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培果三明治、春、工務店
《離別的鋼琴奏鳴曲》 · 杉井光 · 4933 字
查遍了區公所、圖書館、文化中心的事業振興處,也只查到了已知業者中三家比較像是公司行號的地址。這也難怪,回收業者好像還是以個人經營居多。
“打電話去的時候要怎麼詢問對方呢?那畢竟是不合法的行爲吧?”
真冬坐在事業振興處裏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問我。
“唔嗯……這麼說也對啦……”
倘若對方真的私下搬走了大型垃圾,恐怕也不會老實告訴我;就算人家真的拿了,我也沒辦法闖進去要。結果我只能拿着傳單和影本走出走廊,打開關掉許久的手機。哇!來電記錄裏都是千晶的號碼,還傳來一堆簡訊:哲朗也打了一通來,但現在也只能裝作沒看到了。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確認纔好呢?
腦海裏忽然浮現一個點子:如果只問對方是否回收了電貝斯,不就能把範圍縮小了嗎?於是我下定決心,按下第一組號碼。
“……嗯,你好……有件事想請教一下……好的,嗯……電貝斯。”
連問六次一樣的問題實在有夠煩的,還別說除了那個某某事務所之外都是手機號碼,打過去的時候老是聽到吵死人的汽車排氣音、不知是貨物還是什麼搖晃碰撞的聲音,還有大到破音的音樂,以及“這裏是電子製品免費回收車”的廣播聲。看來接電話的應該都是卡車司機本人。
掛掉電話後,我精疲力盡地走回資料室。
“查到什麼了嗎?”
“嗯……六家都說沒有回收貝斯。”
“所以說……可能是那位阿伯也不知道的其他回收業者羅?”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真的一點線索也沒有了。也可能是有人假裝正規的回收車,先把全部的東西載走再說。不論如何,我們都遇上了瓶頸。
眼看着文化中心的職員大姊似乎開始起疑,我們只好趕快離開。天空陰沉沉的,塗滿了厚重的層層烏雲。
我坐在行人護欄上,和真冬共享一個便利商店三明治當做午餐。
“如果有什麼提示就好了……”
我喝了口罐裝咖啡衝下嘴裏的食物,喃喃地說道。“我問你,爲什麼這麼拚命地想要找到呢?”真冬抬起頭來看着我。“你那麼在意我說的話嗎?算了吧!而且我們現在可是正在逃亡呢!就拋開一切逃走吧!反正也不可能找到了。”
我一直盯着真冬的吉他盒,雖然不是很會說明……
“一定會找到的。”
‘喔喔,是你啊!早餐好好喫喔!培果三明治就算冷掉了還是很好喫啊!’
手心被汗水濡溼了,我只好換另一隻手重新握好手機。
“然後呢?你想怎樣?”
“誰知道啊!沒有要我們收的東西我們是不會收的,而且我沒事幹嘛跑到隔壁的隔壁市啊?隨便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賭什麼?唔……我一時之間陷入沉默。其實我只是一時口快而已……
我彈起似的從行人護欄上站了起來。
我握着手機的手抖個不停。
“什麼都……聽你的?”
“什麼?怎麼了嗎?”
聽到從我嘴裏漏出來的怪聲,真冬訝異地轉過頭來。因爲放在手指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上,她剛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差點掉在地上。
“有來過嗎?那……”
“不然來打賭啊!”
問題是,如果放棄這條細微的線索,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更何況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我的貝斯恐怕已經快被碾碎處理了。
“是這裏嗎?”
可以感覺到一旁的真冬眼睛瞪得老大。
“拿帽子去收錢又是怎樣?”
‘……大型垃圾?’
我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有啊……可是你要回收什麼?不是全部都免費喔。”
“你一輩子都要幫我提行李,還有……要負責拿帽子去收錢。”
真冬從好一陣子之前就一直沒說話。
“……可是,我家的人說有看到這輛卡車啊?”我撒了一個謊。男子露出嘴裏嚼的口香糖變成毛毛蟲般的厭惡表情,狠狠地瞪着我好一會兒。接着“呸”的一聲在我腳邊吐了口口水。
突然間,真冬伸出不太能活動的右手食指,指着停車場裏面。
“怎麼了?”
這番迅速否定的回答,反而讓我的懷疑轉而成了確信。因爲我剛纔並沒有說我家地址在哪個市區。這男的很可能對我家附近的地理環境非常瞭解,所以一聽到K町就知道是哪裏,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可能……
“……啊!”
“……所以我想來要回去。”
“嗄?”
“你可以考慮唱歌啊?我沒聽過你唱歌就是了。”
“因爲要想辦法賺錢啊!所以……”
“不要講這種噁心巴拉的話啦!”要講去跟美沙子講啦。“不是因爲那樣啦,跟哲朗無關。總之!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講太久。”
然後拿起地上的包包,重新背上吉他。
聽到我這麼說,真冬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
“還是沒辦法。”
我一個人被留在昏暗又充滿鐵臭味的空間,沉重的疲勞突然一下子落到我的肩上,肌肉彷彿都糾結在一塊了。
我們在車站前一家既是書店也是文具店兼雜貨店的小店前翻了一下地圖,確認了武藤工務店所在的位置。離車站有好一段距離。
背後突然傳來人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只看到一個將T恤袖子捲到肩膀、眼神不善的高大男子。
“請問你們都丟去哪裏呢?拜託,請告訴我!”
現在不就已經是這樣了?等等……
“不知道,負責丟的人又不是我。好了啦你趕快滾啦!”
“打賭……要賭什麼?”
我就在一片陰暗的垃圾堆裏尋找貝斯的蹤影——找不到。
結果我還是直接問了。儘管男子站在昏暗的街燈下應該逆光看不清楚,我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表情爲之一變。
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逞強!”
我家所在的市區人口不算多,實在也稱不上繁華;不過這裏說得誇張一點,根本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不過是隔了一條河川罷了,這邊車站前雜草叢生的空地卻特別顯眼:小鋼珠店嘈雜喧囂的聲音,更突顯出這一帶哀傷寂寥的感覺。
“哲朗,謝謝你。這搞不好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道別,你以後別喝太多酒記得多喫青菜,保重了!”
“可是你彈得很爛啊,想賺錢的話還是什麼都別彈比較好。”
“這個嘛……”我吞了吞口水後繼續說道:“我離家出走了。”
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我轉頭看向一旁神色不安地盯着手機的真冬,向她比了個不要緊的手勢。
我把包包放在真冬腳邊,走進停車場。金屬碎片的味道又更濃了。卡車的另一邊放着鑽牀和車牀,旁邊還堆着舊型電視機、冰箱和微波爐等等家電用品。
明明都找到這裏了——明明都追到這一步了——
我從處理場的阿伯給的幾張傳單裏抽出一張,剛纔打電話去的時候,背景傳來韋瓦第的四季協奏曲——《春》的第一樂章。武藤工務店!而且是唯一一家查到地址的,實在只能說是僥倖中的僥倖了。
“有線索了!”
“閉嘴啦!之後要我向你道幾次歉都沒關係,總之你現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哲朗,你前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裏吧?前天有大型垃圾的免費回收車經過我們家附近嗎?”
“歌曲啊!有線索了。”
“……丟到哪裏去了?”
武藤工務店位於兩個市區外,我們在四站前轉車後,還要坐三站纔到;抵達最近的車站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爲什麼要跑這麼遠去我家那邊收垃圾呢?要不是處理場的阿伯告訴我,我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到這裏來。
嘴裏吐出的是黯淡的話語。
感覺身邊的人微微地點了點頭。
“真冬,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找找看。”
“那輛卡車有沒有放什麼音樂?”這次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聲音聽起來也很肯定。
“……哲朗?嗯,是我。”
“有什麼事嗎?不要隨便闖進來,很危險的。”
我迅速地吐出這番話後立刻掛斷了電話,也把手機關了。
‘啊——有,有有有。’哲朗的聲音聽起來像緩慢地從夢中醒來的病患。
‘……連小直都棄我而去啊……不對,我昨天就隱約感覺到了,只是一直不想相信啊……’哲朗的聲音有些哽咽。‘款,對不起啦。我不會再喝醉酒回家吐在門口了,也會好好打掃房間,更不會洗完澡光着身子唱詠歎調了。我們重頭來過,好不好?’
“——喂!”
細微的可能性之絲——居然接上了。我朝着車站邁出腳步,只聽到後頭真冬拖拖拉拉的腳步聲慌忙趕來。
線索卻又斷了。
“敬謝不敏。”
我實在不知道她到底認真到什麼程度。
真冬歪着頭表示不解。我再度拿出手機,看到液晶熒幕上出現畫面時突然猶豫了一下。我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現在可是離家出走中耶?
“相對的……”真冬突然抬起了頭。“如果找不到,你就什麼都聽我的?”
真冬拿着三明治和烏龍茶,低着頭無言了一陣子。
“呃,那個……”我把差點從肩頭滑下的吉他推了回去。“請問……這裏有在回收電器製品……之類的嗎?”
真冬的聲音越來越飄渺,感覺好像在夢中。我不爭氣地笑了,也稍微開始覺得那樣的生活似乎還不賴。
‘對了,你在幹嘛啊?發生了什麼事嗎?學校和千晶都打電話來找你耶?我昨天回家也沒看到你。我還以爲你突然想念媽媽的懷抱,跑去美沙子那裏了,結果我打電話過去,那傢伙居然跟我說你怎麼可能去找她,還叫我不要再打過去了。明明就還對我依依不捨的嘛……’
“啊,不,我不是要請你幫忙回收……是想問一下,你前天是不是收走了我們家的大型垃圾?地址是K町二丁目六號,是跟電視機放在一起的……貝斯……”
“那……”我將視線放在柏油路上,沉吟了一會兒。“如果找到了,就請你加入民俗音樂社。因爲那時候我們沒有分出勝負,這算是延長賽。”
“你的腳沒問題吧?”
“我不知道啦!”男子開始裝傻,似乎打算否認到底。“貝斯?普通的電吉他我們是有在回收啦,有時候也會不小心收到貝斯,就直接拿去丟了。”
你還不是一樣!
‘哦,有啊。韋瓦第。’
“這樣我也需要樂器不是嗎?”我半開玩笑地插嘴說道。
聽到我這麼問,她一定會拚命搖頭;不過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的腳步一點也不穩。我有點擔心,所以儘量放慢腳步配合她,問題是眼前的情況實在不允許我們悠哉地慢慢走。
我按下家裏的電話號碼。
私下拿走垃圾的可能就是這個人沒錯。
唱歌嗎……
“啪沙”——突然有腳步聲傳來。我抬頭一看,真冬正拖着旅行包走了過來:我勉強地對她笑了笑。自己說了好幾次“一定找得到”結果卻這樣,不禁讓我覺得有點丟臉。
還是沒辦法,我又沒趕上了,沒能達到目標。總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重複這樣的事。
男子又吐了一次口水,這次還差點吐到我鞋子上。他踹了地上的沙子一下,接着便用力地踏上樓梯回辦公室了。彷彿要把門摔壞的巨大關門聲,令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是說過我不知道了嗎!別在這搗亂啦!”
‘咦?等、等等,小直你不要跟我交代遺言喔!我不聽,不聽不聽啦!’
哲朗依然跟平常一樣,而且還變本加厲了。
“是啊,嗯……”害我瞬間懷疑了一下,這傢伙該不會完全沒發現我昨天半夜不在家,今天也沒去上學吧?
一方面也是因爲真冬走不太動,所以我們花了三十分鐘才抵達。那是一條兩臺車要擦身而過都很困難的狹窄小路,道路兩邊是平房成排的舊住宅區,武藤工務店就位在其中一隅。那是一棟有如黑白剪影的二層樓建築,不用看那生滿鏽的看板也知道是間工務店。一樓幾乎整個當作停車場和作業場使用,一旁停着一輛紫紅色的卡車,四周飄散着烤過般的金屬臭味。靠裏面的地方堆放着不知是工具還是垃圾的東西,因爲差不多快天黑了,所以看不太清楚。
二樓彷彿是辦公室的鐵皮小屋透着燈光,作業場卻幾乎沒有人跡。我站在入口猶豫了一下。怎麼辦呢?直接到樓上把事情老實說出來嗎?對方可能會裝傻。撿回來的東西都堆放在裏面嗎?
“咦?”
“呃……就是……我不小心把它當成大型垃圾丟了出來……”
‘嗯,大概是白天來的吧?我記得因爲覺得很吵,還把音響音量調到很大聲。’
“嗯。”
“所以要在路邊彈吉他賺錢,然後搭電車走過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城鎮……”
我用力地把咖啡罐丟進垃圾桶裏。我就是彈得爛,真對不起喔!
“就是那種放着吵死人的音樂、一邊慢慢地到處繞的卡車。”
“……嗯?”
我抬起頭,隨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紫紅色的卡車有一半埋在陰影裏。
“總覺得——好像看過這輛車。”
真冬喃喃地說道。
我盯着她瞧了一會兒,再次注視着那輛卡車。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裏閃過一陣電光石火。
我有印象。
我也——看過這輛車。
我知道這輛車,一定在什麼地方看過,在什麼地方擦身而過。到底是哪裏?正當我試圖回想的時候,浮現在腦海的卻是真冬的側臉。爲什麼?爲什麼這種怪顏色的卡車會讓我聯想到真冬?我到底是在哪裏看過它呢?什麼時候、在哪裏——
“啊……!”
想起來了。
我的確知道這輛卡車,因爲我和真冬一起看過它。
第一次遇見真冬的那一天,我們曾和這輛卡車擦身而過。
在更遙遠的海邊小鎮之外,山中的寂靜林木之中。
“……你覺得這真的是我們那時候看到的卡車嗎?”
真冬沒有回答,我也不期待她會回答。畢竟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手上的線索也只剩這條了。
我和真冬不約而同地看着對方,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就走吧。
我們走出工務店,沿着來時的路走回車站。
前往“從心所願的百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