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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1萬 字

在我眼前的,是裝有倒刺的大型拱門,以及並排於兩側的針葉樹與高聳的金屬欄杆。一座典雅寬敞的洋房,隔着闢有許多花圃的庭院聳立於這片土地內側。

我確認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下午四點。正好是我們約定的時間。

上次來到蛯沢家是盛夏之時,庭院的模樣與我的印象大相徑庭。已經十二月了,花朵自然也

不會盛開。我一邊想着,一邊眺望着寂寥的草地。這時,蹲踞在花圃前那兩隻精悍的杜賓狗倏地坐起。當我將手伸向門柱上的對講機時,它門全衝了過來,讓我嚇得倒退到人行道的護欄旁。

兩隻狗在門的彼端趴下,緊盯着我瞧。既沒有狂吠,也沒有齜牙裂嘴。該不會是記得我吧?

我這麼想,怯怯地走近,它們又站了起來。

「呃、呃呃、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我不由得對着狗解釋起來。「只是被找來替她慶生而已,真的。」

不曉得是不是聽懂了我的話,右邊的狗懷疑地側着頭。左邊的狗似乎正在打量着我。我看起來真的這麼可疑嗎?畢竟是這樣的豪宅,據說真冬平常的穿著就是真正的大小姐,所以我過來時也穿了較爲匹配的正式西裝。我一步、兩步地走近大門,在狗兒們的注視之中蹲下。

「我的服裝不會很奇怪吧?」

「服裝不會奇怪,但行爲舉止不太正常。」

「嗚哇?」

身旁突然有聲音傳來,我彈跳般地站起來。

我身旁站着一名身穿淡米色合身長褲套裝的女性,不曉得是何時打開大門旁的小門走出來的。我甚至沒聽見腳步聲。

剪短的頭髮、利落的臉型、冷若冰霜的視線。雖然配戴着看起來一點也不適合的可愛海豚耳環,仍無法緩和她的尖銳感。她是松村日登美小姐,負責蛯沢家一切事務的管家。

「阿瑟與弗利柴相當聰明,能分辨出入的服裝。」松村小姐看向那兩隻狗:「但很遺憾,它們不懂人話,就算您詢問它們也沒有用。」

「啊、不、沒關係……」被看見了,被她看見了,超丟臉的。「對、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出來接我。」

「不,我只是注意到門邊有可疑人士,出來看看罷了。」

她的態度還是一樣直接。

「啊、呃,好久不見。」

一時想不到該說些什麼,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塵,行了一禮。松村小姐說聲:「失禮了。」便倏地走近,將手伸進我的外套衣襟間,在我陷入慌亂之時調整了領帶。

咦?啊、不,等一下。我將被真冬認真的眼神盯着,差一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喉嚨。真冬也知道了嗎?神樂阪學姐對我說的話。

是松村小姐。她推着裝飾金屬雕刻、很高的兩層式推車走進房裏。車上放有細長的茶壺、滿滿一籃的剛出爐瑪德蓮貝殼蛋糕、以及幾乎要從烤盤中滿溢出來的蛋奶酥。

「你想學做菜嗎?一點好處也沒有喔?只會被人盡情使喚而已。」

「你昨天還好嗎?審查結束後連站都站不穩了。」

歪着頭,她害羞地俯視自己全身。

「不用擔心,很好喫,真的很好喫。」

我原本想說兩句帥氣點的話,但儘管十指交握、在心中呻吟了五秒左右,還是連一句話也想不出來。

如同冬天早晨的霜雪融化一般、透明的聲音傳來,我抬起頭。

「我送茶與點心來了。」

這麼說來……等等,什麼意思?贏過她?

「希望檜川先生您能幫忙請她稍微休息——」

「嗯。或許在我還小時,父母有買過蛋糕也說不定。但在我上小學前,父母就已經分居了。」

「日登美!」

我?因爲我要來是什麼意思?

總不能說是看傻了吧。

或許是看到我拿了她做的點心,真冬慌張地胡亂揮舞雙手。

對喔,難得只有我們倆一起過生日。得說重點纔行。

當我手足無措地四處張望時,松村小姐已經迅速地將我手中的外套搶去掛在牆邊,並將我帶到椅子旁。在單腳的小圓桌旁,放了一張精美的奶油色茶几。

回憶揪動心頭,光是視線相對就害羞地低下頭看着桌子的我倆之間,敲門聲突然插了進來。

真冬倒抽一口氣,隨即搖頭。

「你那麼擅長做菜,所以不懂不會做菜的人的心情吧?」

松村小姐離開房間後,真冬在我斜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小聲地說:

「你不用特地選那個無所謂,那個、可是、我希望你喫喫看、可是!」

「因、因爲我從沒進過廚房嘛!」

「要慶祝什麼?晚了八個月的生日嗎……」我笑着說。但話說回來,我似乎也對千晶做過類似的事,還因此被罵了。

「直巳的生日是何時?」

真冬抬眼看着我,輕輕點頭。

「呃、恭喜你……幾歲?」

松村小姐的話給了沮喪的我致命一擊。

我閉上嘴,看着真冬的臉。

我大受打擊,差點跌坐到草地上。

「哇啊……好香喔。」

房內再次只剩我們二人後,「那個、呃呃……」真冬雖然有些手足無措,仍替我泡了紅茶。我也緊張得不得了,用盤子盛起據說是真冬做的瑪德蓮。全部八個之中,的確有四個的形狀比較奇特。

「當然是十六歲囉。」

「啊……對、對不起。」

「不太適合你。」

「那個,〈Happymas1;的獨奏果然還是太長了吧?整整一分鐘都只有真冬一個人,你到最後感覺也有些喘不過氣……」

「這邊比較醜的瑪德蓮是小姐做的。」

「——咦?」

真冬的雙眼一瞬間睜大,接着又將視線落到茶杯上。

「我完全不會做甜點呢。哲朗老是愛喝酒,也沒人會喫。」

不,請你別再更加油了。我想起古河大哥所說的話,倏地背脊發冷。對手腕的負擔,以及能夠撐完全場反而不可思議的事。

「那個人幾乎無所不能,卻只有做菜學不來。我沒有其它能贏過她的地方了。」

與盛裝打扮的真冬單獨在如此脫離現實的(她的!)房間裏喝着下午茶,照理說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呢?但被先發制人弄得狼狽不已後,我反倒冷靜下來了。而且,我說好喫也不是謊話。

原來真有所謂的光彩奪目。溫暖黃金般的髮絲也好、純白洋裝也好,都宛如從她那寶藍色的瞳孔流溢而出的光芒似的。飛奔而來的真冬,全身上下沐浴在光中。

「四月四日。」印象中,從來沒有人替我慶祝過,有時連自己也會忘記。畢竟是在春假中。

「歡迎您來,小姐正在等您。」

「沒關係啦,我不會在意的。畢竟哲朗就是那樣,已經被我當成笑話看了。」

但最後,我被帶進一間有暖色系窗簾與絨毛地毯、感覺十分柔和、大概有教室兩倍大的房間。左手邊的內側有一臺架起琴蓋的平臺鋼琴,正面的牆上擺設的是連哲朗都會羨慕不已的氣派音響組。房內也開了暖氣,因此總算能放鬆地脫下外套。

真冬摀住嘴,臉色沉了下來。我慌張地揮揮手。

「小姐還很疲倦。昨天審查結束回來後,她又練了很久的琴。」

腦子好像快燒掉了。這時我脫口而出的,是理所當然到無趣程度的一句話。

「小姐,您這樣說並沒有幫助。」

說得也對,我竟然問這種愚蠢的問題。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沮喪,真冬連忙接下去。

「因爲實在令人看不下去,所以蛋奶酥與剩下一半的瑪德蓮就由我來做了。」

「好了啦!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別說那種事了!」

「……今天、很謝謝你、過來……」

滿臉通紅的真冬忍不住站起來,將松村小姐趕出房外。

「那麼,今天就連直巳的份也一起慶祝吧。」

「直巳!」

「好啦!你快點出去!」

「啊、那、那個、呃、可是……」

「啊,抱、抱歉。」

「啊、抱、抱歉。呃,比上次去聽爸爸音樂會時穿得還好看喔。」

「我只會做這個而已。這是今天日登美教我的。」

但學姐一點也不在意。「若是連外表都算進去,我們一定會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學姐說。真有自信。而看到演奏結束後真冬筋疲力盡的模樣,我原本擔心是否能通過的想法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真冬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站起身,倏地轉向我的臉頰染上一片緋紅。

「小姐說話時最好再謹慎一些比較好。」

「……我會加油,努力撐到最後。」

都乖乖走回花圃旁,我才得以走進庭院。一舉一動都如此唐突,真是恐怖的人。

畢竟是職業鋼琴家嘛。要是手指有個萬一就不好了。

我差點將手上的禮物摔到地上。光是這房間,就幾乎與我家差不多大了。

「……但是,真冬還有鋼琴不是嗎?」

「那是因爲!」真冬提高音量,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因爲你今天要來。若只是審查的疲勞,我是不會停練的。」

但是察覺愣在原地的我赤裸裸的視線,她停下腳步。

昨天的審查。火熱、令人顫抖的貝斯觸感至今仍殘留在手中。因呼吸而溼潤、麥克風的金屬氣味仍飄蕩着。在短暫的時間將一切傾吐而出後,我們四人就筋疲力竭地各自解散了——她回家後還在繼續練琴嗎?

「響子她……」真冬的臉登時漲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小聲下來。「應、應該沒辦法做點心給你喫纔對。」

「而且聽說你回家後仍然繼續練琴?松村小姐——」

「不,這是我的練琴室。」

我連忙說了言不由衷的話。真冬這身高雅的裝扮,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在CD外殼、雜誌或電視上。沒什麼稀奇。

初次踏入蛯沢家,發現宅邸的內部裝潢並不像外觀那麼有壓迫感。我原本以爲屋內會有深及腳踝的絨毛地毯、比桌子還大的吊燈、或是能躲進一個小孩的維多利亞王朝風格的壺等等,但走廊與樓梯比我預料地來得殺風景。彷佛像是全新落成的美術館,放眼望去,清一色是白色,愈走愈感到靜不下來。附帶一提,室內幾乎與室外一樣寒冷。

真冬邊大口大口地咬着蛋奶酥,邊喃喃自語。那是什麼說法呀?

審查是在正式演出的預定場地,一間ClubHouse舉行。沒有「Bright]那種汗臭味,是間裝潢前衛的會場,寬敞到光是站在舞臺上就感覺兩腿微微發軟。其它的演出候補都比較偏向迪斯科風格,也有熱舞團體。理所當然地,我們是當中最年輕的。由於是最後一個上場的,我們在後臺一邊發抖,一邊聆聽其它表演者高水平的演出。

前方三步距離的松村小姐這麼說,讓我的身子抖了一下。我一面走着,一面低頭俯視自己的堂寸心。

「……音樂沙龍?你們會在這裏舉行家庭音樂會嗎?」

「……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很難得看到你這身打扮。」

「咦、啊、不……」

「……因爲響子不會做菜。」

「那麼小姐,我會待在一樓辦公室,若是發生意外狀況,請您大聲呼喊。再怎麼說,檜川先生也是一名男性。」

「纔沒有呢!」

沒有辦法,我很無趣地提起昨天的事。

初次見面之時。她連日期都記得嗎?春假——我們的開始。隱藏在海邊的山間、時間停止流動的垃圾場,拉威爾的鋼琴協奏曲使我們相遇。隨着季節流逝,如今我們在這裏。

「直巳打扮成這樣才難得呢。」

不,抱歉,我是開玩笑的,開玩笑而已,你別哭啦!

當我還愣在原地時,松村小姐打開小門走進庭院。輕撫狗兒的頭,說了兩三句話後,兩隻狗

你沒資格這麼說吧!

我心臟狂跳了一下。神樂阪學姐?爲什麼扯到學姐身上去?

「廚房應該一片狼籍吧……」

「沒有人會幫你慶生嗎?」

真冬微微側頭,上下打量着我。

「真是的!日登美你出去啦!茶由我來泡就好!」

「……慶祝我與直巳同年紀吧。我們初次見面時,你就已經滿十六歲了吧。」

若是如此,我現在不好好表達清楚是不行的。因爲有真冬在,所以我對學姐的心意——不,真冬並沒有多問,我說出那種話也很奇怪。

「嗯、嗯。」

「只有、鋼琴的話……」

「只要你能彈琴給我聽、啊、不,瑪德蓮也很好喫喔,嗯。」

真冬嘟起嘴瞪着我看。使我不禁將原本到嘴邊的話語隨着紅茶的香味嚥了回去。

我說了什麼會惹她生氣的話嗎?我不解地將第五個瑪德蓮塞入嘴裏時,真冬突然站了起來。

用溼毛巾仔細擦拭雙手後,她轉向我。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咦?」

「現在就交給你。」

我現在的心情如同被拍進CD封面照片中一般,手裏拿着喫到一半的甜點愣在原地。真冬的白色身影飄然遠去。在展開黑色羽翼的鋼琴苦悶的身影后方,可瞥見她的純白洋裝與栗子色長髮。我還以爲時間會就此停止。真冬寶藍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我。

「……因爲那時沒有時間了。」

真冬的聲音宛如大夢初醒一般。

「今天直巳想聽什麼,我都彈給你聽。」

我連手中的瑪德蓮掉進紅茶中都沒有察覺。

真冬要彈琴給我聽。爲了我——只爲了我。

不親自到她家來就沒辦法交給我的禮物,難道說,就是指這個嗎?

糟糕,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情況。我現在是什麼表情?是不是正打算起身?沒有露出奇怪的笑容吧?腹部下方有種奇怪溫度的感覺倏地湧上,使我坐立難安。冷靜下來,我拚命地將自己壓回椅子上。

「第一首曲子是?」

「咦、呃呃……」

聲音縮了回來。我清了清喉嚨。怎麼辦,什麼曲子都可以嗎?真的嗎?那麼一定要先請她彈彈沒有出過唱片的曲子,若是有管弦樂團就能表演整部布蘭登堡協奏曲了,或是莫扎特的C小調第二十四號鋼琴協奏曲,不,雖然不太可能,但還是會忍不住想到,布拉姆斯的韓德爾主題變奏曲與賦格如何?她會不會不太擅長浪漫樂派前期的作品?還是巴哈的管風琴作品比較好?或者是——

貪婪的願望好幾次差點脫口而出。

「但他們還是喜歡現場演唱。畢竟是搖滾樂團,這是很正常的。因此,他們創造一個虛構的樂團,將這設定成那個樂團的演唱會錄音,錄製了這張唱片。」

真冬搖頭。也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會看的。

「你有播放器嗎?」

「是那臺,在垃圾場的——鋼琴嗎?」

現在真冬正彈着〈告別〉。細數着對方不在的日子的灰色陰鬱,充滿感情的行板彷佛追求出口的光線一般,漫無目的地徘徊着、逐漸高亢,最後解放。右手與左手從一開始的彼此探求、然

「……那個。」乾枯的氣息終於化爲聲音。「我也有、禮物、要送給你。」

「吶,那臺鋼琴。」

爲什麼真冬沒有錄製這首曲子呢?我記得她曾在某次受訪中提到,貝多芬的曲子中,她最喜歡的就是這首,即使如此。

我忍不住移開視線。受到稱讚雖然非常光榮,但很遺憾,這名字是我借來的。「……你聽過〈Norstrilia〉這部小說嗎?」

「這時,披頭四已經是世界級的超級巨星,無論到哪裏都被瘋狂的粉絲包圍、被媒體追逐着,因此對舉辦演唱會逐漸感到厭煩。」

貝多芬作品81a,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告別〉。

「……那裏有魔法喔。」

「因爲直巳總是到那邊尋找零件,纔會取了這個名字嗎?」

「上高中後就不能經常去那裏,而且因爲下過好幾次雨,已經破破爛爛沒辦法彈,我也就放棄了。結果前陣子,爸爸送了這臺鋼琴給我。」

一閉上眼,眼瞼內側彷佛要燃燒起來似的。

真冬的臉蒙上陰影。

真冬愛憐地用手指輕撫着位於鍵盤上方,金色的廠商名稱。

一語不發地彈着琴的真冬,終於將雙手放到膝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灼熱的氣息。汗水在臉上閃着光芒。

「因爲這是個好名字呀。」

不過,真冬卻搖搖頭。

「破破爛爛地真抱歉,我只能找到二手貨而已。」

見到她那彷佛在祈禱一般的姿態,使我猶豫着要不要出聲喚她。

宛如深邃大海般的眼眸是不是想訴說些什麼呢?正想詢問時,我的胸口又彷佛被揪緊一般,只能緩緩吐出氣息。

真冬眼睛閃亮地看着我,耳畔彷佛傳來記憶中的風聲。

真冬的眼神不知爲何突然認真起來,被她進一步逼問,我也只好說了出來。我在心中暗暗替那個垃圾場取的名字。

「真不可思議,我還以爲沒有機會拿回來了。」

真冬點頭,帶我到牆邊的音響組旁。她將黑色圓盤放入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厚實唱盤上,放下唱針。

「我實在搞不懂那個人的想法。明明是自己丟掉的,卻又訂製了一臺。」

說不出話來。音樂評論家的遺傳基因此時在真冬面前完全敗北了。

「……爲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呢?」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這是在那部小說中出現的名字。若能找到自己真正的願望,無論是什麼願望,那個地方都能替你實現。」

因爲我們就是在那裏相遇的。即使真是如此,這種童話般的思考方式未免也太有失公正了。僅僅視線相對,真冬的臉頰就像暖爐的火一般火熱起來,若是說了些什麼,或許輕放在鍵盤上的手指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

「魔法?那是什麼?」

「……啊。」

「嗯,因爲……」這種聲音,不可能是別的。我已經聽過兩次了,絕不可能忘記。

這是我小時候看過的書,因此詳細內容已經想不起來了,只回想得出幾個名字。我記得主角是一名叫做洛德‧馬克邦的少年,最後得到收藏用的舊郵票回來的故事。

「這是演唱會錄音嗎?」

我只離開座位一次,是要將唱片翻到B面時。當我回到真冬身旁時,她似乎都沒有察覺。

我將放在外套下方的紙袋拿過來。

我倒抽一口氣。

擊潰歡呼聲開始的,是毅然的節奏與吉他的重複樂句。

一瞬間,我以爲真冬會哭出來。但她只是垂下眼輕輕點頭。使我差點忍不住要向她道歉。

因爲這是離別之歌嗎?每次彈起這首曲子,貝多芬所編織的故事便會清楚浮現眼前,使自己感到痛苦嗎?或者是害怕到彈最後一個樂章之前,手指會先停下來嗎?

與母親相同的鋼琴。真冬期望着、取回的事物。

但最後留在我嘴邊的答案。

「呃,沒什麼啦。」

啊啊,那是——

真冬滴溜溜睜圓的大眼直視着我認真詢問,我突然害臊起來。

聽到我的答案,真冬似乎微微地笑了一笑。但在下一秒鐘,她便面對八十八個黑白琴鍵,將手指、手腕、骨頭、靈魂,全深深投入那冰冷的黑白世界中。

寄託了他們夢想的虛假名字。是這張專輯的名稱,同時也是第一首歌與最後一首歌的歌名。

「怎麼可能呢?只是,該怎麼說好呢,總之,真是太棒了,那個……」

他或許在某個時間點原諒了,不是原諒分手的妻子,而是自己本身。

由哀希冀的、願望。

乾燒蝦仁嗎?

是因爲練習過度筋疲力竭了嗎?她彈到最後,簡直像是在扭曲着自己削瘦的身體一般,令人不忍卒睹。

「我已經找到了。」

「怎麼可能沒什麼呢?說清楚啦。」

載着分離的朋友馳騁的快板第一主題。如同在晨霧中遠去的火車,腳步聲如此清晰、卻又充滿難以言喻的悲傷。

接下來的問題,我們都沒能問出口。

真冬的手,與我長了翅膀的手之間的距離,就能在不知不覺間化爲零——

「我與媽媽觸鍵的方法似乎非常相像。媽媽的是特別訂製、鍵盤非常輕的鋼琴。因此爸爸請YAMAHA製作一臺一模一樣的送給我。」

我用力搖頭。

將包好的禮物交給她時,我看見真冬水汪汪的大眼在緞帶與我的雙手之間反覆遊移。

「你聽得出來嗎?」

「嗯,也沒錯啦。無論什麼東西壞掉了,只要到那邊去幾乎都能修好。」

「下一首是什麼?」

「……那臺鋼琴,原本是媽媽的。」

「……貝多芬的,作品81a。」

「那麼,你找到了嗎?你真正的願望。」

平均律鋼琴曲集、賦格的藝術、音樂的奉獻以及歌德堡變奏曲。哪些歌是我指定的、哪些歌是真冬隨興演奏的,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真冬坐在我身旁,靜靜地將身子埋在沙發中,聽着接在保羅之後的林格斯塔的歌聲。麥克風最後交給約翰倫農。鋼管樂器組、管弦樂團、羽管鍵琴、西塔琴……在實際的舞臺上容納不下的熱鬧樂器羣,在虛擬的演唱會上現身,並溶於搖滾樂中。

於是,我們相遇了。在位於世界盡頭山谷中的,那間百貨公司。

但是——

接着是慢板的細語。

保羅麥卡尼終於開始歌唱。吟唱構成他們音樂起源的、虛構的故事。

「日登美偷偷幫我移到別墅去,但回國時被爸爸看見,氣得將它丟了。不過我還是去見了媽媽的鋼琴好幾次。」

是那臺鋼琴。不會有錯。我能聽見從賦格那一端飄來的潮水味。也能聽見微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此外還有生鏽的腳踏車輪空轉的聲音、與陣雨敲打冰箱門的聲音。

真冬毅然地敲響降E大調的終止和絃。待最後一丁點兒餘韻都滲透進空氣之中,她才終於抬起手指。

真冬點頭。每當我說出一首歌,她便會前往那由漆黑與象牙色組成的神祕世界,雖然令人有些感傷,但她在那裏編織的歌曲卻又擄獲了我,使我無法脫逃。一開始是黏滯的詢問,接着是反覆踩踏霜雪一般的確認,最後是在閃耀的天空與水底擴展開來的賦格。

「沒關係……我還沒完整聽過披頭四的專輯呢。」

真冬似乎非常開心地湊近。

垂下睫毛、搖動肩膀。我不由得站起身。我看見真冬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下表達離別之意的三和絃。

那是特殊的鋼琴。我終於理解了。

已經,無須任何理由了。

琴音能像燒灼皮膚一般如此鮮明強烈、卻又像烈酒之雨一般如此甘甜嗎?真奇怪。這並不是我聽過幾萬次、再熟悉不過的樂器的聲音。這真的是鋼琴嗎?難道不是接受真冬手指痛楚般的愛撫、溢出啼叫聲的魔法之鳥嗎?我在自己也沒察覺的情況下,受到那溼亮的黑色羽翼吸引前進。

後讓聲音互相撞擊、接着因重逢的喜悅而高歌舞動。多麼澄澈、簡單卻又強而有力的和聲呀。

當我們在沙發上坐下時,從音箱中傳出許多觀衆的拍手與歡呼聲。真冬將印有色彩誇張團體照的外殼放在膝上,邊看邊問:

真冬的願望是?

「嗯。呃、那個、我想也得跟你介紹一下。」

當我開口時,真冬的視線迷濛,彷佛仍沉浸在夢中一般,她微微側頭。

「你爲什麼想知道呀……」

「……直巳?」

真冬訝異地瞄着我的臉,解開緞帶,拆開包裝紙。看到鮮紅色的唱片外殼,她睜圓了眼。

希望真冬替我彈的第一首歌,果然還是這首曲子。

「呃呃……」心臟彷佛就在耳畔似的,我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什、什麼比較好呢?還是巴哈好了,那個,呃呃,C小調第二號組曲的序曲。」

「不,是進錄音室錄製的。」

「……我可以、打開嗎?」

大概是因爲那是真冬由衷希冀的願望吧。

被叫了名字的我嚇了一跳。不知何時,我已經倚靠在鋼琴旁,目不轉睛地盯着鍵盤了。

「……我不知道。」

「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

——「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

真冬嘴邊揚起微笑。緩緩地將視線移到我的臉龐。

演唱會即將結束。「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將結束的致詞化爲歌曲。表演非常盡興,但遺憾的是,分別的時刻來臨了……

歌曲結束,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逐漸淡出。接着靜靜取代的是吉他的撥絃與隨後進入的鋼琴。

不知爲何,每次我聽到這裏時總會忍不住落淚。究竟這段前奏的哪個部分如此觸動心絃,我至今仍不得而知。

安可曲,〈生命中的一天〉。

手背傳來體溫。

是真冬的手指。她在我的手背上,彈着與由中鋼琴相同的旋律。

終於,管弦樂團開始漸強。所有的樂器從最低音到最高音,無視於不和諧音彼此撞擊、摩擦,一面向高處攀升、爬升,尋找光線、撥開雲霧——

粉碎。

三臺鋼琴一同敲響的和聲嗡嗡地迴響,破碎的碎片散落到海面上。

我們雙手交迭,聽着最後的餘韻。雖然鋼琴的聲響被空氣完全吸盡,但唱片仍未停止。甚至連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腳步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隨後,寂靜倏地被並非歌曲或談話的奇妙倒帶聲給切斷。真冬的頭髮彈跳起來,緊緊握住我的手。

「……這、這是什麼」

宛如若有似無的旋律,幾個聲音同時倒轉播放,簡短的樂句永無止盡的重複。

「呃,這叫做〈Sgt。PepperInnerGroove1;,將唱片最裏面那條溝製成能重複播放。所以若是不按停止鍵就會一直播下去。」

幸好真冬家的唱盤是舊式的,我在內心鬆一口氣。此外,也暗暗感謝哲朗能找到另一張英國版的唱片。

美國與日本發售的唱片,要不就是將這個設計省略掉,要不就是不會一直重複。CD當然也是在淡出後就結束了。

若非英國版的黑膠唱片,是不行的。

「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設計呢?」

真冬不安地看着唱盤,這麼詢問。

被她這麼詢問,就將預先準備好的答案說出口似乎有些丟臉。不行不行,我是爲什麼先問過哲朗的?好好回答。

「咦?」

「所以,我纔會決定送這張唱片給真冬當生日禮物。」

「在音樂上,你總是能立刻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呢?」

我嘆了一口氣。自認識以來便聽過無數次的問題。

「嗯、嗯,我知道。」

「我也不曉得。或許是某種玩笑吧。」

「……這、這哪算……」我拚命撐住。「壞消息是什麼?」

「但爲什麼,你總是不瞭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不能看她,會被吸進去,雖然這麼想,我還是轉過頭去,被距離自己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真冬深邃的藍色瞳孔禁錮住。

「直巳,爲什麼……」

若是說出口,一想到我無法再若無其事地坐在真冬身旁,就令人難以忍受。那難道不是恐怖的事嗎?

是我的手機,而且〈Rcvolution〉的來電鈴聲是——

『愛的告白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是恐怖。』

「啊、喔、嗯。」

「之後我會再聽的,聽很多很多次。」

『你最近逐漸蛻變成符合我喜好的男人了呀,爲什麼呢?若是將遲鈍這一點除去,你就變成普通的帥哥了呢。別再繼續使我心頭小鹿亂撞了。』

『你的聲音在顫抖呢,這一點也很可愛。』學姐嘻嘻地笑着。『那麼,也請幫我轉達你身後的蛯沢同志。你們今天若是跨越那條線,就等於年輕人與我也間接接吻了,請你們記得。』

若是保持沉默,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彼此以音樂交流。若是告白,兩人間就會只剩刀刃。

真冬抱着唱片,又坐到我身旁。

審查通過了。好消息與壞消息。

「狗?爲什麼?」

我想起自己將手機塞在外套口袋中,連忙衝向牆邊。

電話另一頭的神樂阪學姐打趣地說。我用手撐着牆,沮喪地垂下頭。

我感覺得到真冬的大眼一直盯着我的臉頰。

太好了,她似乎很開心。在緊張與放心的情緒之間來來去去,總覺得我好像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

「那個,在說話的那段重複之前,我似乎聽見了非常尖銳的聲音。」

爲什麼呢?其實我是知道的,只要將答案化爲言語即可,但我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沒有勇氣。僅是音樂斷絕而已。我卻無法呼吸。

「謝謝你,我很開心,非常開心。非常非常開心喔。」

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歪着頭。

真冬在耳畔喃喃地說。我只能將臉微微轉向她,除此之外就沒辦法了。

我重新握好手機。

「隨便哪一個都無所謂,反正內容都差不多吧。」

『嗨,年輕人。雖然會打擾到你們,但因爲有重要的事,我還是打來了。雖然原本沒事我也打算要打給你啦。』

「啊,因爲是比柏警官的樂團吧?或許是召喚警犭的狗笛也說不定。」

況且我也還沒好好回覆學姐。雖然學姐表示不想聽到回答,但並不是那個問題。在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的情況下對其他女孩子說出同樣的話,那種事我辦不到。

「我剛纔、好像、聽見什麼。」

「他們也在封面裏玩了很多把戲喔。裏面連比柏軍曹的臂章、階級章都有,還有假鬍鬚呢。」

「呃,這大概是他們的重心吧。因爲披頭四很愛捉弄觀衆。如同他們所說的『已經結束了』,但是。」

最後,真冬將封面放回去,再次緊緊抱在胸前。

「不,不對,你在說什麼呀?」真冬在我身後啦!雖然我想她應該不至於聽見手機的聲音,但她可有副順風耳耶!

但不知爲何,此時神樂皈學姐的話語在腦中復甦。

『身爲人類,人對其他人的理性幻想,全會被愛溫柔地奪走。』

若是不將唱針拿起,就永不結束的演唱會。

「或許他們其實——並不想讓這場虛構的演唱會結束也說不定。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靠得比剛纔更近,肩膀碰在一起,我連改變上半身的角度都沒有辦法。

「……之後。」

「啊、抱、抱歉!」

「對不起、那個……」

我嚇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真冬的聲音有些乾啞,她將唱片上下左右翻看。原來如此,我沒有想過這種解釋。不,不是警官而是軍曹吧?

學姐沉默了一會兒。我成功嚇到她了嗎?真是爽快。

我將視線移到重迭在我手上的、真冬小小的手。

那也是披頭四的童心之一。在〈InnerGroove1;之前,他們放入了只有狗才聽得見的周波數的信號音。她聽得見那個嗎?

這是在現實世界中無法實現的夢想。

真冬滿臉通紅地發出不成聲的叫聲站了起來。將原本放在我手背上的右手藏到身後,一邊倒退一邊搖頭。

將想好的答案說完後,我偷偷地瞥了真冬一眼。視線相對,彼此都害羞地垂下視線,看向重迭在一起的手。

不,但是不說不行。真冬的雙眼覆上悲傷的神色。我不想再讓她露出這種表情了。所以我非說不可。

正將我準備張開緊閉的雙脣時——

「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那是我的,第二個失敗。

結果也錯失了說出重要話語的機會。

「我去關掉唱盤。」

『有好消息與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視線落在外殼照片上,穿着軍樂隊服、抱着號角的約翰身上,我緩緩選擇適當的詞彙。

「……真、真的嗎?不,那個、確實是有沒錯。」

『總之,正如你所說。我們通過審查了,沒想到結果這麼快就出來了,希望會是最棒的平安一攸呢。』

我感覺到身後真冬的視線。不知爲何,我下意識地將身體調整成看不見手機的角度,並壓低聲音。

是、是這樣嗎?

裙襬翻滾,真冬跑向音響組,將唱盤的唱針拿起。〈InnerGroove〉倏地停止,永遠遭到破壞,尷尬的沉默飄蕩在二人之間。將裝入黑膠唱片的外殼緊抱在胸前,真冬又回到沙發旁來。我有點不安,是不是沒能讓她開心呢?

尖銳的吉他樂句猛然插入我與真冬之間。我嚇得彈跳起來。手被甩開的真冬抓住沙發才免於倒下去的危險。

只要化爲言語。

「響子——!」真冬在背後怒吼。她似乎真的聽見了。當真冬面紅耳赤地咚咚敲着我的背部時,電話掛掉了。我也已經到達極限,因此之後根本沒辦法好好看着真冬的臉。

抽出封面,簡單的彩色印刷頁便印入了真冬眼簾,她就像個孩子似地展露笑容。她應該、很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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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正在閱讀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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