表情而繙和了許多。
「不是啦,我又不是評論家……」
那就來試試看吧!大半的人生都在聽別人的音樂、只有玩文字遊戲這項才能的人,所能做到的事——
迪斯可音樂會並非經常舉辦,幸好他現在剛好有空。若非如此,他可能無法配合我的邀請。
我忍不住這麼問她,但真冬卻撇過頭拿起吉他,刻意地開始調音。真奇怪耶,我又惹她生氣了嗎?爲什麼?
真冬突然站了起來。
我要靠這個——好好教訓朱利安一頓。
「……啊!」
我轉頭望着關起來的隔音門,真冬的身影當然已經不在那兒了,於是我趕忙衝出教室。我想起來了!怎麼會這樣啊,我竟然忘記這件事!
她剛說「你不記得了嗎?」是什麼意思啊?我根本想不起來。一個人待在這裏——也就是說,學姊和千晶都不知道這件事。難道是我們以這個房間爲賭注,說要比賽時的事嗎?
說到一半的話又被她吞了回去。
「嗚……那麼,接下來我會被帶到漆黑的地下室去,任你處置嗎?」
「我、的——」
我回過頭一看,是那個綁着頭巾的彪形大叔。身上穿的「Bright」工作人員的藍色T恤都快被鮪魚肚撐爆了。
「你是評論家吧?你是這樣跟說我的……」真冬喃喃地開口了。「你明明就很會也只會說些狗屁不通的歪理,竟然還被尤利說得一無是處。」
「嗯,因爲前幾天我被你毫不客氣地訓了一頓。」
「是我最近在這裏認識的DJ,馬上就要換人表演了。」
是說……你們是在討論什麼啊?我站起來正想吐槽,卻突然瞥見坐在角落、一臉不悅又悶不吭聲的真冬。一察覺到我的視線,她又立刻轉開了視線。
「報仇?」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這裏會不會很難找?」
千晶突然又回到主題了。
我差點就脫口而出「這傢伙是男的」,朱利安還興致勃勃地看着我。
「等、等一下,真冬,對不起,我想起來了,對不起啦。」
「是說……你爲什麼要穿女裝呢……」
「我沒想到直巳會來邀我耶,真開心。」
「小直,你今天還帶女生來啊?」
朱利安的低喃消失在聲音逐漸增強的管弦樂團演奏中。這是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的輪旋曲,獨奏部分的演奏者正是朱利安本人。我清楚看見他的左手手指彷彿在確認什麼般,緊緊握着那其實不存在的心愛樂器。真冬的鋼琴和朱利安的小提琴聲經過取樣後,就在一連串毫不停歇的迪斯可節拍之上,時而互相追逐,時而交互重疊,同時也奔馳在充斥漆黑、光點以及熾熱氣息的Livehouse之中。
只有他纔有辦法讓讓真冬重拾鋼琴吧?
這點讓我很不甘心。沒錯,就是不甘心。雖然打從心底希望能聽到真冬彈鋼琴,但是我能做的卻只是把這股想法化成扭曲的言語。明明一直待在她身邊,我能做的卻只有這樣。然而和真冬嘗過相同孤獨與耀眼光芒的朱利安就在這裏,我竟然讓他碰觸到某種深埋在真冬內心深處的事物——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原本是爲了教訓朱利安一頓纔想到用這首曲子,我自己卻先被它打倒了。簡直像個笨蛋一樣。
姑且不論這是他們兩人合奏的貝多芬樂曲或是阿友哥的混音,都完美得讓人幾乎落淚。所以即使在輪旋曲被熟悉的迪斯可音樂吞噬後,我一時之間仍無法望向朱利安。儘管耳邊傳來他激動的話語,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阿友哥表演完之後,就是播放輕鬆音樂的休息時間。
「喂喂喂喂!爲什麼你們兩個都這麼無精打采的啊?真不盡興耶!」
阿友哥單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往我們這兒走來,看到我和朱利安都埋頭趴在桌子上,不禁露出不耐的表情。
「不是啦,因爲音樂太棒了——讓我聽完都虛脫了。」朱利安回答道。
「啊哈哈哈哈,活動纔到一半而已耶!接下還有四個人要上臺,你們要全部給我聽完喔。喂,小直,怎麼樣啊?這可是你的要求呢。真是的,一個禮拜前突然拿唱片來拜託我做這種混音,曲調差了半個音,節奏又不穩定,也不想想我有多辛苦啊!」
「沒有啦……真的很感謝你,成果簡直超乎我的期待了。」
嘴裏這麼說,我卻仍趴在桌子上。阿友哥見狀,便朝着我的大腿往上踢了幾腳。
「你明明是高中生,怎麼沒什麼青春氣息咧?難得帶女朋友來了,好好去跳個舞嘛!」
「不,這傢伙是男的。話說回來,我借阿友哥的那首曲子就是這傢伙彈的。」
阿友哥就這麼半張着嘴,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反而是朱利安很快地起身。
「太厲害了,我的協奏曲竟然可以變成這樣!」
他握着阿友哥的手,用力地上下猛晃。
「呃,啊,好說……」
阿友哥縮起身子打算往外逃。
「怎麼跑掉了呢?我有做什麼——」
「沒有……是說你不生氣嗎?」
突然發現自己很期待下一次和他相逢,總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哪裏狡猾了?就在我正要回嘴時,他已經踢着小石子往車子的方向跑過去了。副駕駛座的門被用力一關,藏起他那朦朧的背影。
我的話一開始就要切中核心。
雖然阿友哥的合成器是舊式的,也已經破爛不堪,但因爲他蒐集的效果音十分豐富,而且又常常說要換一臺新的……所以我一直偷偷地想,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讓給我。
「所以我能瞭解,因爲我和真冬會喜歡上同一種人。」
「呃,這個嘛……」我揮開朱利安冰冷的手。「沒關係啦,我又不是爲了要讓你道歉才做這些。話又說回來,我沒有生氣。只是,那個……」
我又看了看朱利安的臉,他以困惑的視線回望着我。
我終於可以直視朱利安的眼睛了——那雙因期待和好奇心而閃耀的眼眸。那麼,我該怎麼開頭纔好呢?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唉呀,算了,今天就先當你說的是真的吧。不過,我還是無法允許你待在真冬身邊。」
「……是嗎?」
我很不甘心,無法繼續保持沉默。那被真冬煽動後好不容易燃起的火,也就是我那顆無聊又渺小的自尊心。
所以,如果我說的話可以傳達給朱利安,這樣就足夠了。
「大家瞧,這就是穿女裝的朱利安。他和年輕人黏得這麼緊,還很開心地在聊悄悄話喔。這張則是拍到他們正握着彼此的手……」
朱利安突然丟出這麼一句話。
「嗯?真的嗎?」
「我很羨慕直巳,也很羨慕真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啊……」
阿友哥站起身,對我們說待會他還會再上臺表演,要我們聽聽。
今天——算是我贏了吧?聽着離去車子的排氣聲,我突然想起這件事。下一次是那傢伙的反擊啊?不知道他會對我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竟然還有這種音樂。」
他輕輕把手放在我下意識緊握的拳頭上。
「要說到難爲情,我也一樣啊。你就不要再叫我直巳了。」
沒錯,世界就是這麼大。音樂的水脈流過整片大陸,最後慢慢地彙集到這個地方來。
朱利安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動搖的神色,我再次深呼吸,接着說:
朱利安一一舉出真冬喜好的音樂。這麼說來,他好像也在獨奏會中選了許多巴哈的曲子?
不對,其實我根本不在意這個——
「我知道直巳沒有對我說謊。」
他會了解吧?我們的言語真的那麼具有力量嗎?如果我剛剛操弄的這些詞句在朱利安耳裏聽來不過是一堆謊言——我搞不好會一拳往他臉上招呼下去吧。
「爲什麼?這樣表演很棒啊!我沒理由生氣吧?」
「我的房間大概只有六張榻榻米大,不過唱片已經快壓毀整塊地板,打工賺的錢也幾乎都花在買唱片上。只要一有空我就會一直聽,也會在網路上到處瀏覽,尋找用得上的音樂素材,只不過能夠派上用場的只有極少一部分而已。就算買了一百張唱片,其中大概有九十幾張是沒辦法用在舞臺上的,而且雖說用得上,其實也只有幾秒鐘的片段而已。該怎麼說呢?偶爾還是會覺得對製作音源的人有點抱歉啊。」
「不行。」他對我吐舌頭。「只讓真冬用本名叫你,太狡猾了。」
想聽聽朱利安和真冬一起演奏的部分。
「下一場要表演吉米罕醉克斯的歌。對了,是用那臺你一直很羨慕的破爛合成器啦。如果這次沒在舞臺上壞掉,我打算把它送給響子,到時候你也可以借來玩玩喔。」
「嗯?」
「這種事沒關係啦。」朱利安邊回答邊把自己的手放在阿友哥手上,看得出阿友哥有點不知所措。這個臭法國人也太隨便了吧!
就在這時,狹窄的馬路另一頭出現兩道車燈慢慢靠近這邊。
「至少我是這樣的。也許有的傢伙不抱任何敬意,寫評論就像把唱片擺在腳底下踩一樣。我也覺得那種人消失算了。有沒有敬意一讀就知道了。也許你會覺得光用嘴巴說,要說多少謊都可以,但事實不是這樣。」
「我認爲所謂的評論家,其實就像DJ。」
我凝視着自己攤開的雙手。
「嗯。」
我可是完全不明白啊——話一說完,朱利安立刻放聲大笑。
「不過,我好像明白真冬和直巳在一起的理由了。」
阿友哥硬生生地把想說的話都吞了回去,總覺得我能瞭解他想說什麼。不過,在朱利安天真可愛又極具毀滅性的笑容前,身經百戰的DJ也同樣狼狽不堪。
因爲只要實際想像他們演奏的模樣,我就會莫名地坐立不安。但那首讓兩人演奏產生共鳴的貝多芬曲子,至今仍縈繞在我的耳邊。
但你從剛剛就一直盯着我看耶?
「……不過也被我剪接得亂七八糟啦!我剪貼了好幾個段落,讓它一直重複,還調快了速度。順便告訴你,雖然那首曲子原來很長很長,不過最後用到的部分總共不超過三十秒。」
「嗯?」
朱利安說完便不懷好意地笑了。
「報仇?」
我用力揮了揮手,這件事牽扯到太多層面的問題了啦。朱利安的臉上帶着些許的沮喪,喃喃地說了聲:「是喔……」沒多久又恢復成開朗的樣子。
「生什麼氣?」
他有聽懂我說的話嗎?
「咦!真的嗎?」
接着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隆聲打破了鳥羣的啼鳴,之後號角齊鳴大聲作響。這是美國國歌,汽笛聲嘲笑着這首從老唱片裏取樣出來、彷佛透過收音機傳出的樸實星條旗謳歌。所謂的表演吉米罕醉克斯,指的就是這個嗎……?
阿友哥害羞地移開了視線,一口喝乾了酒瓶裏的威士忌。被人家當面這麼一說,任誰都會這樣吧……
「作曲家創作曲子,演奏家將曲子表現出來;而DJ則是把曲子剪貼、連結、改編、重疊之後,創造出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曲子。你以前都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音樂形式存在吧?評論家的角色也是一樣的。」
「評論其實屬於文藝的範疇。不管再怎麼裝出一副學者樣,簡單來說,評論就是寫文章給讀者看;讓讀者高興,自己也可以賺點錢。我們——」
「直巳,你經常來聽這種音樂嗎?」
「嗯……偶爾啦。」
「我說過要你叫我尤利,對吧?那是因爲如果你叫我朱利安,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不只是這樣而已喔,我打算要報上次的仇。」
要把自己算在音樂評論家之列,我多少還是有些抗拒,因爲我並沒有寫過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不過還是先把話說完——
朱利安看來有些驚訝,其實我也的確不只是爲了讓他聽音樂才叫他來。我用冰塊融化得差不多的烏龍茶潤了潤乾渴的喉嚨。
「我們以音樂家創作的曲子爲寫作題材,將曲子剪貼、連接、改編後再加以稱讚或批評,最後寫成有趣的文章。這大概就是朱利安所不瞭解的音樂領域吧?不過,如果不懷有敬意,是寫不出東西的。」
舞臺上的阿友哥興奮地光着腳跳上合成器,就像在跳踢躂舞般開始用腳敲打鍵盤,完全想不到這是出現在迪斯可舞會上的表演。不過這段表演卻獲得滿堂的喝采,身旁的朱利安也興奮地大吵大鬧,只有我一個人一直祈禱合成器不要壞掉。
雖然我問過朱利安:「天色已經很晚了,要不要送你到車站?」但他卻回答:「我已經叫車了,不用啦。」再說……我好像是腳踏車來的喔?
朱利安朝着迎面而來的車子揮了揮手,又突然回過頭來看着我。
「——我知道啊。」
朱利安露出小小的狡猾表情,眯着眼歪着頭望着我。看了就令人火大,我都說是真的了!
「我跟你說……我對她的感覺不是像你想的那樣啦。」我有些支支吾吾。「真冬她……她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吉他手,我只是喜歡她的琴音,所以纔想一直和她一起玩樂團……」
的確,要是同樣喜歡史克里亞賓和荀白克,或許彼此之間的確有什麼相似之處吧。朱利安看頻頻點頭的我,笑到連肩膀都在抖動,只差一點就要在地上打滾了——他就是笑得這麼誇張.怎麼了啊?有什麼好笑的?
也許……我只是想聽到那首曲子而已。
我往上一看,朱利安彷佛在刺眼強光下般,眯着眼望着我。
還是不要吧……我們之間的恩怨就此劃下句點不就好了?
「啊,是啊……」
朱利安興高采烈地盯着阿友哥的臉。
不對,給我等一下。這話是你該說的嗎?
「如果是直巳找我去,我會盡量把行程空出來的。」
「因爲你爲了回答我隨口說的玩笑話付出了這麼多。其實我現在可是緊張得要死,因爲覺得很愧疚而根本不敢直視你。」
「嗯,由沒才華的評論家對小提琴家提出反駁。」
然而朱利安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融化了阿友哥的僵硬表情。
「怎麼辦,我對直巳說了真的很過分的話吧?還說什麼絕不會道歉……怎麼辦啊?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真好耶,我還想多去一點Livehouse之類的地方。」
阿友哥和我們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因爲朱利安想問他一些關於DJ的事。
「我一聽就知道了。你是真的很喜歡我拉的小提琴,纔會截取出來使用吧?」
「啊,嗯,可以啊……」
朱利安揮揮手目送阿友哥離開。
節奏緩慢的曲子仍持續播放。太好了,看來我們還可以繼續在這裏聊一下。朱利安坐回我旁邊的椅子,茫然地嘆了口氣。
「那就待會見羅。」
我的話突然在此中斷。
「羨慕?」
想到要把和尤利對決的過程向所有的樂團成員報告,就覺得心情好沉重。學姊一定想聽,如果我什麼都不說,真冬的視線又讓我很受不了……
「我會再提的。所以啊……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會代替真冬待在直巳的身邊——我可是認真的喔。怎麼樣呢?」
「因爲其中包含着敬意嘛!」
「但我不能在日本待太久就是了。所以……我很羨慕呢。」
「對了,直巳,我有一個請求。」
「你是做古典樂的人吧?自己的唱片被這樣亂搞不生氣嗎?」
「不過今天你讓我啞口無言,下次就輪到我反擊羅。你給我等着!」
通往鋪着小石子的機踏車停車場的路上,從地下冒出的殘留熱空氣彷佛仍不斷傳來。觀衆們絡繹不絕地走出Livehouse.每個人都是一副盡興享樂後虛脫無力的表情。
「原來我的音樂是那一百張裏的能用的不到十張啊?」
「我和真冬其實很像。我們很聊得來,也同樣從小就身處在音樂的世界裏,思考方式也很類似,連喜好都很相近。巴哈、貝多芬、孟德爾頌,甚至再遠一點的普羅高菲夫、史克里亞賓,不知道爲什麼連荀白都……」
「直巳,你是爲了要讓我聽這些音樂才叫我來的嗎?」
突然間,Livehouse裏的氣氛整個激昂了起來,音樂也轉成快板,主持人的快嘴也越說越激動。舞臺上交錯的燈光下可以看見一顆戴着棒球帽的頭,是阿友哥。他不僅擔任DJ,還用力舉起拳頭敲打鍵盤。持續不斷的節拍中噴發而出的,是噴射機的引擎聲、傾盆大雨的聲響及爆炸的燃燒彈哀號。紫色燈光在場中飛散,整個會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朱利安不時「啊!啊!」的尖叫,還抬起手臂遮着臉。居然只靠一臺合成器就創造出這麼逼真的戰場音效……
身爲知名的小提琴家,很難隨心所欲地到處跑吧?不過真沒想到他願意配合我的時間。
「不要再提這個話題了啦……」
但沒想到我多慮了。話又說回來,第二天我去學校後,這件事卻成了讓我更煩惱的根源。
「你在幹什麼!」
放學後的社團練習室裏,神樂坂學姊正自豪地把照片一張張全攤在桌子上,我不禁激動了起來。興致高昂的千晶和生悶氣的真冬則在旁仔細看着這些照片——其中的人物就是待在「Bright」裏的尤利和我。
「這……爲、爲什麼會有這些照片?難不成學姊當時也在那裏?」
「爲什麼我要做那種跟蹤狂纔會做的事?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喔!畢竟我在那間Livehouse有很多熟人啊,因爲知道你哪一天會找他去,才拜託他們拍照的。」
「你這個罪犯!」
「的確,他明明就是個男生,竟然還這麼惹人憐愛,還真是引人犯罪啊!」
「請你不要岔開話題!」
「啊啊,對了,我聽DJ阿友說了,也大概知道你是怎樣讓朱利安屈服的羅。你好像下了不少功夫呢,是吧?年輕人,你又再一次奪走我的心羅!」
學姊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對着氣忿不已的我露出微笑,結果我的怒氣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算了,反正跟這個人說什麼都沒用。
「學姊學姊,我要這張、這張、還有這張。」
「好啊,嗯,要洗幾張就儘量洗吧。」
「不行!」
真冬一把搶過千晶手中的照片打算揉爛,卻被千晶搶了回去,學姊擺出一副要介入仲裁的模樣,卻把兩人抱得緊緊的。我按着開始隱隱作痛的頭,決定丟下這幾個推來推去的女生不管,一個人悄悄地拿着貝斯逃出教室。
爲了下次能夠以音樂家身分對尤利反擊——一定要加緊練習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