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寒風、碎裂的房間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4964 字
尤利打電話來時,是真冬沒來學校的第二天。當時是午休時間,看見手機上顯示的姓名,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引來全班同學的側目。我飛也似地逃到走廊上。
『直巳嗎?那個,現在——』
「尤利?尤利嗎?太好了,總算聯絡上了。那個,真冬、你知不知道真冬怎麼了?她都沒來上學,電話也沒人接,我去過她家,卻被松村小姐擋在門外——」
『冷靜下來,直巳。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要告訴你。前陣子我正好有事回法國,沒辦法接電話,不好意思。還有……』
總覺得尤利的聲音非常消沉,使我內心的不安逐漸擴大。
「你知道真冬在哪裏嗎?她在哪裏?」
『所以說,等見面再說明。吶,你冷靜一點。沒什麼好擔心的,沒事。』
「你爲什麼現在……」
『你今天傍晚有空嗎?或者晚上,我可以等到很晚。』
「當然有空。你人在哪裏?我去找你可以嗎?」
『抱歉,我現在在東京,呃……』
尤利告訴我的,是國內相當知名的交響樂團的練習室。哲朗曾經帶我去過一次,只要用手機確認地圖,應該能找得到。
「我現在就過去。」
『咦?可是、學校……』
我掛掉電話。
轉過頭去,千晶的眼神也充滿不安,她站在門邊,手倚在門上。
「跟真冬聯絡上了嗎?」
我胡亂地點點頭。雖然並不是與真冬本人聯絡上。可惡,爲什麼每個傢伙都不肯直接地說個清楚呢?
那天早退之後,真冬再也沒出現在學校。她曾傳過兩封簡訊給我。
『因爲工作的關係,今天要請假。』
我們爬了兩層樓,走進類似接待室的房間。裏頭有玻璃桌、兩張矮沙發椅、毫無粉飾的書架、簡單的傢俱,牆上整齊排列的歷屆常任指揮照片俯視着我們。
「你已經從弗羅貝爾那邊聽說了吧。」
「只要好好休息、復健,就還能繼續彈琴……醫生這麼說。但是、吉他就……」
「……爲、爲什麼?」真冬的聲音彷佛冬天枯枝上殘留的最後一片樹葉。「爲什麼直巳會過來?」
乾燒蝦仁的聲音與往常一樣乾啞,但卻讓我感受到他的溫柔。
「爲什麼,這又不是尤利的錯——」
「爲什麼……?」
「抱歉,今天我想還是別見面的好。」
「真冬,你責怪弗羅貝爾也沒有意義吧。
「爲什麼!我不是要你別告訴直巳嗎?尤利是笨蛋!笨蛋!」
他雖然這麼說,但我與尤利都無法動彈。乾燒蝦仁深深嘆了口氣。
不是鋼琴,她無法用那種方式彈琴。但——
「……我、瞭解。」
「——直巳!」
「但是,希望你能理解。」
「我會盡快再次帶她去美國,可不能讓她連鋼琴都失去。」
「……若是這樣下去,她的手,或許真的——會再也無法動彈、也說不定。」
真冬與我在視線相對的瞬間便僵在原地,還能動彈的只有真冬顫抖的雙脣而已。深藍色的洋裝不知怎地就像喪服一般。我腦中的一部分冷靜到不自然地觀察着真冬。
微小的傷勢逐漸累積,如今幾乎就要奪走真冬的右手了。怎麼會這樣。
是因爲真冬嗎?
在我腦中發出宛如世界本身產生裂痕的聲音。乾燒蝦仁漲紅了臉怒吼,大概是「你在說什麼蠢話!」之類的話語,但我已經聽不見正常的聲音了。我只能看見真冬的雙脣因痛苦的聲音餘韻顫抖着,以及因淚水模糊視線的藍色眼眸。
尤利用水汪汪的雙眼環顧大廳。坐在櫃檯的女性驚訝地走近,尤利揮揮手,告訴她沒什麼事、不用擔心後,便抓着我的手走進去。這時頭腦總算是冷靜了一些。我在大庭廣衆之下搞什麼鬼呀,真是的。
尤利雙手掩面,繼續說着。
真冬甩動着頭髮拒絕了父親的話語。
「真冬、呢……?她現在、在哪裏?」
「嚇到你了,真抱歉……」我先道了歉。話說回來,從尤利打電話給我到剛纔,我一直都是這種嚇人的態度。但尤利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下方後搖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你、你真的馬上就來了。對不起,那個,蛯沢老師還沒到。」
其實連我也沒有察覺。與真冬相遇,聽過她的吉他無數次,在她的手指痊癒後,我們總是待在一起,她甚至還彈琴給我聽,但我直到幾天前都沒有察覺。
乾燒蝦仁的聲音痛苦地接下去。真冬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要早退,幫我跟老師還有學姐說一聲。」
至今爲止都靜靜坐在沙發上不發一語的尤利回答。
千晶瞪大雙眼。
「真冬的、右手,又惡化了嗎?」
「是我找他來的。」
我正打算跑出去時,手腕卻被抓住。下意識想甩開,卻看見淚眼朦朧的千晶,使我一瞬間動彈不得。
即使,她再也無法彈吉他了。
「今天早上,她去做了第二次檢查。我不會再讓真冬碰吉他了。」
握住敞開的門把,真冬彎下身大吼。雖然只能看着那樣的她,但不知爲何,我卻曉得站在身後的尤利現在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
「醫生說過復健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兩個月。若是配合寒假,應該能順利回學校上課。但吉他就……」
從千晶顫抖的嘴脣中,溢出不成話語的聲音。抓住我的手指鬆開,無力地垂落。
他這麼說,腳步聲緩緩靠近。我艱難地回過頭,蛯沢千里身穿厚重的禮服站在那裏。他臉色沉重地來回看向我與尤利。雖然想要打聲招呼,但我的頭卻無法活動自如。
我回過神來,自己的手指正用力地嵌入尤利削瘦的肩膀。
我不想聽。雖然很自私,但我希望那種甜美的記憶,還是留在父親心中就好了。
「應該向直巳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古河大哥只聽過一次就發現了。
因此,尤利的話語在我耳中空洞地迴響着。
「千晶……?」
「直巳、好痛、放開、我。」
將會對手造成負擔的練習完全停止,前往美國讓專業醫師診療並復健。這對真冬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由於閉上眼思考事情,還差點錯過品川站。我側身穿過正要關上的車門下了車。冷靜下來,要是出事或迷路就太愚蠢了。
「真冬在手指痊癒之後,搞不好還是一直用從前的彈法……再加上開始練琴,所以……」
「讓你特地跑這一趟,真不好意思。真冬還任性地說不想讓你知道,但那怎麼可能呢?我本來想當面告訴你的,其實我應該親自去檜川家一趟,但接下來還得與真冬去唱片公司及樂團那邊商量事情纔行。」
練習室位於沒什麼高樓大廈的住宅區中,是一棟外表相當現代的方形建築,非常好認。向櫃檯報上朱利安‧弗羅貝爾的名字有用嗎?還是應該再打一次電話給尤利?音樂廳裏收得到嗎——這些問題,在我走進大廳的瞬間便消失無蹤了。瑟縮在電梯旁沙發上的金髮瘦小身影,在見到我時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用手機導航確認練習室的位置,走出剪票口。大樓風咻地吹過耳畔與頸部,我終於對自己忘記帶外套出來這件事感到後悔。但是,也不能光是縮着身子發抖。我穿過臉色昏暗的人羣跑了起來。
我將話吞了回去。就算對乾燒蝦仁說這些話也沒有意義。
你爲什麼要一臉歉疚地說出那種話來?難以言喻的憤怒突然湧上我心頭。你應該用不由分說的態度對待我纔對,但你用如此理性的態度面對我,我該去恨誰纔好?
取出手機,我打開已經不曉得讀過幾遍的,真冬的簡訊。平淡無奇的兩通訊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果然是右手的問題嗎?
「我懂你的心情。」
只有我一個人察覺?
「爲什麼都站着呢?坐下來吧。」
她又要什麼都不說便消失了嗎?我感到背脊發冷。不會有那種事,我想相信這一點,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她現在與尤利在一起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抱歉,我現在人在東京,等我回去再說。』
尤利扶在沙發椅背上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不管爸爸怎麼說,我都要參加演出!大家、大家一路練習過來了,怎麼能因爲我而破壞掉!我絕對不要!」
「抱、抱歉、但是、真冬她……」
「到裏面去吧,在這裏不方便……」
我用指甲幾乎刺傷手掌的力道緊握拳頭,靜靜等待自己無謂的憤怒消退。
我的雙腳反射性動了起來,走近乾燒蝦仁。但是一看到痛苦地抿着脣移開視線的他,原本湧上喉頭的話語也變成無奈的氣息了。
一直在她身旁的我,卻沒有發現。
就這樣,也不接我打去的電話。雖然我昨天曾與千晶一同到蛯沢家去,但松村小姐卻一如往常地板着那張臉,只說「小姐到東京找蛯沢先生,現在不在家,我不知道原因。」便將我們擋在門外。
「乾燒蝦仁?你跟乾燒蝦仁約在這裏見面?所以有話要告訴我的是乾燒蝦仁?真冬也在一起嗎?吶、到底是……」
若是吉他,就可以。就有可能。
我定定地看着尤利因流過淚而澄澈無比的雙眼。在他點頭之前夕我已經知道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了。
彷佛有某種混亂的感覺湧上來,我用手指緊緊掐住手臂強忍着。聖誕節要怎麼辦,大家要一起上臺不是嗎?千晶跟神樂阪學姐都爲了有一個最棒的平安夜努力着,真冬也是——
我並沒有受到驚嚇,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身後傳來令人不快的金屬音,是開門聲。但我強忍着沒回過頭。
「……啊。」
我原本打算回答「是」,然而從喉頭溢出的東西卻像是板擦掠過小提琴絃的聲音。
簡直像是被宣告有罪的犯人,我艱難地吐出這句話。
真冬來了。想見到她的心情、與見到她後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的心情混雜在血管之中,使我眼前一黑,差點蹲下來。
「……抱歉,是因爲、真冬的緣故吧。因爲是真冬,小直纔會那麼拚命。」
我的心臟彷佛流進許多圖釘一般刺痛着。
尤利將手倚在沙發椅背上站着,嘆了口氣。今天他身上穿的是男裝,普通的羊毛毛衣與長褲,也因此更顯出他削瘦的身材。
「——你已經來了呀。」
我點頭同意乾燒蝦仁的話。這時,走廊上傳來疾速的腳步聲,門突然打開。
朝我衝過來的尤利雙眼紅腫,一看就知道他剛剛纔哭過。
是你抓住我的吧?但是,看見千晶泫然欲泣、拚命逞強的表情,我只能將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默默轉過身。
「弗羅貝爾已經全都告訴他了。」
或許是因爲已經猜到了。在他說出口之前,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從學校跑向車站時、在電車上時、不,從真冬沒來上學時就已經——或者該說是從察覺試聽帶中的異樣感開始?
他的聲音宛如逐漸沉入泥濘之中。
「什麼事也沒有。」千晶踹了我的臀部一腳。「快點去啦!」
尤利的話語終於將痛楚傳達到我的心臟。
「去、去哪裏?下午還有課耶。」
「嗯……」尤利的視線落到我的指尖上。「由我來說不曉得恰不恰當,□□老師應該就快到了。」
「——小直!」
我穿着制服衝上電車。在終點站轉乘往逗子(注:神奈川縣的都市)的快速車。到達品川(注:東京都的其中一區)大約一個小時左右。我抓住吊環喘了口氣,才注意到周遭乘客的視線。爲什麼呢?我悄悄環顧四周,才發現大家全穿着保暖的冬衣。我連西裝外套都丟在學校,只穿着襯衫就衝出來,完全沒意識到天氣有多冷。我將領帶解下,放進胸前的口袋。
用手腕的力量,把手指無力這點矇混過去。
「她在車上等着。」
「她前天與昨天都在接受檢查。詳情我不太清楚,但她的手腕……手腕的關節、受了傷。因爲她一直用手腕的力量把手指無力這點矇混過去。」
「都是因爲我、沒有、教她正確的彈法。」
「總之,我現在過去看看。」
「爸爸,我聽說直巳來了——」
蓋上手機,我感覺到疼痛在牙根作響。爲了使自己冷靜,我拚命數着火車經過鐵軌時發出的聲音。
「你們通過演唱會的審查了吧?那孩子還特地告訴我。她一定很開心吧,竟然會主動跟我說。」
「只有直巳一個人察覺。我、我真是的,明明一起彩排過好幾次、合奏過好幾次,卻一點也沒有察覺。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
「直巳!你絕對不能說!」她的聲音再次刺痛我的胸口。「不能告訴千晶跟響子,拜託,我會好好彈的,我一定會撐完全場的。」
「你在——說什麼呀?」
彷佛被丟進碎裂世界中的我,究竟有沒有正常發出聲音j連我自己都無法確定。
「這是你自己的手喔?弄個不好會再也無法動彈,哪還管得了現場演出?」
「我還、可、可以動,也不會痛,沒關係,只是容易疲倦而已。」
「真冬!」我終於聽得見乾燒蝦仁的聲音了。「你沒聽到醫生說的話嗎?因爲不會有自覺症狀出現,反而更加危險呀!別耍任性了!」
「我一定要上臺!我已經決定了!」
吐出這句話,真冬退後將門用力甩上。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從牆壁另一邊傳來。
「你別跟過來,今天就先回去吧!」
乾燒蝦仁大聲喝斥打算跑到門邊的我,衝了出去。兩人的腳步聲被再次關上的門阻絕。
原本正要伸向門把的手無力垂落。
我什麼也辦不到嗎?就算追上去,我也什麼話都無法告訴真冬嗎?
身後傳來嗚咽聲。我轉過頭去,淚流滿面的尤利撐着沙發椅背,好不容易纔勉強站着。
「……都是、我的錯。」
淚水當中溢出的悲痛話語。
不對,不是尤利的錯,不是尤利不好。我無法對他說出這些虛假的安慰話,因爲將吉他送給真冬的,確實是尤利。
所以我只能走到他身旁,撐住幾乎要跌坐在地的身子。
「對不起,直巳,對不起……」
年輕的小提琴家,將臉埋入我的胸前哭泣着。我將手埋入他金色的髮絲中,緊緊抱住他。若是不這麼做,我也會蹲到地上、捂起耳朵,將自己關進黑暗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