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工具箱、水泥、戰場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240 字
回到家時,哲朗似乎不在,屋裏感覺比外面還冷。我穿着連帽的粗皮外套,躺在客廳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頭腦總算冷靜了下來。回想起神樂阪學姐的每一句話,也終於平靜到能夠分辨學姐誇大演說中所蘊含的、血跡斑斑的深切心意了。
是從何時開始的?
學姐是從何時起對我有那種意思的?
我當然不會這麼詢問自己。學姐不是一直這麼說嗎?從相遇那時開始。
『所以,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注意到你了,年輕人。』
『——我,想要你。』
『我想我大概已經找到只屬於我的保羅了。』
『其實事情很單純啊,年輕人。比你心裏所想的還要更加單純。』
確實如此。非常單純。
只是我一直沒有察覺罷了。
但是,現在雖然察覺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審查就快到了。不,學姐說過,現場演唱與審查,都是爲了阻撓我與真冬單獨見面而排定的。竟然公私不分。雖然那個人就是如此。
我在沙發上縮起身子。背好痛。我感覺到啪的一聲,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將貝斯壓在身下。我臉色大變,打開琴盒取出樂器。笨蛋,我在搞什麼呀?沒事吧?檢查四個旋鈕、琴橋與拾音器,確定沒有弄壞後,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將貝斯抱在胸前,把腳抬到沙發上縮成一團。明明沒有時間爲這種事煩惱了。學姐也真是的,爲什麼在這麼忙碌的時候用長篇大論轟炸我呀?要是被真冬知道了怎麼辦?我不曉得那兩人的感情如何。學姐經常捉弄真冬,而真冬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但一開始演奏時,又會用如同要互咬對方頸部的蟒蛇般的聲音相互撞擊。雖然那就是feketerigo的風格,但兩人演奏旋律時j音質的差異實在過於明顯,中聲部只有我的貝斯是撐不住的,還是希望能加上合成器的聲音。
等等,喂,現在是思考樂團事情的時候嗎?這不是在逃避現實嗎?我握拳敲了一下貝斯琴身。現在應該煩惱的是——
現在應該煩惱的不就是樂團的事嗎?我真的不要緊嗎?
腦中一再湧現各種事情,使我感到噁心。但是,真冬與學姐那彷佛對決般的吉他獨奏、以及我與千晶在遙遠下方迴盪的節奏樂句在耳畔甦醒,無法抑止。我試着在腦中架構應該插入其中的絃樂或風琴。feketerigo。、沒有第五個人,但是我已經有了點子。這是在聽真冬獨奏〈Happymas〉時想到的。
藍圖、程序,在腦中逐漸成形。
真是諷刺。在練習室練習時,因爲太過在意學姐的視線與她說過的話,音樂完全無法進入耳中。但現在像這樣在空無一人的屋裏,打算用稍微冷卻下來的頭腦思考學姐說過的話時——『音樂卻又無法抑止地湧上心頭。
簡單的說,我不過是在當下無意識地尋找避難所罷了。
一直被用來逃避現實,就連音樂之神也會動怒吧。但是別無他法,我現在只能逃去那裏了。
我從沙發上站起。
千晶微微抬起腰,目瞪口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有沒有勾肩搭背呀?那裏很窄吧?」
「算了,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小直沒有察覺是很正常的呀。」
我原本已想好在見到學姐或真冬時要用什麼表情、先說些什麼,但全都白想了。誰會料到走進練習室就看到性騷擾戲碼上演呀?我嘆了口氣,卸下行李放到牆邊。
「……我就辦不到呢。知道這件事,應該會很驚訝的。」
至少,會一讓我有繼續前進的感覺。
而答案就是這個。裝在合成器盒子後口袋中的黑色盒子。
不用強調也無妨啦。這個人真的是……我與轉向這裏的真冬一瞬間四目交會,她的臉倏地染上夕陽的顏色。我也下意識移開視線。
「千晶,你的腳踏鈸先開始。學姐請從第二段主題進來,第一段只有真冬獨奏。」
「……等等、抱歉……啊哈哈哈哈哈、哈、小直、你真是……」
「這……這是什麼?你整晚沒睡,就是在搞這個?」
「你們在做什麼呀……」
因此,妨礙了學姐與真冬永無極限地持續下去的,是遠方隱約傳來的鐘聲。
要怎麼做?我該逃去哪裏呢?今後要做些什麼呢?
「你果然、聽、聽見了吧?」
「呃、那個、抱歉。」
被千晶指着鼻子,我默不吭聲。或許確實如此。
我緩緩點頭。
裝飾華美的主旋律線條餘韻引領着管風琴澄澈的聖歌擴散。我聽見某個人咽口水的聲音。沒有半個人的手指碰到鍵盤。是連接真冬吉他的效果器,自己找出與我的貝斯之間的和聲,並傾瀉而出。
「直巳纔沒有那樣……」
對了。千晶也喜歡學姐,所以不可能若無其事。
「不過外面很冷,至少會這麼作纔對吧?」
爲什麼千晶的話語如此溫柔?我心想。爲什麼不逼問我,叫我「快點說出來」呢?她之前也曾如此。我被真冬與尤利的〈克羅採奏鳴曲〉打擊、逃了出來的那一晚,也是如此。
我將連接到效果器上的音源線一端遞給學姐時,她溫柔地微笑着:
我與學姐四目交會。她的眼瞳如同冰雪融化般閃耀。握住匹克的手往LesPaul用力一揮。在真冬的Stratocaster細語的旋律之上,學姐簡單且強而有力的撥絃重迭上去。我聽見孩子們用歌唱祈禱和平的到來,戰爭結束,只要你期望,戰爭一定會結束……
但我不能那麼做。
乾脆逃學算了。我已經無顏面對全世界的人類了。
感受到音色的些微不同,明亮的絃樂炸裂。我全身汗毛直豎,這裏真的只有四個人嗎?這是隻靠我們fcketerig6的心臟與手腳產生的音樂嗎?明明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我卻能聽見約翰倫農的聲音,也聽見數千名兒童的合唱,甚至聽見了戰鬥機的轟炸聲、燃燒彈在空中炸裂的聲音、孤兒的哭泣聲與羣衆的怒吼聲。
學姐靠了過來,從肩膀後方看着我的手邊。她的胸部緊貼在我的身後、下顎靠我的肩上,使正要將合成器從盒中取出的我全身僵硬。真冬與千晶的視線扎得我疼痛不已。
「這就是你得出的答案嗎?」
千晶大笑出聲。一開始是抱着肚子、彎着腰笑,在我試着詢問:「千晶?」時又將手覆住臉部大笑。
我咚咚地敲了敲合成器。
被浮現兇狠笑容的千晶說得一無是處,我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實如此。因爲神樂阪學姐從一開始的態度就非常明顯了。
站內廣播宣告電車即將進站。彷佛擦身而過一般衝進月臺的列車,使我與千晶的頭髮迎風飛舞,也打斷了談話。
「……那不就是強悍嗎?」
「應該說大家都知道嗎?我們班上的女孩子也全都知道喔。」
清晨的車站月臺上,太陽還沒出來的天色仍有些昏暗。但對徹夜未眠的我而言,水泥的灰色與千晶裙子的紅色格子紋都使我的眼睛刺痛不已。
「呃、那個。我要把合成器拿出來,請、請你讓開。」
練習室裏的空氣帶着沉靜的熱度。我在貝斯琴身上咚、咚地敲着倒數。如同在降雪的天空中點點回蕩的鈴聲,千晶開始敲起細微的拍子。
「發生了什麼事吧?學姐什麼都不肯說。」
彷佛要吐出胸中的空氣一般,真冬的Stratocaster開始歌唱。今天堤聖誕節,一年將盡,新的一年又將開始……
千晶盯着我的臉問。我點點頭,忍住哈欠代替回答。連聲音都有些沙啞。
我碰到躺在一旁的合成器。
打開練習室的門,我啞口無言。神樂阪學姐與真冬將裏面的桌子並在一起坐在上頭,學姐摟着真冬的腰,怎麼看都像正在性騷擾。
「因爲之前她與年輕人在屋頂的水塔旁傾訴愛意,所以我在詳細詢問當時的情況呀。身爲社長,這種事都不知道怎麼行呢?」
「那麼,翹了團練花了一整晚思考,你決定好要怎麼做了嗎?」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託她的福,我己經遍體鱗傷了。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人停下來。
「你與年輕人貼得多緊呀?是這樣嗎?」
我不由得蹲在合成器的盒子旁。這份衝擊使我甚至想直接躺到水泥地上算了。仔細想想,確
我在裝設線路時,沒有半個人開口。她們準備樂器的速度,與合成器和效果器複雜的裝設、調整比起來快得許多。
「就是編曲的事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學姐對你說了『我愛你,請你抱我』對吧?」
千晶隔着合成器的黑色盒子,在我對面蹲下。稍微抬起頭來,就彷佛要被那雙強勢的瞳孔擄
到了學校,還是必須見到學姐。我連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都不知道。但若是音樂——無論陷入多麼絕望的沉默,都能像洪水一般流入、填滿。
「這是軟弱喔。對小直來說太難懂了,就算我說明你大概也聽不懂。」
但是,現在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不能告訴千晶。
不,我也只是先把問題丟在一旁罷了……
「您一直都知道嗎?」不小心變成敬語了。
千晶把我推開衝進練習室,掐住學姐的喉嚨救出真冬。頭髮與制服衣襟都凌亂不堪的真冬,露出膽怯的眼神躲到千晶身後。
千晶盯着我看的視線怎樣都不肯移開,露出悲傷的眼神、眼眶逐漸溼潤。幸好學姐沒有說出來的想法、與她爲何不乾脆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比較輕鬆的想法,兩種想法充斥在胸中,我只能做出不知該說是點頭還是搖頭的動作。
那是什麼?答案?
「先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學姐沒有等待我的回覆,將音源線接上自己的LesPaul。我把線遞給真冬時,還是沒辦法直視她的臉。就這樣將視線移到效果器的控制面板。液晶面板上的橫杆跳了起來,可以得知兩人的吉他已經接上我的機器了。
「誰叫你們最近都忘了我也喜歡女孩子,所以我打算趁此機會再次強調。」
〈Happymas〉。
「我也沒辦法呀。」
若是全神貫注於音樂當中,至少能有喘息的空間。因此,我將手指與意識寄託在烙鐵、螺絲起子與老虎鉗上,埋頭整修。將效果器、貝斯與計算機接到合成器上,一再地確認聲音,一面改變音源線的組合方式。
怎麼可能。我現在還沒有半句話語或想法能回答她。只是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纔會像往常一樣——
千晶那彷佛劈裂夜色的雷電一般的過門爆裂,將我們拖入搖滾樂的節奏中。聖歌脫離約翰倫農、脫離孩子們的手,藉由神樂阪學姐與真冬的羽翼開始複雜的變奏,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迴旋、攀升。從合成器中將所有音色拖曳而出,衝進聖誕節的夜空中炸裂開來。若是我的貝斯旋律僅僅晚了一釐米之差踏入,和聲便會混濁碎裂,將閃耀的星空掩蓋吧。灑落的光之粒子燒灼着全身,我依靠僅能以指尖感受的振動,持續將血液輸進feketerigo、的雙翼中。
「咦?啊、嗚……」
「效果器是我自己做的。將學姐與真冬的吉他接上合成器,讓延遲的效果作爲伴奏。音色也會一起調整。」
「你沒有一丁點兒資格向我道歉,所以閉嘴。」
千晶喃喃自語:
聽見學姐要我抱她……不對,應該是類似的話吧?
「這跟是不是社長無關吧?而且沒有必要拿掉領結吧?」
話說回來,我還沒說要彈什麼曲子。不過,也沒有說的必要。只要一個呼吸,我們便已立於——飄降的雪彷佛要將士兵、壕溝、屍體與武器,所有的一切全都覆蓋一般,寂靜的平安夜中。
「不、響子、不要!」
「我沒事。我沒有學姐那麼強悍,所以腦中會有奇怪的裝置運作,叫我保持平常心,這樣就會跟往常沒兩樣了。」
「小直實在是太好懂了。」千晶靦腆地笑。
「啥?」
「反正我也睡不着,就一直工作到早上。」
我不禁倒退,差點摔到鐵軌上。
「我沒有聽到那麼多。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學姐喜歡小直了。」
「……原則上是改造效果器,讓它只從合成器擷取音符時值。」
但我很清楚,千晶的笑容比十二月初多雲的清晨還要寂寞。
「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在這麼糟的時機說出口。」
「唔唔……」
回到寢室,打開櫃子,將破舊的合成器與工具箱一同取出。大概得熬夜了。不過,與其一邊躲在被窩裏讓煩悶將夜晚蠶食、一邊盯着時鐘看上整晚,徹夜玩弄機械或許還好得多。
簡直像是還有另一個真冬站在這裏似的,我終於抬起頭來。但是那個幻影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另一邊有坐在爵士鼓後、奏出雪花散落聲音的千晶;垂着眼用Stratocaster編織歌聲的真冬;以及將LesPaul緊握在手中、與我同樣凝視着幻影碎片的神樂阪學姐。
「你把合成器也帶來啦?打算編曲嗎?我還是想要用吉他與蛯沢同志一決勝負呢。這麼一來——」
對昨天學姐毫不掩飾地,像演說一般、內心淌血告白的,答案?
「搞得好像我纔是笨蛋似的。若是能像你那樣想就好了。」
「你沒睡嗎?黑眼圈好重耶!」
「什麼都不肯說啊……」
將肩上沉重的行李放到地上。除了貝斯,今天我還帶了合成器,重到我手快斷了。
「真是的,學姐!我還想說你難得那麼早來耶!」
到了學校後,令人驚訝的是教職員辦公室的鑰匙箱裏,沒有民音社練習室鑰匙的蹤影。有人比我們還早到校,我與千晶互看一眼,前往校舍後方的練習室。
「學姐果然很強呢。」
千晶一邊壓抑笑意,一邊搖頭,用手掌拭去眼角的淚水。
獲,所以我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當我筋疲力盡地停下手指,深夜倏地消失。千晶打擊的速度明顯減緩,學姐與真冬的吉他仿
佛互相牽制般,一面數着彼此的餘韻,停止歌唱。只剩效果器依依不捨地細細傾吐長笛與雙簧管的合奏。
即使預備鍾結束,也好半晌沒有人開口。令人舒爽的麻痹感充斥了整間練習室。
「——這是我們最棒的一次,對吧?」
眼眶溼潤的學姐,用炙熱的氣息低喃。
「審查、正式演出、甚至比這更高的地方,都看得見吧?」
不曉得是誰帶頭,我們一同頷首。就連在練習室正中央、液晶面板不太滿足地發着光的合成器與效果器,似乎也跟着回答了。
隨着擴大機的音量一格格跌落,飄蕩的熱氣終於從身上滑落,現實的空氣附着在皮膚上。
這真是駭人的現象。
之後回想起來,這時的feketerigo、,原本應該已經四分五裂了。
即使如此,我在沒有響應學姐心意與自己想法的情況下架設出的機器、那音樂,卻將我們緊緊綁在一起。
那是我的,第一個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