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記憶、約定、藉口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5333 字
就在我們埋首於練習的期間,兩個禮拜一下子就過去,五月底終於到了。我左手指尖的皮膚就像幹掉的泥巴一樣,變得硬梆梆的。貝斯的弦比吉他的弦粗上許多,我手指上長厚繭的地方好像也和神樂阪學姊不大一樣。
“你變得更像貝斯手了呢。”
我們像電影ET裏的外星人一樣以指尖相碰,學姊忍不住大笑。不過我在搞機械,進行一些細部作業的時候,手指的觸感好像也變了,感覺還是有些不便。
不過,在挑戰真冬以前,還有一件事必須發揮我愛搞機械的興趣。
五月的第四個星期四,放學後我馬上就跑到中庭去。千晶千方百計地留住真冬的時間——就算估計得長一點,最多也只有二十分鐘吧?所以要以速度決勝負。我先把掛鎖撬開,這不用花我一分鐘。接着就像平常一樣,我稍微轉了轉門,把鎖打開進到練習室裏。照着事前進行了好幾次的想像訓練,我從包包裏拿出工具和電線,開始動手操弄擴大機。我迅速地打開背板,那些我用雙手搞過好幾次的機械內臟便映入眼簾。調整配線本身不是多大的問題,把拉出來的訊號線藏起來反而還比較花時間。
一切都搞定後,我鎖上掛鎖,正打算要回校舍那邊的時候,偶然地在轉角碰到了真冬。
我們兩個就這樣不經意地站着不動。不管是誰,目光都不在對方身上。
自那天以來,我們幾乎沒說半句話。也因爲這樣,班上的那些傢伙都在抱怨稟告公主的管道阻塞了,不過他們都不知道內情。
當我正要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真冬開口了:
“你……已經放棄了嗎?”
“……咦?”
“貝斯。你之前明明都在屋頂上彈的。”
“我還在彈啊?只是最近都在北校舍那邊的屋頂上練習,因爲我覺得不能打擾某個過耳不忘的傢伙。”
“騙人。我連那邊也找過了,你不在那邊。”
那的確是騙人的。最近我都去長島樂器行,請學姊認識的一位貝斯手看我練習。因爲我根本不想讓她知道我拚命練習的事,所以又撒了個謊。
“……你剛說,你找過了?那是什麼意思?”
“啊,那是……我亂說的,不是這樣啦。只是有點擔心而已。”
真冬的聲音更加焦急,還拚命地搖頭。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還在意上次那件事?”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只看見真冬好像有難言之隱似的,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
學姊突然拿出一張紙,抵着我的鼻尖。
“年輕人,變得很會說話了嘛。”
“我並沒有刻意去讀解你的心理,然後再反過來將計就計。就算我這麼做,也不會提高這種單純勝負遊戲的勝率。你認爲猜拳的必勝方法是什麼?”
“該說你笨還是要說你像神樂阪同學……”
學姊拍了拍我的貝斯。
那個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管什麼(骯髒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的人——從她嘴裏所說的話,讓我膽子大到連我自己都感到背脊發涼。我能夠依靠的人,也只有她了。
“我們之間的約定,會無時無刻地跟隨着你。不要忘了。”
我沒辦法回答她,又把頭低了下來。
當然啊!我不再多說什麼,就這樣走過真冬身邊。
“那……如果你輸了怎麼辦?”因爲學姊的一句話,我嚇得無法呼吸。這件事——我根本沒去想過。
我轉開視線,把話題岔開。
“那麼,這是最後的準備工作。先簽一下名,讓你有個心理準備。這份是蝦澤真冬的。”
我拉着吊環,縮着頭。被麻煩的人逮到了。
真冬瞪着她那雙大眼睛,後退了一步。
“我用手指夾匹克,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只要爲了讓你混淆,讓你依照我的步調出拳——就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啊。你要記好,猜拳的必勝方法就是要自己喊拳。”
麻紀老師突然發出一陣怪聲,其他乘客的視線紛紛轉向我們這邊。
“沒有,那不太算是聊天。”
這種扭曲的思考方式當然有一半是自我解嘲。然而學姊抱着貝斯坐在我旁邊,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容。
因爲貝斯是心臟。這些我都知道,只不過……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待在學姊旁邊的我聽到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我點了點頭。
如果不這樣,我總覺得會後悔。總覺得好像一切都認人擺佈。
“我說啊……我很感激你和真冬有所互動,不過不要太刺激她了。她可是很纖細的。”
“款,這個……”
我察覺到自己稍稍動了怒火。所以,我就老實說了吧——
“還是不能由我告訴你。如果真冬願意告訴你,那是最好。”
你的耳朵可以跟貓比了吧?
“你好像最近常跑去跟真冬聊天啊?”
“如果你能贏她,你就要加入?”
“還有,你說你最近在幹嘛?好像常和二年級的神樂阪同學在一起?”
老實說,我連一點點的自信都沒有。不過神樂阪學姊說過,她會讓我贏得比賽——並不是“我會贏”,而是“她讓我獲勝”。
“——慢慢開始覺得有機會贏了嗎?”
“唉,總之有很多原因啦。我會盡力去做的。”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不是你跟着我們前進,反過來是我們跟着你。”
“很簡單啊,慢出就好了。”
“你聽,會發出一點點紙張摩擦的聲音。”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爲了把真冬拉進比賽所做的種種一切,還是不能對老師說。
學姊(擅自)從我的包包裏拿出螺絲起子,拆開貝斯的背板,在中間空洞的配線部分間塞進兩張折得小小的入社申請書,然後把背板鎖回去。
有這種道理嗎?
“那真冬回答你說她接受挑戰嗎?怎麼可能?”
我又把貝斯放回膝上,學姊撥了一下弦。紙張相互摩擦的聲音——
“嗯,該怎麼說呢?”
“最近我才明白,你真是一個自尊心強的男人。”
“稍微牽強一點來說,就是一種咒語嘛。就像武士縫在單衣上的護身符一樣。”
“不過,不管加入或不加入,我現在都還不能決定。所以……”
“我完全想不到你是三個禮拜以前的那個喪家之犬。”
我有些喫驚,看着學姊的臉。
“啊?”
“嗯……一點點。”
“爲什麼?我都教你貝斯教到這種程度了。難不成……你討厭我,是這樣嗎?”
我拿起貝斯,眼睛一直盯着弦。
老師不說一句話,直盯着我的臉。接着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地說:“如果對象是小直,告訴他應該……”不過又馬上搖搖頭,打消了念頭。
麻紀老師皺了皺她那雙漂亮的眉毛,手指抵着太陽穴想了一會。
請不要擺出一張落寞的臉,你明明是裝出來的。
“……什麼意思啊,老師剛說的心理因素是指?”
“沒有,沒聽到啊?”
“我覺得我還沒有資格。不管是學姊還是千晶,水準都那麼高。”
“喔。”
“嗯……”老師把手交叉在胸前,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樣子。“我想,這件事有一半以上是因爲某種心理上的因素吧。所以——”
“就是用貝斯跟吉他一決勝負。如果我最後在演奏方面追上你,就算我贏了。如果我贏了,那間房間我也可以使用。如果我輸了,就絕不會再靠近。”
“所以,如果能贏過真冬,讓她也加入社團……”
我驚訝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盯着學姊得意洋洋的臉,之後便往兩膝之間吐了一口長長的氣。沒辦法,一開始我就打不贏這種人。
我看着學姊的側臉,歪着脖子點了點頭。那個時候,學姊用中指和無名指夾住一枚匹克要和我猜拳。我一看學姊這樣,就認爲她想讓我以爲她不可能出剪刀,然後將計就計——就在我東想西想,腦袋一片混亂的時候出了拳頭,結果輸給了學姊。結果,學姊卻哈哈大笑地說:
回到屋頂上以後,神樂阪學姊對我這麼說,似乎是一直在圍欄邊看着我吧。
“沒有,她整個人呆住了。”
“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你說的一決勝負,是什麼意思?”
“我可是聽得到喔!”
“別叫我喪家之犬啦!”我把視線從學姊身上移開。不知道爲什麼,自從那一天開始,我都不太好意思正視這個人。
你覺得我能說嗎?我?對真冬說?
“也許蝦澤真冬也聽得到。她對紙張摩擦的聲音很敏感吧?或許這種微弱的聲音可以引發潛意識的影響效果,使得她不安、焦躁。”
“我一句也沒有忘記,還記得很清楚。你甚至曾對我說:‘你以爲用貝斯就可以追上我嗎?’明天放學以後,我們就來一決勝負吧。”
不過,現在還是得作出決定。
“直接點,就跟她說想一起使用練習室不就好了?男孩子爲什麼都這麼乖僻啊?”
請你忘記。這句話真冬提過好幾次了。
我把貝斯從膝上卸下。
“仔細想想,這場競爭對我們而言一點損失也沒有。反正我們原本就不能使用那間練習室,就算輸了也無所謂。就跟我和學姊猜拳的時候一樣。”
“……就算輸了,我還是會繼續彈貝斯,不過我不會加入樂團。學姊對我這麼照顧,所以我沒辦法說出……就算我輸了也請讓我加入之類的話。”
“一開始就告訴我嘛!”這個想法一瞬間浮上我的腦海。不管怎樣,這幾天我可是一直練習,一邊覺得奇怪爲什麼是這首曲子?爲什麼這樣安排?不過,當我聽學姊滔滔不絕地說完以後,只能發出感嘆的聲音。
在搭電車回家的途中,麻紀老師偶然和我同行,她走進每站都停的普通車車廂後問我:
“咦?”這麼說來,學姊用了什麼必勝方法嗎?
就算老師對我這麼說,這樣單方面地要求我纖細,不知怎地讓我沒辦法不生氣。那傢伙可是對我說了一大堆很糟糕的話耶?
“你還記得那次猜拳比輸贏的時候我所做的事啊。”
我老實地回答。勝率倍增——有0.2%了!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學姊一邊笑,一邊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
我的後領被人用力地抓着,只好全招了。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一定要你去纔行。”
“如果你代替我去,就會贏……學姊是這個意思嗎?”
心理因素。我想起那個時候,真冬手裏緊緊握着的藥袋。
學姊微微地一笑。我的眼睛就快睜不開了,只看了她的臉一眼就得移開視線。
“……幹嘛塞在這種地方?”
“人家常說,戰鬥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也就是說,重點是要如何引誘對手進入自己的領域之中。對了,那你知道我爲什麼選這首歌當作你和蝦澤真冬的比賽曲嗎?我來告訴你吧。”
我猶豫了一會而以後,點了點頭。
老師邊嘆氣邊陳述自己的感想。神樂阪學姊在教職員辦公室也很出名嗎?她好像都不去上課,或許也是所謂的問題學生吧?
“比賽吉他?”
“我說你到底把人的大腦當作什麼了啊?人的大腦不是硬碟,你以爲說一句‘刪除記憶’,然後我說‘喔,這樣啊?’就可以把一切全都忘記嗎?”
“那件事,請你忘了吧。我根本沒事,你就別在意了。”
“我們就把它當作遙遠的那一天的約定吧,就這麼說定了。”
“我就說嘛!那你怎麼辦呢?你真的想搞這種事嗎?”
我抬起頭一看,那是一張粗糙的紙,上面印着入社申請書,一共有兩張。兩張的社團名稱欄上,都用鋼筆端正地寫着“民俗音樂研究社”。
“呃……這個我還是……讓我先保留一下好了。”
“我贏得了嗎?”
學姊話一說完,就從我琴盒背後的袋子裏拿出樂譜攤開。她接着說:“我之所以選這首曲子,有四個理由。”
“祝你好運羅。”
我軟弱地問。學姊用有些生氣的語調回答我:
“這樣就好啦!你的戰鬥會如何發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我自己的戰鬥結果。因爲我不會加入你們這場戰鬥。”
真冬果然哪裏生病了吧?即便外表上看不出來,不過——
“那個,老師……”我想起另一件事,於是開口問老師。“真冬她……聽說馬上就要再轉學了,真的嗎?”
“轉學?爲什麼?”
“……啊,沒事。沒什麼。”
一到六月就要消失。那麼……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啊?我沒再說什麼,又陷入思考之中。總之,真冬什麼也沒跟我說。
“用吉他決勝負啊……真是年輕氣盛呢!不過,這也許是好事一件。”
麻紀老師望向遠方露出笑容。
“而且真冬根本不打算主動交朋友。儘管這麼做有點不講理,不過逼她參加社團活動或許也不錯。這樣的話,我來當你們的社團顧問吧!”
“你認爲……我能夠贏?”
“不,一點也不。”
老師立刻回答。我抓着拉環,失望地垂下頭。
“不過,聽說那個孩子半年前纔開始彈吉他喔。”
“真的假的?”半年就可以彈到這種程度嗎?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不過,每個人都有這種經驗吧?在某些時候就是非得去做某件事。加油吧,小男生。如果你把真冬弄哭了,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喔。”
老師話一說完,便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當天晚上,哲朗不在家。手機收到一封他的簡訊:
“我跟朋友去喝一杯,今天大概不回家了。”我還想說再問他一些關於真冬的事,但這傢伙總是在重要的時刻缺席。
我回到房間坐在牀上,把貝斯拿到腿上,手指就這麼不經意地撥起了弦;無意之間,我才發覺自己彈的是那首鋼琴協奏曲的低音部。
就在我們初次相逢的那一天,真冬在垃圾廢棄場裏彈奏的那首曲子。
我到哲朗的書房裏,把浪漫派後期以來的鋼琴協奏曲一張張疊起來,拿到客廳去。我不斷地聽着CD直到深夜,連晚飯都沒喫。不過,還是沒找到記憶裏的那首曲子。這也難怪,畢竟光是鋼琴協奏曲就有好幾千首了。
而且我也說過,如果我輸了,就不會加入民俗音樂研究社。因爲如果我輸了,我根本沒有自信可以和學姊以及千晶組樂團。
我關上音響,放棄尋找。
幫貝斯調音的同時,突然想起之前對真冬的宣言:“如果我輸了,就絕不會再靠近。”哇!雖說那句話是突然浮現我腦海的,但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那句話的意思是指我不再接近那個房間,而不是指我不再接近真冬喔?而且我們的座位一開始就連在一起,這樣一來根本不可能不接近她吧?結果我滿腦子都是一些根本不知道在跟誰解釋的話。
我搖了搖頭,把這股想法逐出腦袋。現在想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我想起那天在錄音室彈的曲子,《Kashmir》。那是一種令人屏氣凝神的,全身宛如燃燒起來般的甜蜜體驗。
如果我輸了——
不知不覺中,身邊多了很多我也許會失去的東西。一些我不想失去的東西。
如果我就這樣輸了呢?我想着這件事。
一點損失也沒有,這根本是天大的謊話。
明天——我只能盡我所能地,搞搖滾。
跟真冬搭話的藉口,也跟着消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