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機場、黑S光芒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4258 字
最後,我得搭在阿友哥的肩膀上才得以走回準備室。千晶與學姐雖然也搖搖晃晃的,但都能扶着牆壁行走,我真是丟臉。
我們就像溶化的湯一樣從準備室的門流進去。工作人員與其它演出入員似乎說了許多慰勞的話語,但我已經聽不太清楚了。在意識朦朧之中,我看向時鐘。
三點半。
「……已經來不及了吧。」
一旁的千晶喃喃自語。她滿頭大汗,臉頰紅通通的。
我抓起風衣與雨衣站了起來。令我訝異的是,神樂阪學姐已經穿上外套正準備走出房間。
「哎呀,年輕人也要去嗎?」
「……是的。」
我握緊口袋中的MD。這是直接接上效果器錄出來的。
雖然瞭解一切都是枉然。只剩三十分鐘,再怎樣都無法實時趕到機場。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待在原地等待。
但是,學姐咧嘴一笑。
「我與年輕人不同,不會作無謂的傻事。但我要去。」
「學姐?你爲什麼要陪小直那個笨蛋——」
學姐戳了一下跑過來的千晶的額頭。
「因爲或許還來得及,相原同志要一起去嗎?」
來得及?怎麼做?一邊走出房間,我正打算開口請學姐說明時。
「直巳!直巳!吶!」
從樓梯口衝過來的瘦小的金色光芒。尤利在快撞上我時終於煞了車,他彎身不停喘氣,抬起頭說道。
「搞不好、還、來得及!快去機場!」
「爲……什麼?」他跑去哪兒了?
「喔——很好很好,既然有精神吐槽就沒問題了。快點上來!」
我愣在原地,千晶碰地拍了我的背後。
接下來,我能看見的只有往身後飛逝的一片雪白。
我從口袋中掏出MD揮舞着。周遭一陣喧譁。席捲而來的喧噪、衝過來的機場人員的制止、纏繞在手上的雪痕、以及橫跨在我與真冬之間的距離——
在紅燈停下時,哲朗說道。
雖然知道這樣很危險,我還是不由得大喊出聲。
我們的視線彷佛被彼此綁住一般無法離開對方。乾燒蝦仁在聽見某段廣播後變了臉色,強硬地抓住真冬的手臂打算往前走。
乾枯沙啞的聲音在大廳裏迴響。
「停下來時就動動膝蓋、甩甩手指。別到了機場卻跑不動,那可是很蠢的。」
我從柵欄外探出身子大叫。這時我終於注意到在真冬身旁拉着登機箱的蛯沢千里。乾燒蝦仁看見我的臉,便露出毫不掩飾的憤怒表情。他拉着僵在原處的女兒的手,打算往登機門走去。真冬的腳動也不動。嘴脣維持正要說出的單字的口形。
「我跟你說,小直!」
「你、你爲什麼要騎車來?」
當四周的房屋逐漸減少時,我們上了高速公路,從LED標示牌上確認沒有路段禁止通行。雪已經停了。
「我呀!一直到最後都沒能抓住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你那沒用的個性是遺傳的,真是抱歉呀!誰叫小孩不能選爸媽呢,這一點你就死心吧!不過,你還來得及!我一定會讓你趕上!」
「真冬!」
「快點!」
「從廣播聽起來還來得及,但是雪若是停了……」
「那、那該怎麼辦?好不容易或許趕得上呀!」
「——真冬!」
是雪。或許飛機會因此停飛。爲什麼我都忘了呢?
我被帶到一間房裏,坐在堅硬的折迭椅上,聽着震耳欲聾的轟音。哪一個是載有真冬的羽翼呢?我心想。
「若是你不回來,我會去找你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我穿過玻璃門來到外面,混雜細雪的刺痛寒風迎面而來的瞬間。左手邊有什麼東西朝我飛來,我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疼痛從手掌心擴散開來。
沉下去,接着又差點往後飛去,我在彷佛快斷掉的手臂中施加力量。
只有真冬。
「不用擔心,如果摔車,我們父子倆會手牽着手去另一個世界報到,不會寂寞的。」
這麼說,哲朗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打算送我來機場吧?
隔音牆再次遮蔽我的視野。從牆壁土方可看見遠處的管制塔臺及機場大廈的高聳身影。雪已經停了。飛機開始起降了!
這時在參雜着雪花的刺骨寒風中,我突然想到一點。
「等、等等,那個……」尤利喘口氣後說道。「電車也停駛了,高速公路現在幾乎是癱瘓狀態!」
機場大廈南目前,在汽車擠成一團的地方,哲朗放我下車。我從後座滾下來,一邊咬住手套將手抽出來,一邊取出手機。尤利寄給我的簡訊中寫了真冬搭乘的班次與航班情況。爲了剷除跑道上的積雪,視情況起飛。還來得及。
「我會等你的!」
我穿過人潮來到櫃檯前方。雖然四周的旅客、工作人員都用可疑的眼光看着沒有提着半樣行李、身穿雨衣的我。但我完全沒有意識到。
「笨蛋、爲什麼、不早點、不早一點——」
「我也會想辦法過去的,若是你趕上,記得告訴蛯沢同志,若是她不回來,你就要大大方方地劈腿囉。」
「直巳?」
「……什麼呀,原來是小直。要載人的話,我比較想載女孩子呀。」
剛纔用手機確認交通信息時,我看見了。從我家到會場的電車仍然正常行駛。
「快點去!笨蛋小直!」
「快坐上來,笨兒子。把大衣鈕釦扣好,不然騎車時很危險的。還有手套。我可沒有半點安全駕駛的意思,你要做好覺悟喔。」
哲朗悠哉地說道,跨上機車,自己也戴上安全帽。腳步聲啪噠啪噠地從身後傳來。是學姐等人追了上來。
我照他所說的一動,膝蓋與手腕都發出了哀嚎。我不由得想象,會不會回過神來才發現手臂因凍傷而從肩上掉下來呢?我從未想過在下雪天坐在機車後座是如此折騰人的一件事。
「真冬——!」
我聽見世界一分爲二的聲音。
我從眼角餘光看見有好幾名身穿制服的機場人員朝自己跑來。乾燒蝦仁扯着真冬的手將她拉離柵欄。她要走了,好不容易見面了,好不容易趕上了,我卻什麼也不能做,就這樣看着真冬離去。
烙印在我意識之中的,只有最後看見的,真冬的身影。
「爲、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真冬用僵硬的聲音叫道。
「停飛?視情況起飛?」
經過交流道時,哲朗喃喃自語。雖然經過好幾個加油站與車站,但我沒有去看時間。飛機預定起飛的時刻早就過了,我能做的只有緊緊抱住哲朗的背後祈禱而已。
彷佛要將這一切全都撕裂一般,我丟了出去。
「別說那種不言利的話!」我差一點下意識將安全帽丟出去。
許多想法彷佛在不曉得能否化爲言語之前,幾乎就要亂成一團被吐出來。因此我戴上安全帽將那種感覺壓抑下來,跨上後座,將手臂環上哲朗那寬廣地出乎意料的背部。下一秒,身體倏地
乾燒蝦仁與機場人員像是要保護真冬一般擋住我的視線。米色大衣正打算要將栗子色長髮隱藏起來。
我的眼裏只有剛穿過安全檢查的機器,正要朝登機門走去的栗子色長髮背影。
是機場。
學姐插進來問道。這時我終於瞭解了。
最後,我只能將音樂傳達給她。不,或許連音樂都沒能傳達也說不定,搞不好會被機場人員沒收,抑或是被幹燒蝦仁拿走。雖然機場人員以嚴厲的語氣問了我許多問題,但我連自己回答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當然是爲了送尤利過來,這我也知道。但是。
發狂的我被好幾隻手強行壓在地板上。地板的白色油地氈將我的世界掩蓋。警衛們粗野的怒吼聲重擊着後腦勺。
真冬回過頭來,她那寶藍色的眼眸睜得老大,我看見那一瞬間有各式各樣的情感掠過湛藍的海面。
「吶!哲朗!」
標示出口的藍色牌子從我頭頂掠過。哲朗改變車道,進入通往出口的下行車道。穿過收費站時,我又聽見飛機的轟音。已經起飛了嗎?冷靜下來,得先確認纔行。
千晶用力錘打自己的腳,擠出聲音。隨着滾燙的身體逐漸冷卻,黑藍色的絕望感湧了上來。我拿出手機確認交通信息。如尤利所說,前往機場的電車因積雪而停開。那出租車呢?不,招得到嗎?而且一般公路現在或許也因爲這場雪而癱瘓了。從別的路線前往機場?既然如此就算用走的」
我跑了起來,被迫在機場停留的旅客與體積龐大的行李,將入口擠得水泄不通。室內的暖氣使得臉部皮膚幹癢不已,膝蓋雖然有拐到的感覺卻不覺得疼痛。廣播不停地播放着讓您久等非常抱歉之類的話語。同時廣播着幾點幾分起飛的幾號班機將延遲幾分、在何時起飛的訊息。我的背部倏地結凍。國際線在哪邊?三樓是出境審查與海關,若是真冬已經通過手提行李檢查處,我就進不去了。我衝進擠滿行李箱與穿着厚重冬衣旅客的電梯,在僅有的細縫中穿梭着往上衝。這時廣播再度響起。美國大陸航空第6331班次,往洛杉磯的旅客,開始登機。我用顫抖的手拿出手機再次確認。是真冬搭乘的飛機。抵達三樓的我差點因人山人海的旅客與絕望感倒下。將無數個出境櫃檯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羣,第二關安全檢查處的人潮更讓我感到頭昏腦脹。我撥開人潮前進。在這樣的人海當中,我要如何找出真冬?更何況她若是登機了呢?
我不能來嗎?我的視野差點一黑。
哲朗大吼的聲音,因爲安全帽與逆風的緣故,幾乎聽不見。
電梯停了下來。我們被丟出空曠的玄關。因爲寒冷的緣故,我的肌肉終於取回控制權。我沒注意尤利在背後說了些什麼,跑了起來。在玻璃牆圍起的玄關外頭,雪仍持續下着,人行道上的數都被厚實的白色覆蓋,在車道上被雪覆蓋的車子如同壽司盤一般,連一釐米都動彈不得。
站在安全檢查機旁的工作人員跑向真冬。警衛的制服將我團團團住,抓住我胡亂揮舞的雙手。我想將人羣推開,看看真冬的身影。至少讓我跟她說一句話。警衛在我的耳邊怒吼着,我扭動身體、甩動肩膀,我激烈衝撞,擠開人牆。
穿過市中心,車道仍然相當擁塞。哲朗抄了近路後,便如他所說,毫不猶豫地加快速度。從後座看到雪胎大量捲起積雪的感覺有些嚇人。
「哲朗,謝謝!」
我擠出聲音。
「直巳,小、小心一點、喔。」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停在路旁尚未熄火的機車,及站在一旁穿着連身工作服的邋遢男子。
那是朝我伸出的,真冬的雙手——被奪走、取回、再次失去,無可取代的右手接住那道光芒的聲音。
「什麼?別在我耳邊叫,很吵耶!」
只有這句過分的話,我聽得非常清楚。我將安全帽緊貼住哲朗的背後,加重手臂的力道。
是全罩式安全帽。
像水管一樣覆蓋道路的隔音牆倏地消失。圍牆的另一側,令人屏息的純白大地在眼前擴展開來。轟音掠過頭頂。因大雪一片朦朧的天空中,可以看見噴射機的身影。
尤利的話才說到一半,學姐便跑了起來。千晶追過了膝蓋因疲勞顫抖而跑不快的我。接着,不知爲何連尤利也跟來了。我們四人跑上樓梯,衝進電梯裏。
「雪停了是好事,但飛機搞不好就會飛走了。」
由於戴着安全帽,我連拭淚都辦不到。也沒辦法讓風吹散淚痕。
進入交流道就看見一連串的車陣,哲朗毫不猶豫地在車子間穿梭前進時多車陣慢慢舒緩。通過第一個收費站時,比起天空飄降的雪花,從路面上揚起的雪花還比較多,但不可思議的是氣溫又變得更冷了。彷佛生鏽的刀刃正割裂着皮膚一般。但手肘與膝蓋以下的地方早已麻痹、失去了感覺。哲朗的話真是一點幫助也沒有。但我不能抱怨,哲朗的痛苦應該比我多出一百倍吧。
黑色光芒飛越安全檢查機器、以及將我們分隔二處的柵欄,直直飛入真冬懷中。
最後,告知起飛的廣播聲傳來。多不勝數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與逐漸遠離的腳步聲,將我的意識擊潰。
「我想你大概聽不太清楚,我現在要說一句很偉大的話喔!這或許是父親不能對兒子說的話第一名吧!可別變得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