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兩人之間的問題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1萬 字

隔天早上,真冬只比我晚一點點進教室,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複雜。她瞥了我一眼就坐到座位上,目光一直停在桌子上。

「小直同學,小直同學……」

班長寺田同學帶着一羣隨侍的女同學,靠過來對我說:

「幫我跟公主說聲早安。然後再跟她說,早上跟別人道早安是人際關係的基本。」

「你自己跟她說。」話說回來,我們兩個就坐在隔壁,真冬也已經聽到這些話了吧?

「總覺得公主今天與其說是心情不好,倒不如說她好像沒辦法說出想說的話。」

「喂,小直同學你又跟她吵架了?還是怎麼了嗎?」

關於爲什麼大家要稱呼真冬爲公主,以及我爲什麼會擔任替班上同學傳話給公主的角色——因爲狀況複雜,我就省略不提了。只不過,真冬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拒絕往來的態度,爲什麼那些以寺田同學爲首的女同學們還這麼擔心她呢?這個班上都是一些老實過頭的大好人嗎?不過我也不能說別人就是了。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和全身散發着陰鬱寒氣的真冬搭上話。那天第一個接近真冬的,是在預備鈐響之前衝進教室的千晶。

「早安!真咚咚也早啊!」

千晶的座位在我前面,所以當她走過我和真冬的桌子之間時,分別在我們肩膀上拍了一下。

「喂,聽我說一下啦。昨天我跟我媽說起住宿集訓的事,她說既然不需要住宿費,其他的費用就要我出自己的零用錢。很過分對吧?小直,喫的方面就拜託你選便宜又好喫的羅!」

「啊,我還沒跟哲朗說耶。總覺得那傢伙好像又會羅嗦半天。」

原則上哲朗是我的父親,不過因爲他沒什麼生活能力,我反而還比較像他的監護人。雖說只有三天兩夜,不過如果我不在家,狀況又會變得很麻煩。

「我跟我媽說小直也會一起去,她就說那一定沒問題了。真咚咚呢?」

話題突然轉到真冬身上,嚇得她肩頭一震。她沉默了一會兒,一直瞪着桌子的一角,然後終於開口說了當天的第一句話:

「……爸爸說,絕對不能在外面過夜。」

我跟真冬對看了一眼,接着便把目光移到她的側臉。

原來是這樣啊……乾燒蝦仁只要一提到女兒的事就很神經質。擔心她還是高中生就在外面過夜,所以沒辦法同意吧?真冬大概也是因爲這樣,心情才那麼低落吧。老實說我有一點意外,因爲真冬看起來對集訓不怎麼感興趣。

「是喔?你爸還真是嚴格耶!那怎麼辦,就我們三個人去嗎?」千晶看着我說道。

這樣啊……因爲真冬平常就「偶爾」才說話了,跟你說話真的算偶爾中的偶爾了吧。

千晶兩手一拍:「我知道了!那我們去真咚咚家集訓不就好了?」

我之所以替哲朗寫音樂評論或CD解說,是打算賺一點零用錢。當然,爲了不讓事蹟敗露,我還特地模仿哲朗的文章。可惡耶你!不要讓別人知道啦!你的信用會因此降低吧?

「沒辦法。這是我的失誤。雖然時間緊迫,不過我會再想辦法的。」

「就算我們拋下姥沢同志自己跑去集訓,也是沒用的。因爲得四個人到齊才能練團。」

「……嗄?」聲音還不自覺地變了調。

「不喜歡聽你可以在安可前回去。反正你是花出版社的錢來聽的吧?」

鋼琴——嗎?

「哇,小直,你聽到沒?聽到了沒?這個人竟然對聽衆說這種話。」

「咦咦咦咦咦咦?」

就跟你說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啦!

真冬滿臉通紅地瞪着我,接着又用力地搖了搖頭。她到底想怎麼樣啊?

「明明就只會把聽過的曲子切割得支離破碎再一段段回味,還在那邊說什麼大話。我重視的是整首曲子連貫的韻律!樂章之間的停頓時間不是用來清喉嚨的。」

那是禮拜五的事了。第一學期即將結束,接二連三的課後輔導讓我連去社團的時間都沒有。放學以後,西斜的太陽好像被煮熟了一樣。我頂着炎熱的陽光,疲累不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以後,卻看見家裏的車庫停了一臺沒見過的大型外國車。

「嗯。那種把弦調高八度音的方式我也曾嘗試過一次,還滿有趣的。反正也只有德國人會提出『不夠德式』這種批評吧。」

「幹嘛畏畏縮縮的啊?只要是我熟識的朋友大概都知道啊!因爲我覺得很驕傲。」

乾燒蝦仁歪着頭,看來他也十分意外。如果不是哲朗寄給他的,又是誰會做這種事呢?多管閒事的業界人士?

「樂團成員一起去外宿,這種令人羨慕的事我絕對不允許。」

正當我忙着趕走那些一臉熱哀湊着我坐過來的同學時,上課鈴聲終於響了,老師也跟着走進教室。

「我也會這麼說喔!話說回來,好像很有趣耶,你做過那種事啊?在哪邊的演奏會上搞的?波士頓?有錄下來嗎?沒有?真可惜啊,如果出了CD我就可以批評你一頓的說。」

「啊,你等等。我今天會來,是因爲有些話要對你說。」

「呃……上次真的很抱歉。」

「喂,喂喂……」哲朗比我還驚慌失措。「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對小直說什麼?該不會是要來提親的吧?那可不行,小直可是代替我老婆的存在喔?」

真不愧是學姊,事前準備完善得令人驚訝。不過我是覺得那跟愛沒什麼關係。不對,等一下!學姊難道打算不經過乾燒蝦仁同意就斷然舉辦住宿集訓?

「海邊!而且要住在一棟長得很像薑餅屋的別墅喔。」我還來不及阻止,千晶就回答了。同一時間,可以感覺到周遭的氣氛瞬間沸騰。

我就這麼抱着托盤蹲了下來。

「呃……速度法到底是什麼?」

「是……」

「你啊——」乾燒蝦仁放下咖啡杯,開口說話了。「好像寫了不少有關我的文章呢!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回日本了,所以都不知道。」

「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女兒在想些什麼。不過她現在會持續去醫院接受治療,也不會跟之前一樣隨隨便便就離家出走了。」

咦,難不成接下來要討論音樂嗎?不行不行,請你饒了我吧——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乾燒蝦仁的語調突然生硬了起來。

「哲朗你就閉嘴先出去一下嘛……」

「不過,那些好像不是檜川寄給我的……難不成是你嗎?」

「這下可傷腦筋了。」

「等、等一下!小直,我現在就加入你們社團。」

「知道啦,檜川你先出去一下。」

「我回來——了……」

「我借你數位相機,要拍一些泳裝照喔!」

我們四人很難得地一下課就聚在在練習教室裏,神樂坂學姊交叉着雙臂說道:

我差點把乾燒蝦仁面前的杯子給弄倒。爲、爲什麼他知道這件事?

「我哪有有偏離主題!你動小指的時候,無名指也會一起動吧?你看,就是這種感覺。你把速度法和強弱法搞在一起了啦。小直你也說說他嘛。」

「不行!」

「沒錯,你有義務說明清楚。」

不過老實說,儘管哲朗再羅唆,我也希望他不要出去。我坐在乾燒蝦仁面前,尷尬得頭都抬不起來。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呢……會不會是真冬的事啊?我想不到什麼其他的事了。

「其實之前我都不太看這一類的評論。不過幾天以前,有人寄了一些關於我的評論來,雖然文章後的署名都是檜川哲朗,不過對方卻細心地將你寫的部分和檜川寫的部分區分了出來。」

我注意到學姊的臉上浮現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便膽顫心驚地問她。

「小直,你回來啦?去幫我泡杯咖啡來,白蘭地要多加一點,這傢伙要梅子昆布茶。對了,乾燒蝦仁,你爲什麼每次安可的時候都演奏海頓主題變奏曲啊?我一聽就想睡覺。下次選大學慶典序曲啦。」

我拉開門,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起上個月的那件事——那位父親曾經連音樂會都臨時取消,如果聽說女兒隨便在外面過夜,肯定會把預定的錄音行程都給拋到九霄雲外去吧。

「檜川,不好意思,你可以迴避一下嗎?我有些私人的話要對他說。」

「你這囂張的羅唆指揮!你那什麼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還不是抄襲福特萬格勒(注:德國名指揮家)的?不是隻強調結尾就是好的。小直,你聽過以後也是這麼想的吧?」

「那、那、那是因爲……」

我把兩人份的咖啡端出去時,他們的談話更加熱絡了。

「那件事就算了。事情都過去了。而且經過那件事之後,真冬也偶爾會和我說話了。」

「打擾了。」他跟我打了聲招呼,我卻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和聲音強度裏的速度法是一樣的。」乾燒蝦仁這麼回答我。誰聽得懂啊!這種像是「右手就是左手的相反」之類什麼也說明不了的說明,還是免了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第一次和自己評論過的對象面對面坐着說話,緊張得都冒冷汗了。

「問他也是沒用的。如果知道女兒隨便在外面過夜,那個人一定會拋下錄音不管,跑來把她帶回去。」

「海邊?你說海邊嗎?民音社的成員一起去海邊?別開玩笑了。」

「不必那麼緊張,你寫得比你父親好很多喔。」

我突然想到,真冬不去集訓會不會跟她父親是否允許沒關係,而是她自己不想去啊?總覺得自從昨天談起集訓的話題後,真冬就一直都是這副表情。

「你們要去哪邊住宿集訓啊?」

因爲真冬突如其來的大叫出聲,不只是我和千晶,連旁邊的同學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真冬站起身來,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的視線,臉龐唰地一下子紅了起來,接着又用力咬着下脣,坐回椅子上。

關我什麼事啊?我毫不遲疑地就逃進了廚房。

不對——我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

我不知道哪裏又惹她生氣了,一直想着接下來應該要說些什麼纔好:這回又換成班上的男同學靠了過來。

很好,我成功地把話題扯開了。就在我打算逃出客廳時,背後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雖然他和哲朗是舊識,但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那兩個人是音大的同屆同學。乾燒蝦仁身上的大師風範和威嚴恰如其分地詮釋了「老練」這個形容詞,相較之下的哲朗——如果騙別人說他一直留級,現在大學還沒畢業,人家恐怕真的會相信並投以憐憫的目光。

我僵了整整兩秒鐘,才慢慢地回過頭去。

「咦?不不不,我不可能這麼做。」

啊~夠了,這羣羅哩八嗦的傢伙又過來了。同學們好像一直在注意聽我們的談話,這些人是不是太閒了啊?

「在我們去集訓的期間,姥沢千里應該會因爲錄製專輯而飛去波士頓,所以我是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小直,我求求你,僱用我替樂團跑腿吧。」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悄悄地打開了大門。老爸是個不會收拾東西的音樂評論家,而且是世界上倒數第六位沒救的男人,所以不管是門口還是走廊,到處都堆滿了未經整理的CD和唱片。那天,當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裏時,卻沒聽到客廳傳來平常聲音大到吵死人的古典音樂,取而代之的是有人交談的聲音。除了哲朗之外還有別人?家裏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客人來了吧。

「你也是評論家,應該會有一些不同於檜川的意見吧?檜川之前就一直髮表一些偏離主題的批評,認爲我同時注重速度法及強弱法是多餘的。」

真冬對她投以冰冷的視線,冷得連蟬聲都會爲之凍結。神樂坂學姊則沒說什麼,只是一邊說着「乖!乖!」一邊撫着她的頭。居然沒有吐她槽——原來學姊這個人有時候也是很體貼的。

真冬曾經失去的東西,如今依舊不打算觸碰的東西。

「但是想跟她談要不要繼續彈鋼琴的事,她就不理我了。」

「你怎麼會知道?」剛纔還一臉不高興、沉默不語的真冬忽然抬起頭來問道。

「……強弱法又是什麼?」

「剛剛說的住宿集訓是怎麼一回事?小直,你給我說明一下。」

等待水煮開的時間,我努力地試圖掌握狀況。爲什麼乾燒蝦仁會在我家?

啊——果然。

「這樣不是很好嗎?」

「啊,是……歡迎。」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想找你談談,畢竟我不會在日本停留太久。」

聽到學姊這麼一說,真冬低下了頭。

「想辦法……什麼意思?」

「那個……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好像還是尤金·奧曼迪(注:奧地利指揮家兼小提琴家)指揮得比較……」

幾天後,我見到了學姊播下的種子所開出的花朵,不禁大喫一驚。

說起爲什麼我會這麼常寫,主要是因爲哲朗很討厭寫關於姥沢千里的評論。好像是因爲很多人知道他們高中、大學時代都是同學,所以覺得寫起來很麻煩吧。爲了不再接到跟姥沢千里有關的工作,哲朗還故意對外稱他爲「乾燒蝦仁」,以開玩笑的語氣去評論他,結果好像反而更受到大家的歡迎。託他的福,撰寫評論的工作就經常輪到我這裏來了。

「我沒關係……你們三個人去就好了。」

哲朗同時被兩個人嫌棄,只好抱着咖啡杯,一臉消沉地站起身來;一邊用口哨吹着今夜星光燦爛,一邊往廚房走去。那首歌裏好像有「不想在絕望中死去」之類的句子吧……這傢伙真讓人覺得不舒服,每次都這樣。

「你剛纔不是還大叫『不行』嗎?」

「評論的事有機會再說,正題其實是……關於真冬的事情。」

「死傢伙,你說什麼——」廚房那邊傳來哲朗的聲音。還真是順風耳,叫他離開根本沒意義。不過我跟乾燒蝦仁仍然刻意忽視哲朗的存在。

「對了,我也想問問你。我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全集解說是你寫的吧?」

「嗯?現在還不能說。喂,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我只是播種而已。至於種子會落在哪片土壤、長出怎麼樣的芽、開出什麼顏色的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小直,快去弄咖啡。」哲朗連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催個不停,讓我想朝着他的後腦勺招呼下去。「就算是應邀演出也不能隨便人家指定曲目啦!你是想說安可時可以完全表現自己的喜好,就隨性亂選吧?」

「大概就是強弱法的節奏版吧。」哲朗說。

乾燒蝦仁提到了幾篇評論及專欄的標題,的確全都是我寫的。我只能直直盯着自己的膝蓋,一動也不敢動。

這番話聽起來好像是某一段歌詞,但其實並不是在開玩笑。

哲朗還是跟往常一樣,穿着整套的運動服懶洋洋地盤腿坐在沙發上,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一臉不愉快的姥沢千里。他穿着黑色的夏季針織衫以及燙得筆挺的西裝褲,雖然衣着比較休閒一些,髮型仍舊是常在CD封面上看到的獅子頭——的確是乾燒蝦仁本人沒錯。

「關於摯愛的同志,這點程度的事我掌握得到。我們就鎖定姥沢千里不在日本的日子來安排行程吧。」

我不過是一介高中生,寫稿子的時候還得翻查堆積如山的資料。一下子劈哩啪啦地說出一長串專業詞彙,我會很頭痛的。

「如果真冬的手指能夠康復,站在我的立場當然希望她能再以鋼琴家的身分復出。畢竟那種症狀絕大部分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如果她有意再彈鋼琴,或許也能早日完全康復。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咦……啊……不……」

我膽顫心驚地抬起頭來。乾燒蝦仁那磐石般的臉龐浮現了懇切真摯的表情。

「其實……我之前就曾經說過,想再次聽她彈鋼琴。」

啊,說出口了。乾燒蝦仁差點向我靠了過來。

「嗯,不過,真冬她——真冬同學她根本沒回答我,只是一句話也不說。」

我差點在乾燒蝦仁面前直接叫真冬的名字。乾燒蝦仁雙手交叉在胸前,「呼」地嘆了口氣。

「你比我好多了呢。我只要一開口,她就把房門鎖上,把自己關在裏面。」

「這……這樣啊……」

多少年來糾結在心中的疙瘩,果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化解吧?

「我明明是替真冬着想才這麼說的,那個孩子卻沒辦法瞭解。」

我不禁覺得,天下父母說的話還真的都一樣。幾乎沒有父母不替自己的孩子着想,儘管如此,那些話卻沒辦法坦率地傳達給孩子。我也有這樣的記憶——當我六歲時,和哲朗離婚的母親走出家門時就說了類似的話。「跟我一起走吧!我是替你着想才這麼說的。」美沙子是這麼對我說的。

哲朗就從沒說過這種話,這也是我留在這個家的理由之一。

「那個孩子告訴我的,只有那個……樂團的事而已。」

陷入沉思的我因爲乾燒蝦仁的話而突然抬起頭來。

「我問過她許多學校裏事,跟同學處得好不好之類的。不過那孩子只說了你的事情。」

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我的事?我實在沒辦法想像真冬跟某個人談論我時的情景。

「嗯,問你這種事情好像有點怪……真冬在學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咦?是什麼樣子啊……」

雖然我應該知道乾燒蝦仁想問的是什麼,卻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電話的那一頭,學姊用一種略帶歉意的聲音對我說話。

接着,乾燒蝦仁「呼」地吐了口氣。

「你是白癡嗎?那種女兒就放着她不管,直到她自己想說話爲止。就只能這樣了啦!」

我突然有點後悔在電話裏把這件事說出來——因爲接下來是一段氣氛詭異的沉默。真想親眼看看神樂坂學姊驚訝的表情。

他的眼神認真得讓人恐懼,害我嚇得跳了起來躲到沙發後面。接着乾燒蝦仁清了清喉嚨:

「咦……啊,是、是啊,您說的沒錯。」我就是彈得很爛,真是抱歉啊。

『嗯,但我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跑去你家。抱歉,沒先通知你。』

「這就是……真冬現在所處的地方嗎?」

感到萬分迷惘的我開口了:

『就是樂團現場演唱嘛!日期剛剛已經決定了,就在八月四號。』

我把卡帶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後,就聽到一陣混濁的噪音,其中夾雜着吉他回授聲和學姊的呼吸聲,接着聽到千晶用鼓棒敲着倒數4拍的下一秒,我又被拉回了七月六日的那個午後。

我的聲音裏不自覺地夾雜着些許嘆息。

如果真冬也在就好了——當時的我如此懇切地祈望着,所以才爲此而奮戰。

既然如此……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乾燒蝦仁才又對我說:

「咦?啊,不,沒事。」

「你用搖滾樂一詞概括的那些曲子我幾乎都沒聽過,所以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能說——我不知道。」

曲子是齊柏林飛船的Kashmir。

我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是什麼樣的契機讓她拿起電吉他?我也不知道。一開始也許只是要逃離鋼琴。不過,現在應該不太一樣。

「咦?啊,嗯,靠得住。」我的聲調不自覺地上揚。社長就是在機場把真冬帶走的人,這件事就算嘴巴裂開我也不能說。「沒問題的。她這個人很靠得住,不僅很受老師們信賴,而且也很會照顧別人,和真冬的感情也不錯。」

就在七月六日,我心中的祈望終於實現了。那是真冬加入民音社後首次練團,沒有任何言語或其他交流,只憑這首歌就把我們全都吸了進去。真冬她應該沒聽過這首歌,即此如此,在學姊彈奏的前奏停頓那一瞬間,真冬就竄了進來。以一股鮮明強烈的樂音——彷佛擊破了我心臟,讓練習教室灑滿熱血。

『……我正在想,真該把滿腔的感激化成歌曲在這裏唱給你聽呢!不過……就算我一句話也不說,你也能明白我的想法。不覺得這很了不起嗎?』

「呃……我會試着再和真冬談談看,但可能沒辦法問出她在想什麼。我會老實地跟她說您替他擔心,或是勸她好好地跟爸爸說說話之類的。這樣可以嗎?」

「這樣嗎?不過……」我潤了潤嘴脣。「我無法在學校跟她說,而且暑假馬上就要到了。」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我不禁悄悄地看了看乾燒蝦仁的臉。說點什麼吧?就算我說出跟哲朗一樣的話,他大概也不會聽。而且如果他可以忍耐到對方想跟他說話,也不會特地跑到這裏來了。不過,他也可以找藉口說是來稱讚我的樂評寫得很好就是了。

所以爲什麼要拜託我啊?這是你和你女兒之間的問題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一看到乾燒蝦仁那副苦惱的表情,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對於真冬而言,這不是一個讓她逃避的地方。

「不,這麼彈纔是正確的吧。再加上真冬以外的另一把吉他經過特殊的調音……音韻之所以那麼美妙,就是這個關係吧?」

我聽到他這麼喃喃自語。的確,我真的聽到了。

乾燒蝦仁毫不隱瞞地露出厭惡的神色。真冬的表情那麼容易解讀,應該就是還傳自這個人?

我整個人窩進沙發裏。其實剛纔說的有一部分是謊話。我們兩個一起離家出走的時候,真冬多少跟我說了一些有關鋼琴、還有她父母的事。我大概是第一個聽真冬傾訴這些話的人吧?

我和其他兩人的開端也是這首歌,點燃我內心的一首歌。

是我們四個人的樂團成立的那一天。

那是真冬逃離父親身邊纔有辦法說出的話,所以我不能在此時此刻全部告訴她父親。

這時,廚房又傳來哲朗的聲音。

哲朗哼了一聲,接着又吹起口哨。是莫札特的假冒的女園丁——「即使被你還棄,我的心依舊不變。」討厭死了。

「搖滾樂或古典音樂,這些不過是唱片公司和唱片行爲了讓唱片架容易辨認而貼上的標籤。沒錯吧?依照作曲家來評論音樂也是一件危險的事,這你應該很瞭解吧?寫命運交響曲的貝多芬和寫田園交響曲的貝多芬,即使時期差不多,卻是不一樣的人。就連同一個人在同一個時期所作的曲子都是如此,數千人所創作的無數音樂就更不用說了。只憑某家公司爲求方便而做的分類,就指着某個架子說喜歡不喜歡,你不認爲這是一種傲慢嗎?」

「我和真冬……同學的感情也沒有那麼好啦。在教室裏幾乎說不上什麼話,即使有聊到,也只是在聊吉他或是社團之類的事。」

「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關係啊?還是在離家出走的時候,你跟真冬之間……?」

如果不是這樣——

「你想說什麼嗎?」

不過,乾燒蝦仁接下來所說的話,又讓我因爲安心而鬆了一口的氣給吞了回去。

「爲什麼要搞搖滾樂團?真搞不懂。」乾燒蝦仁一臉不愉快地說着:「我可以理解她想暫時脫離鋼琴一陣子,不過爲什麼要去玩電吉他呢?」

這次,乾燒蝦仁把手放在嘴邊,往音響組的方向瞧了好一會兒。我惶恐地偷偷瞧了瞧他的表情,難不成反而造成反效果了……?

「……我知道了。沒辦法。」

我把手放在喇叭上,將意識從那天籠罩着熱氣的房間拉回我家的客廳。

我站起來,走到音響組旁邊,從堆積如山的卡式錄音帶之中找出一卷來。錄音帶的標籤上只寫着一個日期,「7/6」。

聽到我發出怪聲,乾燒蝦仁抬起頭來。

我不假思索地摻雜了一些謊言——其實數職員辦公室裏的老師一點也不相信學姊。

問出口以後才突然覺得很丟臉。我竟然對一個能力受到全世界認可的指揮家問這種問題?不過,乾燒蝦仁的回答倒是相當令人意外。

「不過你們都還只是高中生,我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喂,你們社團的社長靠得住嗎?」

就在我戰戰兢兢地坐回沙發的時候,乾燒蝦仁依然遮着眼睛,開口對我說:

「好,好的。」

不過,我也覺得事情就跟哲朗說的一樣,乾燒蝦仁也早就知道了吧?就算知道只能等真冬自己開口,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吧。這就是天下父母心?

「不……絕對、沒那回事。」

『不管怎麼說,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專心作曲了。到住宿集訓結束爲止,我想完成六首原創曲。因爲表演時間有50分鐘嘛。』

我戰戰兢兢地握着乾燒蝦仁伸向我的手。安心過頭的我只覺得背部好像融化了一樣,跟沙發整個黏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不管怎樣,如果對象是你,她應該比較肯談吧?」

「是——這樣嗎?奇怪。可是你和真冬應該滿熟的吧?她離家出走以後,不是就跑到你這裏來了嗎?」

這個……或許事實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

「所以……我也覺得繼續這樣強逼她不太好,而且真冬的態度或許反而會因此更加強硬。如果您准許她參加住宿集訓之類的活動,也許——她會慢慢地說出心裏的想法。」

「嗄,咦咦?」

我嚇得瞪大了雙眼。就如干燒蝦仁所說,Kashmir的吉他採用DADGAD的非正規調音方式。一聽就聽得出來嗎?我原以爲他只是個溺愛真冬的傻老爸,看來他真不愧是個名符其實的指揮家。

「不放心的話我也跟着去如何?我這個人既靠得住,又很會照顧人。」哲朗的聲音再次從廚房傳來,不過我和乾燒蝦仁已經完全不理他了。

這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關在房間裏彈鋼琴的真冬發出的聲音了。儘管尖銳依舊,不過那棘刺已經不再把接近她的人趕出去,反而深深地刺進其他人內心,並在其中直接貫注了真冬的熱情。

『姥沢千里已經回去了嗎?』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嘛!」

乾燒蝦仁惡狠狠地瞪着通往廚房的出入口。

「這樣啊……既然如此……」乾燒蝦仁把視線移到咖啡杯上。「既然如此——我也沒辦法拜託你了吧。我真的很想知道真冬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拜託別人這種事,以一個父親來說是很丟臉的。」

我一邊偷瞄乾燒蝦仁僵硬的臉龐,一邊慎重地揀選適當的詞彙說話。因爲我也想跟真冬一起去集訓,而且她可是樂團好不容易找齊的成員啊。

我們四個人是一體的。就在那一刻,我和學姊四目交會了短短的一瞬間,便看穿了彼此心中都烙印着同樣的想法。我們的左手和右手,終於在一起了。

乾燒蝦仁的嘴角緩和了一點點,慢慢地點了兩次頭。

曲子結束、錄音帶「啪」地一聲停下來之後,我待在音響組前面,一時之間還無法動彈。因爲還可以感覺到臉上帶着一股熱度。

『因爲要和其他兩團競演,所以要50分鐘。』

「就跟你說要多給孩子一點空間嘛。啊,對了,嫁到我家來就好了啊,她馬上就滿十六歲了吧?差不多也該給哲朗找個新媽媽了……」

會想到把我的文章寄給乾燒蝦仁,學姊你才了不起。不過,這也是神樂坂學姊播下的種子。我大概只是偶然問發現下一步如何進行會比較順利,此外再做出一些必要的應對措施吧。

我和真冬的感情看起來真的那麼好嗎?客觀點想想,或許真是如此。

不知道。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所處的地方,是這個意思嗎?

「不,沒關係,反正事情也順利解決了。真冬好像可以去住宿集訓了。」

「……你說什麼東西50分鐘?」

「我沒有傲慢到可以回答這種問題。」

「果然是學姊把評論文章寄給姥沢千里的?」

我揮揮手矇混過去,握緊拳頭抵着額頭思考。是這麼回事嗎?是要我這麼做的意思嗎?

「這樣很好。」

「……那個只彈了D首、G音和A首,毫無技巧可言的低音部,是你彈的嗎?」

「不過那可是要住在外面耶?」住宿集訓就是這樣啊。「而且我不是說過你們還只是高中生嗎?何況真冬的手指又不方便,精神方面也不穩定,太勉強了。」

「不過,真冬的事就拜託你了。你跟她說說看。」

……嗯?藉口?

「因爲是臨時決定的,所以還來不及徵求學校方面的許可。住的地方也是學姊自己去找的,不過……」

「——啊!」

咦?糟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拚命地東騙西扯,好不容易纔終於送走乾燒蝦仁。確定看到外國車的影子消失在馬路盡頭後,我拿出了手機,正好看到學姊的來電顯示。她也剛好要打給我嗎?

沉重的大鼓節拍。熱氣與重低音充斥在冷氣效果很差的房間裏,我的手指正彈奏着這股脈動。我閉上雙眼,跳動在昏暗之中的銅鈸反光、爵士鼓後千晶那泛着紅潮的臉龐、視野左邊神樂坂學姊配合着節拍甩動的黑髮、以及右手邊真冬那隱約散發着金色光芒的栗子色長髮,都一一浮現在我的眼前。學姊的即興重複段彷佛劃開了沙漠的沙,真冬的Stratercaster電吉他吐出的的管樂合奏便在其上與歌聲相互呼應。

「嗯?」

「……咦?」

嘟,學姊的聲音消失了。就在我思考停頓的時候,手機也掉到了沙發上。現場?她剛說現場演唱?

「——對了,你從剛纔就直接叫了真冬的名字好幾次,難不成你平常都這樣叫她嗎?你們是什麼關係?」

「嗯,也就是說……我想,如果是在住宿集訓的時候,或許會有機會可以跟她談談。」

「……您不喜歡搖滾樂嗎?」

「哲朗你閉嘴啦!」「檜川你不要插嘴!」

回過頭一看,乾燒蝦仁正用手撐着額頭,幾乎要把半邊的臉給遮起來。我嘆了口氣,這樣還是沒辦法讓他了解嗎?總覺得同是音樂人的他應該可以理解纔對。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1

  1. 01插圖
  2. 021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3. 032花田、被遺忘的音樂教室
  4. 043謊言、便當、變奏曲
  5. 054Stratocaster電吉他、紅茶
  6. 065觸技曲、掛鎖、革命
  7. 076送葬、會議、經費
  8. 08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9. 098公主、革命家
  10. 109鯨魚、帕格尼尼、戰鬥人員
  11. 1110火鳥、海的彼岸、藥袋
  12. 1211沙漠、心臟、Kashmir
  13. 1312記憶、約定、藉口
  14. 1413英雄變奏曲
  15. 1514醫生、鳥志、答案
  16. 1615Layla、鐵路、失去的一切
  17. 1716Lucille吉他、初時的雨
  18. 18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19黑□之歌
  21. 2120告別的鋼琴奏鳴曲
  22. 22曲目解說
  23. 23後記

第二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2

  1. 01插圖
  2. 021.真正的名字
  3. 032.兩人之間的問題正在閱讀
  4. 043.待在這裏的理由
  5. 054.feketerigo
  6. 065.到海邊去
  7. 076.爲了不從夢中醒來
  8. 087.關住自己的地方
  9. 098.地球的另一邊
  10. 109.黑鶫之歌
  11. 1110.溫別
  12. 1211.彩虹
  13. 13後記
  14. 14曲目解說

第三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N王陛下的歌唱比賽
  4. 042.紀念一位天使
  5. 053.節奏樂器組
  6. 064.相連的名字
  7. 075.黑鶫之歌
  8. 08曲目解說
  9. 09後記

第四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4

  1. 01插圖
  2. 021唱歌的方法、開門的方法
  3. 032手指、傑夫貝克、遊樂園
  4. 043高麗菜、巧克力百匯、聖誕老人
  5. 054兩個旋律、兩個歌聲
  6. 065迷你擴大機、水塔、永無止盡的探戈
  7. 076蠟像、子彈、基因
  8. 087工具箱、水泥、戰場
  9. 098生日
  10. 109春、玻璃之手
  11. 1110寒風、碎裂的房間
  12. 1211逆光、第二次鐘聲
  13. 1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14. 1413早晨、新聞報導、狗笛
  15. 1514 麋鹿、睡衣、MD
  16. 1615雪、腳燈、繩結
  17. 1716機場、黑S光芒
  18. 1817畢業典禮
  19. 1918世界盡頭的百貨公司
  20. 20曲目解說
  21. 21後記

第五卷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短篇集 encore pieces

  1. 01插圖
  2. 02“Sonate pour deux”
  3. 03立體聲之戀
  4. 04最後一場訪談
  5. 05今夜無人成眠
  6. 06曲目解說
  7. 07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