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毛巾、殺蟲劑、封箱膠帶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933 字
跟電吉他相比,電貝斯有個明顯的好處,就是隻要不插電就幾乎聽不到聲音。
我在神樂阪學姊的巧言之下買了貝斯,隔天早上把它帶到教室之後,馬上就被同學團團包圍。“隨便彈個什麼嘛!”儘管大家不斷地催促着我,我還可以說:“可是這是貝斯,所以彈不出聲音耶!”然後逃開。如果是吉他就沒辦法了。所以拿貝斯真好——這種說法也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被神樂阪學姊玩弄的自己。
“不過啊,你爲什麼想要一把貝斯?”
一個男生說出一件我完全沒想過的事。
“啊,這個問題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但也沒有特別不需要嘛?”
“你這評論家,解釋得簡單點啦。”
“不要叫我評論家啦!”我把貝斯從同學手中拿回來,收到盒子裏。事實上用講的也沒辦法好好地解釋,不過爲了全世界貝斯手的名聲,我還是得說些什麼。
“你們幾個,去那邊坐好。”
“是的,小直老師。”
“拜託老師不要講專業術語。”
唔,居然先對我打了消毒針。幾個男生圍着我的座位坐正,這種時候我可不能說錯話。怎麼辦?我舔了舔嘴脣,一邊思考着該從何講起。
“……那麼,先回憶一下隱居大人的臉。”
“爲什麼?”
“別管那麼多,先照着我的話做。”
幾個男生有的閉上眼睛,有的瞪着天花板。與水戶黃門極爲神似的導師有着一張非常容易回想的臉。
“接着想像一下,把隱居大人的鬍鬚從臉上移掉。好了嗎?”
“……好了好了。”
“啊,好像年輕時的江成和己喔。”
“江成本來就還年輕好嗎?”
“好了好了。接下來,想像一下拿掉頭髮以後的隱居大人。”
就在我以爲可能會被揍而抱着頭趴在桌上的瞬間,一陣跑步聲從我背後經過,接着被關門聲打斷。
“做了你就知道了。怎樣,想像得出來嗎?”
“我不會繼承的!”爲什麼我非得被同學這樣說啊。
真冬望着地板,小聲地喃喃自語。我回頭瞥了一下因爲有隙縫而無法完全隔音的門。
“輪廓是指什麼?耳朵之類的嗎?”
“那——真冬同學……”
真冬吐出的一句話,“啪”的一聲落在我和她中間的地板上。
“蝦澤同學也玩樂團嗎?會不會因爲彈吉他而惹鋼琴老師生氣呢?”
“你在幹嘛啊?剛纔蝦澤同學在那邊……”
真冬用力地並起膝蓋抱在胸前,蜷縮到桌子的一角。完全沒辦法跟她溝通,該怎麼辦啊?
因爲真冬充滿攻擊性的態度,自她轉來的第二天起,幾乎讓班上所有的女生都成了她的敵人,不過男生們卻一點也不在意,還是一樣擔心真冬。在換教室的時候幫她帶路,或是在她忘記帶輔助教材時借她的,大概都是班上的男生。
“小直老師,這樣做有什麼涵意嗎?難道是心理測驗?”
沒多久,第二聲上課預備鈴響起,我確定遲到了。算了,第一節就順便蹺課吧!蹺個一、兩次應該沒什麼大不了,何況我也有一些話想對真冬說。我握着練習室的門把,斜斜地用力壓下。
真冬站在教室門口,視線先停留在我那張被男生們佔領的桌子,接着移到我手裏的吉他琴盒,臉蛋忽然皺了起來。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你沒有問我啊!”
“這怎麼可能!”真冬把目光移回課本。不過,我注意到她的視線有些空茫。
話剛說完,預備鈴聲就響了起來。同一時間,教室後方——也就是靠近我的座位右後方的門打開了。
“應該是同時練習的吧?因爲彈的曲子是同一首啊。”
這些常常聚在我座位附近的男生,說不定也都是基於這個理由吧?男人真是笨啊。
“也就是說,現在大家腦中拚了命想要消除的東西若是轉換到音樂方面,對我來說就是貝斯。瞭解了嗎?”
“真冬說我噁心……我僅存的生存希望沒了。”
乾脆就這樣回教室算了。跟班上同學說:“我不知道她跑去哪裏了?”然後就算了。不過,我的雙腳卻無法動彈。
爲什麼你知道我在說謊啊?拿出證據來啊!證據。雖然我是在說謊沒錯。
“不管怎麼想像,腦袋都會浮現那顆圓圓的頭。”
“不快點去追,就要開始上課了。動作快啦!”不
啊,糟了。她不知道嗎?我一邊因爲即將可能發生的狀況而憂鬱,一邊悄悄地插嘴:
一陣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籠罩了一年三班。
“——如果我說出來,你會幫我嗎?”
男生們頻頻偷看真冬的臉。不要在這麼近的距離說閒話啦!
就在他不屈不撓地繼續搭話時,真冬的側臉整個僵住了。
真冬幾乎沒有改變姿勢,只是稍微直起身,用左手抽出兩個坐墊向我丟來。坐墊打到我的臉上,我把其中一個丟回去,另一個鋪在地上,盤坐在上面。
“也不要叫我的名字。真噁心。”
“明明辦不到,就不要隨便亂說話。”
“說不上來耶,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搞懂?”
“可以是可以,不過隱居大人的髮根不是強韌得令人驚訝嗎?”
真冬用啞啞的聲音說着。
我不禁啞然,只覺得有一股寒氣。這感覺就像在一個連月光都沒有的深沉夜裏窺探一座深淵,卻看見一些原本不可能從水面上看見的事物。
“爲了蹺課才跑來的啊,沒想到某人也在這裏呢。哇,還真是奇遇啊,雖然有點困擾。”
“一直都……聽得到嗎?”
真冬把三個坐墊疊在長桌子上,然後自己抱着膝坐在上面。儘管我走進練習教室,她也只是把埋在膝間的臉抬起來而已。
聽衆們還是一臉恍惚。
到底懂了沒啊?話說回來,就算你們瞭解了我也很困擾。因爲我又在胡說八道了。
“如果……你不試着說出來,別人怎麼會知道?只是說出來而已,又不會少一塊肉。”
知道他們到底想幹嘛,不過這個世上的確有一種難以抵抗的力量叫作氣氛,當時的我也被它所驅動,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嚇得抬起頭來,望向真冬。她那泫然欲泣的眼眸看起來就像河流人海口的河水,顏色既灰暗又陰鬱。
你們要表演相聲給我去別的地方。話又說回來,雖然在轉學來的那天就說過這番話,不過她有這麼討厭自己的姓嗎?我一直以爲她只有在那種場合纔會這樣亂說。到底是爲什麼?是不是以前有人欺負她,幫她取了“蝦仁美乃滋”(注:日文發音接近“蝦真冬”)之類的綽號呢?
“你最近不是常常跑去中庭嗎?”
因爲真冬一句小聲而冷漠的話,那些聽我胡說八道的男生便很快地閃開了……喂喂,不要到我這裏來,給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呃……你真的希望我爲你做這些事?”
突然間——一股怒氣湧了上來。
“你放學以後不是都會在學校中庭練習嗎?一直都聽得到啊!”
“話雖如此,你還真能利用時間分別練習兩種樂器耶!”
“如果我把我的困擾全說出來,你會爲我做些什麼嗎?要你游泳到美國去,你真的會爲了我游過去嗎?要你把右手切下來給我,你真的會切嗎?如果要你去死,你會爲了我去死嗎?”
“那你把時光倒回我開始彈鋼琴以前。”
“加油。你不是常常自豪地說:‘不管是哪個寫真美女,我都有辦法在腦海中消除她身上的泳衣’嗎?”
“比起鬍鬚,要去掉頭髮還比較容易。”
“這是怎樣?”
“你又懂什麼了?”
我站在舊音樂科大樓前面,陷入短暫的思考之中。我在做什麼啊?儘管我照着班上同學的意思跑出來追真冬,但是要怎麼做纔好呢?跟她道歉,這樣好嗎?我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啊?
“你來這裏幹嘛?”
“嗄?什、什麼?”我的聲音變得怪怪的。
剛剛被真冬嫌棄太噁心而失去生存希望的傢伙,冷冷地對我說。
“不懂啊!”
“不,不是那樣,是去掉臉部的形狀。感覺就像一個空無一物的平面浮出眼睛、鼻子跟嘴巴。好,想像看看。”
“爲什麼要我去?”
“都出過鋼琴演奏的CD了,彈吉他卻不喜歡讓別人聽?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咦?啊,嗯,她剛剛下了樓梯——小直?等等!小直,你要去哪裏?”
“那個……我沒有告訴你,那間練習教室的隔音並不完全,聲音會從門的縫隙傳出來。”
“我怎麼可能會懂啊!”我把視線從真冬身上移開。不這樣的話,萬一拿來丟的坐墊用完了,我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那是因爲你什麼都不說,不是嗎?有什麼困擾就老實地說出來啊,我又不會什麼讀心術。”
“就算聲音傳出去也沒什麼不好啊,又不是做什麼虧心事。”
“像你這樣用坐墊實在浪費了。那些坐墊可是我帶來的喔,並排在桌上可以在上面睡覺,所以我纔拿了三個來。那可不是搞笑的笑點,不要把它們疊起來啦。”
“她往哪兒去了?”
呃,你們也不用那麼努力吧?
“小直老師……”其中一個男生把臉湊過來,喃喃地說:“不會吧?你之所以開始彈貝斯難道是因爲蝦澤同學?”
當我推開千晶往外跑的時候,預備鈴聲正好響了起來。
“騙人。”
大家痛苦掙扎了大約兩分鐘以後,所有人都投降了。於是我最後再以一句話作結: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着:“什麼?”
“對啊,很有名喔!大家都知道。”
真冬把自己關在中庭的個別練習教室。雖然門關得緊緊的,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一出中庭,我馬上就知道了。因爲門上的掛鎖是打開的。
“……小直,你在幹嘛啊?還不快去追她!”
真冬搖了搖頭,看來好像偷偷掉了些眼淚。
一個有勇氣的傢伙轉過身來向真冬搭話。真冬把目光從課本往上移向他,慢條斯理地回答:“不要稱呼我的姓。”
我又被坐墊砸了。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情生氣啊?
“你們……怎麼會知道?”由於她低着頭說話,男生們也同時安靜了下來。
學生們紛紛發出“嗯、嗯……”的聲音,有的用手指搔着太陽穴,有的抓頭髮。
“沒這種事。”
初次見面的那天是這樣、轉學來的那天也一樣。真冬什麼也不說,只有我雞婆地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擔心她,結果不是被白眼就是被抱怨。
“……不行,沒辦法吧?如果拿掉臉部輪廓就沒有意義了啊!”
“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有機會可以接近她了啊?老師的頭腦真好啊。”
“……走開。”
真冬突然站了起來。嘴脣顫抖,臉色發青。
“加油,你的臉倒是沒那麼噁心。”“對,我的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走出教室,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千晶就差點撞到我。
“因爲真冬是你負責的啊!”寺田班長不知道爲什麼竟說出這句話,旁邊簇擁的女生也像串通好了一樣“嗯嗯”地猛點頭。什麼我負責?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抬起頭,大家都佯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卻用一種責難的眼光看着我。
“正如你們可以想像吉他之類的樂器無法彈奏出歌曲,卻沒辦法想像貝斯無法發出聲音。因此我也沒辦法解釋爲什麼貝斯對我而言是必要的。”
真冬的臉色瞬間慘白,接着又轉爲通紅,嘴脣不停顫抖。
“接下來是最後一步,想像一下去掉臉部輪廓後的樣子。”
“不過小直老師真是厲害啊,看來你很有潛力繼承父親的衣鉢。”
“一點也不好。”
“對了,蝦澤同學……”
“呃……這個嘛……”
“是喔……”
“我又不是神,怎麼可能辦得到!”
這麼說來——她心裏果然有什麼事吧。怎麼會變得這麼討厭鋼琴呢?
還有……
“那這樣好了,請你不要再一直跟着我了。很凝眼。”
我並沒有一直跟着你!唯有這件事一定要讓她明白。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了,這裏一開始是我先使用的地方。擅自闖進來的應該是你,不是嗎?所以我並沒有一直跟着你。”
我瞥了房間另一邊的角落一眼。真冬慣用的素面Stratocaster電吉他就放在那邊的琴架上。
接着我站起身來打開櫃子,拿出一條用了很久的浴巾。
“你看這邊,門邊有縫隙對吧?所以要用浴巾塞住。雖然沒辦法完全隔絕,不過多少可以增加隔音效果。還有這個……”
我再從櫃子裏拿出掃把跟簸箕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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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打掃啦,沒看到牆壁跟地板都髒兮兮的嗎?我好不容易纔打掃得這麼幹淨耶。你給我記住:我來是爲了奪回教室,纔不會讓你這個沒聽過搖滾樂、年紀又小的吉他手囂張多久!”
我因爲生氣而說了滿口冠冕堂皇的話,不過立刻就有點後悔了。眼角還掛着淚的真冬一時也被我嚇得目瞪口呆,沒多久,她大大地呼了一口氣以後接着說:
“……所以你才帶貝斯來嗎?”
明明剛纔還哭得跟小孩一樣,現在那副討人厭的表情又是怎樣?帶貝斯來不行嗎?
“你以爲換成貝斯就比得上我嗎?笨蛋!”
“隨便你怎麼說。雖然我現在彈得還不夠好,不過沒多久就會追上你的。那麼,我們就以這間房間爲賭注來一決勝負吧!”
我拿起掃把的柄用力指向她,說出這句話。我說出口了!真冬好像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瞪大眼睛,直挺挺地站在那裏。我擅自決定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傻眼,而是有些退縮。
我把掃把、簸箕放回櫃子以後,又拿出一個噴霧罐放在桌上。看到那個罐子時,真冬不解地歪了歪頭。
“……殺蟲劑?”
不過我覺得沒什麼用就是了。娛蚣之類的蟲子只要兩公釐大小的縫隙就會鑽進去了吧?
“……不要。”
“所、所以你們才……”
“爲、爲、爲什麼你一開始不告訴我?”
啊,又要哭了。這算什麼,欺負新來的嗎?不過真冬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一點也不同情。話說回來現在的日本年輕人竟然性格偏差得這麼厲害啊?
“是啊,因爲這個房間偶爾會有娛蚣出沒,蟑螂最近倒是比較少看到。”
“喔喔——”“又學到一件事了耶。”身邊的白癡男生興奮了起來。
“公主,你明天是值日生,所以不要像平常一樣,都快遲到了纔來喔!”
“也就是說,那個隨侍就是你啦!”
班長寺田同學走了過來,靠在座位旁邊對真冬說:
現在這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看起來還真像小孩子。
“根據班上的決議,從今天起我們決定叫你公主。”
結果,我們在第一節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纔回到教室。真冬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抓着我的手,我只好認輸了。花了一個小時進行練習室的除蟲工作,以及用封箱膠帶把任何會讓蟲子爬進去的縫隙給堵起來。
“王子或是公主都稱爲殿下,對吧?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某個待在班長身邊的女生故意說:“如果你下跪道歉,我們就不用這麼丟臉的稱呼叫你。”
“喔,這樣啊。那以後就多多指教羅,公主。”
“……什麼嘛!我照着你的要求出來了,你就好好待在裏面啊。反正就算現在去上課也會被當作遲到——”
“不論我們叫你的姓或是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喜歡吧?這樣要叫你的時候很不方便。”
“不知道……問題是這兩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就是‘隨侍在宮殿內樓梯下的人’的意思啊。因爲直接和偉大的人說話有失禮數,所以要呼喚隨侍的人。”
進了教室以後,大家都往我這邊看來,讓我有點退縮。等等……公主?
“啊,公主回來了。”
“啊,公主今後如果有什麼麻煩的要事,跟小直說就好了。”寺田班長冷冷的一句話,就擅自決定了別人的事。我聽到以後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爲什麼是我?”
坐在我斜前方的男生對我說:
“爲什麼?因爲你沒問啊!”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樣,你到之前爲止一直都待在裏面吧?所以沒關係啦。”
“……爲、爲什麼?”
我走出練習教室沒多久,就聽到背後一陣慌慌張張的開門聲。回頭一看,真冬正白着一張臉,從練習室飛奔而出。
“是我?爲什麼?”儘管我砰砰地敲着桌子抗議,不過班上決議的公權力之強大,根本沒有人在聽我說話。我望向唯一的救贖——千晶,她卻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我和真冬,然後向我扮了個鬼臉,轉過身面向講臺。
“說到這個,小直……”
“你們兩個還真的一起回來啊……”
真冬的臉先瞬間慘白,接着馬上變得紅通通的。其實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這傢伙雖然惜字如金,不過從她的表情變化就很容易知道她在想什麼。
“笨蛋!”我的上手臂被她連續拍打了好幾下。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