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寶物、蝴蝶、機械的熱度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3045 字
那天夜裏,我獨自一個人躲在漆黑的寢室牀上抱膝縮着時,拉上的窗簾另一邊傳來咚、咚的聲音。
有人敲着窗戶的玻璃。
「……千晶?」
我縮在牀上詢問。有一瞬間,我還以爲來的人是真冬,不過那種敲法是千晶。或許是我不想被自己樂觀的推測背叛而感到沮喪纔會這麼想吧。
咚咚咚的強力連敲響應我的呼喚。
「你可以進來,窗戶沒有鎖。」
我連爬下牀都覺得麻煩。窗戶打開的聲音、接着是窗簾拉開的聲音。
在鋁製窗框作爲背景的黑夜當中,千晶站在那裏。她是從庭院的樹爬到二樓窗外的。沒有束起頭髮,帶點棕色的頭髮在寒冷的冬夜風中拍打着臉頰。但是,她還穿着制服。
千晶將右手扶在窗框,並沒有進來。眼睛早已適應黑暗的我可以看見她左手拿着什麼東西,正在瞪着我。
乾涸的喉嚨咕嘟地流入唾液,我爬下牀。這時纔想起自己身上也還穿着制服。
「……真冬、怎麼樣了?你找到她了嗎?」
最後她們在下午開始上課後也沒有回來。
千晶在夜色中,用彷佛會被風吹散的聲音小聲地說:
「小直總是隻考慮到真冬而已。」
我倒抽一口氣。
「……嗯、抱歉,沒什麼……我沒追到真冬,我跟丟了。雖然也去她家看過,但對方說她不在,將我趕回去了。因爲很麻煩,我就直接逃課了。」
「千晶,那個……」
「現場演唱,要怎麼辦?」
你爲什麼要一直站在那邊,很危險耶?我心想。
「……學姐她、大概……」
真冬細微卻沒有一絲動搖的聲音,切斷了我顫抖的聲音。
握着錄音帶,我衝出客廳。爬上樓回到寢室拿出手機。當我將千晶的號碼從電話簿中找出來時,手指卻停了下來。打給她又能怎麼樣?我打算說什麼?
「那、那個、今天的——唱片的事、那個……」
但是那之後,真冬與我都沒再說半句話。
「快點拿過去啦!笨蛋小直!」
「這個,還給你。」
我緊閉雙眼,試着從真冬的聲音中尋找一絲絲感情的色彩。但什麼也沒找到。一年?不再來學校了?一點一點地,如同透明的液體渲染開來,她話語中的意思總算傳達到我的意識當中。
我將電話丟到牀上,用棉被將渾身顫抖的自己裹了起來,又滾回牀上。雖然不曉得現在幾點,但我一點睡意也沒有。雖然叫自己別再多想,但我的思緒卻不聽話地回到過去。許許多多的失敗,毫無意義的假設。若是有說出那句話就好、若是不說就好,全是這樣的內容。這些事將我內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奪去。
我根本沒有餘力考慮樂團與演唱會的事。現在也是扶着牀腳,纔好不容易能站起來。
「我——」
她丟了過來。外殼撞到膝蓋,掉到地上。就像死掉的蛾一樣。
『所以——』
但那都無所謂了。我不想再聽到真冬的鋼琴r。
我趴到牀上。這身體也真是諷刺,現在突然想睡得不得了。我就這樣握着手機與錄音帶,被拖入睡眠之中。
我沒辦法伸手去拿。明明只要走近兩公尺左右,伸出手去就行了。但我就連要離開牀邊都辦不到。
『……這麼晚打來,真不好意思。』
軋軋的聲音從喉嚨流瀉而出。
連電話是何時掛斷的都不曉得。
我看着嘟嘟振動的手機畫面確認了好幾次。是真冬,的確是真冬。
什麼?要如何道歉?該道歉嗎?爲了什麼?裹足不前的思考在眼球內側翻攪,我好想吐。
「……但是、伯父說,只要兩個月左右的……」
在我對千晶做出與真冬一樣——不,是更更更過分的事之後。
怎麼會——但是……
趴在沙發上敲着筆電的哲朗頭也不回地說。我則是遲鈍地在腦海中回想這繚繞在耳畔的熟悉旋律。
「只有外殼。因爲看到它我會想起真冬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會讓我很火大。裏面的唱片我留着了。」
抱着只剩空殼的唱片外殼,我又再次坐到牀上。實物。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用雙手抓住錄音帶,大拇指灌入力量。都是它害的。要是我不聽這種東西、不察覺的話。
「今天真是受夠了!小直你去死算了!」
一樓客廳的燈光從門縫流瀉而出,還能聽見細微的音樂聲。
「爲、什麼……?」
是真冬的聲音。你理所當然地用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道歉,反而更讓我感到悲哀。
『因爲得在那邊待上一年纔行,所以我應該不會再去學校了。』
我慢吞吞地撿起,才發現它意外地輕。
寶物,千晶的話語,我送給她的唱片,在街燈的光線下浮現的淚痕。
「啊啊抱歉,我自己拿來聽了,似乎演變成不得了的情況啦。」
透明的塑料殼表面變得白濁。啪哩、啪哩、令人不快的感覺。
全破壞掉就好了。
聲音透過玻璃傳過來。接着千晶的影子倏地消失。有人咚咚地走在屋頂上的腳步聲、接着樹枝沙沙作響、樹梢擦過房子牆壁的聲音。
平放在自己手掌心的塑料制物體。
真冬送給我的禮物。
紅色唱片的外殼。是比柏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Sgt.PeppersLonely‥HeartsClubBand〉。
原來、如此呀。爲什麼……
我蜷縮在發出白噪音的音箱前。後頸的皮膚彷佛被撕裂一般。竟然、竟然在最糟的時候,讓我察覺這一點。騙人,是我的錯覺,一定是我搞錯了,雖然在內心深處拚命說服自己,但在更深更深的深處,我的靈魂卻確定了這一點。
我們是何時相遇的?我用空洞的頭腦回想。春天,四月初,還沒到一年呢。總覺得已經在一起度過很長很長的時間了。
我、我、嗎?。
『爸爸已經在做各種準備,就算很勉強也要儘快將我帶去。最快是明年初,搞不好是在今年底前。』
所以?所以什麼?
我無法拋棄、更不可能破壞。因爲這是我的寶物。無論發生任何事、無論真冬到哪裏去,我喜歡真冬的事實仍不會有所改變。與我無法捨棄這樣的想法相同。
我按下停止鍵,打開錄音機取出帶子。
但是,我的手指很快地失去力量。
「真冬?是真冬吧?」
「……夠了,我知道了。」
我踢開棉被坐起身。寒冷瞬間化爲一萬根針刺向我的身體。
聲音擦過千晶的耳畔,消失在窗戶另一端的夜色中。
不察覺的話——會變成怎樣?搞不好會演變成更糟的情況吧。
『沒關係。那個,今天我跟爸爸好好談過了。我決定再去一次美國了,畢竟那邊有專業的醫師在。』
不,就算沒有也無所謂,不用還給我也……
半夜,電話響起。〈Blackbird〉的來電鈴聲讓我從牀上彈起來摔到地上。
「我不是問學姐!」千晶突然大吼:「我是在問小直想要怎麼辦!」
這些聲音隨即被夜晚吞沒。
千晶的左手從窗外伸進來。她拿着的是平坦、大大的四方型——
「……喔,你起來啦?已經兩點囉。小便完快去睡吧。」
千晶第一次笑了。她稍微改變臉部的角度,窗外的街燈照在千晶臉頰上,我才發現她的臉上有溼潤的痕跡。千晶發現我的表情不太對勁,才急忙用手背抹了抹臉。
「什麼爲什麼啦!」千晶抓着窗框大叫。「我怎麼可能連裏面的唱片都還給你呢?那可是我的寶物耶!這種事你總該明白吧!笨蛋!」
「啊……啊、啊……」
音響組正中央的錄音機正在旋轉。是小提琴協奏曲,真冬送給我的試聽帶。
一接起電話,我就間這種蠢話。好一陣子沒有聽見半點聲音,不安在我的胸口騷動着。
『已經決定了。我請爸爸改變預定了。』
「……只有、外殼?唱片呢?」
千晶彷佛要撞壞窗戶似地關上窗。
最後我終於發現自己睡不着是因爲一直沒有閉上眼睛。腦子變得不太對勁。但一合上眼瞼,眼球骨碌碌地轉動又會疼痛不已。
我在音箱前蹲下。幸好是〈春〉,若是〈克羅採〉我可能會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吧。真冬和緩的腳步上方,是尤利如蝴蝶般飛舞的溫柔音色。
我彷佛要將錄音帶塞進肋骨之間似地緊抱在胸前。
「——有關係、啊、是我!」
啪噠,錄音帶發出聲音。一滴水落在塑料外殼上,是我終於奪眶而出的眼淚。手中的錄音帶還留有一絲熱度。即使是剛纔爲止還在運作的機械的熱度,仍是一股毫無疑問的溫暖。
前方空無一物。
哲朗漫不經心的說話方式,對我傷痕累累的內心反而是一種安慰。
咕嘟咕嘟的氣息在我胸口翻攪。
『那個,已經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