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

喫完飯後，我和菈可各自拿着一份食物，爬上牆壁住宅的階梯。

食堂的喧鬧聲接下來會越來越大。大人的礦工會潛入更危險的地方尋找天賦珠玉，相對地，那裏的星星也比較多——雖說只是我們這邊一顆星的地方變成兩顆星的程度。星星越多報酬也越高，他們會將那份報酬預扣下來喝酒。那是種我會想捏住鼻子的刺鼻酒味。我們像是要逃離那味道一樣爬上階梯。

住在最頂層那間破屋子裏的，是辛加爺爺。

「爺爺，我把飯拿來了喔ー」

「菈可，我不是一直說要敲門嗎」

「沒關係啦。對象是爺爺，不用那麼客氣啦」

將飯送給辛加老爺爺是我們的工作。老爺爺住在這間破屋子裏，負責調解礦工們的紛爭，就像是村長一樣的角色。多虧如此，他似乎免除了每天的定額工作。

他滿臉皺紋，未經打理的蓬亂頭髮垂落下來。下巴的鬍鬚也很長，我從沒看過爺爺離開這間屋子。雖然有廁所的問題——只有公共廁所——他應該還是會出門纔對。

在放了草蓆牀就滿了的牆壁住宅裏，大概只有這裏有放着給客人坐的椅子吧。坐在椅子上的爺爺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我遞出的木碗和鐵湯匙。

「來啦」

「如果我們不來，爺爺您不就要餓死了嗎」

「嗯，說到哪裏了呢」

菈可的輕浮話語對辛加爺爺從來不起作用。菈可看着我聳了聳肩，然後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爺爺一邊喫飯，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講述這個世界的知識。

我們利用睡前的這段時間向爺爺學習各種事物——菈可大多都會打瞌睡。

「菈可，聽說妳找到六星的天賦珠玉了啊」

「對啊對啊！我就是想問這個！爺爺，您知道【影王魔劍術（シャドウキング）】這個技能嗎？有什麼效果啊？」

「老夫不知啊」

「不知道啊！啊ー真是沒用！」

「菈可！」

我們帶回來的天賦珠玉會被檢查員檢查、記錄，然後運到倉庫。只有那個倉庫是與周圍木造建築不同的石造建築。雙開的鐵門到處都是鏽跡，卻能感受到絕對不讓入侵者通過的強烈意志。

那個倉庫裏，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天賦珠玉？

辛加老爺爺雖然擺出可怕的表情說道，但效果不大。我旁邊的菈可已經開始搖搖晃晃地打瞌睡了。

倉庫，我想大概是指「天賦珠玉倉庫」。

「…………」

「這種天賦珠玉一旦被挖掘出來，國家就會全部收購。然後再分配給人民」

「正是如此。樵夫用【斧術★★】，魔法師用【火魔法★★】，奴隸商人用【隸屬權能（スレイブマスター）★★★】。幾乎沒有人用一顆星的技能填滿八個欄位的」

「天賦珠玉不會腐爛吧？」

我看向菈可，她也看着我，像是在說「你看吧？」。

「當然。『聖劍術』和『八道魔法』這種極其有用且稀有的天賦珠玉，會以鉅額的金額交易。必須阻止撿到的奴隸使用」

「大概會被收藏在國家的寶物庫裏。在國家危難之際，會交給國軍最強的劍士使用吧」

我問道，蓬亂白髮後面的眼眸轉向了我。是琥珀色的眼睛。

「我、沒有特別想」

突然，老人的眼睛充滿恐懼地顫抖着。但是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睿智，我不禁懷疑這個人是否不該待在這裏。

從遙遠的下方傳來聲音。似乎是在好幾層下面，豎井突出的一個像是廣場的地方，冒險者正在戰鬥。

「啊ー啊……好不容易我找到的天賦珠玉，就要在寶物庫裏腐爛掉了……」

「怎麼了啊。弟弟想當冒險者嗎？」

轟隆一聲爆炸，巨大的火焰瞬間照亮了廣場。有幾隻像大蜥蜴一樣的怪物，冒險者揮舞着劍。

「存在着超過八顆星的星數……」

「一百枚!? 」

「話雖如此，我們奴隸不是受到契約魔術的束縛，無法使用天賦珠玉嗎？」

我——對每天的生活感到滿足。

與其說是懸崖，不如說是巨大的豎井，風從下面往上吹。

我從來沒聽說過。

「請問價值多少呢？」

「好啦。我們趕快走吧」

咚咚咚咚咚咚咚……

菈可不悅地將毒舌轉向了我。看來這時候最好別去打擾她。

「有懸崖，我討厭那裏……」

天賦是可以拆卸的——這個情報令人震驚。天賦擁有的可能性或許比我想像的還要無限。

「啊ー啊。下次找到的話，我這次一定要藏起來，我」

「這樣的話，國家危難的時候，會有技能欄空着六個的人嗎？」

又發生地鳴了。天花板上啪啦啪啦地掉下沙子。

「嗯……」

「就是那種地方纔會有稀有的天賦珠玉。我的鼻子是這麼說的！」

「喔。今天去看看那個狸穴吧」

「那個，辛加老爺爺。可是普通人不是會把八個技能欄都用滿嗎？」

「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好了，今天就回去吧。今天早點睡。小鬼或許不困，但在牀上閉上眼睛，不久就會睡着的」

「我知道啦爺爺。我擁有【腕力強化★】和【體力強化★】這兩個。所以還有六個空位吧？」

「人皆平等地擁有八個天賦技能欄。【腕力強化★】這種只佔一格的還好，但稀有的技能會佔用四格、五格，甚至八格全部。天賦必須謹慎選擇」

「那些是人類無法駕馭之物。老夫曾經見過一次……就在這個礦山倉庫的深處，沉睡着超越人類智慧的超限天賦珠玉（オーバーリミット・スキルオーブ）……」

——奢望任何事物對奴隸的身份來說都是「僭越的」，正如辛加爺爺所說。

「不要觸怒礦山的怒火」

「如果擁有技能，就能開創任何未來……但是我們卻沒有能獲得技能的未來……」

「說不定又長出新的了啊。爺爺說天賦珠玉是半夜誕生的吧？」

即使每天只挖掘到十個一顆星的，不就能喫三十頓飯了嗎……這個礦山到底產生了多少利潤啊？這麼想來，我們也算是賺了不少吧。

我跟在菈可後面，走進狸穴——對狸穴來說有點大的通道。對大人來說有點不太保險的地方。

她用詞實在太過分，我忍不住提醒她，但菈可根本不在意我，只是「啊ー啊」地仰望天空，辛加爺爺也完全不在意，徑自先喫起肉來。這位老爺爺還很有精神呢。

「好厲害……」

菈可說着「沒錯」，然後格格地笑了起來。但我卻覺得她的笑容很空虛。雖然說不上來，但總覺得是那樣。菈可並不是真心在笑……。

「喔ー，喔ー。用了很華麗的魔法啊ー」

菈可又「啊ー啊」地嘟囔着。還有六個空位。和她找到的六星級天賦珠玉正好吻合。

「欸？那裏上個月纔去過，什麼都沒有啊」

「世界上，雖然數量稀少，但存在着【寶珠裝卸（オーブ着脫）★★★★】這種技能」

「……比我們通行的地方更深的地方，氣氛完全不一樣呢？」

「……請問，六顆星呢？」

而且，我以爲這樣一成不變的每一天會持續下去。

「咦？」

走到懸崖邊，我總是會害怕腳下會崩塌而膽戰心驚。菈可說「地下城是不可能崩塌的啦」，但如果在這裏發生地鳴，絕對糟了。

「辛加老爺爺。最強的星星是八顆星對吧。有什麼樣的技能呢？」

「一顆星，一枚銀幣。足夠在街上的食堂喫三頓飯。兩顆星，一百枚銀幣」

「……不該問如此僭越之事」

「身爲奴隸待在這裏，奢望未來是僭越的行爲」

「那是比喻啦笨蛋弟弟」

每天結束時，挖掘出來的天賦珠玉會被運進去，傍晚倉庫會打開。但是周圍卻有礦山士兵嚴密把守。他們都裝備着像鍋蓋一樣的銀色小盾，戴着尖銳的鐵頭盔。

「那是什麼樣的天賦——」

「無法估價」

「好好……我知道了啦」

「好像是那樣呢ー。聽說有的地方有巨大的瀑布，有的地方有能映照出自己身影的鏡子，也有風大到睜不開眼睛的通道」

「是喔」

「聽說那邊到處都是兇惡的怪物。相對地，似乎也比較容易出現稀有的天賦珠玉」

「跟現在的我們沒有關係呢」

「……是啊。現在的我們是這樣沒錯」

——但是。

「啊ー啊」，菈可像是嘆息自己的失敗一樣。

辛加老爺爺偶爾會露出賢者般的眼神。

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卻渴望着更多的知識。

在日復一日一成不變的生活中，細微的變化也在慢慢發生。

仔細想想，或許所有的事件都像小小的齒輪一樣互相咬合，產生了巨大的力量——如果我說出這種話，菈可一定會說「你到底在哪裏聽到這種話的啊？」。

「啊ー！真是的，走了這麼長的路，天賦珠玉竟然是零！」

「所以我才說嘛。再走那個懸崖回去，我討厭……」

「沒辦法啦。我的鼻子也遲鈍了嗎？」

啊ー啊，菈可又說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