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連的名字

這張專輯封面上畫着好幾個畫框。

標題有「侏儒」、「賢者」、以及「古城」——不管是哪個畫框，框內部是一片空白。而左下角的畫框上印着專輯名稱。

我拿下耳機嘆了一口氣，將CD拿出來放回CD盒裏，再把盒子放在成堆的《展覽會之畫》最上方。

「我來解釋吧。俄羅斯國民樂派的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是個經常創作到一半就把作品丟着不管的人。舉例來說，他的歌劇幾乎都是未完成品。不過，其嶄新又具有豐富色彩的樂曲構想，反而因爲『就是不完美』這點吸引了許許多多的人，特別是他的代表作——鋼琴組曲《展覽會之畫》更是刺激了古今中外、各式各樣音樂家的想像力，更衍生出大量的改編版本！

「……哲朗，爲什麼你擅自闖進我的房間？」

「不，我只是想，如果偶爾不說些像是音樂評論家會說的話，會不會哪天全都忘記了？」

「好了啦，出去。」

「當你爲了音樂的事情而煩惱時，也可以依賴我一下啊？因爲我根本不插手家裏的事啊。」

「你有自覺的話，至少去洗個衣服！」

「我搞不清楚洗衣精跟小麥粉的差別喔，這樣也可以嗎？」

我拿起枕頭丟向哲朗，把他趕了出去。接着重新面對桌子，一張一張地檢查CD堆裏的專輯。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編曲的鋼琴版本、最爲著名的拉威爾（注：法國作曲家）管絃樂版、更早之前出現的亨利伍德（注：英國作曲家）版、富田勳的合成器版。這些都是《展覽會之畫》的其他面貌。

可是，最後還是回到我現在正在聽的這一個版本。愛默生雷克和帕默（注：Emerson,Lake&Palmer，英國的前衛搖滾樂團）的現場演奏專輯。我已經不知道重複聽了多少次。

最先開口說話的是真冬。現在是今天的社團活動時間，她從擴大機上堆積成山的樂譜中抽出一本後攤開。

「提到《展覽會之畫》，其中有一段主題叫做promenade，就算把它穿插在我們的各首曲子之間，也可以變成完整的組曲。」

「Pro……那首叫pro什麼東西的是怎樣的歌？」千晶探頭望着真冬的臉。沉默不語的真冬則拿起吉他，彈奏一小段明確的降B大調主題給她聽。

「啊，我有聽過。」

「姥沢同志應該沒出過《展覽會之畫》的專輯吧？」一旁的神樂坂學姊如此問道。學姊指的當然是鋼琴原曲。只見真冬沉默了一會後，便微微點了個頭。

「真是期待啊。雖然樂器不同，不過我一定要聽聽看姥沢同志的穆索斯基。那麼，年輕人，就因爲這樣——」

「嗄？」

……又來了啊？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

我也被自己發問時的陰沉聲音嚇了一跳，我根本無法直視乾燒蝦仁的臉。

這和十月初麻紀老師說的話一致。

哲朗，你也別用這種令人噁心的方式回答啦。

「那就這樣決定了。拜託你做一首時間長得令人生厭、而且讓人激動得連喘息時間也沒有的組曲吧。」

「這個梗上個月用過了吧？」

「上次的事多謝了，我很感謝你。」

「真不敢相信你會問我爲什麼。」

是、是這樣啊？

不行，如果用這種編曲，以完全照抄的方法演奏不就好了？

不過，我忍不住問一件自己老早就已經知道的事。

該怎麼辦纔好呢？EL&P的聲音還在我的耳朵裏繼續繚繞。

我用力地點點頭。尤利本人也不想被喜歡八卦消息的日本媒體到處追逐、寫一些無中生有的報導吧。

原來是要問這種事啊？不用問我也知道吧？

整體來說，真冬所說的就是這件事。只要在曲子之間出現《漫步》的話，我們的歌就可以加進展覽會里面。

「她好像是在學校借用準備室的鋼琴練習吧？」

「嗯，嗯、嗯。」

「你這傢伙根本是業界流氓吧！」

面對學姊不合理的難題，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所以，我是想問問你——我在家裏從來沒看過真冬練琴。」

不過，實際上我一點也不喜歡穆索斯基的鋼琴原曲。曲子裏有太多不合理的連續音，聽起來簡直就像把管絃樂曲強硬地編成鋼琴曲一樣。尤其是最後一個樂章。

哲朗突然露出一副見錢眼開的表情，往我這邊逼近。

「請問你們在幹什麼啊……」

「不要在這兒談你骯髒的工作！」

「抱歉，我已經在反省了。所以我們四個一起去賓館吧。」

接着我不經意地發現一件事，我的耳機傳出我腦袋裏所想的樂器音色。我下意識地再次播放了愛默生雷克和帕瑪的專輯。

「當然是和他啊，畢竟當初在美國終究還是沒能實現。製作人也打算絕對要讓這個組合成功，而他們兩個的興致也很高昂。」

「這件事也請你保密。真冬很討厭媒體，通常遇到都沒什麼好事，我也不想像過去那樣被騷擾。但這個業界沒有多大，大概沒辦法隱瞞到底吧。也已經有人在四處調查了。」

最後，我端出兩杯超濃縮的咖啡，當作我微不足道的小小報復。不過他們兩個卻都若無其事地喝掉了。真不好玩！

所謂的小提琴協奏曲，一般來說，是專爲一架鋼琴以及一把小提琴設計而成、由數個樂章所構成的曲子。

「喂，等等，你說的弗羅貝爾是朱利安弗羅貝爾嗎？什麼什麼！小直你遇到那個傢伙了嗎？在哪裏？他目前人在哪裏？」

我們feketerigo所有的曲子都是學姊寫出來的。那麼這次也由學姊來作曲就好了啊，爲什麼要我來編曲？難不成是因爲我是音樂評論家的小孩，所以認爲我或許很擅長處理古典音樂的曲子？如果是這樣，我覺得真冬還比我適合。

哲朗拿着杯子哭着躲進廚房裏。看到他這副可憐樣，乾燒蝦仁也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喝了口咖啡。

「爲什麼？」

「不要講得好像你都很瞭解！」

我就知道，哲朗連杯茶都沒倒給客人。

「你可能從他或真冬那兒聽說了吧？我就特別告訴你好了……真冬正在爲復出做準備。」

「嗯？不會啊……」不要突然把話題轉回來啦。「其實不是討厭啦。」

由我來編曲嗎？我從真冬的手上接過樂譜，視線落在地上。

哲朗，算了啦。而且你的語調也變得很奇怪了，你就給我安靜地休息吧……

「嗚嗚，真過分，竟然把我當作見不得光的人。」

「當時我也強迫弗羅貝爾來聽，而且真冬看起來似乎也因此感到很開心——這麼說來，我之後也和弗羅貝爾見了幾次面。」

「編曲就交給你了。」

「……哎，咦？謝我什麼？」我不記得我有做什麼會讓人感謝的事？

原來是指那時候的事啊？那次是真冬不知爲何自己擅自拿了票，並不是我帶着她去的。

這個論調雖然有些牽強，但有些部分我還是可以認同，因爲這首曲子的旋律就是如此餘音繞耳。雖然五拍和六拍相互交錯出現，曲子也帶着激烈的不規則節奏，但我完全搞不懂爲什麼聽起來卻這麼平易近人。

「……那個，要來杯咖啡嗎？」

我嘆了一口氣，關掉音響，把CD丟掉桌上。成堆的《展覽會之畫》CD小山頓時坍塌，紛紛掉到牀上。

「他也常把你的事掛在嘴邊。你啊……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沒想到你竟然還不知道啊。沒辦法了，看來我只好把你關在賓館，讓你知道我有多麼重視你了啊。」

一放下杯子，乾燒蝦仁就擺出一張嚴肅的撲克臉對我說：

乾燒蝦仁，我聽得到你在說什麼喔。他在一些奇怪的點神經會變得很大條，這一點從真冬身上就看得出來。

「哇……」

「學姊夠了！」「不行！」

復出。

「漫步」。

我一走進客廳，差點就要扭打成一團的乾燒蝦仁和哲朗都嚇了一跳，趕緊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坐回沙發上。渾厚的絃樂慢板正掃興地播放着。我一聽就知道了，這首是乾燒蝦仁指揮的現場演奏錄音。

「倫教的銅管樂器只要這樣吹奏，就能顯得閃耀動人了啦！又不是隻有演奏蕭士塔高維奇時才這樣。最要緊的是，這個樂章最後的中聲部糾葛是最主要的部分啊——」

「不過，你討厭《展覽會之畫》嗎，年輕人？」

「你可不可以跟他來一段獨家專訪啊？總編輯一直在催我，就算只有照片也好啦！誰叫我之前跟他吹牛，說我能動用關係之類的。」

「啊、嗯，這個嘛……」

我想這次尤利回來就是最大的契機。

我偷偷摸摸地打開玄關的門，就聽見客廳方向傳來蕭士塔高維奇（注：前蘇聯時期俄國作曲家）作品的巨響，而且也聽到音樂裏夾雜着兩名中年男子下流的叫罵聲。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奇蹟，不過她的手指幾乎完全康復了。上個月初，她手指的好像已經不再麻痹了。就連醫生也感到很驚訝，畢竟這種病是心理因素引起的……的確有可能因爲某種出乎意料的契機而導致這種結果。」

「你不是說過自己是業界流氓嗎？」

「你是我的另一半，我所愛的保羅啊。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

所以，如果是我編曲，還是會以風琴或是類似的樂器先發出高亢的聲音——《侏儒》就用貝斯和爵士鼓齊奏——

「……是。」

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星期三來了一位稀客。那天我結束「長島樂器行」的練習時已經很晚了，當我全身虛脫地回到家，發現家裏的車庫停了一輛很大的進口車。

「咦？啊，是、是的。」

真冬要慢慢回到那個閃爍輝煌冷冽光芒的世界。

「……所以賦格要一直持續到提示部爲止啦！你要凸顯聲部到什麼時候啊？你稍微過於盲信蕭士塔高維奇的管絃樂配器法了，管樂器根本就稀稀落落的嘛！這可不是原色塗裝的水準喔。」

「樂團首席如果因爲這樣跟你吵架而故意不來排演，你可別驚訝喔。都是因爲你要用和美國管弦樂團相同的曲調來搞纔會這樣。」

「啊，不、不過，什麼都不招呼，未免也太失禮了，我還是去倒杯東西給你。」

「……啊？」

「哲朗你安靜啦！」

我先躲進廚房裏，一邊洗手一邊試着讓自己的心緒穩定下來。唉，乾燒蝦仁也是個大忙人，應該不是爲了要跟哲朗吵架纔來我家。這麼說來，又是要談關於真冬的事吧。「到底是什麼事呢？我又做了什麼糟糕的事嗎？」我點燃瓦斯準備煮開水，試着回想浮現在腦袋裏的問題。

我不禁肩頭一震。

畢竟這臺車我已經看了四次，早就認得它了。我一瞬間甚至還認真地想，我今天是不是要去千晶家睡一晚呢？

「喂！別開玩笑了。你以爲我是靠什麼工作把小直養得這麼大的啊——」

這個組合應該很受歡迎吧，而且十分具有話題性，就連我自己也一直很想聽聽看。真是令人開心的消息。所以呢？

哲朗又被我們兩個人同時吐槽，但這一次他卻沒有退縮。

我拿起手機打算播個電話給學姊，但最後還是決定不打了。

打電話告訴她，我真的編不出曲子——要說出這種話真的很丟臉。

我回到家後，就一張一張地聽着哲朗收藏的各種版本的《展覽會之畫》唱片，接着拿出合成器——就是阿友哥讓給神樂坂學姊的那一臺，目前則是無限期地借給我。我試着用各種音色來彈了「Promenade」這個主題。

「呃、嗚、嗚……」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離校慶只剩下一個月了！」

「啊，不用了，你不用招呼我。事實上，我今天來也是因爲有些話要跟你談談。」

我一直盯着乾燒蝦仁手中的杯子。

有什麼要緊事要來找我？

乾燒蝦仁苦着一張臉跟我打了個招呼，我也稍稍對他點了個頭。

「……是和尤利一起合奏吧？」

學姊被千晶罵了後，變得有些沒精神。不過她立即又挺直身子。

看來千晶成長了不少……請你繼續代替我成爲吐槽學姊的角色吧。

「雖然現在還無法舉辦演奏會，不過會推出CD，唱片公司也因此動了起來。復出作品大概會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吧。」

「真是遺憾啊，他身上可是有我50%的基因喔。」

「你不是替我帶真冬來看演奏會嗎？那可是她第一次來喔。她是跟着你來的吧？」

「唉，因爲弗羅貝爾現在只要露個臉就能帶動錢潮，也難怪雜誌社拚命想找出他的住處……我想你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要請不要對別人提起他的事。」

千晶對學姊施展三角絞，把她從我身邊拉開；真冬則是從我背後勒着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入口的門邊。真痛苦。爲什麼最近大家都不太重視我的頸骨啊……

「業、業界流氓可是了不起的工作喔！像是吸收樂團成員的引介人、或是當音大學閥的間諜，像這種背地裏乾的壞事，我們可是不做的。真的啦！小直，你那冷漠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這個描繪出漫步展覽會場模樣的主題，在進行各式各樣變奏的同時，也於整首組曲中出現了六次之多，替整首曲子帶來了不可思議的一致感。

「——他真是個體貼的孩子呢，真的是你的小孩嗎？會不會是美沙子跟別人生的小孩？」

學姊慢慢往我這兒靠了過來，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眼前是學姊那宛如無星之夜般的黑色雙瞳。不僅是臉，我整個身子都無法動彈。

我想這樣的練習量應該不夠吧？據說專業的鋼琴家簡直就像不游泳就會窒息而死的魚一樣，每天都要花六個小時以上的時間來練習。所以說，爲了填補兩年半以來的空白，或許她在我和乾燒蝦仁都不知道的地方持續地練習吧。

「是……嗎？」

乾燒蝦仁「呼」地喘了口氣，表情和緩了下來。

「那就好。不，你或許會覺得我很奇怪，我自己——都還不敢相信呢。就是真冬她又重拾彈琴的意願了。」

就連我自己也還不敢相信。

「一切都是託尤利的福對吧？」

「不——」

這時，不知爲何乾燒蝦仁一直看着我的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經過很長一段的沉默後，他的視線才落到膝蓋上。

「……我也不知道，因爲那個孩子都不跟我說她在想些什麼。」

雖然她只告訴我一小部分的事情，不過倒也說了不少。但就算到了今天我還是很不瞭解她，大概是因爲我太笨吧。

「不過，她去那間學校上學後，開始會對我說一些事了。」

乾燒蝦仁一邊喃喃自語，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一開始我是想讓她去音樂大學的附中寄讀，讓她在四周都是鋼琴的環境裏重拾幹勁，但真冬很反對我這麼做。現在想想，幸好我沒有逼她去。我覺得——很慶幸讓她就讀你們學校。」

我只是安靜地點點頭。聽到他這麼說，我的心情也多少開始平復。

「不過，之後她也許又要常常跟學校請假了。」

他的這一席話，讓我嚇得抬起頭來。

「不管是練琴或是錄音工作都會越來越忙吧。雖然現在她仍拒絕受訪，但也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如果她依舊這麼排斥，不就和以前一樣了嗎……」

乾燒蝦仁臉上浮現出苦惱至極的表情，或許我也露出和他一樣的表情。

「這次是她自己想要這麼做，我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說不定她就此無法上學了。」

我怎麼有種心臟在腳底跳動的錯覺。

如果真冬走了——我明明希望能待在真冬身邊，但如果真冬走了，那我——

她的琴音聽起來幾乎和往常一樣優美。不過，如果要表現某首曲子上，或許就會浮現那段空白的時光。但是——

「咦，咦？」

不管是千晶還是寺田大姊，都穿着黑色布料搭配了大量的荷葉邊、洋溢着少女風情的裙子，非常類似尤利現場演唱時身上穿的服裝。而且還慎重地戴着頭飾。

「……嗯。」

「啊……」

如果能在舞臺上利用這臺合成器、如果真冬能幫我彈琴——這麼一來，不管是任何一首曲子，或是將吉他加進EL&P《展覽會之畫》之類的豪華編曲——

雖然我很高興她願意這麼做，但她再次讓我知道她能彈出鋼琴曲，反而讓我更加難受。

真冬就要離開了。

「你是說愛默生雷克和帕默吧？我就是卡在——這個樂團啊！」

「我是想等做了之後、等到我能彈得不錯了再告訴你；可以的話我想等錄完音後才說。」

她朝着我臉上丟了一樣黑色物品。我接過來攤開一看，是一件半身圍裙和背心。服裝還直一是一應俱全啊……

「你可以在旁邊聽啊。」

真冬天藍色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看，但我只是神情茫然地搖頭回答：

二年一班好像要在體育館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擔任主角的學姊也爲了排演而忙得不可開交，因此她都是在下午六點後纔來練習室練團。但同一時間真冬和千晶也得幫忙班上的準備工作，還無法來練習。

我正要走出去時，真冬拉着我的襯衫下襬。

「總覺得學姊一點也不像茱麗葉耶……」

我搖搖頭，沒由來地撕碎空白的五線譜紙，將它們揉成一團丟掉。

我就這樣盯着自己的手吐露心聲，卻發現真冬緊握拳頭。抬起頭一看，只見她滿臉怒氣地對我說：

我趕忙站了起來。真冬靜靜地走進來後，就看着桌上散亂的樂譜、筆記本和筆說道：

也因爲這項額外的工作，讓我們無法持續練團。放學後要製作咖啡店的內部裝潢，又要想菜單，有空檔時我就會攤開五線譜紙，看着紙上的空白陷入絕望。就算去民音社的練習室也只能進行個人練習。當然啦，也因爲我還沒完成編曲，所以大家無法統合練習。

「你不用特地跑出去。」

「不管怎麼做，都只會淪爲他們的翻版。」

「你不用出去沒關係。」

「應該……不行吧？」我把原曲版的《展覽會之畫》樂譜拿在手上。「因爲我根本不瞭解俄羅斯國民樂派。我只是因爲接到寫報導的工作，才熬了一個晚上調查這些東西，也沒有好好地學過作曲。像這樣——像這樣聽了某個人彈的歌后，才模仿出來的東西——怎麼可能作得出好曲子啊？」

在家裏玩合成器時，已經把我所能想到的組曲寫在五線譜紙上。這臺從阿友哥手中培養出來的合成器，音色的確十分豐富，只憑一臺就幾乎蒐羅了所有電影的音源。

「我、我跟你說，我並不是刻意要瞞着你彈鋼琴的事。」

被寺田大姊塞了一件哥德蘿莉裙的真冬也嚇了一大跳。

「在啦、在啦！兩個人都在。」

「我可以幫什麼忙嗎？我可以照着你所說的，彈出任何曲子。」

「這我也沒聽說耶！」

「卡住？」

「不，沒關係啦，我沒有很意這件事。」我撒了個謊。「學校裏也只有這個地方能用來練習吧。我挑完樂譜後就會回教室了。」

真冬往全新的五線譜紙上用力一拍，讓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的我，只能站直身子回頭看着她。

這件事明明很可能發生——但我之前從來沒有想過。一旦她回到那個世界，就代表她將從我的世界裏消失。

那……我出去羅。話一說完，當我正要走過真冬身邊時，衣服又被抓住了。

所以，我已經沒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

「……我不知道……啦……」

這時我的思慮停頓了，無法進一步思考。

隨後我聽見開門的聲音。回過頭一看，便和一雙寶藍色的眼眸視線交會。

「我不是說了嗎？如果由我來作曲，會變成只借用原曲旋律的搖滾版啊。畢竟我聽的都是這種音樂啊！古典樂我只聽過一點點而已。」

「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我嘆了口氣。只是我現在根本無法思考《展覽會之畫》的事，但也不能老是在原地踏步。

真冬不再來學校。這次並非像之前一樣，而是依照她自己的意願。

話說回來，我只要問清楚不就好了？問她今後如果要以專業鋼琴家的身分，重新展開表演活動的話——

「不管是原曲或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版本，我都可以從頭到尾彈一遍，要彈即興也可以。」

「……呃，幹嘛拉我？」

這句話比起過去從她口中說出的句子，更是貼近現實的想像。因爲，這一次不是她自己要逃到某個地方，而是以痊癒的翅膀展翅高飛，回到她過去所待的世界。

真冬用樂譜遮着紅通通的下半張臉，露出上飄視線窺看着我的表情。

「響子說過，曾有搖滾樂團實際表演過《展覽會之畫》。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吧？」

我在桌上攤開五線譜紙，把貝斯挪到膝蓋上，開始瀏覽堆積如山的樂譜。但握着自動鉛筆的右手卻完全不想動。

「咦，啊，不……」

「編曲沒有任何進展嗎？」

說起鋼琴家姥沢真冬的特色，首先就是左右手的所有手指在擊鍵時力道均等。有某個評論家曾把這項特徵揶揄爲：「如同養殖的珍珠一樣大小相同。」雖然我對這種表述感到不滿，不過卻能理解他想要說的是什麼。

我不禁甩出手中的自動鉛筆。

「就因爲、因爲是你我才……」

「沒有啦，反正也沒有什麼進展。你要練習鋼琴？」

什麼跟什麼啊？我根本不懂你的意思啦。我嘆了一口氣，走回桌子前面反轉椅子，背對真冬。這次她以那雙小手開始彈十度音跳進的樂節，還真是厲害。

「你、你還是——」真冬轉過頭來對我說：「不要盯着我看，這樣我很難彈下去。」

就算她重拾錄音的意願，也不可能願意在聚光燈下方幫我彈鋼琴。這些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更別說什麼要留住她了，雖然我也還沒問真冬打算怎麼辦。

「這樣不行嗎？」

但我問不出口，我好怕聽到真冬的答案。

「小直，你老是不來參與校慶的準備工作，所以根本不知道吧？聽說我們班要開哥德風咖啡廳。」

也許是我在意到這件事，所以聽起來纔會這樣。就像依靠水流推動的精緻玩具一樣，如果任憑自己漂流在一道道音階不斷上揚的音樂洪流中，根本不會覺得她中間有過兩年半的空白。

「……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這種東西只是劣質過的抄襲，我不知道學姊爲什麼要把這項工作交給我。真冬，你要不要試試看？和我相比，你不但彈過，而且對對穆索斯基也比較有研究吧？」

第二天放學後，我馬上走向音樂準備室。麻紀老師不但借我鑰匙，還說允許我隨意翻查放有樂譜的書架。

「可是！」

門口站着兩道人影，是千晶、還有班長寺田大姊。看着這兩個人的身影，一瞬間讓我把要說的話，還有現在身處何方都忘得一乾二淨。

「誰叫你投票時不在場！來，現在要幫你試裝，快點穿這個！」

她都這樣說了，我也不好意思出去。我纔剛坐回桌子前面，真冬就開始以八度音彈起哈農練習曲。我凝視着坐在鋼琴前面的真冬背影，看着她配合着穩定的節奏晃動的栗子色長髮，體會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還沒統整好想法，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纔好。」

我的胸口感覺到一陣劇烈疼痛，當我努力想表達無法流暢說出的話而大口喘氣時，門就像被人撞開似的突然打開。

這時，練習曲突然中斷了。

「呃……」

「……直巳？」

我爲稍微鬆了口氣的自己感到悲哀。如果沒和真冬談一談，我一定不會深入思考，還遲遲不肯爲這件事做出結論。

我驚訝地看着真冬的臉。

我嚇了一跳，隨即站了起來回頭一看，不知何時真冬已經站在那邊，探頭看着我手中的五線譜紙。

「所以小直同學要當男服務生。」寺田大姊補充道。

只是像這樣近距離聽了之後，我發現只有右手彈高音力道較弱。就是真冬一度失去的、右手的三根手指。

我搖了搖低垂的頭。

「小直同學，你去走廊換衣服。因爲我們要在這邊幫公主換衣服。」

「你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和尤利？」連我自己也在想，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呢？

「嗯、嗯。那個、可是……」

「……抱歉，我打擾到你了嗎？」

當然，樂譜的種類還是哲朗的書房比較齊全，不過那傢伙根本就不好好整理，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哪本樂譜在哪裏（除了他本人以外）。

我突然想到，如果真冬可以在舞臺上幫我彈鋼琴或合成器——

沒有？沒有理由可以阻止她了？真的沒有了嗎？

因爲我根本分不清楚學姊的一言一語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只見真冬垂着視線，肩膀還不停地顫抖。

「這種衣服一開始是無法獨自穿上的啦，我來教你穿吧。」千晶的眼睛頓時變得炯炯有神。我連說句話的餘地都沒有，就被趕到走廊上。

真冬就要離開了。

「還有，在那邊一臉事不關己的公主也是女服務生。」

這麼一來，是不是就可以留住真冬了？如果也讓她在團裏彈鋼琴呢？

該擺脫EL&P還有真冬的鋼琴了。

「抱歉，我沒聽說耶。」

我趕緊闔上全新的五線譜紙，雖然現在闔上已經太慢了。

那麼樂團要怎麼辦？

「你真的不知道響子爲什麼要把這件工作交給你嗎？」

我偷偷蹺掉了四點半後各班準備校慶的時間。因爲一到四點半，民音社就要開始在練習室裏練團了，雖然我想在練團之前想想看有沒有什麼頭緒，但我的腦袋裏裝的都是真冬彈琴的事。

「這根本就不相干！由你來作曲！」

真冬僵硬地點了點頭。因爲鋼琴椅被我佔據了，於是我便整理一下樂譜，站了起來，打算到別的地方去。現在和真冬待在一起，總覺得有些緊張。

「咦、啊、啊，什、什麼事？」我不自覺地發出怪聲。

之後，我幾乎是心不在焉地與乾燒蝦仁應答，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去的。當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客廳只剩下陷進沙發裏的我。而書房那頭哲朗播放的絃樂唱片聽起來格外遙遠。

「因爲我們這是改編了《西城故事》的劇本啊。所以說，我扮演的茱麗葉最後不會死。反而是那種手拿着劍，阻止蒙特鳩和卡帕萊特兩個家族鬥爭的角色。」

原來如此，我非常能夠理解。真是恐怖的茱麗葉啊。

「我還趁這個機會拜託班上同學幫我們的現場演唱打燈光。因爲民音的表演就接在二年一班之後。」

那真是太感激了。

「所以接下來，就是等年輕人的編曲完成了。這個禮拜可以完成嗎？」

「嗚嗚！」

我正打算逃出練習室，後頸馬上就被抓個正着。

「對了對了，如果可以引用優美詞句當作填入《漫步》或《基輔大門》的歌詞，應該也不錯哦。俄羅斯正教的讚美歌之類的如何？」

「爲什麼又要強人所難……」

「因爲年輕人抱怨歸抱怨，最後總會回應我的期待啊。不管是合唱比賽、或是運動會都是如此，我就喜歡你這一點喔。」

拜託不要用手臂夾住我的頭，在這麼近的距離跟我說這些話啦！

「……爲什麼——」

我想再問學姊一次，關於真冬說的那句「你真的不知道嗎」是什麼意思。只不過，面對這隻彷佛會緊咬着我不放、還露出笑容的猛禽，我又把話吞了回去。問了這種問題又能怎麼樣？

我回應得了還是回應不了？答案一定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那天我趁着走回家時，去了一趟圖書館。結果到最後我們根本沒有四個人聚在一起練團的時間，總覺得毫無進展就回家還真悲哀。

可是，俄羅斯正教讚美歌的書到底放在哪裏啊？宗教相關？還是外國文學？真要說起來，其實要在學校圖書館裏找這種書本來就很難吧。我在沒什麼人煙的書架之間無所是事地走來走去，目光在一望無際的成排書背上游移。

我當然很想回應學姊對我的期待。不過，我沒有時間。如果一直爲這種根本辦不到的事傷透腦筋，在同一個地方不斷來回掙扎，還不如現在就去跟學姊說聲抱歉！

因爲我只是個學了一點音樂史和樂理，在短短四個月之前纔開始彈貝斯的平凡高中生。

我在外國文學的書架前和一道矮小的人影不期而遇，害我差點叫出聲音。真冬維持着手伸往書架的姿勢，同樣僵硬了好一陣子。

「爲——」爲什麼你會在圖書館這種地方？我正要開口問她，不過又立刻噤口了，因爲圖書館嚴禁低聲交談。

「呃……您怎麼知道啊？」

「檜川先生來訪了。」

因爲如果我停下腳步，如果這股急促的呼吸穩定下來，心跳恢復平靜的話，由那兩個人所演奏、持續在我耳中迴響的《克羅採奏鳴曲》——甚至連我根本還沒聽過的第二樂章變奏曲，和第一二樂章的塔朗泰拉舞都會慢慢地浮現，把我一片一片地撕個粉碎。

爲什麼真冬想讓我聽這些呢？

「不要再要白癡了，快回到錄音間去！雖然現在只是測試錄音，但我可沒有時間讓你玩。現場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錄音啊！」

「……尤利？」

儘管猶豫了很久，我仍傳了「抱歉，我肚子突然痛了起來，先回家了。」這種看起來就很假的簡訊到千晶的手機。當她回傳「你從以前裝病技倆就很差耶」時，我不禁抱着頭蹲在玄關。

只見她那一頭棕栗子色的頭髮輕輕晃了晃，接着看了我一眼。

而且也沒能夠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真冬對我點點頭後就面向鋼琴。尤利也拿起小提琴，對我微笑了一下，接着拿起琴弓。

或許和團員以外能聊音樂的人見個面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場面可能會變成都是在聽我抱怨。我可不想讓尤利看到這樣的我——

現實世界的乾燥空氣包圍着我、讓我明白臉頰的溼潤並不是錯覺。我衝出這棟大樓，在西班牙坂的人潮中奔跑。我大口喘氣，只感覺背部黏着汗水濡溼的襯衫，整個人似乎就要被熱氣所融化了。

「三點見，你可別遲到了喔。」

過去有數以難計的二重奏協奏曲，是爲了鋼琴和小提琴這兩樣古典樂器之王與女王所創作出來的。不管是哪一首協奏曲——在貝多芬出現之前——都是以鋼琴爲主體，小提琴則爲裝飾性點綴的「附伴奏功能的鋼琴協奏曲」。

我必須和真冬說清楚不可。和她討論過，道了歉之後——

「咦？啊，這個嘛……」

然後呢，要怎麼辦？

雖然我很擔心她們三人之中有人打電話來時，自己不知該如何反應，但仍躲進棉被裏戴着耳機，不斷聽着衝擊合唱團的《LondonCalling》直到入睡。

「Take1。」

我根本忘不了這宛如糖果般的聲音。這麼說來，我好像有把手機號碼給他吧。可是，爲什麼是他打給我？

我甚至沒問真冬爲什麼要叫我來。

「我們前陣子不是約好了嗎？下一次換我邀請你，好讓我有反擊的機會啊。」

那時我把尤利叫了出來，讓他聽了他和真冬彈奏的協奏曲混音後的曲子。這一次，輪到尤利了。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那棟外觀乾淨的大樓，牆面上有着「STUDIOLLL」的字樣，上面還掛着知名唱片公司的商標。讓我看了不禁有些退縮。咦，難不成這裏是商業錄音室？

「喂，檜川二世。」

就這樣到了週末。禮拜五放學後我沒有去社團練習室，而是直接回到家裏。因爲我到最後還是毫無進展，五線譜紙仍是全新的。我真是太丟臉了，不管是面對真冬、學姊、還是千晶，我都沒臉見她們。

總覺得眼前還黏着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尤利要找我？原來那不是隨口說說，而是認真的啊？他說的反擊又是什麼意思？

我回到家時，整個人一定憔悴到不行了吧。雖然哲朗跑出來迎接我時嘴裏喊着：「小直，我肚子餓了！」不過當他看到我的臉之後，就安靜地走回客廳。

他們兩人站在同一所高處。

「嗚——」尤利淚眼婆娑地揮舞着手腳。錄音的不只他一個人？

在這股連隔音牆都爲之振動的餘韻中，尤利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琴弓。真冬的手也悄悄地離開琴鍵。我不禁站了起來，我大概知道真冬想要往我這兒看，不過我沒有自信能承受她的目光。

我一團混亂的頭腦如此思考着：原來如此，這就是尤利的反擊嗎？

「啊——上網查一下應該知道了。」不過我根本沒去過澀谷。

貝多芬作品47A大調第九號小提琴協奏曲《克羅採》。

自從那一天之後，我總覺得她在躲我。其實仔細想想，那時候我在音樂準備室對真冬說了很多喪氣話。不但把編曲沒有進展歸咎於許許多多的事情上，還找了一堆藉口——

西班牙坂兩旁綿延不絕的店家，外觀都洋溢着時下流行的南歐風格。也因爲現在是星期六的午後時分，這裏顯得格外擁擠。是一條咖啡廳、雜貨店以及服飾類商店多到令人厭煩的街道。沒想到都已經十月底了，還得因爲人羣身上的熱氣弄得一身汗。

站在他旁邊的，是個身材胖到彷彿身上的POLO衫都快撐破的大叔，大概是錄音師吧。他一看到我，就笑嘻嘻地靠過來對說：

——哲朗曾寫過這些話。恐怕每個作曲家都知道吧，這兩樣樂器的音色在本質上是無法相容的，單憑兩樣樂器絕對無法讓音色融合。所以就算是天才莫扎特，也無法在小提琴協奏曲之中把女王放在與王對等的王座上。

我一接起電話，就響起一道宏亮的聲音。

「——直巳？你是直巳吧？太好了，我打通了！」

尤利手裏握着的琴弓尖端刺向天際，華麗威嚴的重音滑過後，音量頓時降低。此時真冬的鋼琴以陰鬱卻又充滿熱情的相反情緒，回應着流瀉而出的和聲進行。接着兩人之間的所有問題與答案深深地沒入A小調。第一主題宛如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的經過句，這時便透過尤利的手將曲子用力拉向光芒中。

這首曲子是——

「她說想讓你聽現在要錄的這首曲子。」

真冬連忙把書放回書架上，用力地搖了搖頭，隨後就快步穿過我身邊，走出圖書館。我連叫住她的空檔都沒有。

「……真冬？」

尤利的這番話，讓我簡直不敢置信，不禁來回看了看這兩張位在窗戶兩側的臉。

沒頭沒腦地應答的我握起拳頭敲敲太陽穴，想讓意識清醒一點。澀谷？今天，之後？

一臺尺寸大到前所未見的混音器，就像動畫裏的機器人駕駛座般，佔了整間操控室的一半空間。坐在混音器前方椅子上的，是個戴着太陽眼鏡、留着稀疏的鬍子，且充滿野性氣息，感覺很很像是音樂製作人的人。那個人只瞥了我一眼，即便隔着太陽眼鏡，還是能知道他的眼神顯得很不悅。

這股籠罩着我的煩悶感，也可以說多少和尤利有點關係。不過，這不是他的錯，而且難得他還打來邀請我。

寶藍色的眼睛再次透過厚重的玻璃望着我，真冬的視線似乎在詢問什麼．而回到錄音間的尤利，背影卻遮住了她的視線。

我還真是一點也不瞭解真冬啊。而且我們兩個只要一開口，聊的都是音樂。

我看了一眼混音器正前方的隔音玻璃。窗子的另一邊，寬廣的錄音室裏並排着許多麥克風架，而中間則有架背板開啓的黑色平臺鋼琴——

「直巳！」

「祕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不過，今後已經無法再像這樣聊天了。

現在我已經深切地體認到箇中涵義了。

「……咦？」

櫃檯還有穿着制服的大姊，當我戰戰兢兢地告訴她我的名字之後，她就帶我到位在內部的七號錄音室。櫃檯大姊帶着我穿過一個設有小型廚房的中央大廳，接着打開左邊最後一個房間的隔立日門。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電話立刻就掛掉了。我只好收起手機，打開電腦。一搜尋3L錄音室，馬上就找到資料了。不過我對東京的路不熟，於是就把地圖列印出來。如果把迷路的時間也列入考量，就非得在中午出發不可。

看了一下號碼，打來的不是我們樂團裏的人，而是個陌生的號碼。開頭是03……從東京打來的？

我——藉助他人的力量——以混音器上的幻想空間創作出的音樂。

「真冬說要找你來的。」

如今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不再是借她肩膀、支撐她那疲憊不堪身子的某人，而是表示她已經找到一個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奮鬥的人吧。聽了這首曲子後，還想要我怎麼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對了，我只有個問題想問你。要見面是可以，不過你穿的衣服……」

我多久不曾聽音樂而流淚了？雖然感覺臉頰劃過一股熾熱的觸感，但同一時間，棲息在我腦海裏愛吐槽的性格，卻像個笨蛋似的冷靜地思考着。就連美沙子離家出走的那個早晨，我都還沒這麼激動過。

我癱坐在一張錄音師大哥幫我準備好的椅子上。

總覺得我還沒表達什麼，真冬就逐漸離我遠去了。

「啊，嗯嗯。」

那是我無法伸手觸及的、海市蜃樓的城牆彼端。

我推開錄音師大哥的背，直接往門口走出過去。身後的兩人似乎說了什麼。我用身子頂開了門，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廳。

「那邊有什麼活動嗎？」既然地點在錄音室，可能又是樂團的活動吧？

真冬她——要讓我聽她和尤利合奏的曲子？

這股停滯狀態彷佛要煽動鋼琴敲響的焦躁感，這時小提琴的經過句宛如遭到火舌吞噬般開始舞動。同樣的旋律不斷傳人耳裏，不是被切成好幾段、就是被踩得粉碎；時而在上、時而在下，接着漸漸增加熱度侵蝕我的耳朵，最後拉開傷口，展開動人的樂章。彷佛有人從意識之中應聲扯下我的聽覺。即便如此，我的視線仍無法離開玻璃另一端，尤利和真冬那賣力揮灑汗血的身影。

「嗯，你放心吧，我穿的是你會喜歡的可愛衣服啦。」

我應該再詳細看一下剛剛搜尋出來的網頁。這麼一來，應該就能早點知道爲什麼尤利要把我叫去那邊了吧。

「嗯，他以前很關照我。至於是關照哪方面，就不方便說了。」

還好明天放假，不然我根本不知道要拿什麼臉去面對真冬。

而尤利則是能夠和真冬兩個人創造出那首曲子的「實體」。

真不愧是業界流氓。不對，尤利在哪裏呢？

在第一樂章的尾聲，在一陣暴風中兩人的旋律以雲層縫隙爲目標，一路糾纏、互相啃食，同時向上飛昇，最後被應聲切斷。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因爲他就是這種人。

「不要呆呆地站着，坐下吧。你是來觀摩的吧？拜託你安分一點喔。」

就在我把自己關在房間，「碰」的一聲趴在牀上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悔意便向我襲來。我在做什麼啊？在不發一語、沒問到任何問題的情況下就衝了出來，還頭腦一片混亂地坐電車繞了山手線好幾圈。這段期間雖然真冬打了好幾通電話來，但我沒勇氣接電話，也沒想到乾脆直接關掉電源或是調成靜音，就讓來電鈴聲在車裏播放了好幾次《BlackBird》，還被其他的乘客賞了白眼，搞得自己的處境越來越難堪。

留着鬍子的製作人悄悄地對我說：

「呃……你說三點在哪邊等？」

「你願意來嗎？我好高興喔！那麼，西班牙坂（注：位於東京都澀谷區宇田川町內的坡道）那邊有一間3L錄音室，你知道在哪嗎？」

「直巳我問你喔，你今天有空嗎？」

我往真冬剛纔搜尋的書架上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某種巧合，她在找的剛好是俄羅斯文學，日文字首「TA」行的分類。契訶夫、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不，架上也有些書不是小說，也有學姊喜歡的革命家托洛斯基的書。真冬打算看這種東西嗎？我印象中從沒見過她在看書。

真冬到底能不能以feketerigo的吉他手身分留在這裏——其實只要開口問她就好了，但我好怕得知答案，根本問不出口。

「你是哲朗的兒子吧？初次見面。」

到了貝多芬的時代，融合兩者的想法最終還是被捨棄了。在這首第九號《克羅採》中，由貝多芬構成的小提琴協奏曲完成型態，就是小提琴和鋼琴的「鬥爭」。

我還真像個白癡。

櫃檯大姊向裏頭說了這句後，就邀請我進去。

不過，我無法停下腳步。

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留在這裏？

一陣手機的鈴聲吵醒了我。昏沉的腦袋確認了一下時間，九點。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是早上還是晚上。不，陽光從窗簾透了進來，所以現在應該是早上吧。什麼聲音吵得我聽不太清楚電話鈴聲，而且爲什麼我的頭這麼痛啊？我想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戴着耳機，趕緊摘下不斷播放着着喬史楚默（注：衝擊合唱團的主唱）歌聲的耳機。

只不過我已經明白，我再也碰不到玻璃另一頭的真冬了。這點讓我感到很難過，就連淚水也灼燒着喉嚨。

尤利原本正要衝過來抱住我，但猛然起身的製作人用力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拉了回去。

是真冬。坐在鋼琴前面的，的確是穿着淡黃色洋裝的真冬。她一和我對上視線，臉上霎時山現多種表情，之後又迴歸平靜。接着就突然把臉撇了過去。

彷佛被這股烙印在腦海裏的聲響吞噬的我，迴響起一篇以前哲朗寫過的解說文章。

我內心讓真冬駐足的地方，已經寬闊得無法想像。

尤利和真冬兩雙相同顏色的藍色瞳孔，瞬間隨着這道響徹錄音間裏的聲音變得冰冷，那是我之前從沒見過的眼神。兩人在從天而降的光芒中，展現出既不被壓垮、也並非燃燒殆盡，只是凝視着前方無垠大海的眼神。

「今天是假日嘛，你三點以前可以來澀谷一下嗎？」

就在我瞪大眼睛、掃視四周圍時，控制室裏的門突然打開，一道矮小的人影衝了進來。

她真的不會再來學校了嗎？真冬最近的確如乾燒蝦仁所說的，經常請假不來上課，也許是因爲忙於錄音吧。

我把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猶豫了好幾次，一直沒辦法按下按鍵。

接着，一陣敲門的聲音響起，哲朗開口了：

「……小直，要不要喫個杯麪？」

趴在桌上的我微微地點頭。他應該看不見我點頭的動作，但隨後卻傳來門打開的聲音。一個冒着騰騰熱氣的塑膠杯子就放在我的眼前。

「如果是關於音樂的事，什麼都可以跟我談喔。」哲朗喃喃說道。「抱歉啊，我這個父親沒什麼用，又幫不上忙。」

不，比我好多了——我在心底悄悄地說。

因爲你總是能夠察覺我陷入旁徨無助的時刻。

哲朗也沒再說什麼風涼話就出去了。我用雙手靜靜地捧着杯麪。好溫暖啊！只是我根本沒有心情喫。

我在想，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我想起之前尤利問我的一個問題。

『爲什麼你想跟真冬在一起呢？』

『直巳，你跟真冬是什麼關係啊？』

是什麼關係呢？還有，真冬和我又是——

慢慢將幾乎整個人都浸在泥濘中的我拉回現實的，是以往也出現過好幾次的、敲打我寢室窗戶的聲音。

現在是星期天早上。有道人影隱約遮住了從外頭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的朦朧光線，還聽得見用拳頭敲打玻璃的沉重聲響。我裹着毛毯，數着這陣敲擊聲好一會兒。是誰啊？難不成是真冬？

我步履蹣跚地走向窗邊，同時打開窗簾和窗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單寧吊帶褲和芥末黃的襯衫。再往上看，就看到一雙毫不示弱的眼睛。

果然是千晶啊……

「……你以爲是真冬嗎？」

千晶以十分嚴肅的神情說道。我不禁趕緊撇開視線。

「不是啦……」

爲什麼千晶好像都能夠了解我腦袋裏所想的事？

「距離……變成零？」我和真冬嗎？

雖然我一鼓作氣跑到教室外面，不過之後要怎麼辦？如果躲在練習室殺時間，真冬也可能會出現在練習室（雖然最近到了午休時，她已經不太會把自己一個人關在練習室裏了）。

「……多少練了一下。不過，還不到……」

壯烈地留了一句危險的話後，千晶就輕巧地跳過窗框。我目送她順着樹木順暢地爬下去後，又把目光移回樂譜上。

「尤利說……」

「……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我彈得出來，是否表示就能知道真冬在想些什麼了？我低着頭嘆了口氣。我們真是太不擅表達了——語言不但無法超越了心靈，甚至根本無法觸及，永遠都是音樂從中連結我們的情感。

我走回牀邊坐了下來。千晶她到底是怎麼了？

「你運動會時也是經常不來練習啊．」

千晶喃喃地說了一句。而那句話又滲進我臉頰上幾乎已經痊癒的傷痕裏。

我無精打采地走在走廊上，內心如此思考，其實只要面對面好好地談一談就好了。好好向她道歉，問個清楚，然後——傳達心意。

「不管是小直還是真冬，都很過分。真冬明明就知道這一點，還把這個寄放在我這邊，比起小直還要過分。」

我們不只沒有證言上的交談，甚至沒有視線的交會。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但畢竟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我們不可能永遠都這麼下去。

「哇，哇！」

沒辦法在一起。

我準備轉身就走，卻被她從後面一把抱住，頓時動也動不了。

千晶帶着逼問的語氣發問。

「等一下，我不是男服務生嗎？」當初不是還讓我試穿服務生的衣服嗎？

聲音卡在乾渴的喉嚨裏，感覺好痛。

身子靠着屋頂欄杆，聽着隨身聽的神樂坂學姊一發現我，就拿下耳機對我投來一個迷人的微笑。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喜歡她的？

「……那大家要做什麼？」

「我覺得『討厭』還比較輕鬆，因爲只要分開就好了。但『喜歡』卻令人難受，因爲彼此的距離不可能小於零。而且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寺田大姊發火了，男生們見狀則趕緊拿着工具，慌慌張張地跔回教室內零散的工作區域。

原本還打算到我家來？昨天？那時候應該很晚了吧？

爲什麼在這種要命的時刻才發現這一點呢？

真冬只說了要我放學後來練習室一趟，這是目前唯一一個聯繫我們的約定。所以，悲哀的我就仰賴這一點，決定延後做出結論。這麼一來，我要去的地方就只有那裏了。

「……嗯。」

這是真冬爲了我寫的東西。爲了我？

我吞了口氣，只能對她點點頭。

「小直，你聽好了，能夠承受班長等女孩子們蠻橫暴行的，也只有在民音社經過千錘百煉的你了。校慶當天的盛盤工作就交給你了。」

我抬起頭來，發現千晶的表情就像秋天的天空。雖然看起來終於有些笑容了，不過卻感覺帶着幾許落寞——

「沒……」我不禁有些退縮。因爲我幾乎都沒有參加班級活動，所以無法抱怨。

我莫名地被她的氣勢壓倒，往後退了一步。千晶脫掉鞋子後，就越過窗框進來。接着反手關上窗戶，腰部靠在窗框上，低着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千晶打開窗戶後，就一屁股坐在窗框上。吹進房內的風，將她那用髮束束起來的頭髮吹得飄揚。我隔着她的肩頭望了一眼陰鬱的天空，這時千晶又喃喃地說：

「所以，既不能靠得更近，又束手無策的感覺還真令人難受。」

隨後鐘聲一響，班上的同學慌慌張張地把做到一半的裝飾物塞進置物櫃，大型道具就搬到教室後面的空間。接着真冬也坐回我旁邊的座位，根本不敢抬頭的我，甚至希望教室裏的喧囂能一直持續下去。坐在我前面的千晶回頭瞥了我一眼，一臉無奈地聳聳肩。

千晶的聲音聽起來彷佛來自遠方。

我必須正面回答，總不能永遠這樣逃避下去。

「爲什麼要這麼……」

「有任何怨言嗎？」

「開班會時你沒聽到嗎？不是說要一大早來做內部裝潢？」

「那我要進去羅？」

所以我要拿起架在牀邊的貝斯。

「小直，你好像沒有自覺自己是一年三班的一分子耶。」

雖然把腦海裏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全說了出來，但追根究底，其實原因就是這個。也許我沒辦法再和真冬待在一起了——光是這樣想，就覺得自己快哭了。

一直抬頭望着秋日天空的千晶，神情看起來十分落寞。

「……小直你真過分。」

「抱、抱歉……」

所以她的確是在生氣羅？

這是隻挑出某首曲子低音部的分譜，從分句法來判斷，可能是大提琴或是低音大提琴。是哪一首曲子啊？光憑這些線索我還是不知道歌曲名稱。

……千晶大姊，你的笑容很恐怖喔？

那是幾張摺了好幾褶的紙。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五線譜紙。上頭有着工整的手寫音符，讓我體會到一股既甜蜜又痛苦、且似曾相識的感覺。先前也是這樣，還記得那時是拿學姊的樂譜，由千晶拿樂譜給我，也一腳踢飛了我的心。

「我聽真冬說了。」千晶開口說道。

「直巳……」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但傾聽我說話的千晶，眼神漸漸變得溫和，讓我又突然覺得好想哭。

我握着手中的樂譜，出神地望着千晶的側臉。

「不過，這也無可奈何……所請的『喜歡』是很辛苦的——對吧？」

「你爲什麼要跑掉？」

「我們有我們自己重要的工作要忙！」

不管狀況變得多麼糟糕，也只能回到這裏。

「這樣好了，你放學後來一下練習室。」

「明天以前先練習好再來，真冬是這麼說的。爲什麼我要接下這種苦差事啊——」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邊的琴盒口袋，昨天千晶拿給我的樂譜就放在裏面。

「大家早就知道你菜煮得不錯了，所以當天你得一直待在廚房；前一天也要去家政教室進行訓練。我想你根本沒有時間可以休息。」

「我氣的不是這件事。」

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她身邊。就是因爲太接近她了，不管是悲傷還是喜悅，我都在旁參與。因爲我一直很想爲她做點事——因爲我想要跟着她。

「你練習了嗎？」

午休時我從教室逃了出來。坐在我旁邊的真冬，偶爾會以那雙彷佛存在一整片夜空的眼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讓我幾乎快不能呼吸。

千晶一說完，就從口袋裏拿出某個東西塞到我的手中。

星期一，我試着早點到學校去，結果就被一大早來做校慶佈置的班上同學同時吐槽。

一道細小的聲音傳人我耳裏，不過我還是聽得很清楚。我就這麼直盯着桌子，努力擠出聲音回答案：

千晶把自己的頭髮撥得亂七八糟，一臉哀傷地笑着說。

「咦……啊、啊啊……嗯。」

「對了……」

「唉呀！我可不能讓你逃跑呦。」

「要拍女服務生的照片、賣照片和欣賞照片啊。」

轉過身來的千晶臉上，終於浮現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

我還可以待在真冬身邊嗎？

現在則是——

寺田大姊邊說邊用手指用力地戳我的胸膛。

屋頂。

「你聽好了，小直！」

「……嗯，我知道。」

「不，你不瞭解。」

「尤利說這是對我之前的報復。那傢伙是個優秀的小提琴手，而且又和真冬一起，之後——也會留下許多出色的錄音作品。這麼一來，真冬可能會沒時間玩樂團了。像我這樣的人……」

不是這件事——

「真冬——一直在擔心你，她不懂你昨天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回家了，還想了一堆有的沒的。原本她還想來你家，但又不敢來，所以才跑到我家。」

原來彼此的距離無法小於零是這個意思啊。

接着教室裏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拉椅子的聲音也漸漸停了下來。

「果然啊，你能躲的地方也只剩這裏了。雖然你最近都沒來這個地方，但又覺得說不定你會過來，看來在這邊鋪網等你是對的。」

「是啊，因爲你們明明從一開始就一直待在彼此身邊，卻完全不把最重要的一點告訴彼此，心裏的感覺也完全沒傳達給對方。所以啦！」

如果我能做到這件事，現在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真冬她——

低着頭的我好不容易吐了口氣，接着又吸了口氣，注視着自己的手掌。沒想到我都逃跑了，真冬竟然還願意跑來找我。

真冬淡淡地說道。至於我自己，則有種心臟已經融解、沸騰，而且就要從耳朵流出來的感覺。她應該在生氣吧，她還願意再跟我說話嗎？

「好啦，明天學校見羅。如果你再畏畏縮縮不來練團，要用四字腿部固定技嗎？腿骨就算折斷了，還是可以彈貝斯嘛。」

這裏就是我們的開始。

不過好險有得忙。我瞥了教室另一邊角落一眼，真冬正和千晶她們一起製作造型新穎的木製活頁夾，準備之後貼上菜單。

我頓時有種冰塊掉到肺部裏的感覺。只見她終於肯將視線朝上，彷佛要刺穿人心般直盯着我看。

「所以你的工作是穿着服務生的衣服給別人拍照。如果有人要求拍照，你就衝進教室。」

「像我這種玩樂團也不是玩得很出色的人，只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原地踏步。所以，我和真冬大概……」

「我之所以會饒了你，免喫我的腕挫十字固定技之刑，是因爲小直的手臂如果折斷，就不能彈貝斯了啊。所以羅？」

「那個，你是不是在氣禮拜五的事？抱歉，那個時候——」畢竟我裝病的事已經被揭穿了。不過，千晶卻搖搖頭。

「你是不是有些該說的話想對我說呀？」

「呃，這個嘛——哇啊！」不要對着我的耳後方吹氣！

「我可沒有氣你上禮拜沒完成編曲的事喔。」

我整個人僵在學姊的臂彎裏。

「只不過，看着一句話也不說就深陷潛入自己內心泥沼的年輕人，我感到十分不甘心。真是的，你和姥沢同志啊，實在像得令人受不了。」

我和真冬很像……？

「因爲相同理由而相擦撞，也因爲相同的理由擦身而過。從旁邊一直看着，讓我覺得你們可愛得讓人受不了。」

不用稱讚我可愛沒關係，我現在可沒心情聽這些。

「是啊，事實上我也沒心情說這些了。現場演唱的日期都快到了，到現在還沒決定好編曲。我也不可能永遠疼愛你們這兩個令人焦急不耐煩的人啊。」

「那是因爲——」

差點就全身癱在水泥地板上的我，緊抓着學姊的手臂。

「——非要我來完成編曲不可嗎？這是爲什麼？但學姊你……」

「我？」

「你不是可以創作好聽的歌嗎？哪像我根本不熟作曲這塊領域——」

學姊的手指輕觸我的嘴脣，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我扭轉上半身回過頭去，學姊突然把一邊的耳機塞到我耳裏，另一邊的耳機則放進自己的耳朵，接着把舊式的隨身聽塞到我的手中。

「……這是什麼？」

「我的寶物。」

學姊喃喃地說完後，就把手疊到我的手上，輕輕按下播放鍵。

海浪的聲音、踏在沙子上的腳步聲、可攜式小型擴大機的噪音。有些模糊、溫和的二度和聲。我聽了不禁屏住呼吸。

接着聽見一陣微弱的歌聲。

「嘰」的一聲，我聽見腦袋後方響起一陣回授音，還有真冬的呼吸聲。

我打開琴盒，拿出訊號線。把其中一端接頭接到貝斯上，另一端則接到鉸鏈底下。當我插進接頭的瞬間，彷彿有股微弱的電流在我身上流竄。

「你這個人啊——」

所以——

這是楊納傑克的第一號絃樂四重奏《克羅採奏鳴曲》。

露出賊笑的學姊，從制服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接着立刻塞到我的手中。

「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你這次的敵人不只我一個，莫傑斯特彼得羅維奇穆索斯基、凱斯愛默生、葛雷雷克和凱爾帕默（注：以上三人分別爲「愛默生、雷克和帕默」的鍵盤手、主唱兼吉他&貝斯手、鼓手）都是你的對手。你根本沒有勝算，對吧？」

真冬的吉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貝斯，只顧着編織着旋律不斷前進。我根本無法到她身邊，完全追不上她。真冬的背影正不斷地越縮越小。

「你當然記得對吧？」

「真是夠了，你完全跟不上嘛——」

下午是連續兩小時的體育課，所以沒能和真冬見到面就直接放學了。當我精疲力盡地回到更衣室時，似乎已換好衣服的女同學們正開始縫製桌巾和設計傳單，但就是沒看到真冬。

不管拷貝到什麼程度、不管態度多麼謙虛、就算轉移視線、就算逃跑——

我在想，改天也得要好好地向千晶道個歉纔行。

再次被提起這些缺點，還真讓我有點想哭。

「我有稍微思考了一下，不過……」我有些含糊其詞。這時真冬的臉又靠得更近了，我連忙收了一下下巴。「我在家一邊玩合成器一邊寫時，不管怎樣都會想到以琴鍵來編曲的方式。那種編曲在正式演出時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還是一點都沒——」

包在保鮮膜裏的，的確是醬燒豬排麪包。不過，祈求必勝是怎樣？

「有我在啊。」

我躊躇了一會才點點頭。照學姊的說法，是這樣子沒錯。不過若換成我內心的想法則是：「我對編曲沒信心」。

只見真冬視線朝下，搖了搖頭。

我低頭看了一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被她當面直截了當地訓斥，讓我瞬間心情變得很低落。

「啊……」

「……對、對不起，你沒事吧？」

如果把這一點歸咎給音樂之神，他一定會生氣吧？

真冬則在只要我稍稍起身，就會相互碰觸到的距離下緊閉着雙脣。

「可是、可是我——」

學姊突然露出溫柔的眼神，把手掌貼在我的心臟附近。

真冬的雙手用力推開我的胸部，讓我差點往後跌倒，只能靠手臂往後支撐地面。

《克羅採奏鳴曲》。

但這首和貝多芬的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同名的曲子，卻無法在曲子的樂音中發現「克羅採」的痕跡。因爲連接這兩首誕生時間相隔一百二十年的同名曲子，根本就是——其他非音樂性的東西。

「……嗯。」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站在門後方的真冬和額頭緊貼着泥土的我四目相對，說到一半的話就丟回肚子裏了。反而還跑到我身邊，以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蹲下來窺看我的臉。

我的回答讓千晶一瞬間有些不敢相信地歪了歪頭，接着又變回原先一臉怒氣的表情，撇過頭不看我。

一直低着頭的真冬，直接將額頭抵在我的胸口。只有胸前感到一股灼熱，感覺我的心臟就便另一隻生物般不停跳動着，而且全身還動彈不得。

我一抬起頭，差點就被學姊的眼睛吸了進去。近得幾乎觸碰到彼此肌膚的距離之下，只有耳機細長的電線連繫着我們。

我總覺得，這段我和真冬一起走過歲月好像還更長——不過這只是因爲我和真冬之間缺乏對話，纔會有這樣的錯覺。

「嗯。」

「只不過，如果你已經知道這首是《克羅採》的話，這樣就夠了。」

學姊後退了一步，一股彷彿連內臟都爲之凍結的不安向我襲來。她放棄了嗎？學姊要放棄把這項工作交給我了嗎？爲什麼我的心情會因而變得如此低落？這不就是就我的期望嗎？

「我可是不會放棄的喔。」

真冬冷酷的聲音，讓我的喉嚨幾乎爲之凍結。

「如果要道歉就去跟尤利道歉，他一直很在意。至於我——」

不知道爲什麼，我隱約知道真冬的體溫就在門的另一側。

「這個是……」

但是，我不能一直停滯不前。

我吐出一大口翻騰的氣息，讓汗涔涔的手離開貝斯，後腦勺抵着門。我根本什麼都辦不到。我只是一味地瞪着校舍牆壁，因爲一旦閉上眼睛，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因爲姥沢同志不是要你今天放學後出來一下嗎？這和你之前做過的事一樣啊。說了還聽不懂的傢伙，就要用吉他教訓他一頓。」

隔着隔音門，我終於聽見真冬的聲音。我則靠在門上回答她：

「真希望你被修理到體無完膚爲止。」

身後的門被猛然推開，我整個人頓時往前趴倒在泥土地上，額頭還撞到地面。

「你大概不明白我那個時候受到的打擊有多大吧？」

我拚命緊抓着貝斯，尋找樂音的連接點。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想讓真冬聽的，不只是她和尤利在那間錄音室中彈奏的曲子。

我終於想到了，是楊納傑克。

走到學校中庭，總覺得那一天舊音樂大樓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昏暗。這時隱約可聽見從練習室隔音門的另一頭傳來以吉他演奏的貝多芬小品。即使經過我的修理，隔音效果仍不完美，還是有一些聲音傳了出來。

學姊哀傷的呢喃和歌聲重疊在一起，讓我甚至無法呼吸。

就連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至今竟然未曾察覺。當時明明就在圖書館遇到真冬了，卻還沒發現她應該就是在找托爾斯泰的書。

「嗯？看了還不知道啊？醬燒豬排麪包啊，祈求必勝的。雖然不是祈禱你贏得勝利就是了。」

不過，神啊！請再給我這個不擅表達的傢伙一次機會。

接下來沒有任何回應。我拉了一下門，但門是上鎖的。

學姊笑了笑，取下我耳朵上的耳機。那充斥於我半邊世界的歌聲消失了：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拋棄在沒有星星的夜裏。

「咦？啊，沒、沒事。」我就這麼以屁股和手着地的僵硬姿勢稍稍往後退，接着拍拍臉上曲泥土說：「沒事，真的，嗯。」

我幾乎是毫無章法可言地摸索我的貝斯琴絃。四聲部上交替出現的短暫主題，彷佛正鼓動着一股焦躁感，讓它不斷從我無力的手掌中滑落。不久後，真冬在有如呼喊大海盡頭般的重複旋律上，架起一座高亢的琶音（注：該調音階一級和絃的分解奏法）拱橋。接着就這麼捨棄了我，旋律不斷升高——變得透明、開始淡化，最後混入一片霧氣之中，消失不見。

「你不需要因爲穆索斯基而感到害怕。」

「……真冬？」

世界上經常出現這類奇蹟，而音樂就是這樣將身處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人們的命運緊緊相系。楊納傑克創作自己的《克羅採》之時，應該沒有受到貝多芬的影子影響而感到害怕，他只是在獻上深深的崇敬之意的同時，引用些許的樂句而已。音樂就是這樣相互連結的，而我們手上的音樂，也幾乎都是這股音樂洪流盡頭的殘留物品。

我終於說出口了。我用了整整三次呼吸的空檔穩定自己的情緒後，才慢慢地望向真冬。海藍色的眼眸裏，清楚地映照着我那狼狽的臉龐。

「這是你從我身上奪走的歌。」

「你們兩個真是太像了。所以啊，年輕人——」

間隔了一百二十年的時空，只憑藉着相同的名字彼此連結，音樂和——故事——和音樂。

我的音樂。

不過，現在——

明明她就離我這麼近，然而我卻在真冬說些什麼之前，就自己想了一堆無聊事情，最後還逃跑。該怎麼跟她道歉纔好呢？要說些什麼——

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塞蒙列夫托爾斯泰受到貝多芬的第九號小提琴協奏曲影響，寫了一本小說。這首賦予小說書名的小提琴協奏曲曲名，經過了世紀的轉換，最後又再次回到音樂家的手中。楊納傑克就是從這本小說獲得了靈感，創作了一系列的初期作品，並以這本小說的標題來爲它們命名。只不過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下知去向了，只剩下第一號絃樂四重奏傳承了這個命運多舛的名字。

我試着喊了一聲，貝多芬小品也頓時中斷。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視線落在腳邊，這時我才注意到隔音門的鉸鏈底下，挖了個黑漆漆的小洞——裏面有個插訊號線的插孔，這是爲了那場以練習室爲賭注的比賽而裝設的。那次比賽已經是將近五個月前的事了啊，總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琴絃的微弱音量流溢出來，讓我不自覺地停止呼吸。一陣以八度音重疊的小提琴和中提琴的極長持續音間隔中，又一支小提琴的顫音鑽了進來。

「你有好好地思考嗎？還是什麼都沒寫出來？」

話說到這兒就噤口的我，又從真冬的臉上移開視線。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好沒用。

當然，那是由真冬的吉他所產生的聲響。音色是如此清澈、舒適，叫人難以相信這是隻靠一個女生的雙手彈奏出來的。我險些錯失了自己切進樂曲的時機。在冷澈的高音部下，大提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一步步朝我逼近。充滿不安的經過句。

「只要作成一般的搖滾樂就好了，即使是拷貝某人的作品，那也是屬於你的音樂。我——不管是我、千晶、響子，我們都想演奏你作的曲子。」

所以，和那天一樣。

「……抱歉，你特地叫我來，我卻搞砸了。還有這首《克羅採》，你都特地幫我準備好了，我卻完全都沒有發現……真的很抱歉。」

「彈得太差了！快點把曲子完成，好好練習！你應該知道吧？而且剛纔也是完全跟不上我。」

沒多久，沉默就把話語從我喉嚨裏推了出來：

「她已經去練習室了喔。」千晶如此告訴我。「你快點去啦，笨蛋小直。你最好被真冬打得滿頭包！」

「……嗯，我知道。我現在就去讓她打得滿頭包。」

「這是什……什麼啊？」

學姊的指甲輕輕地颳着我的上手臂。

學姊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手臂。

我根本沒有信心能跟上她的節奏。畢竟我熬一了個晚上做準備，而且最重要的是，我還不知道要彈哪一首曲子。要從誰先開始彈呢？

真冬這番語氣中充滿沮喪的發言，一字一句地吐在我的胸口。

「嗚、嗯……」

「……準備好了嗎？」

我都不能從這個地方消失。

「所以我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嗯，我瞭解了。」

真冬在我們鼻尖幾乎相碰的極近距離抬起頭來。

這一瞬間，我真的感受到一股宛如觸電般的衝擊，結果找不到自己的樂音，只覺得真冬獨奏的三段旋律刮搔着我的後頸。我想起來了。

如果想要待在真冬的身邊——我就只能奔跑了。

「我早就知道你這個人又笨、又遲鈍、神經大條，完全不會考慮到我的心情。」

「其實事情很單純啊，年輕人。比你心裏所想的還要更加單純，你有一種可以讓曲子成形的力量。那股力量正是我所欠缺的——」

「這種事，你不用跟我道歉。」

「啊，是……」

這是與我所熟悉的和聲感覺有着很大隔閡的絃樂四重奏，不可思議的和聲充滿了東歐風情，令人渾身顫抖。不過，我知道這首曲子，我之前應該聽過。從大提琴到中提琴、再從中提琴到第一小提琴，我承受着令人煩躁的旋律，在腦海中搜尋自己的記憶。這大概是捷克的音樂吧，但既不是史麥塔納，也不是德弗扎克。這樣的話——

我驚訝地點點頭。我怎麼可能忘記！這是住宿集訓時，我所做的試聽帶——裏頭是我不熟練的貝斯和我的歌聲。

……咦？

真冬的右手壓在我的胸前。有別於神樂坂學姊的手，她的手不但柔軟，還帶有一點虛幻不實的觸感。

「因爲我的右手可以動了。」

一時之間我還無法理解她的意思。我低頭看看她那纖細的右手，又再看了一眼真冬的臉，顯得有些難以置信的我不禁喃喃自語：

「你說你要彈……是什麼意思？不，可是……這可是現場演唱喔？」

「不能再拿那種事當藉口了，因爲我要回到——那裏了。」

有一口氣哽在喉嚨裏。真冬海藍色的眼裏停留着一股冰冷的火焰。

真冬要回到舞臺上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這句話。我站起身時，臉上還依稀殘留着她栗子色的髮梢撫過的觸感。

「當、當初你……」

真冬搗着自己的胸口，帶着痛苦神情說道：

「你自作主張地幫了我好幾次，我只是做一樣的事情而已，你爲什麼還要抱怨！」

「對、對不起。」我沒有抱怨啊，只是沒辦法馬上就相信而已。

「快點完成編曲，也把那臺合成器帶到學校來，聽到了沒？」

我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真冬對我伸出她以前曾失去過的右手。

我用力地回握着她。站起來時，有股力量回傳到我的手臂。

雖然一個人沒辦法站起來，不過有真冬在。

我在口中細細地咀嚼，這個好幾次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問題——真冬是否會留在我的身邊？還是說，她會飛向那個世界，再也不回來了呢？現在不管答案是哪一個，我都無所謂了。

我想待在真冬的身邊，就算追不上她——

也只能向前直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