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地球的另一邊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9621 字
隔週的禮拜一,我和千晶約好在車站集合,再一起去學校。暑假期間值日的老師有時候不會太早到學校,就算想利用早晨練習也借不到鑰匙。所以千晶只好配合我這個賴牀成性的傢伙,約了較晚的時間。
這天早上,教職員辦公室的鑰匙箱裏也找不到我們社團練習室的鑰匙。
「……被學姊拿走了吧?」
「應該是學姊吧……」
我和千晶相互確認了一番。週末時我們分別打了好幾通電話給真冬,但她一通也沒有接。
我倆一起走向校舍後方,剛打開練習室的門,一陣激昂的鋼琴樂句便迎面撲來,令我忍不住搗住了臉龐。
就在狹窄教室的正中央——我彷佛又看到那架平臺鋼琴、以及鋼琴後隨着節拍搖曳的栗子色長髮——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幻影。教室內只見擠在一起的爵士鼓組蹲踞在幽暗的深處,左手邊的迷你音響之前,還有一個編着辮子的黑髮背影。
神樂坂學姊坐在圓凳上聆聽着鋼琴曲,整個人幾乎要趴到喇叭上了。由於她沒有開冷氣,整個室內都籠罩在一股蒸騰的熱氣之中。
這——這首曲子是——
「……嗯?早啊,各位同志。」
回過頭的學姊看起來已經累到極點,卻仍對着我們露出笑容。千晶推開呆站在原地的我進入教室,在爵士鼓組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學姊,你還好吧?看起來沒什麼精神耶……」
「嗯。我昨天整晚沒睡一直在聽這首曲子,根本沒時間放心休息啊!」
別一直聽不就好了?我關上門跟着走進教室,並打開了冷氣。
「這是哪一首曲子?好厲害喔……真的是人類彈出來的嗎?」
「這首曲子叫伊斯拉芙,是世界上最難的鋼琴曲。」
「是喔……」
可是那真的是真冬彈的嗎?她應該沒有發過那首曲子纔對啊!
「這是真冬彈的吧?你是從哪裏弄來的啊?」
「年輕人,只要是姥沢同志演奏的音樂,你真的馬上就聽得出來呢!」
「怎麼可以這樣!」
「學姊,我可以揍這個傢伙嗎?」
結果我們光錄那一首歌就耗掉了一整天。因爲真冬沒出現,也沒辦法確定編曲方式;光是嘗試幾種不同的編排,就把一卷三十分鐘的錄音帶錄滿了。
一旁的千晶一臉訝異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子。
「真冬會出來嗎?」千晶喃喃地念着。
「真冬好歹可以自己接對講機吧?」千晶絲毫不肯退讓。
那是位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年輕女子。剪得短短的頭髮讓臉型顯得清爽俐落,還戴着高雅的耳環。她是誰呢?說是真冬的家人……又不太像。
「結果根本沒能跟姥沢同志好好談清楚,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啊!」
「你要拿去嗎?她家除了警備人員之外院子裏還有兩隻杜賓狗,還是從下水道之類的潛進去比較安全喔!」
「不知道。」
這麼說來,集訓之後有和真冬說上話的……好像只有我一個啊?
「小姐根本不肯離開房間。」
「姥沢同志根本還沒碰那首新歌啊……總之我們先把它錄起來吧!喂,年輕人,該準備一下了,」
「這可不是偷來的喔!我已經是第二次潛入姥沢同志家,這次終於順利找到她的房間啦。只是沒想到她發現我後一怒之下竟拿起這卷錄音帶丟了過來!聽鋼琴曲的時候被別人看到似乎令她很不高興,所以我也沒說什麼就趕快逃離了。」
「請等一下。」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這已經是毫無藉口可言的犯罪事實了吧?
「呃……那個……嗯……」
儘管我們抱着可能會迷路的覺悟,結果卻只是白擔心一場。因爲真冬家實在有夠大,根本用不着對照地址上的門牌號碼就看到了。
千晶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靠近女子一步這麼問道。
這跟有沒有詩情沒關係吧!結果學姊完全無視於我的抗議,自顧自地拿起還接在擴大機上的吉他,以靜音後幾乎聽不出音準的吉他切音輕輕地附和着喇叭中真冬連續敲擊出的和絃——那是令人聽到後身體會跟着蠢蠢欲動的聲音。
「爲什麼?」
「說得……也是……」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遲遲不敢伸手去按對講機。如果真冬突然出來應門怎麼辦?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不知道見了她到底要說什麼纔好。
儘管態度上彬彬有禮,說出來的話倒是挺直接的。
「你應該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吧?」
「嗯……非常可能。」
「謝謝你。在我服刑的這段期間,你可別愛上其他人喔!」
「啊,院子裏真的有狗耶!杜賓狗還挺可愛的嘛?你看,它們在看這裏耶!」
「您好,我是負責照料姥沢老師和小姐生活起居的人。勞煩兩位遠道而來,可惜小姐她無法出來接見。真是抱歉。」
『……喂,請問是哪位?』
女子這麼說完後,對講機便沉默了下來。
「你就別搞這些東西,好好睡覺吧?臉色很差耶!」
千晶一把推開我的臉,湊近對講機旁:
「因爲姥沢老師太寵小姐了,以至於她一要起性子就什麼都聽不進去。我先在此替她向兩位道歉。另外如果有東西要交給小姐,可以由我代爲轉交。」
「嘿!」結果是千晶按下了對講機。總覺得院子裏狗兒的黑色身影似乎動了一下,讓我不自覺地躲到了門柱後面。
「我昨天回家後整晚沒睡,把這首曲子重新取樣之後剪貼了一下,然後讓它不斷重複。這麼一來就可以當作狄斯可舞曲用啦!姥沢同志演奏的曲子節拍都很鮮明,很適合這樣用啊!」
我不禁猛然起身打斷了學姊和千晶的演奏。停下動作的千晶漲紅了臉瞪着我,學姊卻笑了笑關掉了迷你音響。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沒完沒了的啊?」
「你真是的!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拜訪人家嗎?」
「喏,這是Livehouse的地圖。禮拜五有表演前一天的彩排,記得叫她一定要來喔!」
寬廣的庭院裏有個人影正往門口走來,是個高個子短頭髮的女子,身上還穿着灰色的長褲套裝。她摸了摸靠近她的杜賓狗,讓它們坐下,然後才走到門口。
我是不是也該跟着去呢?或許拜託千晶一個人去比較好吧……總覺得好像是我惹真冬生氣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千晶便糾住了我的衣領:「喂,小直也要跟我一起去喔!」
話說回來,剛纔並沒有提到我的名字,那麼說不定……
看着千晶流暢且毫不結巴地講完,不禁讓我有些佩服。雖說來探望真冬是瞎掰的,不過的確有東西要交給她,對方也許會讓我們進去——這或許是千晶以自己的方式見機行事吧。而我在這裏又做了些什麼呢?得振作點纔行啊!
「真是非常抱歉。那個……轉交的東西就麻煩你了。還有請轉告她,禮拜五有表演前的彩排,請她下午三點到地圖上畫的地方來。」
「……咦?啊,是的,我就是。」
「不,雖然小姐交代我轉告兩位她身體不適,但那恐怕是騙人的。」
「你好,敝姓相原,是真冬同學就讀的高中……社團的同學。因爲她今天沒有來參加練習,不曉得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所以來探望她。剛好也有東西要交給她。」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剩下不到一個禮拜就要現場演唱了……」
正式表演時間是這個禮拜六。再這麼下去——
「就這樣嗎?她沒有交代其他的事了嗎?」
「這可是尚未發表的錄音喔!我昨晚潛入姥沢同志家中弄到手的。」
我在門柱底下蹲坐下來,明明太陽已經開始西沉,柏油路面還是熱得燙人。
因爲沒有其他人會用這種方式彈啊!雖然這不是我聽過的伊斯拉美中彈得最快的版本,不過……總之她就是能在節奏毫無失誤的情況下,讓人清楚地聽出左手演奏部分上下移動的聲音——畢竟伊斯拉美是首舞曲,或許她這麼彈纔是對的。
突然聽到有人踏着草地走來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站起身來。
「只是覺得……去了她可能不肯見我吧?」
學姊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徑自把錄音帶、樂譜和Livehouse的宣傳單交給了千晶.而千晶則一直盯着傳單上的Livehouse地圖。
「原來如此。很抱歉突然叫住您。如果是檜川先生,小姐倒是經常提到您。」
回答時居然一點微笑也沒有,真是個奇妙的人。而千晶則緊抓着我的手臂「嗚——」地發出狗兒般的低嚎……拜託你老實一點啦!
起初還以爲是某個四周種滿針葉樹的公園——但千晶以記錄在手機中的地址對照過附近的電線杆標示後,便說:「嗯,好像就是這裏了。」我們好不容易在並排的樹木間找到裝有倒刺的黑色大拱門,拱門內側只看見一座有如美術館的建築物聳立其中。原來乾燒蝦仁這麼有錢啊……?
「一點也不好笑!不要再要寶了,小心我真的叫警察來!」
「按了之後狗狗會不會突然齜牙咧嘴地往這邊撲過來啊?」千晶這麼問我。
『請稍等一下。』
「千晶,夠了啦!」
「唉,年輕人真是一點詩情也沒有啊……」
我抓住千晶的肩膀,把死纏着女子不放的她給拉開,然後低頭向對方道歉:
沒有報上我的名字——這樣真冬會知道是誰嗎?是說好像也沒有其他男生會來找她吧?這麼說來……真的是因爲不肯見我羅?
千晶把手伸進大門的欄杆之間,朝着蹲踞在花圃旁的黑影猛揮。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她身體不舒服嗎?」
我再次無力地坐回放在地板的座墊上。
真冬她——經常提到我?嗯,乾燒蝦仁好像也說過一樣的話,但真的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你不想去嗎?」
「是的,沒有交代其他的事。」
「您該不會是檜川直巳先生吧?」
離真冬家最近的車站雖然也位於市內的邊緣地區,但由於是JR和民營電鐵的轉乘站,所以有不少乘客在此上下車,車站前還有紅磚休閒步道和拱廊式的商店街,而我也爲了逛書店而來過這裏幾次。不過一離開車站一百公尺左右,路上就看不到什麼行人,只見路邊的房舍漸漸消融在黃昏的暮色裏。
「學姊,萬一你被關進監獄,我會帶補品去探望你的。」千晶的眼眶都溼了。
「所以……到禮拜五之前,她可能一次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聽到女子的叫聲正要回頭時,只見她已快步跑了過來。
算了,反正是跟着真冬錄下的伊斯拉美演奏,總會有結束的時候吧。我邊想邊呆呆地聆聽着,曲子輕盈地跳過了中間和緩的段落(那可是我最愛的一段啊),直接進入了後半段,然後又重頭開始。等、等一下?這首曲子不是這樣的吧?
「總覺得我好像哪裏又惹到她……大概被討厭了吧?」
女子從大門旁的小門走出來外面的人行道,向我和千晶行了個禮。
就在我拖着千晶往車站方向移動時——
制物架的最下層塞着我的登山包,包包上則掛着我跟真冬借來卻一直沒還她的錄音機。集訓結束後就一直掛在那裏沒拿下來。
一直待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我只好走過去把登山包拿了起來。
等了一陣子後,對講機中傳出女人的聲音。
「我拿去給她好了。」千晶說道。「這是要錄給真冬的,對吧?」
「好的,我一定會轉告小姐的。」
這——不是真冬的聲音,而是一個更爲成熟的女聲。
然後我們在門柱旁發現了對講機的按鈕。
「要是揍他就能治好遲鈍的毛病,那心理學家都要回家喫自己了。年輕人,你就別羅哩八唆的,老實跟着去不就好了?反正你剛好也有藉口去找姥沢同志啊!」
千晶詢問時的口吻就像要攀在對方身上了。
「那就用筆談!大姊姊,你幫我們轉交給她!」
「是的。她說您是個神經很粗、不可靠又多嘴的人,和您在一起時會令人十分生氣。」
別說彩排了,她可能連正式表演都不會出現——其實我們三個人心裏都有數,只不過大家都絕口不提這個可能罷了。
「唔……嗯……」
「……啊,嗯。」
「嗯!」
錚——一陣沉重的聲音響起,然後是細碎而短促的三連音;接着千晶的鼓聲也跟了進來,起初是側鈸和小鼓含蓄的節拍。隨着鋼琴旋律進入高潮,學姊的吉他也嘶吼着與其呼應:爵士鼓則隨之變化成以落地鼓爲主的熱情節奏。
「怎麼可能!」
「……經常提到我嗎?」
「是的。我對小姐說,有位相原小姐和一位先生前來拜訪。」
原來如此,這樣聽起來的確很有高加索地區民族舞蹈的感覺,十分熱情但有點土。我卸下肩上的貝斯琴盒靠在牆邊,然後一屁股坐在地板的座墊上。只要放着這個樂團的團員不管,她們就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不間斷地即興演奏——除了我以外。不過目前這個情況……可以把真冬也算在內嗎?這實在是個令我難以涉足的領域,這些人都不會累嗎?
學姊瞥了教室角落一眼,我也隨着她的視線望了過去。
突然被用這麼嚴肅鄭重的態度對待,我們到底該怎麼反應纔好?當我還在思考時,千晶卻已經老實地交出了Livehouse的宣傳單、新歌的樂譜和錄音帶了。
這個人講話還真是有夠直接的啊!
「沒錯,就是這樣!」千晶突然從旁插嘴。
「不過,除了不可靠這個說法以外,她也常用在父親——也就是姥沢老師身上。所以我覺得那也許是一種親愛的表現。」
「啥……?」
是說……那個……你也不用說那種話來安慰我吧?反正我就是……
站在垂頭喪氣的我面前,女子突然遞出了一張名片。
「很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敝姓松村。關於小姐的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聯絡,請不要客氣。老實說,我也還不太知道該如何和小姐相處:如果有機會和檜川先生以及學校的同學交流,也會讓我比較有信心。」
松村小姐依舊面無表情地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對我們說話,也遞了張名片給千晶。
名片上沒有任何職稱或公司行號,只印了「松村日登美」這個名字和手機號碼。這樣完全沒有自我介紹的效果吧?
『請多多指教。」
松村小姐行了一禮,轉身回到了宅邸之中。
「……真是個怪人。」
千晶邊喃喃自語邊把名片塞進了口袋。
「不過她應該是有練過的喔!」
『這樣你也看得出來啊?」
「嗯,因爲她移動時重心一直很穩啊。應該是真冬的貼身保鑣吧?」
無論如何,以後有個聯絡對象也好,說不定能多少問到真冬的情況。不過距離現場演唱只剩下六天,真的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
「所以想見到真冬除了先打倒兩隻杜賓狗,還要打敗那個人嗎?」
千晶似乎小聲地說出了可怕的計劃。
「啊~~真是令人生氣!我從正面突破進去好了!」
我不自覺地將目光停在學姊身上。這個人會像平常那樣想出什麼辦法來嗎?畢竟她常常在我想不到的地方散播奇怪的種子。
她指的是真冬的事吧?不過真冬這個名字真的很難說出口。
「只有我要穿。然後團員一人發一件,剩下的就拿來賣。一件四千圓。」
若說是喝醉時的玩笑,哲朗的口吻也未免太清醒了。
「那些人把我軟禁起來還不讓我叫客房服務耶!害我只能微波蟹肉炒飯來喫。」
「我們那時候也是很恩愛的唷!你也知道嘛,我很不可靠又不會看人臉色,她剛好也不會耍心機,總是直來直往的。」
在廚房準備晚餐時,客廳傳來的組曲剛好演奏到那首著名的結婚進行曲,突然讓我真的很想去死。在我心情如此之差的時候還要配合哲朗的心情聽那種充滿喜悅的歌曲?這是爲什麼啊!快點轉到送葬進行曲那段啦!
千晶猛搖頭,丟下跌坐在地的我徑自往車站方向走去。我慌忙站起來追上去,卻有點猶豫是否要走在她旁邊。
我抱着貝斯坐在教室的一隅,遠遠地望着千晶和學姊莫名興奮地想着T恤的圖案。這團名明明就是真冬取的,爲什麼這兩個人可以毫不介意地談論它呢?
「喔,這樣啊?那今晚就做沒有蟹肉的炒飯給你喫好了。」
「沒事。我可是柔道初段,很強的。」
「是喔?那很好啊。」
「我還要製作feketerigo的T恤,弄個十件左右。」
訓練有素的杜賓狗可是地球上最強的生物耶!
那個時候我才六歲,根本還分不清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事物。
「誰說沒問題啊!」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沒辦法,這是我的天性啊!戀愛佔了我整個人的八成呢!」
「明明是我和美沙子的小孩,爲什麼小直的廚藝這麼好呢?」
「可是真冬竟然只想到小直,那……那我不是很悲哀!」
千晶非常不安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學姊。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因爲我的勝利不應該建築在某人的喪失之上。不過這也沒辦法,在身爲革命家兼音樂家的同時,我也只是個戀愛的女人罷了。」
「……由於我是個沒有詩情的傢伙,可以請你用淺顯易懂的言詞說明嗎?」
害我偶爾還會擔心美沙子一個人究竟有沒有辦法好好生活。
配着鍋底的燉青菜,哲朗喝過日本酒之後又喝起了威士忌。
如果真冬在排練和正式表演時都沒有出現,該怎麼辦?少了一個人的樂團可不只是四減一等於三而已,而是幾乎趨近於零。真冬明白這個道理嗎?
千晶突然揪住我的衣領,欺進我兩腳之間使出一記大內割,把我摔在柏油路上。我硬生生地跌坐在地,痛死了……
「一成是愛慾,一成是戀慕。」
看到我把晚餐端上餐桌時,哲朗如此抱怨道。真羅嗦,因爲煮火鍋比較方便啊!
「你自己想辦法。」
「……你有好好喫飯嗎?」
「沒事啦,我沒哭。」
「小直弟弟、小直弟弟,我稿子寫完了!快煮飯給我喫!要豐盛一點!」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那我明白了。唉呀,我本來還擔心你搞不好不是我的小孩呢!」
其實我有一點明白學姊想說的是什麼了。
千晶低着頭說道,同時按着我的肩膀站了起來……她在哭嗎?
「……對不起。」
真的……很悲哀。
然而就在下一秒,兩人突然安靜了下來,看着入口右手邊、平常都會有真冬站在那兒的擴大機旁邊,露出黯然的表情,害我的胸口也痛了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這兩個人都不碰樂器光聊天,正是因爲——
「還不就是你!」
我把椅子挪到爵士鼓組旁,坐了下來。
「小直的貼心真是讓我淚流不止啊!」
「我的喜悅之情可不會因爲這樣就受到打擊!」
我直接把水倒在哲朗頭上,才終於讓他安靜了下來。這傢伙有時候敏銳得莫名其妙,真是討人厭。
「美沙子說她不希望讓你聽見我們談那種事,所以最後我們什麼都沒有談。那天我也像剛纔一樣躺在沙發上聽孟德爾頌,美沙子工作結束回到家時,正好演奏到結婚進行曲。那個時候啊,我好像看到了一股電流,然後就和她達成共識了。」
「還不是因爲你們兩個都不下廚!」
一回到家,就看到哲朗飛奔到門口。由於他一副要撲上來抱住我的樣子,我只好先拿鞋子丟過去以策安全。
這跟那沒關係吧?千晶的聲音開朗得不自然,卻快步走在離我半步之前的地方不肯回頭,讓我無法再跟她多說什麼。
結果真冬隔天也沒出現在社團教室。千晶和神樂坂學姊熱烈地討論着表演的曲目和上臺時要穿什麼,卻完全沒有提到真冬。
「別擔心,這不是你的錯。」
「你放手啦!我可是柔道初段的高手,沒問題啦!」
「那連鹽也不要放好了。」
千晶轉身就要往宅邸方向走去,我連忙抓住她的肩膀。
「爲什麼淨說些殘忍的話呢?到底是什麼樣的教育把你教得這麼彆扭啊?真想看看是什麼人把你養成這樣的!」
「咦……?」
因爲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有音樂。只要學姊的一個眼色,千晶便會邊轉邊舉起鼓棒,真冬會微斂雙眸盯着手邊的琴絃,接着就是彷佛忘了時間流逝的即興演奏源源不斷地流瀉而出。
「到了隔天早上啊,就已經變成『印章蓋好了嗎?』
「……喂,你知道美沙子決定跟我離婚時說了什麼嗎?」
「剩下的兩成呢?」
「我們明明是樂團的夥伴啊!只聽到兩次吉他切音和四下腳踏鈸,我和真冬就能明白對方接下來要做什麼,而且才一個月就有這種默契耶!有心的話即使連續即興演奏五、六個小時都沒問題,可是真冬竟然……!」
「還有第二個理由,因爲這不是屬於我的戰鬥。」不要無視別人的問題就自己把話題轉回去啦!「若是爲了自己的勝利,我會不擇手段地在眼前所有可能中埋下種子,等待春天到來。不過這回是你的戰鬥。就跟某次一樣,如果你乞求助力,那我伸出援手也無妨,但是我並不會主動做什麼。」
客廳方向傳來超大聲的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序曲,那是哲朗完成大案子後一定會聽的曲子。因爲他從昨天就被出版社綁架並軟禁起來寫稿,臉上多了深深的黑眼圈和少許的鬍渣。
「我又沒有煩惱——」
千晶蹲了下來揍了我的肩膀一下——以無力的拳頭。
「可是你完全都沒提這次集訓的事耶!如果我興致勃勃地一直追問,你一定什麼都不會說:但這次我什麼都沒問啊!你卻什麼都沒告訴我,一定是做了什麼不能讓爸爸知道的事吧?可惡啊你這混蛋,居然跟三個那麼可愛的女生去海邊別墅住了三天兩夜!爲什麼不帶我去呢!性教育要持續進行到十八歲爲止啊!」
爲什麼這傢伙要在親生兒子面說這種話呢?
「全部都一樣吧!」
「不喜歡就不要喫啊!」我邊盛飯邊瞪着哲朗,只見他已經盛了滿滿一碗的烤豆腐和牛腿肉,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真是拿他沒轍。話說回來,其實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拿啤酒將飯菜衝下肚裏的人……味覺真的沒問題嗎?
「千晶,你沒事吧?」
『那我送去區公所羅!』這樣的情況了。如果是結婚時的情景一定很美好,可惜我們卻是要離婚。啊哈哈哈!」
本想把他拖到洗臉檯的鏡子前,不過實在太累人,還是算了。
「我先跟你說清楚,這次我什麼都不會做。」
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在和他瞎扯什麼了。
難得沒有音樂的客廳裏,只有哲朗的話語不幹不脆地飄蕩在半空中。哲朗深深陷在我對面的沙發裏,一直盯着凝結在玻璃杯外的水珠。
「學姊你戀愛談太多了啦!」
「可是真冬這樣真的很過分嘛!」
而光是不要被她們拋在後頭,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竭了。
「她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什麼都沒說。」
真冬只想到我——真的是這樣嗎?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明明是我和真冬之間的問題,如今卻演變成feketerigo失去右手而面臨瓦解的狀況——神樂坂學姊殘酷的命運依舊無法改變。
「呃……」
「爲什麼天氣這麼熱還要喫泡菜鍋啦?」
「幹嘛突然提起這個啊?我怎麼會知道!」
學姊看着地面搖了搖頭。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就在完全傻眼的我身旁,千晶拿起鼓棒指着學姊的胸口:
那恐怕是理所當然、也最重要的一件事。學姊結結實實地將雙手放在我肩上:
「聽起來不錯耶,那來設計LOGO吧?」
結果我還是沒什麼胃口,三人份的泡菜鍋好像幾乎都被哲朗一個人喫掉了。洗完碗後,我拿着裝有麥茶的玻璃杯走回客廳,抱着威士忌酒瓶癱在沙發上的哲朗突然喃喃地開口了:
學姊的話從我的腳底滲透到全身。
「……多了兩成喔?」
「理由有兩個。第一個理由,如果姥沢同志以後不再來這裏,那就是我贏了。只不過這份勝利空虛得令人無奈且感到悲哀就是了。」
「還不都是哲朗你的錯!」
「因爲你跟我很像,所以爲了女人的事憂愁煩惱也沒用啦!放棄吧!」
「很多事……是無法靠言語來傳達的。」
而學姊發現了我的視線後,只是淡淡地笑着對我招了招手。
「有什麼事嗎?」
「大家都穿同樣的衣服上臺看起來會很蠢喔?」
抬頭一看,千晶認真地含着淚說:
只想到——我。
我的視線從學姊的膝蓋上跌落至地板。
一點也不好笑……結果你們兩個都沒想過我該怎麼辦嗎?雖然我大概也猜得到是這樣啦。
「不過呢……我和美沙子都不是因爲劈腿或搞外遇而分手的,所以你應該不是她和其他男人生的纔對。」
千晶突然放鬆了下來,爲了避免她往這邊倒過來,我只好抓住她的雙肩。
「你說——贏了什麼?」
「我有時候也會擔心自己是哲朗的小孩這件事呢!」
哲朗的一句話讓我抬起了頭。
「我的工作呢,就好像每天不斷地確認這件事。那些傢伙生在距今兩、三百年前,住在地球的另一邊:說着和我們完全不同的言語,過着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他們寫的曲子至今依然能撼動我的心。並不是講清楚說明白就能成功,因爲言語的力量是無法超越內心的。啊,這句話真是名言耶!下次寫在樂評裏好了。」
「你那是抄襲恰克與飛鳥的歌詞吧!」
「反正我現在沒有喜歡的女生,也無所謂啦!不過如果又碰上美沙子那種什麼都不說的女生,我應該會有點羨慕有機會做些什麼的小直唷。」
有機會做些什麼……嗎?這麼說來,我已經不只是單純接受並加以評論的人了啊?可是那又怎樣呢?我這樣又能傳達什麼給真冬呢?
正想這麼回話時,哲朗已經發出鼾聲了。
洗完澡回到臥室,我在牀邊坐了下來。書桌上放着我的手機,向真冬借來的錄音機就躺在手機旁邊。
那個時候——我沒有把錄音機交給松村小姐,也沒辦法交給她。
總覺得要是請人把這個還給真冬,我和她之間就沒有任何牽絆了。
但又該什麼時候還她纔好呢?緊抓着這種東西不放,不就證明了我的確是個沒用的傢伙嘛!
很多事——是無法靠言語來傳達的。
哲朗是這麼說的。或許真的是如此,真的有很多事無法靠言語來傳達。可是爲什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無法傳達呢?離現場演唱只剩不到一個禮拜了耶!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打電話給真冬:撥號音響了三聲之後轉進了語音信箱。聽到機械化的留言語音時,我突然火了。
「……真冬?是我。我想你應該沒忘記,你媽媽的遺物還在我手上。要是再不來練習,我可不知道那東西會變成怎樣喔!還有,排演時也給我出現,不要給大家找麻煩!就這樣!」
我把想說的話說完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或許我的話無法傳達給她,但我卻不能什麼都不說。
只覺得整個頭都好熱。雖然已是晚上了,天氣卻依然悶熱:於是我決定上牀睡覺。隔了幾分鐘後,我纔想起自己剛纔在語音信箱裏居然說了「你媽媽的遺物」這種話,不禁在木地板上滾來滾去欲哭無淚。人家的媽媽還沒去世啊!我居然說出那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