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龍航路

與龍的相遇——再會，是令人震驚的。

當我停留在長老哈比人的村落時，突然出現了「巨大的鳥影」。

我正戒備著，以為是女神手下的襲擊，對方卻以毫無敵意的優雅飛行降落在村落的廣場。

牠的體表閃耀著金色。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龍。

「——禮治！」

但是更讓我驚訝的是，從牠背上下來的一個人——是個少女。

「菈可……？」

禮治的姐姐——而且現在，她應該為了賠償她所殺害的人的家人而奔走的菈可，竟然在那裡。

她輕快地跑過來，抱住了禮治。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啊。」

「菈可……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忘了姐姐的臉了嗎!? 」

她猛地放開我，她的臉就在眼前。

長長的金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那雙淘氣的紫色眼眸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變得更加成熟。

她挺直的鼻尖下，薄薄的嘴唇張開，

「……別、別一直盯著看啦。」

「對、對不起。」

她像推開我一樣地退開。

「不是啦，重點不是這個，菈可妳怎麼會在這裡!? 」

難得的是，丹提斯先生臉色發青地說道。

這條金龍，用牠自己的話來說，比起「對任務死板認真」的先代，牠更喜歡「強者」，一看到菈可，似乎就明白了她的來歷。

「三天!? 」

我無法強迫她「跟著來」。

——我已經沒有能一起戰鬥的力量了。

牠突然說話，讓我忍不住看向牠。

「咦……」

『龍族雖然各自是不同的個體，卻擁有統一的思念。「藥理賢者」之名的龍所看到的一切，吾也知曉。』

在這種情況下，龍的這種速度實在太可怕了。

確實，聽說即使是搭乘魔導飛空艇走空路，也有很多人因為無法忍受「會不會掉下去」的恐懼而昏厥。

「太狡猾了吧！妳竟然這麼輕鬆！」

『就是說啊。我們可是腦筋好的龍喔。』

其實，我希望菈可也能一起來。

但是，牠們說「如果認真起來會更快」……為了不嚇到大家，我還是別說這件事好了。

會轉世嗎？不，比起那個，牠竟然載著斬下自己首級的對手來了？

米米諾小姐明顯鬆了一口氣。

丹提斯先生緊緊抓住翻著白眼的米米諾小姐。

但是她的身體仍然非常虛弱，而且菈可自己也寂寞地說：

「菈可……」

只是在交談的過程中，牠們認為最優先的事情應該是尋找失蹤的我——就這樣，牠們似乎一直在世界各地飛行。

「……禮治，我明白了。但是，除了這個方法之外，沒有其他的移動方式了嗎？」

「再過三天左右應該就能到了。」

「我不太懂複雜的事情，但是聽了金龍的話，我就拜託牠幫我一起尋找禮治。」

因為【火魔法】的溫度調節實在太困難了。

而我的請求也實現了——我遇到了，或者說再次遇到了十二條龍，並在那裡聽到了關於女神的事情。

「龍……難道礦山裡有龍？」

在街道上行進的商隊就像沙粒一樣渺小，而且正以驚人的速度被我們拋在後方。

『吾等之所以在這附近飛行是有原因的。更遠的前方，龍族正商議著要聚集。當然，那個自稱「藥理賢者」的龍也會來。』

廣場周圍，長老哈比人們全副武裝地包圍著。

真是堅強。

解除武裝的長老哈比人們，留下幾個人看守，便開始了日常的生活。留下這麼巨大的龍，他們竟然一點也不害怕，但我猜他們是覺得有我在，就算發生什麼事我也會想辦法吧。

雖然只是以防萬一，但金色的龍卻像是渾然不知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真是悠哉。

正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向西飛行。

「——米米諾，米米諾？喂，米米諾！」

我看看菈可，又看看金龍。

我拜託金龍務必帶我去那裡。

「請放心，米米諾小姐。現在雖然很辛苦，但相對地我們也前進得很快。」

「!? !? 」

「當你在為了『世界結合』而行動的時候，我去了『六天礦山』。在那裡我遇到了這條龍。」

後來我才知道，菈可和金龍一見面就很快熟絡起來。

我們分坐在兩頭影龍的背上。

「這、這還要多久才能到那邊啊!? 」

「啊……對了，賢者大人平安無事嗎？」

風壓被影龍以某種魔法大幅減輕了，但是那如同鬼魅般的寒冷卻難以抵擋，我們只能互相依偎，並使用【風魔法】和【補助魔法】勉強支撐。

「這誰睡得著啊!? 」

我決定與兩頭影龍一同行動，前往情勢不穩定的庫爾瓦恩聖王國。

『正是。就是被這位少女俐落地斬下首級的那條龍。』

問其原因，直接了當地說，是因為菈可擁有足以殺死金龍的力量。

『當然。牠是龍族之中最長壽的……因此也最為狡猾。牠也很擔心你怎麼樣了。因為牠無法探知到你被吹飛後去了哪裡。』

『吾乃金龍。繼承先代的經驗而生。』

在未開之地「卡尼翁」的最深處，我與菈可分別了。

「我已經用繩子牢牢地綁好了，所以即使你睡著也不會掉下去的。」

「——總之，就是這樣，我現在和影龍一起行動。影龍非常厲害喔。牠們可以使用融入周圍環境的魔法，所以從地面上很難發現牠們，而且也不會被探測系的魔法偵測到。當然，如果牠們從上方經過，陽光會被遮擋，造成一瞬間的黑暗。」

「難道是，在領都尤威爾梅恩斯戰鬥過的那隻……？」

菈可坦白地說自己的力量已經消失了，但金龍卻說「那我就幫妳恢復力量」。

『哼。那是當然的。愚蠢的金龍竟然說吾等「樸素」。』

先代……是指，

我們現在位於上空五千公尺。

這不是最後的離別，我們約定好，打倒女神之後，一定要再次相見。

「金龍說……你惹女神生氣了。」

「牠說牠是那條龍的轉世。」

兩頭影龍得意洋洋地說道。

到了夜晚，為了休息，我們降落到地面。

奇斯古朗聯邦有一些地區沒有建造女神神殿，我們瞄準了那些地方降落——當然，如果影龍被發現會引起大騷動，所以我們偷偷地行動。

進入旅館後，即使是伊娃大小姐也臉色蒼白地顫抖著，但她仍然堅強地吃了飯，然後就去睡了。

相反地，昏過去的米米諾小姐卻很有精神，反而是艾夏出乎意料地堅韌也沒有任何問題，於是我們便來到了旅館隔壁的酒館。

喔，潔莉小姐去賭場了。她說要「徹夜賭博，然後在龍背上睡覺」。

「……真是難以置信呢。庫爾瓦恩聖王國已經遠在天邊了吧？」

米米諾小姐一邊喝著加了大量蜂蜜的溫牛奶，一邊說道。

艾夏喝的是熱紅酒，我則和米米諾小姐一樣。

店內相當熱鬧，正因如此，我們才能順利地混入其中。

畢竟奇斯古朗聯邦有很多偏愛人類的國家，半身人的米米諾小姐和高等精靈的艾夏無論如何都會很顯眼。

「那麼……我有許多事情想請教各位，首先，龍是我們的夥伴嗎？」

在龍背上不太能好好說話。

我對艾夏的提問點了點頭。

「我想……是的。至少我相信龍。」

我向艾夏和米米諾小姐講述了「藥理賢者」大人，以及菈可的事情。

還有龍族為什麼想要對抗女神。

——自然應該回歸其應有的姿態。

「藥理賢者」大人在未開之地「卡尼翁」的深處與我們重逢時，如此說道。

身為「調停者」，他們已經以強者的姿態君臨世界太長的時間了。

時而與人爭鬥，時而與獸搏殺。

我背負著許多人的期望。

到那時，我們就必須與幻想鬼人——那些黑色的影子們戰鬥。

如果這是那些人所期望的，那樣也無妨。

「…………」

「晚安。」

古魯吉歐大人對我的評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啊……。

哇啊……感覺來了個相當厲害的人物啊。

「——禮治？」

在昏暗的走廊裡，我獨自思索。

我還擔心如果必須用現成的劍戰鬥會很麻煩，沒想到竟然得到了一把意想不到的名劍。

但是，那就像所有有知識的人都被家畜化了一樣。

「啊，是的……」

「禮治君，這個……雖然遲了點。」

我在旅館的走廊與米米諾小姐和艾夏道別。

「…………」

看到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大小姐說道：

艾夏用著入迷的眼神說道，米米諾小姐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個鍛冶師矮人，很古怪。他說只是鍛造刀刃太無聊了，所以就用魔術強化了它。」

「聽說瓦爾哈拉市的公會長，古魯吉歐大人介紹的鍛冶師是個古怪的矮人——」

那就像女神是唯一的玩家，在玩模擬遊戲……或許也可以這麼說吧。

但是，我知道「藥理賢者」大人幫助了我，如果他們希望打倒女神，我沒有理由懷疑。

「……等等，請等一下，您剛才說什麼？」

不過米米諾小姐那是「我家孩子很厲害」的感覺，所以還好。

「…………」

這時，伊娃大小姐從房間走了出來。

那份契約至今似乎仍然束縛著龍族。

明明不是神，卻自稱為神的存在。

那是繆爾邊境伯送我的，在多次戰鬥中已經相當殘破，所以我委託丹提斯先生修理。

米米諾小姐放在桌上的是一把我熟悉的短刀。

「是啊。用這種等級的武器比較好呢。」

「不，他們說自己沒有對抗女神的力量。那是世界分裂之前，他們與女神締結的契約。」

「嗯。聽說為了提高堅固性，使用了相當特殊的鍛造方法，所以很難找到能修復彎曲刀身的鍛冶師。」

「哎呀……我還想說怎麼感覺有魔力在流動呢。」

那漫長的時間裡，他們累積的想法，是我無法窺探的。

「——稍微陪我聊聊天吧。」

「修好了嗎!? 」

是諾姆族和矮人族會為了爭奪而爆發戰爭的戰略物資吧？

「不是那個！是為了修理這個，才拜託那個公會長!? 大陸最高位的!? 」

「咦。感覺光澤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那個被女神以洗腦所操控的世界……是個反烏托邦。

「古怪的矮人。」

「稍微睡了一下就醒了。禮治你現在要睡了嗎？」

「是的。但是我們必須戰鬥。」

「龍族現在在做什麼呢？跟影龍一起前往布蘭斯托克湖上國了嗎？」

我立刻將短刀收回刀鞘，我們離開了店鋪。

「……看來我必須回應這份期待才行。」

「那麼，晚安。」

但是女神，以「盟約者」為首，單方面地開始了洗腦。

依舊沉甸甸的重量，從刀鞘中拔出，刀身散發著黯淡的光芒。

秘銀？

「嗯。古魯吉歐大人聽說是禮治君在用的東西，就很高興地幫我們介紹了鍛冶師。」

「無論如何，龍族能做的只有支援。我們必須直接與女神戰鬥。」

「哇啊……」

我還是覺得，那樣的事情絕對不應該被允許。

龍族在成為「調停者」時所締結的契約。

「刀柄內部嵌入了天銀[秘銀]，上面刻著魔術。」

「大小姐……怎麼了嗎？」

那是國家管理的稀有金屬吧？

目前看來他們似乎採取觀望的態度，但或許有可能會投靠女神。

刀身上勉強刻著的繆爾邊境伯的名字也還在。

是教皇聖下使用的杖之類會用到的東西吧？

同為「調停者」的幻想鬼人當然也處於相同的立場，但龍族說他們不明白幻想鬼人在想什麼。

「這光輝很適合禮治先生呢。」

「…………」

或許戰爭會消失，世界會變得和平。

「……是很厲害的存在吧？」

「古魯吉歐大人說，如果是禮治君的話就沒關係。」

旅館很大，走廊的盡頭有個陽台。

從那裡可以俯瞰寂靜的大道。

大小姐穿著我沒見過的旅行裝束，她當然不可能攜帶換洗衣物，所以看起來就像是身無長物。

「這種生活也習慣了呢。」

大小姐不知不覺間也變得堅強了。

即使是塵土飛揚的旅途，她依然保持著清潔感，那凜然的美麗，只能用「不愧是」來形容。

我們並肩站在陽台上。

天上掛著一彎淡淡的月牙，差不多快到新月的時候了。

夜已深，眼下的大道上沒有行人。

「——禮治，你感受到了什麼壓力嗎？」

「咦？」

大小姐探頭看著我的臉說道。

「這種程度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

大約三年的時間，我一直擔任大小姐的護衛。

在那段時間裡，我總是密切注意著大小姐——因為她是個會想到、也會做出異想天開事情的人。

（……有在看著的不只是我而已啊。）

大小姐也在看著我。

「有時候說出來會輕鬆一點喔，禮治。至少這次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該背負的問題。我已經不是你的主人了——但我知道你似乎不想說，所以才特地這樣說。——說吧，禮治。把你心中的一切，告訴我。」

我真是敵不過這個人啊——這並非因為我是平民，大小姐是貴族。

如果當時沒有艾爾先生，我肯定已經在那裡死了。

距離布蘭斯托克湖上國還有一段距離，但沒有女神神殿的地方卻很有限。

大小姐點了點頭，告訴了我。

「做我自己……嗎？」

「我想，如果禮治陷入困境，我也一定會挺身而出幫助你。但是，那時候我所想感受到的，並不是希望你覺得我的幫助是個負擔。」

就像冒險者公會長古魯吉歐先生期待我一樣，感受到他人的期望，果然還是會感到壓力。

「……女神降臨的時候，除了盟約者、調停者之外，身為異世界轉生者的我也被召喚了。我當時沒有注意到，但艾爾先生似乎也被召喚到了那個地方……艾爾先生也在布蘭斯托克參與了朝向『世界結合』的討論。」

隔天早上我們也開始移動，途中住宿。

我向大小姐講述了艾爾先生的結局。

「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行動吧，禮治。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你，龍族和這裡的所有人才會想要和你一起戰鬥。總是那麼自然的禮治，連我也——」

「……那位不是魔導生命體嗎？」

伊娃大小姐大概是天生就擁有那種力量吧，能將他人的痛苦也視為自己的痛苦來承擔。

因為對女神來說，我是個礙事的存在。

我雖然有點在意大小姐沒說完的話，但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大小姐輕輕一笑。

結果，艾爾先生雖然被創造出來了——據龍族所說，其他還有數十個與艾爾先生相似的魔導生命體，但在數百年內幾乎全部停止了活動，只有艾爾先生奇蹟般地留存了下來——最終，女神認為更適合擔任調停者的是能夠作為種族存活下去，即使死亡也能將記憶傳承給下一代的龍族，以及極為長壽的幻想鬼人。

「大小姐？」

「……該睡了吧。不儲備好與女神戰鬥的體力不行。」

現在想想，大小姐的「鼓舞的魔瞳」正是因為她是大小姐才擁有的。

因此，對於有著因經年累月和魔術觸媒磨損而導致有活動期限的魔導生命體來說，要承擔這個責任是很困難的。

話說到一半，大小姐突然閉上了嘴。

這個人，真的非常了解我，並且一直在為我著想。

「正是如此。龍族說，原本女神是想讓他像龍族和幻想鬼人一樣，作為她所指定的調停者來運作，而不是選擇種族。但是，那樣做有一些問題。」

決戰的早晨即將到來。

我——是被艾爾先生救活的。

「……我不知道艾爾先生為什麼要幫助我。身為女神創造的存在，艾爾先生為什麼會做出違背女神意願的行為。這兩者我都不知道，只能想像。我想，艾爾先生一定是……希望我能阻止女神。」

之後，他們找到了艾爾先生的秘密書齋，裡面似乎留有字條，內容是說我可能會被女神排除。

艾爾先生在漫長的活動期間中，逐漸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參與了庫爾瓦恩聖王國的建國，最終成為了「一天祭壇第一祭壇」的管理者。

但是，世界何時才能恢復原狀，在世界分裂之時，女神也無法預測。

「……您知道關於特級祭司艾爾的事情嗎？」

想到這件事，我的心還是很痛苦。

「大小姐……」

「……我陷入困境的時候，禮治救了我。」

大小姐說的是對的，夜已經很深了。

為了保護我，燃燒了自己的身體。

剛才還沉重的心情，彷彿是謊言一般，我沉沉地睡去了。

艾爾先生在布蘭斯托克湖上國被發現時，已經燒焦了。

我感覺到每一個字都溫柔地滲入我的心。

過了一會兒，大小姐說道。

調停者的職責是將世界一分為二，並監視是否有違反盟約的行為。

「聽龍族說，艾爾先生似乎是女神過去創造的調停者。」

「我也不知道艾爾大人在想什麼。但是，禮治，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艾爾大人就是為了這樣的你，才保護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