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微小的願望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3萬 字
位於西部8國最北端的小國艾魯。
位於該國最北端的小村莊杜達姆。
這裏和東部隔了條貝爾河,不像攔有險峻山脈的其他城市和東部的交流完全受阻,這裏和東部的來往要方便得多。
尤其到了冬天,貝爾河結上了一層厚冰,想要東行的商人和旅客們便紛紛來到了杜達姆。雖然時常被暴雪封鎖,不過杜達姆的冬天比起其他地方還是充滿了生機。
李洛琳是這杜達姆的旅館兼職生。
黑髮黑瞳,比同齡人更矮的個子。即便如此卻有着結實的身材。
分不清是西部人還是東部人的神祕五官證明了李洛琳是個混血。李洛琳的父親是東部出身的商人,對西部出身的母親一見鍾情,在經歷了三次追求後,終於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李洛琳的外貌在別處大概會招來歧視和欺侮,不過在這杜達姆類似的情況還是挺常見的。因此李洛琳在這的生活並沒有那麼糟。
雖然她從不覺得在旅館打工是她的天職,不過接觸各種各樣的人還是挺愉快的。儘管李洛琳從未出過杜達姆,但是光聽着旅客們異想天開的故事,她也間接地體會到了這何等寬闊的世界上住着何等之多的人。
比如201房的男人說他狠狠地訛完大貴族就逃來了東部,還想騙她一起敲詐東部的貴族。
203房的女人每天一到正午就風雪無阻地光腳爬上屋頂發出雞叫,還說這是宗教儀式。
207房的獨臂男人說他在四處漂泊尋找死地,這話怪誕不經的着實麻到了她,結果他一聲不吭的就忽然消失了。住宿費也不付。他媽的。
總之這工作她幹了7年。
現在再怎麼奇葩的客人都驚不到她了。就算來了個住在大陸西南某地的魔王,她都可以毫不慌張地問他「住幾晚?」。一定。
她可以發誓。
在聖人降臨祭還剩幾天的冬夜,他們來了。
從下午就在下的大雪,到了日暮時分愈發地猛烈,前方了不可見。
身爲本地人的李洛琳預測,倘若今天這雪下個整夜,明天路上就封死了。路一封旅客就沒法走了,也就沒了新來的客人,同時明天退房的客人也不得不延長住宿。
幸好當天除了一間房其他都滿了。
下着雪,大概不會有客人了,李洛琳伸了個懶腰,想着要不要提早下班。她坐在空蕩蕩的大廳櫃檯里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不是零是負數嗎。沒想到我的體力那麼糟糕。活着簡直就是奇蹟吧?是我的錯覺嗎,琪莉的嘮叨聽得我心更痛了。總覺得有些鬱悶。
好在最後順利地解決了,不過犯罪確實是犯罪。我正深刻地反省。沉重地思考。況且遭綁架的本人都這麼說了,罪人的我自然無話可說。於是我尷尬地看向了琪莉。
聽了女子的話,男人聲音微弱地開口道。
「這個,是207房的鑰匙。您可以明天早上再來登記。」
這倆到底從哪來的。
「因爲早就到頭了。」
兩天前,我偶然目擊了一個孩子在冰湖上玩着突然落水了。現場除了我和琪莉也有別的大人,但是湖水沒有完全結冰,大家都難以去救落在湖中心的孩子。
「我的社會性體面到頭了……!」
「趁着酒勁綁架了八歲的公主,光有這前科就足以被社會埋葬了吧?」

「……那,那真是無法反駁呢。」
女子煞有介事地應和道。
飄飛的大雪和寒風吹亂了女子的金色長髮。白皙的臉頰被凍得通紅。用腳踹門是因爲女子的雙手抱着東西。
女子氣勢十足地踏入大廳,對李洛琳喊道。
李洛琳愣愣地望着兩人衝上了2樓的房間。
「反……反正我和那孩子都沒事,事情也完美地解決了,這不就好了?」
這下李洛琳也只好承認了。她看到的是真事。就是說,美麗苗條的大小姐強勁地抱着比自己還大的男人,這場景既非做夢也非錯覺亦非錯視,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嗯?
男人渾身紅得發燙,兩手捂臉地躺在女子的懷裏。至少那男人臉紅不單是因爲寒冷,她想。
「別爲一點不剩的社會性體面悲傷了,哀嘆一下你跌零破負的低質體力吧,魔王。這樣更有效益。」
輕輕地把我放在牀上後,琪莉脫下了外衣,看着我婉然一笑。
「又不是完全用不了魔法吧?」
李洛琳先是揉了揉眼。她還以爲是睏得犯迷糊了。
「如果一用就要損耗生命,那和完全用不了有什麼區別!」
琪莉如此生氣的理由。我患上感冒的理由。
「怎麼說?」
女子抱着男人,毫無疲色地大步登上了樓梯。女子的氣勢非常地強大,躺在她懷裏的男人顯得更加平庸和渺小了。
……結果因爲魔力不足我也落水了。咳咳,咳咳。
脫完外衣的琪莉走到牀邊坐了下來,解起了我的外套紐扣。我本想說我自己能解,不過說實話身體又疲又累,手指動彈不得,我便沒有無謂地強撐,而是選擇了幼稚地表達不滿。
我蜷縮在牀上,雙手捂臉地哀嘆道。總覺得絕望之中我燒得更重了。
「嗯?魔王的社會性體面不會在這種事上到頭的。」
不知不覺的就已經到頭了嗎!拋下我去哪了,我的社會性體面!
「魔王剩下的魔王快要沒了。過了2年也該察覺了吧?即便如此你還不停地以身犯險,我現在比起擔心更多的是生氣。」
「別拿我和你比!」
「不,真沒事……求你了……!」
「嗚啊昂,魔王!不要死!」
「什麼叫完美地解決了?不僅浪費了沒剩多少的魔力,還得了感冒病病殃殃的不是嗎?普通人光得感冒也有可能死的。」
女子着急的表情頓時開朗。似乎來這之前找遍了其他旅館。
李洛琳睡意全消地關上了女子踹開的旅館門。地板上還留有女子沾水的腳印。小小的腳印可愛得令人憐惜。
「好像感冒了?」
奇怪的兩人。兄妹?情侶?夫妻?不管是什麼都很奇怪。
琪莉跺着腳喊道。沒想到她這麼生氣,我不禁嚇得一顫。
「哎,偏偏碰上這天氣。」
然而,這對琪莉來說似乎完全不是件幸事。
就在此時。突然來了兩個奇怪的客人。
「更糟了吧!」
在李洛琳看來,這事既沒有損失,在這天氣趕客也不太人道,她便決定接納這兩人。絕對不是見錢眼開……唔呣,雖然有點。
……難以置信,女子把塊頭比她大的男人當公主一樣抱着。
李洛琳轉身去拿空房的鑰匙時,女子對懷裏的男人說道。
「知道了……快放我下來,琪莉……!」
準確地說,是男人。
起先是開門的一聲「哐!」。還在打哈欠的李洛琳嚇得下巴都要掉了。
「嗐,再怎麼說那也太過了吧……」
女子對李洛琳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到底什麼糟糕的客人會把門踹開啊,她怒不可遏地想道。然而一看到那客人的模樣,她便理解了對方爲何沒能用手開門。
就算琪莉的懷抱再怎麼好這也是不行的吧!
「魔王的感冒是因爲魔王的固執和愚蠢吧。我是爲此才發火的。不是單純因爲你患了感冒。」
「來杜達姆幹什麼?不,首先是什麼關係啊,那兩人。」
「太好了,魔王!這裏有房間!」
某個東西。
「……唔呣,就剩一個單人間了。」
「有房間嗎!」
我知道我如今的狀態不能使用魔法,卻沒法對眼前快要死去的人置之不理,於是我站了出來——
但是那兩人的故事她總有些好奇。甚至想要率先發問。
「我不相信魔王的『沒事』!」
——下班了,下班。
「哎呀,就是說啊。愁死了,真是。」
「沒事!我出雙人間的錢,就那間了!」
由此旅館滿客了。在暴風雪愈發強勁的冬夜。
站在門口的是一名女子。
唔呣。
男人捂着臉看不太清,不過女子相當地美麗。比起那種體力活——當然,那種類型的「體力活」李洛琳也是第一次看見——她更像是優雅地坐在茶室裏嘻嘻哈哈地飲茶聊天的貴族小姐。
面對我不算辯解的辯解,琪莉終究拔高了嗓門。眼眶含淚。
如同證明了她的話一般,男人扭動着咳個不停。咳咳,咳咳咳,咳嘔,嗚嘔嘔。真是個軟弱的男人。一看就靠不住。
啊,果然生氣了。我與直盯着我的琪莉對視,心中莫名一緊。
「不行!要是你又踉蹌地摔倒扭到腿就大事不好了!你得考慮你的年齡!」
男人大概察覺了女子毫無退讓之意,終於斷念似地把頭埋在了女子的肩上。之後又連聲輕咳。顫抖的肩膀和漲紅的後頸看着總有些虛弱,李洛琳苦澀地笑了。
安穩地托起全身的強大力量和溫柔的擁抱姿勢。貼緊的身上傳來的適度體溫。令人安心的芬芳果香。使我心律平穩的從容不迫的心跳。永遠躺在這懷中應該也不壞……不,等下。醒醒啊,我!
「不開玩笑!我說真的!」
琪莉淺淺一嘆,責備似地對我說道。
魔法是失敗了,但我進去前綁了繩子,所以我和孩子都平安地被救了出來。我完全像只落湯雞一樣癱在地上遜得不行,卻還是迎來了人們對我勇敢的誇讚和鼓掌。
嗚啊啊……由於突然起身大喊,腦袋暈乎乎的。我坐在牀頭捂着腦袋,發出「唔嗚嗚嗚」的呻吟。額頭滾燙。
別名?沒有比這更不相稱的名字了吧。如此病懨懨的魔王什麼的。
「感個冒就這樣過分了吧。感冒誰沒有過。」
「我沒有。」
然而貴族小姐不可能沒個護衛,更不可能護衛着男人出現。也沒理由不去高級賓館而來這廉價旅館。
「啊,非常感謝!」
「還……死不……咳咳咳咳!」
琪莉的懷抱真是溫暖而舒適。
是因爲色彩嗎,不然是因爲這溫暖的表情和開朗的語氣嗎。李洛琳總覺得女子宛如太陽。
嘛,不過首先。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男人好像罪孽深重的樣子。
暈了整整一天我終於恢復到了可以動彈的狀態,於是我說服琪莉來了這杜達姆。然而路上我的狀態又急劇惡化,現在就成了這幅模樣。
靠近一看,女子就連眼瞳都是富有潤澤的琥珀色。
魔王?男人的名字嗎?
「應該是。兩天前掉進河裏了。」
她不太會關注客人的私事。不過即使她不刻意發問,旅客們一敞開心扉也會滔滔不絕地講起他們的私事。
「啊,魔王!沒事嗎?!醒醒!不能死!」
爲了自我辯護,我頂着琪莉的憤怒反駁道。
李洛琳再次伸了個懶腰。
「普通人是不會那樣悶着頭以身犯險的!魔王現在就是個普通人!本就不多的魔力說不定哪天就見底出事了,你還這麼輕易地消耗魔力,太愚蠢了!」
吞噬了終末之惡魔後過了2年。「魔法師」已經從這世上滅絕了。他們的魔力全都被我吸收,一旦耗費就再也不會恢復。留在我體內的魔力和嵌在我體內某處的雷吉納絲・艾奎拉的碎片相持不下,同時只被用來維持我的生命。
我體內的魔力消耗殆盡的那天,恐怕我也終於要迎來死亡了吧。
琪莉所擔心的正是這事。
難以預料我體內的魔力會在何時乾涸。或許還夠活個100年。又或許明天就當場斃命。
即,現在的我使用魔法就等於耗損我的生命。知道這點的她無論我用再小再弱的魔法都會勃然大怒。
「但我總不能對眼前快死的人坐視不管吧!琪莉你不也打算跳下去嗎?!」
「我至少先確保了我的安全!既然說到了我就多說一點,要不是魔王跳了下去,我就可以用更安全的辦法救出那孩子!」
「爭分奪秒的情況下誰還管那些?!」
「必須管!別的不說生死問題必須想清楚,你這笨蛋!」
「不要憑這種事就說人笨噦咳咳咳咳嘔嘔嘔!」
「嗚啊啊啊,不說笨蛋了!取消!取消!」
啊,似乎太興奮了。
我止不住地咳嗽,似要嘔出內臟。腰簡直要斷了。腦袋暈乎乎的。見我死命地咳嗽,怒髮衝冠的琪莉立刻惴惴不安地跺起了腳。
她急忙接了滿到溢出的一杯水趕了過來。
「嗚啊啊昂!不能死,魔王!」
就是說,還沒死就這樣了。
我哆哆嗦嗦地接過了琪莉遞來的杯子,這次房間的木牆咚咚地響了起來。大概是隔壁的客人在踹着或捶着薄牆。
「真是,好好睡覺!吵死個人!當這是你們家嗎!」
唔呣。完全不隔音啊,這旅館。
「啊哈哈,不是。沒有特別的職位。」
「爲什麼非要自找罪受……?」
嗯?李洛琳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琪莉。一對上眼,琪莉也「嗯?」地微微側着頭笑了。
「原來如此。啊,對了。我叫琪莉。唔呣,就是說……」
幾分鐘後,牀鋪輕輕地震動,琪莉鑽進了被子。窄牀上,我們背對着彼此睡了過去,又或是裝睡地度過了夜晚。
「我們國家在南邊,除了個別地方基本都不怎麼下雪的。」
「大概是的。」
「那你打算就這麼混過去了?」
李洛琳聽見那清脆的聲音,終於挺直了腰看向身後。
即便如此。
「那你要我怎麼做?」
李洛琳決定撤回她的想法。
琪莉抵着我腿的腳尖和擦過我腰的指尖冰冷如凌。仔細想來,得知馬車進不了村子後,她一直抱着我在各家旅館之間全力奔跑。
「唔呣,沒有特定的職業。就是會點劍術。」
熱可可什麼的,她到底說了什麼不像樣的話啊。她請這位女子喫頓早餐都嫌不夠。請享用最肥的雞做的燉菜,必須這麼說纔行。
——我也不知道,現在。
琪莉停下了剷雪,開心地說道。目光滿含着期待。
「交給我吧!」
「這村子真的經常下雪呢。」
「咦,您起得真早呢。」
「噢,煩死了。別下了。」
「您需要工資嗎?」
然而她實在按捺不住對琪莉和那體弱男人的好奇心。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真身是什麼,旅行的目的是什麼,如此等等。
開玩笑的吧?
……這樣的想法才過了幾分鐘。
「李洛琳。」
「那麼可以幫我把堆在左邊的雪鏟到那路邊嗎?鐵鍬在倉庫裏。」
「昨晚沒來得及登記。今天櫃檯又沒人在。」
昨夜抱來男人的207號房客正站在旅館門口。她萬無一失地穿着外衣戴着手套,卻似乎仍不適應寒冷,鼻尖早就凍得通紅。
「好的,好的。我承諾。咳咳……承諾總行了吧?」
「就算我在魔王眼前命懸一線,你也絕對不能使用魔法。可以保證嗎?」
結果琪莉等累了我的回答,撇開頭冷淡地說道。
「琪莉小姐,您是做什麼的,剷雪怎麼這麼熟練?」
琪莉和我扯着嗓子比賽誰更大聲的時候,隔壁的客人似乎在經受忍耐力的考驗。雖非本意,但確實給人添了麻煩。咳咳,咳咳。
「不,我到底在哪做了什麼才能遇見這麼正直高貴的人啊。」
「我們來,是想看看『神之衣襬』!」
我無法理解你爲何要我承諾爲了我的生命拋棄你。這問題無論明天、明年,縱使世界再次面臨終末的危機,我也無法認可。
什麼啊,這人。執意參加勞動的理由是什麼。瘋了嗎?
「李洛琳小姐,如果還有鐵鍬的話,可以讓我一起鏟嗎?」
難道,是憑興趣學的?也是,她輕而易舉地把成年男人抱了進來,從那時起就非同尋常了……!
「所以明天再說。」
「溫茲。」
站在旅館門口的李洛琳仰望着天空哀嘆。
嘛,其實李洛琳對琪莉並不抱有太大的期待。既然從未見過這麼厚的雪,把活幹好是不可能了。不過無償勞動什麼的,這人實在是太善良太可愛了。早飯時就免費給她泡杯熱可可吧。
埋在雪下的門墊終於被挖出來時,店門開了,金髮的女子飄搖地出現了。
「不是。嘛,給的話我也不客氣就是了。」
李洛琳的預測切切實實地中了。下了整夜的雪堆至膝高,就連開門都很費勁,甚至雪還沒停。再下下去到了中午就得堆至骨盆。那樣就不好收拾了。
「咦,這個嘛。活動身體不是可以轉換心情嗎?反正現在也沒別的事幹。本想和李洛琳小姐說說話的,但是遊手好閒地拉人聊天也太沒良心了吧。」
琪莉不好意思地紅着臉笑了。
就算明天再說——
「承諾以後再也不用魔法了。」
我低頭看着被子上我安然併攏的指尖,想道。
頭很痛。不想再思考了。
「光注意還不夠。你每次都應付我說會注意,結果一次都沒注意過吧。」
「……今天就到這吧。先休息,明天再說。」
噗,噗。李洛琳的鐵鍬默默地剷起了雪。她熟練地把雪堆到路邊。慢慢地,從旅館門口到大路之間逐漸開通了一條路。
得知這一事實的李洛琳發出了純粹的感嘆。
聽完隔壁客人的怒吼,琪莉沉思了一會,從我手中又接走了水杯,說道。我正用手背擦着嘴脣上的水,驟然一驚地看向琪莉。
「不開玩笑。認真點。」
不亞於李洛琳的速度和嫺熟。琪莉除了一開始的生疏,在瞥了眼李洛琳的動作後,瞬間就掌握了姿勢領悟了訣竅。
說着,李洛琳又挖起了雪。噗,噗。鐵鍬剷雪的聲音宛如助興一般極富節奏地夾雜在對話中。
除了跳舞沒做過高強度運動的,一看就嬌生慣養的年輕小姐毫無疲色地鏟着雪。
「有什麼好混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以後我會注意的。這不就好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眉頭緊鎖地望着站在牀邊的琪莉。然而琪莉似乎沒有半點說笑,眼神真摯地等待着我的回答。因此我陷入了混亂。
「我是在認真地回答啊。」
我聽着沒能與我和解的戀人的淺息,漸漸地陷入了睡眠。
總覺得她對這兩人越是瞭解就越是好奇。
——雖然知道這很幼稚。
真是意外的目的。原來在遊手好閒嗎,這兩人。
李洛琳把手中的鐵鍬插在了雪上,喃喃道。
「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的話,就意味着魔王完全沒能理解我的擔心。」
女子莞爾一笑地答道。溫茲出身的她對劍之公主似乎並不怎麼了解。
「明天還要說嗎?」
「您在清雪嗎?」
「老闆大叔應該在廚房……嘛,不過你晚點登記也沒關係。這天氣也逃不了單。」
「劍?!騎士嗎?!」
「那個,是在貝爾河邊才能看到的天文現象吧?聽說在那下面許願就一定會實現哦!」
鏟個雪有那麼難嗎?——如果有人這麼說,爲了尊重琪莉的優秀,她一定會用鐵鍬猛擊那人的後腦勺。這絕不是幾分鐘內就能熟稔的工作。雖然誰都會鏟,但是大家都做不到這麼迅速,這麼幹淨,這麼有序。
我拉來被子矇住腦袋,噗通地躺倒在牀上。熱得出汗,渾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然而身體筋疲力盡的,甚至不想洗澡。
牀很窄,稍一動彈就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每次肌膚相觸,我便無謂地翻過身體把臉埋進枕頭。
「艾魯除了個別北方的地區也不這樣。就是這村裏有點嚴重。」
「您意外地是個浪漫派呢。」
李洛琳話音剛落,琪莉立刻跑到倉庫拿着鐵鍬出來了。她雙手拿鍬連聲鼓勁的樣子看起來熱情高漲。
「您來杜達姆是有什麼事嗎?」
李洛琳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綻放出了春暉一般的微笑。哇啊,怎麼辦。這個叫琪莉的女子,看起來可愛極了。
即使我壓根就不會魔法,看見琪莉陷入危機,我也一定會跳出來。哪怕失去我的生命。
沒錯。琪莉把活幹得很好。真的很好。好得過分!
「琪莉小姐,您幹得真是太好了……?」
爲了省幾個錢在這天氣出門,恐怕就得被雪埋死了。李洛琳認真地開口,女子卻當成了有趣的戲談掩嘴一笑。
——不顧惜身體的到底是誰。
況且爲了決定準備早飯和門口清雪的人選,她和老闆大叔來了局剪刀石頭布的決戰,慘敗之後就更加討厭了。她在外面頂着寒冷清雪的時候,老闆大叔正發揮着欠佳的料理實力在竈門前烤火吧。拿着一星半點的時薪就要幹這種活,她要和兼職工會告發。雖然先得組建工會就是了。
「艾魯真的經常下雪呢。」
我閉上了眼睛。燒難以退下,閉上眼的我像個掉進兔子洞的異邦人,腦袋暈乎乎的。
「是嗎?您是哪裏人啊?」
昏暗中,睜眼閉眼都只是一片漆黑。大雪吞噬了聲音,周圍沉寂了下來。
李洛琳一直遵循着不率先對客人的私生活抱有好奇心的鐵律。
我卻並不怎麼討厭可以對彼此發火而不用擔心招恨的現在,是因爲我太愛她了嗎。
琪莉的問題錯了。
啊啊,天空中撒下了雪白的垃圾。
「嘛,是啊。畢竟在大陸北端。」
住在每三四天就下一場雪的杜達姆,這種程度的暴雪早就成爲了日常,但是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結果,李洛琳打破了旅館兼職生的鐵則,率先對琪莉發問。
「溫茲……啊,我好像聽說過。那個有名的劍之公主好像就是那個國家的人。」
「這麼說來,李洛琳小姐住在這裏一定經常能見到吧!」
「看過幾次。第一次看覺得很神奇很厲害很美麗,其實看過幾次後也就那樣了。現在已經沒什麼興致了。」
最後一次看是在4年前嗎。驚人的是心中毫無波瀾,之後李洛琳就沒再特意去看「神之衣襬」了。畢竟這事對李洛琳而言不再振奮,不再神奇。
「那麼李洛琳小姐有在下面許過願嗎?」
「這個嘛,小時候好像許過……許的什麼願就不記得了。」
李洛琳回想着兒時的記憶,疲憊地答道。
再怎麼回憶也記不起來。嘛,大概是個無須記憶的無用而微小的願望吧。孩子們會許的願望。想要飯後甜點喫兩碟布丁,想要遇見幽靈,想要快點長大,無非就是這些。
現在想來,布丁已經喫膩了,長大了也沒個好事,幽靈還是別出現了爲好。
「那麼琪莉小姐想要許什麼願呢?」
「是啊。想要有個美好富裕的家可以和魔王一起生活之類的?」
爲什麼是問句。難道,沒想過什麼願望就漫無目的地來看了嗎。李洛琳注意到了琪莉話中的「魔王」一詞,改變了話題。
「魔王的話,昨天被您抱在懷裏的那位?」
「啊,對!呼呼,他是我的丈夫。」
「啊,原來如此……誒誒誒誒誒誒誒?!」
什麼啊,已經結婚了?!兩人都還挺年輕的誒?!
面對李洛琳驚愕的反應,琪莉單手捂着臉頰,「嗚呼呼」地赧然一笑。與其說是害羞,不如說微妙地有些得意。
「咦,喔喔……完,完全沒想到呢。這麼早就結婚了。」
「一成年我就行動了嘛。」
什麼行動。聽起來危險得很啊,這。
「和魔王的前任攪在一起差點失去了性命,我還險些殺死了魔王。雖然一波三折的,不過現在是第2年的幸福新婚。」
「嘿嘿,那就不客氣了。」
瞎搞身體什麼的,挺嚴厲的表達呢。李洛琳在心中附上了淡漠的感想,再次剷起了雪。
「不能死!你以爲我發火是因爲什麼?!」
別人的打情罵俏並不怎麼有趣。說是吵架,那算哪門子的吵架。感覺就像是「我愛哥哥!」,「不,我更愛你!」,「不對,我更愛!」這種幼稚的行爲。
「生孩子是怎樣的心情?」
魔王依然倚靠在窗邊。疲勞的神色盡覽無餘,似乎仍未退燒。魔王感到了李洛琳的視線,遲遲和她對上了眼,那木訥的表情上隱約洋溢着微笑。
閒適和懶散縈繞在空氣中,這般漫長的時間。雪聲吞噬了一切雜音,反而顯得格外地溫馨。
「快出產了,他們在去孃家的路上。趕快雪停了才能出發。」
那個男人,雖然看着不像,但是對付琪莉卻駕輕就熟的。
雖然發生了各種事件和事故,即便如此我大概也努力地好好活下來了。挺到了琪莉的出現,這是我至今做過的事中做得最好的事。遇見琪莉真是太好了。
「還有你不能吹冷風,快點關窗!感冒還沒好吧!」
麻煩了。這樣下去不就要煩人地大吵一架了嗎。李洛琳心懷不安地不禁觀察起了站在旁邊的琪莉的眼色。
「……?」
昨天不見蹤影的人們密密麻麻地聚在了一起。不過人們挨擠在一個地方反而有種溫暖的感覺,壞倒是不壞。
然而昨天我惹得琪莉大發脾氣,眼下只好照琪莉說的做了。至於變成蠶繭就笑着接受吧。希望琪莉能意識到我這又寬又深的愛,眼下不要對我發火。
「我當媽媽了會怎樣?」
「謝謝你從早上開始陪琪莉玩到現在。」
一個黑髮男人正倚靠在207房的窗邊俯視着這裏。微微下垂的眼梢和乏力的表情。身披毯子的樣子微妙地沒有幹勁。彷彿打他一拳要過5秒纔會「啊呀」地做出反應,該說是這樣的感覺嗎。
失禮了,表情和話語完全對不上啊,夫人。
「您是因爲擔心才吵架的呢。」
「是啊。」
忽然,琪莉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想有個像你的女兒。」
「進來不?」
這和昨天躺在琪莉懷裏肩負着世上一切恥辱的手足無措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人物嗎,氣場十分地成熟。該說是成熟嗎,還是說用了老頭子似的口吻。總之,這人一早一晚的竟然如此不同,這樣不是欺詐嗎。
魔王對李洛琳說道。彷彿帶女兒去遊樂園時對偶遇的女兒朋友打的招呼。
是大人的表情呢,李洛琳微微地感嘆。
「他不肯顧惜自己的身體,我就傷心得喊了起來。嘛,雖然我逼得太緊也有錯,但是魔王依舊不關心自己的身體,我就消不下氣。」
琪莉一臉悲壯地說道。
彷彿就等我這句話似的,琪莉一下子坐到了我的膝蓋上。
「不好意思,李洛琳小姐!我先告退了!」
琪莉一臉幸福地說道。
「吶,聽說那對人也是夫妻。」
我用毯子包着琪莉抱住了她。二十歲的人了,這種時候卻無疑地像個小孩。
……這點我也無法否定。那小子,會哭着詛咒我吧,一定。
坐在我旁邊的琪莉摩擦着兩臂輕輕顫抖。我展開了我的繭殼——毯子——對琪莉說道。
「你連客套都不肯讓人像我呢。」
「是因爲在窗邊嗎,總覺得有點冷。」
此時,頭頂傳來了男人帶有疲色的聲音。
反正,這些情侶啊。
琪莉聽見了我的聲音,點了點頭作爲回答。一個新的生命降臨在這世上一定是被祝福的。希望那兩人的孩子也能在衆人的祝福中出生。
八歲的小傢伙鑽進我的牀鋪要吵着一起睡,這事恍若昨日,現在那個小傢伙長大了,討論着和我一起當上爸爸媽媽會怎樣。開心的同時,之前一直沉寂在心的微妙的罪惡感襲向了我。即使休瓦詛咒我,我大概也會給予理解。
雖說夫妻吵架就猶如抽刀斷水,但這也太無語了吧。想着,李洛琳再次看向了2樓的窗戶。
李洛琳交替看向泫然欲泣的琪莉和蔫頭耷腦的魔王,心裏只覺得荒唐。現在這倆撇下一旁剷雪的單身狗在秀恩愛對吧?沒錯吧?
不,這倆?
我真心地,如是想道。
我將視線拋往琪莉所看的方向。樓梯一側的桌邊,臨盆的女人和長着鬍鬚的男人正坐着喝茶。
琪莉和李洛琳同時停下工作抬起了頭。
「誒?昨天?」
「我也想她像我。」
「不要。我們還沒和好,所以我就沒有理由乖乖聽琪莉的話了吧。」
「其實我們吵架了,昨天。」
當然,內容聽起來完全不幸福。太硬核了。哪裏到哪裏是可信的?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本人看起來挺幸福的,李洛琳決定適當地迎合一下。
聽了我的話,琪莉像個孩子似地噗哧一笑。總覺得好不容易退下的燒又要上來了。
我將額頭貼在琪莉的後頸上,呼出了淺淺的嘆息。
「哇啊,那真是個好消息。希望您能在杜達姆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
我打量着轉眼間擠滿1樓的人們,如是想道。
「如果得知我懷孕了,休瓦一定會來的。」
噗,噗,噗。
話說回來這不挺帥的嗎——李洛琳在心中「嘖」地咂舌。昨天太晚了,又沒什麼精神,匆匆忙忙的就沒發現,現在到亮處一看還真是個美男。
琪莉的表情急劇黯淡了下來。性格變化怎麼這麼極端?
沒有戀人的人活得真苦。所以情侶就不該納爲客人。
「除非魔王率先道歉,切實地承諾我不再瞎搞身體,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和好的。」
「我沒了琪莉什麼都做不了,但是琪莉沒了我也能堅強地活下去吧。」
不過嘛,沒有不滿。爲了我們後代的未來,比起我長得像琪莉纔是正解。
然而她多想了。
翌日。
「那就現在上來抱抱我,琪莉。」
「真不打算和好了嗎?」
第一天窩在房裏消磨時間的住客們,到了第二天大約是有些無聊,一個個都坐到了1樓。
「嗯!是那麼計劃的……本來。」
怎麼說呢。
緊接着,男人的房間裏傳出了「哐!」的開門聲。男人回過頭去,很快就關上窗縮回了房間。
抱歉。我真是個壞傢伙。希望你盡情責罵我這恬不知恥的男人。
那天晚上,尖銳的慘叫響徹了建築。
「這不沒個優點嗎。」
啊咧,雖然長成那樣,這個「魔王」也是一根筋的性格呢。
「你,你以爲這樣我就會輕易和好的話就難辦了!」
——話說回來,這小旅館裏有這麼多住客嗎。
晚飯早就喫過了,閒來無事,我和琪莉交錯地躺在牀上,讀着旅館老闆借給我們的書。
我們沒有既定的日程,正漫無目的地到處旅行,在這多困個幾天也沒有損失。然而臨產的女人恐怕只會對這受困的狀況感到不安吧。畢竟想要在孃家安穩地生育。
我小聲地嘟囔道。
我委身於搖椅,像只慵懶的貓咪似地享受着怠惰,靠在我懷裏的琪莉私語似地對我說道。
「我就是聽見了怎麼辦。」
「我哪知道。我實在想象不出我當爸爸的樣子。」
「是嗎?我大概知道魔王會是個怎樣的爸爸。一定是個既囉嗦又保守還固執的爸爸。」
別的不說,她知道了一件事。
「這樣啊。那我孤獨得都要憔悴而死了。」
是誰幾分鐘前說什麼除非道歉承諾否則絕不和解的。李洛琳一臉的錯愕,呆呆地注視着琪莉離開的背影。
我和琪莉也早早地搬來搖椅坐到了窗邊的位置。感冒還沒有完全好,我被琪莉半強制地套上了幾層衣服裹上了毯子「裝」在了搖椅上。衣服層層包裹,我圓滾滾胖乎乎的模樣恰如蠶繭。
「爲什麼要那麼消極!我絕對不會拋棄魔王的!魔王沒了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了吧!所以不要那麼想!」
李洛琳積極地鏟着雪,失落地喃喃道。
她以爲魔王這麼一逗琪莉會更加地來氣,結果琪莉像只貓咪似的,眼神泫然地直直仰視着魔王。
人生在世,活了400年,也到了談論這種事的時候呢。
「但是我被琪莉拋棄的話就沒有自信活下去了。」
「什麼啊,魔王!竟然偷聽別人說話,卑鄙!」
「沒有吧?!我也不想魔王從身邊離開!」
「彷彿從中被利用的這份空虛到底是什麼。」
魔王話音剛落,琪莉便拋下了鐵鍬,颼地衝進了旅館
「希望那兩人的孩子,健康順利地出生。」
雪下得更大了。
我翻過第120頁時,走廊外面傳來了慘叫。慘叫十分地尖銳,我和琪莉被嚇得同時挺起了身子。
慘叫是女人發出的。甚至還不止一次。摻着呻吟的慘叫接連傳出。緊接着,走廊上傳來了噔噔咚咚的跑步聲。我憑直覺得知,房間外面發生了某些急事。
「難道——……?」
琪莉僵硬地從牀上爬了起來,喃喃道。
她的眼瞳充滿了動搖。我不知道她做出了什麼推測,不過她的推理往往是正確的。畢竟她的感覺十分地出衆。
我合上書跟着琪莉起牀。
「出去看看吧。」
聽了我的話,琪莉點了點頭,率先走出了房間。
然後我們正好撞見了201房的男人拿着接有熱水的臉盆在走廊上全力奔跑。該說是撞見嗎,颼的一下就衝過了我們面前,甚至都來不及搭話。
幸好旅館的年輕兼職生跟在他後面趕了過來,琪莉才得以抓住兼職生詢問情況。
「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201房的客人要生孩子了!」
「嗚誒?」
對不起,這愚蠢的反應是我發出的。
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奇特的事情。
然而琪莉似乎早有所料,表情並不怎麼驚訝。她沉着地對兼職生問道。
「醫生呢?」
「杜達姆沒有醫生。得去鄰市的玻魯敘,或者過橋去東部。現,現在是老闆娘在照顧。她有接生經驗,應該沒事的。」
「那還好……」
琪莉咬緊了下脣,支吾道。
首先,孩子父親絕望頹廢的臉上浮現出了邈然的希望。李洛琳也是一樣。中年女人一臉懷疑地望着我。而琪莉,則是憤怒。
我拒絕了,然而琪莉拒絕了我的拒絕。
她是對的。
「可是孩子快死了吧。」
女人的話很是無情,卻並不算錯。這種時候或許需要有人無情地做出決定。
「狀,狀態有些奇怪……!」
雖然擔心是難免的,但是琪莉的不安似乎源於別處。正如之前所說,琪莉是個「感覺」很準的孩子。無論邏輯性的推論,還是非邏輯的理由,一向如此。
然而付諸現實並不容易。
我知道,這話於你是多麼地殘忍。
「救,救,救得活嗎?」
她清澈的琥珀色眼瞳中激盪着各種感情。似乎真的相當憤怒。她有像這樣對我發火過嗎。
我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尷尬,男人似乎得到了確信。他不顧體面地擠開琪莉向我靠近,跪倒在我的面前。
「冒着大雪去哪?玻魯敘?還是過河去東部?正常人去都可能被雪埋死,抱着這病懨懨的嬰兒怎麼過去?」
真的無能爲力了嗎?
不可能。要是祈禱有用早就把旅館住客都聚在一起同聲祈禱了。那不過是心理安慰罷了。李洛琳的努力沒有意義。結果顯而易見。男人不可能不知道。即便如此,他卻沒能制止李洛琳。也沒有制止。
啊。
「只要穩住體溫不就行了?」
李洛琳深深地長嘆後,上前撫摸着男人的背,安慰道。
「沒事吧?」
「瘋了嗎?!」
就在此時。房門突然開了。
不同於我們的單人間,雙人間的201房相當地寬敞,兩邊都設有牀鋪。大汗淋漓的女人暈厥似地躺在一邊的牀上,面色蒼白的丈夫把裹着毛巾的嬰兒抱在懷裏,神情呆滯地站在旁邊。
「我的孩子快死了!有人要死了!」
「我也知道!我也很難過!但是現在沒有人類做得到的事!明白嗎?!所以魔王什麼都不能做!」
沉重的空氣瞬間消散。敏銳至極的我和琪莉沒有放過一點聲音,同時看向了打開的門。淚水斑駁的孩子父親正一臉憔悴地站在那裏。
這次的慘叫有些不一樣。「撕心裂肺」一詞顯然是爲了這個瞬間而存在的。
李洛琳哆嗦着聲音說道。
緊接着再次。
爲了不確定的未來對眼前本可救助的生命置之不理,於我而言太過困難。我寶貴的人們已經死去,留下了太多的後悔、太多的悲傷、太多的煎熬。我不想再有類似的記憶、類似的後悔、類似的罪責。
「住口,求你了!」
「我怎麼知道?我們沒啥好辦法,醫生看了可能有招。不過說這些有什麼用。大人還能勉強冒雪出發,孩子怎麼扛得住體溫下降?」
她在不安些什麼呢。雖然沒有醫生,不過好在有人有接生經驗,也有溫水和毛巾供應,畢竟是在牀上生孩子,也不算最糟的情況。
傳出了慘叫。
就在我鬆了口氣和她說話的時候,琪莉不等我說完就趕去了201房。
我沒能輕易地回答,於是男人愈發地焦躁。
其實接生我也有過。雖然是稀裏糊塗地被捲進去的。
201房傳來了中年女人的怒吼,站在走廊上和琪莉交談的兼職生被嚇得立刻趕了過去。
真的別無他法了嗎?
嬰兒的哭聲分明,只有一種。
「很可惜,沒辦法了。畢竟沒有醫生,我們實在是無能爲力。」
「過來一下。」
把我塞進房間的琪莉「哐!」的一聲關上了背後的門,對我大聲喊道。
「在這天氣?怎麼個穩法?」
我知道他的心思。我理解。畢竟和狗戰鬥的時候,和終末之惡魔戰鬥的時候,我一直都是那樣的心情。畢竟我知道,那些看似沒有意義的決定到頭來並非毫無意義。
「那就直接帶孩子去看醫生?」
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允許我的決定。
「只要帶來醫生就能救活嗎?」
「我去吧。雖然不敢保證能救活。我是本地人,就算大雪封路也大致辨得清方向。嬰兒的體溫……就請留在這的大家爲之祈禱吧。」
我攥緊了滲出汗水的手而又鬆開。觸電一般的奇妙感覺掃過了全身。
我活到現在送別了太多的人。我不願空虛地送走本可救活的生命。倘若我有救活他們的力量,我想要幫忙。即使這會耗損我的生命。
突然忘了,這旅館的隔音很爛。看來回房談話是多此一舉了。
慌張的我跟在了她的身後。琪莉的步伐十分地匆促。我們未經允許地進入了敞開的201房。
我瞥了眼琪莉,她的視線卻固定在了201房。
「可是沒時間了。」
李洛琳顫抖的聲音一下子喚醒了我。女人生的是一對雙胞胎。
琪莉不安地嘀咕道。
不過我沒有貿然地站出來,畢竟那都是300年前的記憶了。其實那時也是匆匆忙忙地被人們拉去接生,我早就記不清我做了什麼了。
然而我沒能住口。
「不,還不知道幫不幫得上……」
「喂,李洛琳!幹啥呢!快把毛巾拿來,毛巾!」
她抓住我的手拽着我離開了房間。我只好被琪莉用力拖回了我們的房間。
畢竟,我不知道。我何時會死。
好痛。
懷裏的嬰兒淒厲地哭着,男人卻對嬰兒不理不睬的。不知爲何,他的視線對準了別的方向。我順着男人的視線看了過去。
其他房間的客人們也一臉好奇地悄悄來到了走廊探出了腦袋。從201房中不斷地傳出了女人的慘叫和男人的怯哭。
慘叫結束後,立刻響起了嬰兒的哭聲。聽着那哭聲,來到走廊打探的客人們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大家都是一臉的安心。我亦如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了李洛琳的話,男人的表情徹底怔住了。結果他無計可施地潰倒在我面前嚎啕大哭了起來。比起責難和辱罵,這樣悽慘的哭相反而勾起了我的罪責感,令我飽受煎熬。
尖銳的怒吼蓋過了男人的話。
出乎意料的是,打斷男人的話並加以斥責的人是這旅館的兼職生李洛琳。站在門口的李洛琳怒火中燒地瞪着男人喊道。
真是神奇。之前我似乎對你做了挺多錯事。琪莉,之前你一直在忍耐呢。
我大大地深呼吸後,上前一步走到牀邊,對中年女人問道。
「啊,好像出生了。太好——……琪,琪莉?」
「明明能救卻要坐視不管嗎?!你要眼睜睜地看着別人死嗎!你這樣就是個殺人犯!知道嗎?!人是你殺的!要是我孩子死了全都——!」
「嗚哇,那麼告辭了!」
「這個嘛,孩子撐得了那麼久嗎。可能還沒等到就夭折了。」
男人滿眼血絲地仰視着我,目光中包含着焦渴和怨懟。
我實在有些爲難。我不想未經琪莉允許地站出來——是啊,這麼一想壓根就不該和他們說話——我尋求幫助似地望向琪莉,她卻只是一臉沉澀地凝視着男人,絲毫沒感知到我的視線。顯然她也在糾結。
「魔王!」
「求您了,先生!請您一定要救我的孩子!錢也好什麼也好,我都可以報答您!」
「怎麼辦?嬰兒有些奇怪……!」
「那就帶去看醫生——……!」
「夠了,給我過來!」
「請您閉嘴!」
這想法是多麼地自私,我很明白。
相當正確的話。雖然對現在的男人來說派不上用場。
如果我爲了救這孩子消耗了魔力,可能魔力用盡明天就斃命了。不過,也可能100年後才死。
奇怪。
「咦,你怎麼……?」
哎呀,我立刻閉上了嘴。
「就是說,如果做得到的話。」
「嗚喔,可,可是……!」
我話音剛落,空氣便騷動了起來。
琪莉咬緊牙關對我說道。
女人轉向了鬍鬚男人,說道。男人聽了那殘忍的建議,嚇得渾身哆嗦。
我轉頭看向琪莉。她攥緊了拳頭,強忍着淚水,眼睛充血地瞪着我。
另一方面,抱着未哭嬰兒的中年女人卻是十分地沉着。她以冷靜得近乎殘忍的聲音對李洛琳說道。
不是琪莉喊的。當然,也不是我。
「放棄吧。活下來一個就算好的了。這孩子不行了。孩子爸,怎麼辦?這樣放着馬上就死了。這種時候快點斷氣對孩子也好。」
在那裏,我發現了中年女人抱在懷裏的另一個嬰兒。
然而事關親生骨肉,父母不可能做得了理性的選擇。男人只是「嗚噢,嗚噢」地潸潸流淚,不敢決定對孩子是殺是救。
琪莉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有醫生的話……就能救活嗎?」
「請不要強迫那位客人幫忙!逼人幫忙是不行的!」
想不起來。
「……哈啊。」
琪莉沉默地注視着這一切,長長地嘆了口氣。接着,她走到牀邊,翻找着塞在底下的行李。
片刻後,她從牀底抽出了裹着白布的細長之物。大家一臉呆愣地望着那謎之物品,只見琪莉唰地解開白布,掏出了裏面的東西。
「……劍?」
男人沙啞地喃喃道。
藏在白布裏的是她離開王城時帶來的劍。
雖然比不上雷吉納絲・艾奎拉,不過正如王室用品一般精巧而高級。顯然不是住在這廉價旅館的人所應持有的。所以才用布裹了起來。
男人或許覺得那東西和琪莉毫不相稱。不過糾結了一番後,他看見了琪莉狠厲至極的表情,於是閉上了嘴。
琪莉以無比尖銳的目光看着男人和李洛琳,最後將視線拋向了我。
「就這一次。」
「嗯,我保證。」
「好,走吧。」
琪莉抓起了外套,率先離開了房間。
一旦做出了決定,她便不再糾結,不再愁悶,不再煩惱。她可知道,名爲琪莉・溫茲的人給了一直搖擺不定的我多強多牢的支撐。
「麻煩你帶路了。一起走吧。我可愛的夫人同意了。」
我對一臉呆愣的李洛琳說道。
此時此刻,我就算被李洛琳看成炫耀妻子的煩人的笨蛋也無可辯駁。
畢竟現在的琪莉確實可愛得很,以致我無法抵擋。
把人全趕走後,魔王讓李洛琳拿來了大塊的毛巾。接着,他在潔白的毛巾上莫名地畫上了塗鴉。
當毛巾是誰洗的啊。李洛琳有些煩躁。那塗鴉並非某個國家的文字,這幫人沒瘋嗎,把嬰兒的生命交給這幫人真的不要緊嗎,這般隱約的不安忽然蔓延了開來。畢竟她實在想像不到那是盧恩語。
聽了魔王的話,李洛琳再次猛地點頭。眼前的驚異現象看得她魂不守舍。
「不,這臍帶都沒剪你們就帶來了?!」
聽了琪莉的話,房子主人這才扶了扶眼鏡,確認了一下嬰兒的狀態。不多久,那滿臉的煩躁便轉爲了駭怪和驚愕。
「嗯,大概是這樣的。雙胞胎很難兩個都正常地出生。不,所以你們就在這天氣抱着嬰兒跑步?真是,裹住孩子就能不掉體溫了?」
我想要舉手高喊。當然,不能那麼做,畢竟一被追根問底我就無言以對了。
馬上就到河邊了。
「朝這個方向?直行?」
「從杜達姆過河來的。」
終於,門開了。
猶如踏上救世之旅的兩人來這鄉村的理由只是想看天文現象……什麼的。
嘛,李洛琳在那之前也沒見過魔法,所以魔法師絕沒絕種她並不怎麼在乎。只是有些惋惜再也見不到魔法罷了。
「孩,孩子從哪來的?」
李洛琳在前面剷雪開路,琪莉和魔王抱着孩子跟在後面。就是說,直到離開杜達姆時都是這樣。
「是這樣沒錯……」
那聲音是什麼。
「這是祕密。」
房子主人大概覺得孩子已經救不活了。甚至沒打算仔細地察看嬰兒的狀態。
「深更半夜的誰啊?」
李洛琳似乎對這相當熟悉,毫無顧慮地敲響了房子的大門。那聲音別說屋子的主人,就連隔壁的人們都足以全部吵醒。
是因爲意識到孩子的體溫穩住了嗎。房子主人死氣沉沉的臉上恢復了幹勁。猶如燃起了救活孩子的希望。
啊,這是所謂的魔法嗎?
「這個嘛,2小時?3小時?你就非得問這沒意義的問題嗎?」
之後想來那確實是頗爲獨特的光景。
作爲通往東部的第一關,封凍的貝爾河迎來了三人。
房子主人念念叨叨地從琪莉手中接過了孩子。大概諒我們來之不易,姑且決定看一下吧。
「跑過去要多久?」
畢竟是空前絕後的,最爲陌生也最爲神祕的經歷。
從屋裏出來的是個初老的男人。大概剛被吵醒,頭髮蓬亂,穿着內衣。他一隻手提着煤油燈,一臉警戒地來到屋外,依次看向了李洛琳、琪莉,還有我。看那不爽的表情,大概充滿了對我們吵他睡覺的不滿。
一個是在魔法消失的時代使用魔法的體弱魔法師。一個是看似無所不能的很有本事的女劍士。
魔王密密麻麻地畫上塗鴉後,用那毛巾裹住了孩子,李洛琳這下只好相信他了。神奇的是,毛巾上縈繞着溫暖的氣息。彷彿在盛夏的陽光下剛剛晾好的一樣。
「孩子病了。希望您看一下。」
房子主人抱緊了孩子,張着嘴不知所措,半晌纔看着琪莉問道。
「嬰兒的狀態有些奇怪,先生。請您救一下。」
「對。」
——或許是覺得這兩人可以救活這孩子的,我吧。
李洛琳敲得門都要裂了,黑燈瞎火的窗內晃起了稀微的光芒。
站在旁邊的魔王口中發出了陌生的噪音,頂着狂風清晰地傳來。
「哎,真是,這樣下去孩子都要斷氣了!夠了,快想點辦法吧!」
不過我竭盡所能了。嗯,幹得好。倘若我對那孩子置之不理,一定會源源不斷地後悔吧。話說回來,緊張一得到緩解,感覺就有點涼颼颼的。是因爲汗一會就冷了嗎。
「哎,真是煩人。要是天氣不冷還好說,這孩子早凍成冰了你叫我咋辦……」
然而現在來不及照顧房子主人的心情。見男人從家裏出來,站在我旁邊的琪莉急忙走上前去,露出了懷裏的嬰兒。
「先生,有病人!請您看一下!」
啪啦啪啦的踩泥聲全是她和魔王的。琪莉滑也似地蹬在路上溜向前方。看着那隨雪飄飛的金髮和毫不動搖的背影,李洛琳實在是沒有現實感。
即使馬不停蹄地移動,卻錯以爲停留在完全靜止的時間中。那長之又長的寂靜。唯有擦過冰面的沙沙足音機械地傳來——
在封凍的河流上奔跑的三人。
「□ □□■□。」
「不是。過河去東部。這種天氣河流安全地凍住了,那裏更近也更好走。」
時間感消失,身體愈發遲鈍,終於渡完河踏上了東部的地界時,甚至估摸不出過去了多久。
但是已經沒有魔法師了。聽說2年前的那場謎一般的日全蝕後,魔力開始枯竭,會用魔法的人就不存於世了。
「我們,到哪去?玻魯敘?」
李洛琳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仰視着魔王,魔王苦澀地笑了,「噓」地將食指貼在了嘴脣上。
我。拜我所賜,先生。是我乾的。
琪莉的笑臉十分地輕鬆,看得我安下心來。她似乎挺暢快的。嗯,好。進去吧。這裏太冷了。我想在溫暖的地方喝杯熱可可暖暖身子。
對此,李洛琳只是默不作聲地拼命點頭。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剛纔看到的事情她會至死保密的。真的。她發誓。
「先生!先生!這有個病人!」
這麼一想,總覺得激起了她不服輸的好勝心。
「魔王,我們也進去吧!」
彷彿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野獸呼喚同類的嗥鳴一般,低沉而又幽寂,神祕而又陌生。面對無法解釋也無法理解的陌生語言,對未知之物的生理性恐懼在心臟周圍如薄膜張開。
出了杜達姆便來到了渺無人煙的銀白世界,跟在最後的魔王走到了李洛琳的身邊,問道。
李洛琳支支吾吾地囁嚅道,魔王隨即抬起右手伸向了他所指之處。
大雪紛飛模糊了視野,邊鏟邊走累得要死,總覺得魔王乏勁的語氣都十分地煩人,李洛琳不禁發起了牢騷。大概是被她的反應逗到了吧,魔王輕輕地笑了出來。
——與其說跑,更像在飛。
李洛琳確信,她久久都忘不了這瞬間的一切。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法呢。
「魔王?」
這兩人到底是做什麼的。
這是要幹嘛。對面有什麼東西嗎,李洛琳皺起了眉頭,努力注視着看不太清的對面。當然,在暴風雪中什麼都看不見。
不能浪費魔力,所以摔倒了就只好認命。不過一進入河流,雪就弱了下來,也不用再把魔力浪費在融雪開路上了。我全神貫注地維持着嬰兒的體溫,努力不掉隊地在夜晚的河上一直奔跑。
一切準備就緒後,遠征終於開始了。
雖然不是真的在比賽。不過李洛琳更加用力地蹬着腿跑了起來。
月光照在冰凍的水面上,三人踩着河上的月亮跑向了前方。
「怎麼做到讓孩子這麼暖和……?」
房子主人和李洛琳帶着嬰兒先進了屋子。琪莉也看向我如此說道。
然而抱住孩子的瞬間,懶散的房子主人遽然變色。彷彿突然被潑了冷水一般,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劇烈地動搖。
不過,沒想到現在竟然親眼目睹了消失的魔法。
「祕密。嗯,祕密。」
夜色已深,大雪飄飛不止,周圍瀰漫着月光,街上空無一人。每逢岔路,李洛琳便毫不猶豫地確定方向趕往了目的地。就這樣,我們終於停在了一棟瓦房的前面。
幸好李洛琳對着怔住的房子主人大喊一聲,房子主人這纔沒有因爲無謂的好奇疏忽了本業。
「感覺月份不足就出來了。難道是雙胞胎?」
魔王的話語結束,不一會,積雪便從李洛琳的足底開始向前融化。彷彿有人噴着烈火走過一般,頃刻間化開了一條路。雖然雪一化就成了泥潭,但至少不用再剷雪了。
琪莉的聲音十分地沉着,卻有些顫抖。或許是跑久了有些疲憊,又或許是害怕嬰兒逐漸衰弱的生命就要熄滅。
孩子能不能活不知道。畢竟我不是神。
李洛琳似乎很是焦急,跺着腳向房子主人央求道。
「還是請您先看看吧。這不還有呼吸嗎?」
呼吸粗重,對話中斷,蒙白的吐息遮蔽了視野。兩腿漸漸失去了知覺,耳朵疼得似要掉下來,肺臟痛苦得猶如撕裂,眼前天旋地轉,然而奔跑的步伐卻沒有停下。也沒能停下。
「那麼,跑吧。」
不過更奇怪的。
過河後,李洛琳帶着我們跑去了附近的村子。我們經過纏有各色布匹的巨大樹木和鳥狀的長杆,進入了低矮的石牆所包圍的村莊。
李洛琳全力以赴地奔過泥潭。生長在常年下雪的村子裏,跑起泥路也是駕輕就熟了。然而她怎麼使勁都追不上跑在前面的琪莉。即便琪莉的懷裏還抱着嬰兒。
忘不掉的,一定。
差點這輩子都不知道魔法是這麼厲害的東西了。
「啊?!噢,對!呃,先進去!快!」
魔王話音剛落,走在最後的琪莉如箭矢一般衝向了前方。遲而醒悟的李洛琳趕忙跑在了她的後面。魔王則跑在了最後。該說是跑嗎,總給人一種漸漸落後的感覺。
李洛琳這才意識到。
過了一會,她發現琪莉經過的地方几乎不留下腳印。
光芒、聲音、香氣、溫度、觸感、色彩、呼吸、淡淡的不安和期待、一絲的希望、奇妙的紐帶、淺薄的優越、朦朧的憧憬,以及對這交映的一切泫然欲泣的怦然心動。
——奇怪的兩人。
見房子主人終於有了幹勁,李洛琳和琪莉也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我的內心也輕鬆了許多。現在可以切斷維持體溫的魔力了吧。
過河時摔倒了幾次滾地了幾次。
啊咧。鼻涕停不下來。哧溜。
啊,不是鼻涕是鼻血。衣服髒了。這,衣服沾了血就很難擦掉了。哧溜。嗚嗚,血流到了脖子後面了。真是不爽。
啊,真是。
不是擔心這種事的時候吧。
「魔王——!」
琪莉的聲音迴響在我的腦海中。縹緲得猶如遠處傳來。
只見屋子裏的李洛琳鞋也沒穿地光腳跑了出來。琪莉也向我伸出雙手跑了過來。大家都是滿臉的蒼白。或許是月光映照的緣故吧。
琪莉,又得發火了吧。
雖然我知道不是擔心那種事的時候。
哧溜。
歷經千辛萬苦拯救世界獲得真愛的魔王殿下在句號之後的生活實在是寒磣。
畢竟「故事」一定是最爲耀眼的瞬間,是人生巔峯和黃金時期的節選。不然就無法被人們所閱讀和傳承。
對吧。畢竟無趣。吞噬惡魔拯救世界的魔王殿下尚可作爲談資,嚴冬奔跑力竭暈倒的魔王殿下就只是個笑料了。
我的人生現在挺平淡的。
雖然童話的結尾都是「幸福地生活下去」,然而那幸福的故事卻沒能流傳,其實是因爲那都是不足爲道的平凡餘生。
平淡的生命。
不過轉念一想,平淡的生命不一定就不幸福啊。
睜開眼時,琪莉臉龐近在眼前。
睡得正酣的她將被子蓋至下頜。呼吸十分地平穩。爲了不吵醒琪莉,我小心翼翼地活動身體確認周圍。
琪莉和我正躺在木牀上。對面牆上的白色窗紙猶如畫框,映出了雪的影子。褐色基調的原木傢俱以獨特的形式佈置在房間的周圍,桌上的瓷制油碗裏燃燒着稀微的火光。
琪莉撒嬌似地將額頭貼在我的胸口。接着,她自言自語似地小聲嘟囔道。
「我被……我被餵了屎……?!」
「嗚哇,魔王!魔王,沒事嗎?!」
「啊,話說是什麼動物的屎呢?」
「噢……唔哇,這,這就是……神之衣襬?」
就這樣,離開醫生的家時,太陽已經落下了。雖然我們夠抓緊了,但畢竟是冬天,太陽很快就隱入了山中。
「魔王救的。」
嚴冬,唯有在大陸北端才能發現的天文現象展開在三人的頭頂。
「哇,那個是怎麼做出來的?如果能告訴我配方就好了!」
外面雪還在下,歲月無比地悠閒,沒了家沒了魔力的平凡男人和愛着平凡男人的女人抱在一起睡覺,這般平凡的日常。
如此想來,我更加地自私和惡毒,果然。
李洛琳興奮地喊道——不是因爲神之衣襬的神奇。只是,從屎上轉移了話題所以高興罷了——然而不同於李洛琳,第一次看見神之衣襬的琪莉和魔王正可謂魂不守舍。
死了,還是活着。
琪莉搪寒似地鑽進我的懷裏,說道。
我被琪莉掐住了肋下。不開玩笑。真的很痛。
「沒有一個優點呢。」
琪莉婉然一笑地看向了李洛琳。
「湯藥?」
「啊,不過那個醫生好像挺厲害的。喝了他給的飲料身體一下就清爽了。雖然又黑又苦的確實很奇怪。」
即便如此,魔王卻瞬間被震憾。面對自然的驚異失去了話語。只是隱約地領悟了。即使這現象可以用魔法重演,此刻感到的轟動和震憾卻是絕對無法再現的。
我的覺悟和琪莉的覺悟,兩者的分量並不相同。我削減我的生命幫助別人,爲何你更生氣,這話我問不出口。畢竟我知道,割自己的肉,遠比看着所愛之人割肉要容易。
「嗯,活着。」
李洛琳無奈地噗哧一笑,問道。
和來時一樣,李洛琳在前面帶路,魔王和琪莉跟在其後。靠近貝爾河時,琪莉和魔王再次發出了「噢噢,這就是那有名的貝爾河呢」的感嘆。
神之衣襬。
「活着?」
「李洛琳小姐纔是,沒關係嗎?」
聽了李洛琳的話,琪莉目光閃爍地說道。不知道琪莉作出反應的單詞是「補充體力」還是「精氣」。李洛琳歪着腦袋,回憶着從醫生那聽來的主藥。
正是時候。
恐怕是我們造訪的那個醫生的家。
「……嗚噦嘔嘔嘔嘔。」
「啊,看上面!神之衣襬出現了!」
魔王面色蒼白地顫抖着喃喃道。似乎挺受刺激的。琪莉坐在旁邊輕拍着魔王的背,大聲安慰道。
嗯?!喫了什麼?!
翌日傍晚,天晴了。
「啊,您是說湯藥吧?那東西我也喝過幾次。」
「沒,一定程度上料到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魔王的體力吧。」
提議來杜達姆的是琪莉。一聽餐館裏的旅客們談起「神之衣襬」,她便興奮得不行。
「啊,我們躺下來看吧!」
「……啊。」
「就是,好像……幹蜈蚣……還有什麼動物的屎吧?」
「好像是東部的醫術。把好的藥材熬久了做的藥。先生說魔王先生的體質太虛弱了,就熬了補充體力的藥。那個叫什麼,對男人的精氣也有效果,什麼的……」
啊啊,果然。我病得更重。
也是,確實如此吧。
「忘了昨天剛走過這條河嗎,兩位?」
「呼呼,這樣啊……不過我也挺了不起的吧?沒在中途倒下而是到這後才昏倒,這樣有眼色,啊呀!」
我這纔將視線轉回琪莉。琪莉一臉疲憊地眨着眼睛,躺姿依舊。似乎還未完全醒來。
話是這麼說,但是昨晚李洛琳也在牀上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整天才恢復了體力。由於長途奔跑,直到現在全身的肌肉和骨頭還在悲鳴個不停。
換位思考,如果琪莉爲了救那嬰兒受了傷遭了險,我或許會做得更加過分。爲了根除那種可能性,我大概會掩其耳目,讓琪莉對此永不知曉。即使招來琪莉的埋怨和記恨,我也不會給琪莉任何的選項。
琪莉似乎讀懂了我的表情,小聲回答我道。
倒在了醫生的門前也算是幸運吧。我再次挪了挪身子,如是想道。要是過河途中倒下就真的難辦了。呼唔,不過我沒有藉助魔法的力量努力跑到了這裏,太了不起了。值得稱讚。
包含這世上所有顏色的巨大光帶,彷彿衣襬一般盪漾在頭頂。一刻不停地變換顏色,濤瀾洶湧地流向遠處。
不,這算什麼。寒冬裏,大字躺在冰凍的河中央的人們。太羞恥了,她絕對不會參加。
哧溜。啊,又是鼻血嗎。我用手背擦了下鼻尖。媽的,這是鼻涕吧。
哎,確實有個厚着臉皮嬌氣的人呢。
這村子不知何時又得下雪,所以最好在這個時候出發。李洛琳在晚飯時勸說琪莉和魔王返回杜達姆,兩人也欣快地答應了。嬰兒就先放在醫生這。回到杜達姆再把那對父母帶過來就是了。
琪莉高高地抬頭,久久仰望着天空,半晌,她若有所思地提議道。
「樂觀精神不該用在這種時候。」
「活着。」
我溫柔地摟住了她。她的體溫急劇升高,總覺得抱住了熱乎乎軟綿綿的大暖爐。不知爲何,緊張消失,心情舒暢,睡意襲來。
是啊,活着呢。
「回答得這麼幹脆,是想把我捧得多得意啊,你。」
「我不是病人!」
琪莉淺淺地嘆了口氣。
「嗚哇啊——李洛琳小姐也快點躺下!視野裏滿是神之衣襬在晃動!」
我躺在溫暖的地方,摟着琪莉,開着無聊的玩笑,不知不覺,睡意再次湧來。
「看我倒下是不是嚇了一跳?」
面對琪莉的擔心,李洛琳掄了掄手臂,咧嘴一笑。
話說回來帶來的嬰兒怎麼樣了。
主動找活幹呢,我——面對自身無謂的勤勉,李洛琳嘆了口氣。作爲旅館兼職生,昨天一天的業務過於繁重了。該向老闆大叔討要特別的獎金嗎。雖然沒什麼說服力。
「昨天光顧着跑了,什麼都沒看清。」
紅、藍、綠、紫……
李洛琳皺起眉頭反問「嗚誒?在這寒冷的冰面上?」,琪莉卻率先成大字躺倒在地,打斷了李洛琳的不滿。魔王也露出了苦笑,順着琪莉和她交錯地躺倒在地。雖然躺下時發出了「誒咕咕咕」的聲音。
頭頂上,神之衣襬正遼闊地展開。
「哈啊。嘛,算了。」
「對。沒有一個優點。」
「嗚啊啊,兩位年輕真好。我都快死了。」
魔王聲音呆板地喃喃道。
「哎,屎有什麼大不了的!魔王不還喫過惡魔嗎!」
「咕嗯……抱歉。」
李洛琳話音剛落,魔王便癱倒在地上乾嘔了起來。真是個鬧騰的人。
琪莉說道。她感動得似要哭泣。
李洛琳第一次覺得琪莉的微笑有些可怕。她會找來喂人的。一定。李洛琳看着魔王眼神悲痛地衝她搖頭,決定不管怎樣就裝作不知了。
姑且,避開這污濁的話題吧。什麼都好,還是說說別的話題吧。如是想着,左顧右盼的李洛琳發現了——
「沒錯。雪太大了,前面一點都看不清。」
「我喜歡魔王,包括那一切。」
我將琪莉擁入懷中,再次沉入了睡眠。
不過既然抱着嬰兒奔跑的琪莉這麼問了,任誰都無法嬌氣吧。
「嗯。」
面對李洛琳的指摘,魔王勃然喊道。李洛琳「噗哈」地一笑,輕鬆地無視了他。鼻血直流地倒在地上的是哪位紳士?
「我又不是不知道。魔王體力差勁,跑不起來,還不聽我的話總是浪費魔力,不是慈善家卻非要爲了別人以身犯險。」
畢竟是琪莉想看纔來的,其實魔王並不抱有太大的期待。天氣現象也就那麼回事,華麗的景象完全可以用魔法呈現。確實,只要建立好構築式,和這一樣的錯視現象完全可以呈現。
「哎,再次迷上我了?」
是啊。琪莉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才反對的。
在我看來,你的這般模樣每瞬每秒都沒有不可愛的時候,甚至都不用「再次」着迷,琪莉。
「今天就悠閒地走回去吧。畢竟還有個病人。」
平凡的生命,真棒。
「……真美。」
「我嘛,還是比較強壯的。」
琪莉無比驚歎地喊道。
……嘛,一個人尷尬地站着也有點那啥,就適當地配合一下吧。反正除了他們又沒有別人。
之後,李洛琳也慢慢地躺在了地上。不過爲了維持體面,她沒能成大字躺倒,只是將雙手文靜地放在了肚子上。
「……哇啊。」
然後李洛琳再次感嘆。
五彩斑斕的雲霧擠滿了視野。
看慣了的光景。現在既不神奇也不驚人了。她再也不會在那下面雙手緊握地許願了。正如下雨,正如飄雪,那只是時而可見的天文現象罷了。
不過真是奇怪。
今天總覺得有些興奮。
彷彿許願了……就真的有人會幫她實現。
然而那太過震撼太過耀眼,無論何種願望都顯得微不足道。
啊。
這世界如此地……美麗嗎。
「吶,聽說在神之衣襬下許願就真的會實現哦。」
琪莉無比開朗地說道。對此,魔王如彈起的皮球一般「噗哈」地爆笑。
「神之衣襬不過是光的散射現象。沒有實現願望的能力的。」
「不要用理論戳破我的浪漫,魔王。」
「你想許什麼願望?」
魔王翻了個身,望着琪莉深情地問道。
兩人久久望着彼此的臉龐。彷彿願望都寫在了彼此的眼中。
「是嗎?那麼實現琪莉願望的不是神之衣襬而是我呢。」
「想了想……沒有。」
嗯,果然。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完結)
願望越小越好。
半晌,琪莉翻身轉向了魔王,嘻嘻地笑了。
她到底爲什麼躺在這。沒來由地,她感到了不可礙事的壓力,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來。
「沒有比和魔王在一起更重要的願望了,所以沒什麼要許的。」
啊哈哈哈。嗯,這樣啊。哎,太感人了。那麼到底爲何來這北地的鄉村啊,兩位。
——反正世界就是那樣平凡地運轉。
雖然記不得小時候許了什麼願望,不過實現願望的終究不是神之衣襬。他人的插手,自身的執着,還有偶然,只是這些的產物罷了。
李洛琳十分懇切地許願道。雖然許下最後的願望時,神之衣襬幾乎完全消失,願望有沒有得到受理就不知道了。
請讓那對肉麻的夫妻明天就離開杜達姆從她的眼前消失,拜託了。
衣襬消失前,明知不會實現的李洛琳無謂地許了個願望。
希望這平凡的世界可以一直平凡下去。在衆人的參與下撈回一命的嬰兒長大後唸叨着不想長大,她在和老闆大叔的剪刀石頭布中敗北,還用得了魔法的了不起的魔法師由於體力不足流着鼻血,老闆大叔準備的早飯難喫得要命,希望是這般平凡的世界。
如是想着,李洛琳微微一笑。
「我也是有用的呢。」
然後務必。
「那麼魔王沒什麼想許的願望嗎?」
「這樣的嗎?」
「嗯……希望琪莉的願望實現?」
——反正對神之衣襬許願也不會實現的。
李洛琳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躺在旁邊深情對望的那對夫妻。剝奪感和疏離感折磨着她。
明年冬天就準備一些更具體更渺小的願望吧。
不多久,神之衣襬徐徐褪去了顏色。很快就要完全消失,到時就只有漆黑的夜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