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孩子們縱使折斷亦不會彎曲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4萬 字
那話題是在晚餐時提出的。
在琪莉做的豬排被解決掉一半時,羅羅娜不經意間隨口說出的話。我本應該輕鬆無視掉那話的,但我卻招來了相當致命的後果。
「報名大會時爲什麼監護人必須同行啊?」
出於不祥的預感第一個反問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大家的視線一瞬間集中到了我身上。當然黑傑爾是第一個發出嗤鼻聲並收回視線的。黑傑爾關心的只有蝦仁沙拉。那傢伙,即便盡顯出討厭的態度,對琪莉做的料理卻懷着可怕的好意。
「因爲是未成年人蔘加的大會,所以需要成人的擔保。這種事都不知道?」
羅羅娜皺起眉毛嗆道。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不要無視我幾百年裏的隱遁生活。
「那嘉珞一起去就行了吧。我和琪莉都處在身份不明的狀態。」
「嗯,我倒也差不多這麼想過……但那個,劍斗大會這種場合公主殿下或是我去不都很顯眼嗎?要是出現了認識的人挺麻煩的。」
「怎麼,這麼自信滿滿。」
「而且雖說是擔保,頂多也就在文件上籤個名吧。又不用確認身份。」
嘉珞說道,語氣中可以感到把我推出去的決然意志。
討厭。謝絕。全力反對現在這種氛圍。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急切地想把我趕出家外。人多的地方真的很討厭!
我向琪莉送去視線。來,我愛着的琪莉。你會站在我這邊的吧。請站在我這邊,請。
然而我的希望事項,被琪莉大大地點頭並立即向我豎起大拇指的這般視角所悽慘地蹂躪了。
「加油,魔王!」
「到底爲什麼是我!」
離開家的問題先不說,難道想讓我和向我一刻不停地傳達着「討厭,討厭,最討厭!」的心靈感應的,那雙馬尾冒失鬼一起去嗎?當真?
最後我的視線朝向羅羅娜。鼓起兩頰塞着豬排的羅羅娜和我一對上眼便驚得一激靈。似乎貪喫的模樣暴露了很難爲情。然後正如羅羅娜的風格,那難爲情昇華爲了對我的反感與憤怒。
「在我悶價添了這麼多麻凡,連這種事都做部了嗎?!」
「……吞下去再說,來。吞下去。」
「雖然羅羅娜挺想招待你們的,但我不得不拒絕。快到大會了,羅羅娜必須調節狀態,下午她還有特別課程。」
沒有任何可以逃跑的空當。
在羅羅娜猶豫不決的期間,短髮女學生突然將手插入了口袋。似乎是要掏出什麼,以顯而易見是故意的態度裝作掏出手巾,啪嗒地將其落在了地上。帶着蕾絲邊,鑲滿了寶石的高級女性用手巾。
女孩子們遊移不定的誰也說不出一句話。宛如成羣結隊的鮒魚。恐怕因爲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敢隨便說話吧。關鍵親眼看見了我使用魔法,因此更加不敢隨意怠慢。嘛,雖然對我來說那水準微不足道得難以稱之爲魔法。
「魔王大叔似乎不是那麼壞的人。當,當然即便如此姐姐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因爲我喜歡姐姐!」
純真的哥哥麼。在我看來反倒兩人都半斤八兩。黑傑爾故作老成假裝聰明,但終究是個16歲的孩子。可以隱約感覺到那生疏。羅羅娜更不必說。雖然嚷嚷着要殺人,但沒有一絲威脅,感覺僅僅是個可愛卻煩人的,遠親的女孩子。
嗖地動起手指,我將手巾移到了短髮女學生的面前。女學生嚇了一跳地往後退了一步,但終究還是扭扭捏捏地接過了自己的手巾。
「——……雖然想這麼說。」
但是在這裏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我並不太想看到羅羅娜在那女子面前低身撿手巾的模樣。
「啊啦,你該不會是拉絲圖羅吧?」
「哼,我一個人總歸能解決!」
「啊……唔,唔嗯。好久不見呢。」
羅羅娜以恍惚的目光望着我。瞪圓的眼睛迷迷糊糊的,可愛得像個孩子。
羅羅娜漲紅着臉喊道。嘛,倒也不算說謊。確實今天早上也跟琪莉學了劍。雖然似乎授課的⅓依然是互相鬥嘴。
我望向女學生那邊。準確地理解了我語義的女學生的表情十分精彩。她站在那裏,兩手用力將手巾攥得皺巴巴的。很遺憾但完全不可愛。
羅羅娜的聲音逐漸有了力量。另一方面,女學生們卻露出了無比鬱悶的表情。她們自以爲無比認真的排位戰爭在旁人看來簡直就是孩子們的過家家,即便知道不能笑,結果我還是放聲大笑了出來。
「別幫她,沾上土了。不是很髒嗎。」
劍斗大會是在隔壁城市聖珀魯的競技場舉辦的。路挺遠的。然後我在那旅程期間不得不將旁邊一刻不停地嘟嘟囔囔的羅羅娜的話當作背景音樂來走路。
「啊啦,沒錯呢?好久不見!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
「啊啦,這可怎麼辦。明明我挺喜歡的,但沾上土了呢。」
此時。
「怎麼!有好好在聽嗎?!」
「所,所以,謝謝……謝謝你幫我。」
「因爲想見見那家庭教師嘛。可以的話我也想請來課外輔導。大家怎麼想?」
順利完成報名後,我們離開了競技場。羅羅娜似乎也挺緊張的,一見到陽光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衣服要裂了!」
「沒別的意思。只是你看上去很爲難。」
我一邊馬馬虎虎地應和道,一邊繼續將羅羅娜的嘰嘰咕咕當作耳旁風。然而儘管我一直毫無誠意地應和,旁邊嘰嘰喳喳叫嚷着的羅羅娜的聲音依舊挺吵的。
……唔呣。不太好呢。
書面報名跟我所畏怯的不同,挺簡單的。雖然這都虧了羅羅娜幾乎獨自利索地報完名的緣故。填上身份與武器的種類,遞交比賽時使用的武器,再進行些許的問答,報名便結束了。我沒有過問比賽內容的危險與非常事態中的責任,僅僅是在森然的內容上籤下了名。當然不可能填「魔王」,於是我寫上了黑傑爾・拉絲圖羅的名字。羅羅娜用摻着不滿的目光盯得我麻酥酥的,但我爽快地無視了她。
「□□□。」
「竟然當着本人的面說愚蠢,這種腔調哪學的。你這傢伙。」
大人隨心所欲的行動與利己心,讓這些孩子們擺起了並不相稱的虛架子。彷彿生氣了一般,羅羅娜滿臉不爽的撕也似的扯着我的衣袖。
短髮女學生眼角含着充滿惡意的笑容,對羅羅娜說道。
「……哈?」
「來,可麗餅。」
……咕呼,剛剛該怎麼說呢,感覺稍微理解了父母心。
「不是家裏沒錢所以退了嗎……啊啦,莫非這件事是不能提起的?」
以完全感覺不到惋惜的聲音,女學生說道。
擠滿大廳的人們正可以說是形形色色。有時也能看見比羅羅娜更年幼的人,也有塊頭大得讓人懷疑是否是未成年人的顯眼的男學生們。性別比例當然是男性佔上風。我望着被看上去像大媽的女人整理着裝的山賊一般的男學生,一對上眼便不好意思地趕忙轉開頭。
「我哥哥的缺點就是人太好了。如果你想利用我哥哥的純真做些什麼,最好就此作罷。不然我會瞬息間將你碎屍萬段。」
「剛剛爲什麼幫我?」
坐在廣場噴泉邊晃着腿的羅羅娜抬起頭。我將羅羅娜要求的冰淇淋加得連草莓都埋下去的可麗餅遞去,她稍微有些僵硬的臉上立刻笑顏逐開。光是那表情便讓我心滿意足。
想幹什麼。我除了魔法還會什麼嗎。
我短暫地喃喃吟出始動語,落在地上的手巾徐徐浮起到與視線同高。女學生們的口中「啊啊!」地發出短暫的嘆聲。都驚訝得將眼睛睜得跟兔子一樣,想要掩飾慌張而裝模作樣的神情暴露無遺。嘛,畢竟才十來歲。
「好的。好的。」
「回家前先喫點東西怎樣?」
咬了兩口後,我正煩惱着要不要放棄攝食時,羅羅娜向我問道。我轉頭看向旁邊,但羅羅娜的視線卻固定在廣場的遠方。不知爲何臉頰通紅。
我真心地謝罪。黑傑爾真的很難相處。況且那傢伙,對妹妹的事情在意得過分,要是他知道我給羅羅娜來了記爆慄……想都不敢想。
「但是?」
「吶,這附近不是有個出名的可麗餅店嗎?我們去那——」
雖然我在自己看來也是十分沒眼力見的傢伙,但那女學生說的話即便不經琪莉翻譯我也能知道是什麼意思。包括她挺低劣的這點。
人類一旦兩人以上聚在一起就會想要論資排輩嗎。不支配他人就無法證明自身的價值嗎。我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我這般心思的羅羅娜不同於以往,一臉開心地走在路上,蹦蹦跳跳地超過了我。
說完,羅羅娜張開大嘴猛地咬了口可麗餅。臉頰更加紅了。明明離投下霞光還很早,但羅羅娜的臉上卻似乎已是日暮時分。
我在羅羅娜的旁邊坐下。我的可麗餅是店主推薦的種類,巧克力冰淇淋上淋滿了焦糖。味道……,甜。甜得舌頭有點麻麻的。要是把這全喫進去似乎就要說不來話了。
「不是哦?是因爲學校的進度太無聊我才退的!所以我……,請了家庭教師來個人輔導!今天也是上完課來的!」
——羅羅娜要勝出似乎真的很難。
「羅羅娜,能幫我撿一下嗎?幫我撿的話,我就要回家去洗手巾了。」
「有錢嗎?」
我靠近難爲情得臉頰發燙的羅羅娜,姑且將羅羅娜拉到了我這邊。並沒有注意我是否在旁邊的女學生們的視線一齊朝向了我。羅羅娜也一臉哭相地望着我,似是問我想幹什麼。
「看上去不錯。我挺好奇你的消息的。話說你穿校服出來了呢?」
「就跟我說實話吧。所謂魔王,是騙人的吧?世上哪有這麼愚蠢的魔王?」
「羅羅娜,等一下。」
大廳裏已經充滿了前來報名的人們。僅有一個放置着移動式書桌的簡易報名處,也難怪報名的人會積壓混雜着。哪怕是穿行在人山人海中的每一個瞬間,隊伍也在不斷地加長,我和羅羅娜兩人好一會纔回過神來站到了隊伍的最後。
沒有一句是謊話。羅羅娜要是悒悒不樂的肯定不利於大會,並且她下午確實要跟琪莉練習劍術。
這麼想來,結果繞來繞去還是得出了最壞的是大人們的結論。無論是拋棄他們的父母,還是欺負他們的債主,或是誆騙他們的伊芙,以及我也是。
「對,多管閒事真是抱歉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絕望了。
拉絲圖羅雙胞胎真的很討厭別人多管閒事呢。在我如此想的剎那。
「先說好,我和哥哥不一樣完全不相信你哦?你本來就是我們姐姐的敵人不是嗎?什麼意思,就是讓你不要胡作非爲。因爲我正盯着你。」
確認到女學生收好手巾後,我摟過羅羅娜的肩膀,就這樣低頭看向羅羅娜,故作斯文地說道。
面對短髮女學生的問題,周圍的女學生們說着「沒錯」,一邊點了點頭。
「啊,到我們了。」
「……我是錢包嗎。」
「喏,這你的吧?」
「啊啦,原來如此。那今天可以去你們家玩嗎?」
聲音從背後傳來。倒退着走在前面的羅羅娜的腳步突兀地停了下來。我也轉身看去。背後,穿着和羅羅娜同款校服的三名女學生露出如花笑靨,朝這邊走來。
「聽到沒?你們也回家準備大會如何?在學校上課時也贏不過我,好不容易參加了大會,要是在預選就被淘汰,難道不會給學校的名字抹黑嗎?」
「……我犯下了不可犯下的錯誤呢。可以原諒我嗎。」
一側胳膊上傳來了重量,我轉過頭去,只見羅羅娜正緊緊抓着我的手臂。僵硬地抬起下巴的姿勢十分不自然。雖然眼瞳依然動搖着,但緊閉着的嘴的嘴角微微提起。意思是自尊感充填完畢。真是個好懂的傢伙。
話是這麼說,但我稍微有些安心。比起黑傑爾,羅羅娜對我的警戒心似乎更淺。然後另一方面也很心疼。羅羅娜比黑傑爾更加純真,是因爲這孩子比她哥哥知道得更少。黑傑爾爲了不讓羅羅娜知道,獨自扛下了一切。
「喂……,喂?」
黑色短髮的女孩子滿含着微笑向羅羅娜大步走去。是朋友們嗎,但羅羅娜的臉上卻完全沒有欣喜的神色。看上去反倒對這狀況有些慌亂。
「我……,我要告訴哥哥!」
「啊呀!」
「是的,是的。」
我給她來了記爆慄,羅羅娜用兩手捂着額頭。目光中滿溢而出即便輸給魔王的力量而受傷也決不會退縮的意志。
我們吵吵鬧鬧的終於進入了競技場。
「啊啦,是嗎?但反正沒法再次復學了吧?」
「學校,明明已經退了,爲什麼還穿着校服出來?」
我也不知道黑傑爾的方法是否正確。即使知道,我也沒有資格逼迫黑傑爾說他做錯了。
羅羅娜滿臉激動地原地咚咚跺腳。每次從地上躍起時兩根馬尾便勾勒出波浪,起伏湧動着,宛如小動物一般。
以短髮女學生的話爲發端,周圍的其他女學生們也開始應聲附和。即便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現在這狀況怎麼看都顯然是要羞辱羅羅娜的意圖。明明視而不見地走掉就好了,但羅羅娜卻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
「當然是魔王大叔付啦。」
撇開實力或技術,光用蠻力劈砍就能輕鬆打敗羅羅娜的學生們比比皆是……不過要是這麼說,羅羅娜大概會挺沮喪的。現在就只做些能鼓起她勇氣的事吧。之後要是她沮喪了那時再安慰她就行了。
「你真的很喜歡你姐姐呢。」
「沒,沒有退!只是休學!」
「當然啦!家人能不寶貴嗎。怎麼,都大叔了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你以爲大叔是萬能的嗎?」
「我會變得更強的。因爲我必須保護姐姐和哥哥。然後只要復興了拉絲圖羅家,總有一天父母會再次回來的。我必須行動。因爲我哥哥很弱。」
「黑傑爾很弱?」
嘛,單就外表來說確實有道理。有些陰沉的矮小體格,看上去比我還弱不禁風。視力差得那年齡就不得不戴眼鏡。整天不運動窩在書齋裏讀書,這樣……我覺得還行,總覺得像在說我一樣。嗯,這話題以後禁掉。
不知不覺中喫完可麗餅的羅羅娜一邊嚼着嘴裏的食物一邊接着說道。
「哥哥比我體力還弱。可能因爲是魔法師吧。大叔不也看上去弱不禁風嗎。」
「你這傢伙,給我馬上跟全世界的魔法師道歉。」
「對了,但哥哥有件事挺擅長的。捉迷藏。這麼說來小時候我們兩人經常捉迷藏。現在那小小的房子,那時候覺得真大。」
我依然覺得我住的艾雷巴多的城堡很大。是因爲活了400多年仍童心未泯嗎……怎麼可能。
羅羅娜變爲屈膝抱着的姿勢坐着。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宛若沉浸在往日回憶中般,以恍惚的聲音接着說道。
「雞腿戰爭、扳手腕、賽跑,全部都是我贏了,但唯獨捉迷藏贏不了哥哥。心裏害怕哥哥再過一會就會永遠消失,於是一邊號啕大哭着,一邊放聲喊着『找不到黃鶯』。那樣哥哥就會出現抱住我輕拍着我的背。」
「什麼啊,你們兩人也有青澀的時期呢。我還以爲過着一邊在鄰里轉悠一邊朝別的孩子們挑釁吐口水的童年生活。」
「別人在說着美好的記憶,爲什麼要破壞氣氛?!」
肋下被掐了。好痛。還以爲肉掉下來了。
「唔……所以現在知道了嗎?黑傑爾那厲害的藏身處。」
「嗯……恐怕是書齋吧。」
「書齋?哪有藏那裏的?」
想起拉絲圖羅家空蕩蕩的書齋,我反問道。
「不知道。但一直是打開書齋門跑出來的。」
「明明我是扛在肩上的!」
「從之前起就感覺到了,你真的完全不懂女人啊。」
「咕,羅,羅羅娜。脖,脖子被勒住了……!」
從結果上而言是賢明的判斷。多虧於此免於處刑。
「這,這種時候應該回答『沒關係。因爲羅羅娜像羽毛一樣輕』。」
羅羅娜以巨大的音量喊道,嚇得我一激靈。她從位置上霍地起身,接着在我回答些什麼前便率先走去了遠處。從背後看去,她走起路來磕磕絆絆的,讓人十分不安。
「是嗎?嗯,記住了。」
生氣的是這點嗎。
「浪費食物,該罰。」
「幹嘛,你!下來!魔王不是很辛苦嗎!」
莫非是因爲昨天我背了羅羅娜?!不,這有什麼好哭的!
「開玩笑的。反正大叔不也一樣是大人嗎。」
「唔……真,真的?!很重的哦?」
……嗝兒。
在走廊上撞見嘉珞時從我口中蹦出的話。我爲什麼突然道歉我也不是很懂。並非經過思考的行爲。怎麼說呢,大概像是因我內在生存本能的催促而吐出的回答。不這樣做似乎就要被殺害了。
「唔啊啊啊,你們兩人我都不需要所以給我走開——!」
嘉珞咯噔地靠近我——霎時間,我在求生本能下後退了兩三步——手臂繞在我肩膀上對我勾肩搭背的。勾肩搭背……吧。用手臂勒住我脖子是我的錯覺吧。是這樣的吧。
「聽好。公主殿下不會有你喜歡羅羅娜這種不着邊際的想法的。但是喜歡的男人背上揹着別的女人,無論哪個女人都會生氣的。爲什麼?因爲想要自己愛的男人只看自己一個人。」
「不,不是!這問題沒什麼別的意思!這就回家吧!太陽快落山了!」
不是一般地難伺候。我想象了一下不是向溫茲的王和王妃而是向嘉珞「請將琪莉・溫茲許給我!」地彎腰的我的模樣。嘉珞一邊朝我揮劍一邊喊着「在我入土前絕對不行!」。似乎並非完全超乎現實的想象。
羅羅娜再次嘟囔道。聲音中埋藏着些許的虛脫。即便看不到臉,我似乎也能知道她是何種表情。真的是不會說謊的孩子。
「唔嚯!琪莉,突然抱上來的話……!」
衣服也沒有脫,就那樣穿着睡衣。本以爲她或許還在睡但並非如此。琪莉抱着枕頭躺在牀上,用呆呆的眼睛望着站在門口的我。
也是,那時他還是身體瘦小的孩子,能擠進去的空間要多少有多少。比如書桌下或是書架和牆壁間的縫隙這類地方。再加上黑傑爾現在也窩在書齋里根本不想出來,感覺無異於捉迷藏的延續。要是我喊「找不到黃鶯」的話,他會從書齋裏出來同我敞開心扉地交談嗎。
「我錯了。」
黑傑爾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一併浮現的還有那叱責的表情。
到家時,最先迎接我們的是坐在玄關臺階上的琪莉。一開始看到我們時顯然露出了開朗的微笑。接着3秒左右後。成了不知是哭是怒的微妙表情,朝我猛地撲了過來。
「魔王大叔說要揹我就讓他背了,你爲什麼無事生非?」
「那時你們已經不在這裏了。因爲懷着幫助了可憐的孩子們的不值一提的自豪感離開了這。」
「傻子嗎?公主殿下哭不是單純地因爲嫉妒。對嫉妒的自身的失望,覺得你這混蛋對自己的這般模樣會失望,自愧感湧來,這麼說來總覺得我更喜歡,這又鬧心了,把這事向你這混蛋傾吐的話自己看上去太寒酸了。嗯?知道了嗎?含着這般複雜而多愁善感的心情,女人的眼淚裏。」
「咕!」
「原來如此……!好厲害呢?嘉珞你怎麼這麼瞭解女人的心情?哦哦,果然是因爲交往過嗎?」
「……做什麼呢?」
浮想起上次祭典時一邊喫着甜得嘴巴發麻的食物一邊開朗地笑着的琪莉的模樣,我如此說道。面對我的話,羅羅娜再次蹙眉。
透過走廊窗戶確認房子前面時,琪莉和羅羅娜都沒看見。因爲她們一直比我早起在那訓練劍術的,所以本以爲她們當然在那裏。嘉珞像是做拉伸一般一邊左右搖頭一邊回答了我的話。
「……讓我揹我就背了。」
「唔,唔嚯噢?」
琪莉躺在牀上。
「那還真是謝謝了。終於承認我和琪莉的關係了嗎。」
在開門前我如此高聲說道。雖然依然沒有回答,但我打開了門。
「今天上午說是沒有訓練。昨天去了趟鄰村大概有些累了,從羅羅娜的狀態調節上來講。」
這小鬼,真心的呢。誇張的語調、動搖的瞳孔、發燙的脖頸、生硬的句子。全都十分誠實地顯露出激動的情緒。這傢伙是天生不會說謊的性格。
「區區魔王竟敢弄哭公主殿下?!」
「琪莉,我進來了。」
翌日早晨。
也就是說琪莉還在房間裏。
「哈啊,真沒用呢。魔王,你丫。過去400餘年裏一次也沒正常戀愛過吧?」
我的體力完不成的事借用魔法就行了。我將背朝向羅羅娜說道。
「話說回來那個琪莉・溫茲小姐現在在哪?」
「啥?!哭了?!」
羅羅娜的身體一下子浮在了空中。短短的校服裙襬飄動着。
羅羅娜滿臉焦躁地抬頭看向我,嘴脣翕動了幾次。她想說什麼話呢,我十分煩悶。如此躊躇着欲言又止了好幾次後,羅羅娜用力抓住我的兩袖像是挑釁般地喊道。
我一邊想着之後要不要試着應用在琪莉身上,一邊回答道……唔呣,不過我已經對琪莉坦白過她重了呢。雖然是後知後覺,但那時沒被她揍真是幸運呢。
「太概括了!」
「別說笑。我怎麼會將公主殿下託付給你這種靠不住的傢伙?」

* * *
我擔心她是不是哪裏痛,正想問問,卻還是作罷了。我將剩下的可麗餅丟進附近的垃圾桶,轉身正要跟上羅羅娜。然後再次嚇了一跳。因爲剛剛還走在遠處的羅羅娜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了我背後等着我。
雖然躲不過嘮叨。
「嗯?什麼……,嗚呀啊!」
我知道。因爲我認識處在那極端上的一個孩子。伊芙。
望着我的羅羅娜的臉色變爲了熟透的番茄。爲什麼是你臉紅啊。慌張的應該是我吧。
雖然因爲之前那似事故非事故的事情躊躇了一會,結果我決定就這樣進去。
好吧,目的地確定了。總算甩開了對我的嘮叨似乎還有一個小時左右的嘉珞後,我急忙前往琪莉的房間。但即便敲門房間裏也沒有傳來反應。考慮到琪莉平時的起牀時間,現在早該醒來一陣子了。
這無聊的想法讓我不禁失笑。在此期間,手裏拿着的可麗餅的冰淇淋化開,淌在了手背上。看到這事的羅羅娜皺起眉頭指責道。
「因爲我也是女人所以知道,你這傢伙!」
「我是因爲太甜了才喫不下的。唔,可惜了呢。琪莉應該挺喜歡的。」
「走開!今天不是揹我的日子嗎!對吧,魔王大叔?」
「不對吧?不是這樣的吧?快說不是,快!要是因爲這孩子更年幼就撇下我出軌的話我會打你的哦?!」
「沒關係。因爲我用了魔法。」
「……要是魔王大叔是我們爸爸就好了。那樣就不會拋下我們逃走了吧?」
「憑什麼如此污衊我。」
「什麼?大叔?!什麼時候起兩人變得這麼親近了?!什麼啊,不公平!誒咿,我也要抱上來!」
我不由自主地往上託了託羅羅娜沒有重量感的身體。
「總之好好道歉。雖然我內心是想把惹哭公主殿下的你這傢伙暴揍猛毆一頓來解氣的……,但能夠安慰公主殿下的人只有你了。」
當然我的回答是NO。體力上就做不到。別向老年人提這種無理的要求……平時的我應該會這麼說吧,但我不想讓羅羅娜失望。畢竟她已經對大人們失望得有些厭煩了。所以我至少想答應她向我請求的事。
脖子被勒住了。失手。竟然在無法逃脫的狀況下沒事找事,是我的失策。幸虧嘉珞在我意識朦朧的瞬間,將我從手上放開了。慈悲的嘉珞大人啊。咳咳咳咳。
我沒有回答。而是裝作沒有聽見。
「就算這樣,爲什麼會哭呢?」
「什麼啊?!這算什麼?!爲什麼揹着羅羅娜來的,魔王?!爲了讓我能夠理解現在這狀況,給我概括到20字以內口述給我聽,馬上?!」
「今天你不是作爲監護人來的嗎!既然是監護人,那就是爸爸媽媽的替代,……嗚嗚嗚,不,不是!開,開玩笑的!啊哈哈,慌張了吧?像個笨蛋!不過是個玩笑,哈哈哈!」
「背,揹我回去!」
「那個,大叔。大叔……那個……喜歡公主嗎?」
「……嗯?!」
「……羅羅娜。別嚇着了。」
我判斷姑且先放下羅羅娜安撫琪莉爲好。我將爲了背起羅羅娜而託在背後的手拿開……,了,但羅羅娜沒有下來。不是因爲魔法。是羅羅娜用力纏着我的脖子不肯下來。
你要讓我怎麼辦。
我的立場無法對雙胞胎負責到最後。
在我回答結束的同時,羅羅娜纏上了我的脖子來到了我背上。因爲魔法,重量幾乎感覺不到。羅羅娜用手臂摟着我的脖子,將頭埋在了我的後頸上。
「覺都完全醒了怎麼還躺着,琪莉。」
我一邊想着之後要不要作爲謝罪給琪莉買個甜到爆的可麗餅,一邊走在路上。羅羅娜似乎睡着了,把頭埋在我的背上一動不動。雖然沒有重量感,但溫度卻傳了過來。如此過了好一會後。羅羅娜像是夢囈般輕聲喃喃道。
「來,揹你。」
我關上門來到牀邊坐下。琪莉此時依然沒有起來,僅僅轉頭望向我。緊閉的嘴脣看上去挺倔強的。
不,怎麼可能。琪莉又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甚至在伊芙的靈魂轉移事件時她不也是說我有外遇先給我來了記耳光的大小姐嗎。
「我現在正專心鬱悶着。」
句子很詭異。在沒必要專心的事上專心投入本就很奇怪,甚至還是現在進行時。我一邊撩起琪莉凌亂的頭髮一邊問道。
「我怎麼做鬱悶纔會變成過去式?」
「請和我結婚。」
「駁回。」
不假思索傳來的琪莉的回答立刻被我打斷。對我的果決十分憤怒的琪莉,霍地從牀上起身坐了起來。
「爲什麼!爲什麼!到底爲什麼?!爲什麼只有結婚不行?!魔王不是喜歡我嗎?不是我不在就活不下去嗎?實際上我不幫你整理的話不就是一塌糊塗的人生嗎?」
莫名其妙的攻擊冒了出來。真是斤斤計較呢,琪莉・溫茲……!
嘛,琪莉的不滿也能理解。明明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卻爲何唯獨拒絕結婚,這般納悶着吧。但戀愛和結婚是兩碼事。我覺得要是立馬結婚,出了問題後受損的絕對是琪莉那邊。
現在我打算與「惡魔」戰鬥。
在怎麼也無法確信那結果的情況下,絕對不能盲目地推動琪莉人生中重要的部分。
雖說如此但也不能對琪莉的生氣狀態置之不理。
結果我決定使出隱藏絕技。
「除了結婚這樣如何?萬一羅羅娜真的在大會上勝出了,我就作爲你辛苦的稱讚送你禮物。」
「禮物?」
喔喔,果然有反應了。琪莉瞪圓了眼睛望着我。
其實上次祭典時買的蕾絲還沒能送出去。被捲入暈頭轉向的事件中本以爲落在某處的那禮物,意外地好好放在衣服口袋裏。只是找不到送的時機。沒頭沒腦地說着「路上買的」並送出去的話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但話一出口便稍有些後悔。嘉珞說過羅羅娜勝出的概率真的很低。想着我是不是丟給她太難的任務了,於是正打算收回說出的話時——
「這約定,不許反悔!」
「唔,嗯?」
「不錯嗎?我應該做得不錯。不錯吧?回答不錯,快。」
琪莉眼睛發光地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這種事叫什麼呢。轉禍爲福?塞翁之馬?逆轉名手?
「真的做得不錯。就這樣繼續加油吧。」
「包在我身上!」
「讓我看看,次元分離與多空間合一?高難度魔法呢。」
「肢體接觸,肢體接觸。」
「唔哼,當然。所謂大會,終究不過是規則內的遊戲。我呢,在有規則的比賽中絕對不會輸的。不然怎麼叫做世界第一呢?」
「只是讀而已。因爲沒有能讀的書。」
我希望雙胞胎幸福。這既不是因爲我同情這些孩子們,也不是因爲孩子們和伊芙有關。硬要說的話,是因爲尊敬這些孩子們。因爲這些孩子們即便在最糟糕的狀況下也將想要守護某人的心情當作燈塔前進。
對,畢竟還是小孩子。即便花上許多時間,總有一天會變得再次能夠相信並依賴大人吧?
* * *
「真死心眼。像這樣拒絕一切,生活就會變好嗎?」
在此期間,話題中心的兩名少女似乎結束了劍術訓練。以輕鬆的拉伸爲訓練收尾。拉伸一結束,羅羅娜便望向我。似乎早就知道我站在窗邊望着了。一對上眼,她便一臉意味深長地立刻對我豎起拇指,接着啪嗒啪嗒地進到房子裏。嗯。是什麼意思呢,那拇指。
「羅羅娜不是談論相不相信的對象。而是我必須保護的我的妹妹。那孩子太容易相信人了,所以無論如何我必須保持清醒。」
要是我在這裏無謂地使壞,不僅會被羅羅娜踢,還會被嘉珞背後捅一刀,所以我決定老老實實地順應脅迫。
黑傑爾久久沒有回答。似乎正在煩惱。
「當然。我們到那時爲止會一直住在這裏。」
「羅羅娜也?」
「馬上就是晚飯時間了,不下去嗎?」
我終究還是朝合上門的書齋挪動了腳步。敲了敲門,但沒有回應,於是我就這樣打開門進到了裏面。黑傑爾同之前一模一樣地蜷縮着坐在窗下正讀着書。
轉身看去,不知不覺間微微開啓的門縫中黑傑爾正望着我。身體的一半出到了走廊上,一半仍留在書齋裏。大概是出來看羅羅娜的吧,我輕鬆地搭話道。
我真心覺得要是羅羅娜能在大會上勝出就好了。以向超越者祈禱的真心,我在內心裏如此反覆着,向表情更加明朗的琪莉露出了微笑。
從黑傑爾身上似乎能看見300年前窩在艾雷巴多的城堡裏的當時的我。
哐噹噹的聲音聽上去正沿着臺階漸漸靠近。嘉珞和我都慌忙望向走廊那頭。瞬息間來到2樓的羅羅娜拖着長長的雙馬尾朝我跑來站到我面前。
總之把我夾在中間的兩名少女火花四濺的愛情爭奪戰意外平淡地被忘卻了。反倒成了給兩人都播下來路不明的意欲的契機,那天之後劍術訓練似乎以可怕的進度進行着。
「是說羅羅娜嗎?羅羅娜性格彆扭的部分不就是可愛的核心嗎?」
彼此都說着「我必須保護」對方。反映出他們如此地珍惜彼此,依賴彼此。但另一方面,每次感到他們這決然的意志,我心裏的一角便隱隱作痛。感覺有什麼搞錯了。
這些孩子們說着同樣的話。
「看到了嗎?我的動作,看到了吧?」
「就算你這樣誘使我也沒用。不先滿足條件的話情報是不會給你們的。」
黑傑爾抬頭看向我。比起只有眼珠子轉時是相當了不起的反應。他似是驚訝般嘴微微張開。嘛,雖然馬上就變回了皺眉的表情。
一段時間後,黑傑爾將額頭埋在書上開口道。
等了好一會琪莉仍沒有上來,嘉珞如此喃喃道並跟着羅羅娜下到了1樓。在被羅羅娜準備的營養不均衡的粗糙食物招待後,住在這家裏期間的食物準備就由琪莉來做了。
——但一直拒絕他人的內心是活不下去的。
即便剛剛結束了辛苦的訓練,聲音卻滿溢出精神。咕嗚,這就是所謂年輕人無窮無盡的體力嗎。真想讓她分點給我。
與某種程度上敞開心扉的羅羅娜不同,黑傑爾依然冷冰冰的。對我們的不信與警戒完全沒有消除。
幸好站在旁邊的嘉珞悄悄給了我建議。聽見解答的瞬間彷彿光明普照。我因爲克服危機的自己的運氣露出了歡暢的微笑,輕輕地摸起了羅羅娜的頭。
憋不出話的我如此問道。黑傑爾僅僅從書後面瞥了我一眼。沒有回答,黑傑爾的視線再次落回到書上。無視我嗎。
「那和嘉珞去趟書店怎樣?幾本書還是買得起的。」
琪莉撅嘴說道。不管是小伎倆還是智略,一個月出頭的速成學習能在大會上勝出嗎。不過,嘛,既然琪莉再次恢復了朝氣蓬勃,這事就隨它去吧。到此爲止感覺目的都實現了。
「……又在想什麼鬼點子?」
「……想讓我們負責到最後的話,要不和我們一起去艾雷巴多?」
總之,爲了琪莉,爲了羅羅娜,以及爲了黑傑爾。
「又不是爲了情報。就僅當作好意接受不行嗎?」
「能不能將其稱爲智略?」
「嗯。看到了。」
「沒什麼鬼點子。事實上我沒興趣照顧孩子,我住的地方是窮鄉僻壤所以也很無趣。我因爲伊芙……,不,阿絲特莉雅的問題這段時間匆匆踏上了旅程。但在那裏不會被債主們纏上,我書齋裏魔法書籍也很多,也有很多房間,我一時半會死不了,所以直到你們成人爲止都能保護你們……雖然和魔王一起生活稍微有些彆扭,但除去這點我覺得並不壞。」
——……書,沒扔呢。
「……?」
本以爲稱讚了就算任務完成,但看來並非如此。抬頭看向我的羅羅娜湛青色的眼中明亮地映着星星。充滿期待感的嘴角令人在意。好可怕。我該怎麼辦。爲什麼要拋給我如此困難的問題。
我悄悄靠近黑傑爾的旁邊,並排坐在了他的身側。肩膀一碰上,黑傑爾的屁股便往旁邊挪了挪,與我隔開了距離。但並沒有說討厭。喔喔,可以,可以。
我爲了引出話題,哧地探出頭迅速打量了一番書的內容。
「……?」
不愧是嘉珞・嘉倫。伊芙唯一的朋友。在奇怪的方面心胸寬廣,讓我受不了。
「呼唔……可愛迷人的少女竟然有兩名,快樂也是兩倍呢。」
他即刻回答了我的話。然後便結束了。黑傑爾再次嗖地進到了書齋裏,咣的一聲合上了門。彷彿表達着拒絕所有人的意向。
「只是我懷有異性好感的對象剛好18歲而已!」
「整天讀些什麼書啊,你。」
黑傑爾將頭埋在書上點了點。雖然既不是十分開心,也並非全力肯定,但光是如此我覺得已經夠了。
「我不能離開這個家。」
「公主殿下應該直接去餐廳了。我現在得下樓去了。」
我站在2樓走廊上,將下巴擱在窗邊,俯視着今天也以毫不冷卻的熱情揮劍的琪莉與羅羅娜。蓄力聲交錯,劍與劍相擊的聲音像是打碎空氣般輕快地傳來。雖然依舊互相爭吵,但以往的殺氣消退了。怎麼說呢,感覺像剛剛消氣的姐妹之間的計較吧。
他在讀着晦澀的魔法理論。次元關聯魔法的話要是沒有先天感覺即便構築式完美也是很危險的,所以這魔法我一般也不會去嘗試。雖然知道他會用魔法,但竟然是如此的優等生嗎,想着,我看向他,黑傑爾扶了兩次眼鏡,沒好氣地答道。
「哈!這不是對年幼的公主殿下懷有異性好感的某處的魔王先生該說的話吧。」
雖然肉眼看不出來,但黑傑爾或許也在逐漸敞開心扉。
還有爲了我。
劍術教育也是琪莉做,料理也是琪莉做……總覺得只有我遊手好閒的。咕唔,罪責感。
「看見了,我知道。」
「咦,反悔倒不會……不過真的沒關係嗎?自信……,有嗎?」
再也說不出話的我,無端地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書齋。在地板上描繪出斑紋的陽光的影子感覺十分異質。過於寂靜,宛如別的世界。恐怕這裏就是黑傑爾的「城」吧。
「打算教她小伎倆嗎?」
「至少再也不會失望。因爲我誰也不相信。」
不想傷害,不想受傷,所以縮在只有自身的空間裏消磨着時間。我如此虛度了300年。黑傑爾又會如何呢。
「但……,不知道。我再想想吧。要是羅羅娜取得了冠軍……那時再回答可以嗎?」
「做得不錯,做得不錯。真棒。」
「我應該說過吧?無法負責到最後的好意不如沒有。」
我知道這是至今爲止他所經歷的生命中積蓄而成的。被父母拋棄,被債主糾纏,被伊芙欺騙。即便如此卻沒有一個人向他伸出援手。我或是貝拉公爵也只是出於自身的利益與需要才伸出手的。不警戒、懷疑、利用的話,自己們就只會被壓榨地一點不剩,黑傑爾知道這點。
「嗯!等着瞧!我一定會贏的!」
我給黑傑爾的書,不在我插着的地方而是被插在了別的位置。雖然不知道他讀沒讀過,但似乎接受了。畢竟物品沒有罪,雖然他可能是這麼想的,但黑傑爾要是真的不喜歡一定會拿出去丟掉。如此想着,我有些安心。
「哪怕是性格有些彆扭的孩子,難道只要長得可愛就行了?」
移向書架的我的視線停在了一本書上。
黑傑爾沒有說「我們」。
面對我的提問,黑傑爾似是不快地皺起眉頭。
羅羅娜用兩手捂着我摸過的頭頂,「唔呼呼」地發出心滿意足的笑聲後再次啪嗒啪嗒地下到了1樓。總覺得她成了跟初次見面時截然不同的人,嘛,她本人倒挺開心的,應該不要緊吧。
嘉珞不知不覺間站到了我旁邊眺望着窗外。表情充滿了愜意。
再加上互相爭吵後兩人的劍法都銳利得可怕。羅羅娜依然向琪莉大吵大鬧,但學劍的姿勢卻不同於以往地真摯。
「嗯,那我就期待着了。」
挑白了說,這大叔一般的話不是我說的。
「果然你這傢伙的取向有問題。」
「羅羅娜的話已經到1樓去了。」
食物準備麼。是呢。馬上就快到晚飯時間了嗎。
「唔哼。」
「魔王大叔!魔王大叔!」
之後我們直到羅羅娜喊我們下樓喫飯爲止一直並排坐在原地。我將頭靠在牆壁上尋找飄在虛空中的灰塵,黑傑爾讀着書。沒有對話。
提問漸漸變爲了脅迫。催促的表情甚至有些可怕。
「煩死了!說到底10來歲的少女無論性格如何就是無條件地可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雖然僅僅如此,但我安下心來。
此時,背後感到了視線。
* * *
然後終於大會當日。
「你們兩人,怎麼都是那副模樣。」
我一大早的就不得不遭受視覺上的衝擊。
昨晚我們決定爲了給羅羅娜加油一起去會場。琪莉和嘉珞兩人都是憑劍術成名的人,而且琪莉的立場是溫茲的公主,所以我擔心她們是否能一起去,但兩人豪言壯語地說不用擔心她們怎麼混進去。那毫無根據的自信感十分可疑,但兩人直到當天爲止都一直保密,我便沒有繼續追問。
但要早知道那祕密是這玩意,果然我昨天或許應該阻止她們。
「怎樣?看不出來吧,魔王?」
琪莉手插在腰上朝我一下子伸出脖子如此問道。
現在琪莉雖是琪莉,卻是似乎不能稱作琪莉的,像琪莉卻又不是琪莉般的……,嗯?是不是琪莉我也開始混亂了。
稍微解釋一下的話,首先由於戴着獵帽長長的頭髮完全看不見。長着雪白寒毛的後頸感覺還是第一次在太陽底下看見。嘛,只是帽子的話倒還挺可愛的。着裝與平時不同,穿着正裝。是打算穿男裝嗎?好吧,到此爲止還在允許範圍內。
我怎麼也容忍不了的,是那不知在哪買來的出處不明的……,小鬍子。琪莉鼻子底下粘着無比彆扭的小鬍子。別這樣,求你了。
她旁邊的嘉珞也是,穿着和琪莉似是同款的黑色正裝,戴着眼鏡……,啊咧。這傢伙爲什麼這麼合身?!太帥了簡直要被迷住了!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沒人認得出吧?」
「當然了,公主殿下!可以不引人注目地順利享受大會!」
「不,另一種意義上倒是挺矚目的。」
「哈啊,好緊張!在觀衆席上應該能買炸薯條喫吧?真期待!」
琪莉的眼睛閃閃發光。這傢伙不是去加油而是錯當成去美食樂了吧。
「噢噢,公主殿下!我即使蕩盡財產也會爲您買來炸薯條的!順便一提爲了歡快的助威我準備了鐃鈸,如何!」
你是想拼盡全力引人注目嗎。好吧,我決定了。這些孩子們毫無用處。不如撇下她們走。
「羅羅娜。準備好了的話現在悄悄出發……,唔嗯?」
我此時才發現迷糊的傢伙還有一名。大事不妙。在我背後必須參加大會的本人完全僵直了。
接着羅羅娜從雙手握劍改爲右手握劍,以對手的身體爲中心軸迴轉了一圈。羅羅娜的劍鋒似是被吸引般劃過半圓迅速接近對手的腰間。
上次來報名時只進了大廳,所以這還是第一次進到競技場內部。競技場是橢圓形,階梯式的觀衆席環繞包圍着舞臺的露天構造。
「是,是嗎?」
對手發出稀罕的悲鳴聲,倒在了劍靠近的反方向。當然握着的劍也落在了地上。出於求生本能的動作。
「嗯?不,雖說如此。但僅僅才一個月……」
那是迪蘭多的姐姐,顯然。黑傑爾真覺得羅羅娜加入那種人的麾下也沒關係嗎?伊芙是迪蘭多被作爲人質俘虜的一等功臣。所以他姐姐似乎也在尋找「阿絲特莉雅」的情報。阿絲特莉雅的妹妹——雖然實際上不是——成爲自己手下的話,怎麼可能好好待她。
「唔,唔嗯?說什麼呢?當然沒事啦?要是覺得我精神弱到在預選中淘汰就會挫折或崩潰,那可是大錯特錯哦?」
琪莉和嘉珞一臉認真地開始進行晦澀的對話。那認真甚至可以比肩談論世界滅亡。不停地冒出我不知道的術語,對我來說感覺就是在聽外界語。因爲莫名地有種專業性所以看上去是挺帥。總之我一點也聽不懂,所以不得不就此閉嘴。
「現在!」
琪莉霍地從座位上起身喊道。因爲突然活動,鼻子底下粘着的鬍子歪了。求你把那鬍子徹底摘下來吧。
「不,黑傑爾來不了。」
然後同時,浮現出一段漸漸朦朧的記憶。
午飯時間過後臨近下午的時間點,本就很少的觀衆減到了一半以下。因爲早早在預選中淘汰的人的熟人們或是期待明天比賽的人們只看了上午的比賽就回去了。多虧於此朝我們走來的那兩人的模樣自遠處就很顯眼。
啪!地拍手。
「羅羅娜,加油!」
「……孩子們。是不是該消停下趕緊出發了。」
「爲短劍編著的劍法在去年冬天發表過。雖然是非正式的。」
筆直地朝前跑去將劍自上斬下。幸好羅羅娜的反射速度相當快。用自己的劍擋下了攻擊。羅羅娜被往後推了幾步,緊接着數次擊劍。羅羅娜陡然橫砍突襲,此時對手方纔後退躲開攻擊。逼進的調子被打斷,兩人都趁此喘了口氣。只見兩人停下來站着,握劍的手俱是哆哆嗦嗦地顫抖。看來真的是在用盡全力揮劍。
嘉珞和琪莉依次喊出聲道。此時羅羅娜方纔轉頭確認我們坐着的方向。一對上眼,琪莉和嘉珞便熱情地揮手突顯自己。今天早上不引人注目的決心到底算什麼。
先動的是對手。
剎那間,喊道。
「羅羅娜,沒事嗎?」
「勝算足夠了。作爲對手出現的孩子們反正也只會些從學校裏學到的東西。半斤八兩。但你不是被我傳授了學校裏學不到的祕法嗎。」
——從這次大會中勝出的話,就能加入那時看到的那女人的騎士團嗎。
初勝。
* * *
「非正式的話可能性不就更低了嗎?畢竟莫魯薩巴的學校不可能將那種東西採納爲正式課程。」
「貝拉露絲・莫魯薩巴。這國家的公主,也是這地域的領主。」
「羅羅娜・拉絲圖羅,勝!」
「羅羅娜・拉絲圖羅!前進!戰鬥!勝利!冠軍是我們的!」
我們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預選賽一次舉行多場,因此必須留意關注羅羅娜何時在哪比賽。比賽是一局勝負。將對手打至不可戰鬥即是勝利。或者對手宣告投降也是勝利。在規定時間內沒有決出勝負的場合,由裁判來判定勝利。必須記住並遵守這三點——嘉珞以不親切的語氣如此說明道。
琪莉和嘉珞同時轉頭看向我。兩人都「嗯?」地露出反問的表情,讓我更加難爲情。過了好一會,嘉珞方纔開始戲謔嘲弄我。
看來必須說些能鼓起她勇氣的話,但怎麼也想不出來。我沒有面臨同別人的競爭而緊張的經歷。不僅對競爭本身就沒興趣,而且我唯一能用來競爭的魔法又是人類最強,以至於拿它和別人競爭本身就讓我過意不去。總不能說「我沒輸過所以不懂這種心情,但加油」這種話吧。
我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競技場內。觀衆席上坐着的稀稀疏疏的人們望向吵鬧的我們。那視線讓我感到負擔,因而稍微有些難爲情,但奇怪的是心情並不糟。反倒十分舒暢。我更加厚起臉皮以更大的聲音喊道。
「但那模式挺典型的。恐怕是表演劍流……不,派生的劍法吧?」
「唔呣,在我看來……不覺得兩邊裙子都太短了嗎?」
「成人比賽的話還會負傷者層出,有時甚至會出現死亡者。這場大會的對手是未成年人,所以那種不祥事倒不會有。一般都會判定的。」
一發現我們的模樣,羅羅娜的表情便一下變得安心。僅僅初賽就流了很多汗。但卻沒有一絲疲憊的氣色,羅羅娜一手叉腰,另一隻手朝我們豎起拇指。
雖然想過裝作不知道逃跑,但眼睛一對上我便作罷了。現在逃了的話他們會覺得我在故意躲着自己。
我難爲情得耳垂髮燙。似乎必須說些什麼,於是就把誠實的感想說出來了,至於被這麼戲弄嗎。
因此我也兩手成漏斗狀朝羅羅娜放聲喊道。
琪莉無言地注視着那模樣。
幸好比賽馬上開始了,兩人都將注意從我這移開。裁判一發出開始信號,兩位選手之間便流淌着緊張感。雖是預選賽,但兩人都很認真,連觀戰的我們也不禁屏住呼吸。
羅羅娜真的被嚇了一跳,驚得抬頭。
「對!一定要盡力贏下來!這樣我才能收到禮物!」
琪莉話音落下的同時,羅羅娜一隻腳大大地朝前邁進。琪莉的聲音不可能傳達到。距離太遠,並且噪音與蓄力聲交織在一處,周圍也很吵,所以絕無可能被聽見。即便如此,羅羅娜卻像是回應琪莉的話一般動了。意味着她很好地活用了從琪莉那學到的東西。
嘉珞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吐出不遜的話。這傢伙,似乎還打算參與賭博。
「一口氣奪冠吧,羅羅娜!」
靠近到咫尺的貴族女子向我莞爾一笑。頭髮上戴着的飾品在光芒的反射下閃耀着。裹在身上的一切東西彷彿都在說着「高級,高級」。
「咕嗚,美麗的場面!好,我要在羅羅娜身上押錢!」
「或許摻了些別的東西。據我所知表演根本不用短劍。」
大會以擂臺賽形式舉行兩天。今天是預選賽與16強賽,然後明天預定舉行從8強到決勝的比賽。人氣更高的當然是第二天,因此第一天的觀衆席比較冷清。對於討厭熙熙攘攘的人羣的我來說自是十分幸運。雖然有點擔心明天。
「嘉珞,你怎麼看?」
看到那幹練的態度,我莫名地有些歡暢。
充滿確信的琪莉的話讓羅羅娜的表情逐漸緩和。宛如被宗教吸引住的人。
在此期間,戰況向着羅羅娜的攻勢轉變。靈活使用着比對手更長的劍,在對手的攻擊範圍外揮舞。一邊誇張地劃過大大的弧線一邊擺動手臂的模樣,與其說是揮劍感覺更像揮鞭。與其說是劍與劍相擊,似乎更像纏繞在一起。
他們來到我們座位時已經是幾場比賽後了。
羅羅娜停下了劍。但架着的劍鋒卻沒有收回。對手倒在地上氣喘吁吁地抬頭看向羅羅娜。臉上害怕得有如白紙。
「爲何緊張?你的身體可是接受了世界第一劍士足足一個月的特訓。莫非是我教得太疏漏了?」
「大衆型短劍呢。像是握劍沒多久的人。我們或許運氣不錯。」
恰好羅羅娜的第四場比賽剛結束,我癱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琪莉和嘉珞激烈地就別的參加選手們討論了好一會。第幾位選手是要注意的人物,冠軍候補選手的長短處,有驅使着獨特劍術的人,諸如此類的內容,因此我一點也不想插入那對話。
羅羅娜嘎吱嘎吱地抬頭望向我。瞳孔擴大,下脣發顫。
贏了。沒過5分鐘就已摘得1勝。比想象的還快,比想象的還輕鬆地贏了,或許正因如此,羅羅娜的表情莫名地愣住了。
都語無倫次了還在虛張聲勢……,我本是這麼想的,但細細回味那內容,說是虛張聲勢也有些微妙。早早地就考慮到預選落選是想怎麼着。
「呀啊昂!」
「攻擊間的銜接速度很快呢。或許意外地是場苦戰。」
我以略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道。
「果然來了呢。很高心見到您。黑傑爾先生是離席了嗎?」
對手與羅羅娜的距離瞬息間縮短到了鼻前。對手的慌張即便在遠處也看得一清二楚。
「嗒哈啊——!」
「啊,看那!羅羅娜的比賽開始了!」
「根據大會種類甚至可以搭上性命,所以負傷不算什麼大事。這麼看來這次大會應該也不太好對付吧?不是能進領主騎士團嗎。」
「會贏!我一定會贏的!能贏!一定要贏下來重振拉絲圖羅家的名譽!」
「羅羅娜幹得好!很帥!真的很厲害!」
不,就算人多也很顯眼吧。畢竟是華麗連衣裙的貴族女性,以及身高看上去近乎2米的巨軀男人的組合。
此時裁判方纔站到前面,猛地舉起了羅羅娜方向的手。
正如琪莉所說,羅羅娜進入了競技場內。對手是比羅羅娜個子高的女人。幸好兩人看上去年齡和體格都差不多。當然光從外表上判斷實力還早。畢竟就拿現在我旁邊的琪莉・溫茲來說,一般誰也想不到這個形象會是世界最強。
羅羅娜的表情立刻變得明朗。從漲紅的臉來看,緊張感已經消失,正充填着對於奪冠的自信感。兩人熱情地擊掌,猛地握住了彼此的手。猝然成了青春物語的場面。
「當然。你以爲我是誰?只要是有規則的比賽我百戰無敗。」
霎時間,淘氣地把玩着小鬍子的琪莉靠近到羅羅娜的面前。羅羅娜十分緊張,甚至連琪莉靠近到鼻前都沒能察覺。琪莉站在羅羅娜面前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後。
「這麼一說或許……,嗯!這麼一說感覺能夠奪冠了!」
* * *
被禮物衝昏頭腦了呢。比起禮物首要的難道不是獲取伊芙的情報嗎。
「煩死了。就算問我怎樣,我也要對劍有了解才能回答吧。」
「對吧?握劍方式也是錯的。那樣成了習慣後可不好糾正。魔王怎麼看?」
這麼說來記得曾經聽說過這事。
明明還沒出家門,卻早就強烈地想要回家。
雖然準確地說應該是「不」來。昨天晚飯時嘉珞和琪莉一起纏着勸他來了好幾次,但黑傑爾一口回絕了。羅羅娜以失望的神色「沒關係!哥哥不來我也能贏,所以由他去吧!」這般說着虛張聲勢的話,十分可憐。
「反正目的只是賣弄伎倆,還會出現死亡者?」
總之要是我不馬上清醒過來,就沒法控制這些烏合之卒了。真惆悵。一直以來過着照顧自己一人都覺得煩的人生,不知怎麼必須照顧的孩子已經增加到如此之多了嗎。
「那麼兩人是有什麼事嗎?」
「哎呀——,確實呢——不愧是專業的評價——魔王的觀察力真的很厲害呢——嚇我一跳——視力5.0嗎——?」
「啊啦,您不知道嗎?我是這比賽的主辦人。」
「我是主辦人的隨行護衛。」
斯佩羅舉起一隻手問候道,貝拉用女性用扇子遮住嘴角露出微笑。啊,沒錯。她是這地域的領主呢,唉。
「今天有別人同行呢。可以的話能請您介紹一下嗎?」
「嗯?啊,介紹……,嗎。」
要是把琪莉的身份暴露給貝拉會變得十分麻煩。雖然我絞盡腦汁試着想出搪塞的話語,但我決不可能有這種爆發力。應該不會暴露吧。還喬裝着呢……雖然是稀奇古怪的喬裝。
如此想着,我爲了介紹嘉珞和琪莉而轉身看去。
——……完了!
因爲過了幾小時,喬裝已經毫無意義了。
小鬍子不知落在了何處,盤在帽子裏的頭髮也幾乎全部散在了外面。這是原封不動的「琪莉・溫茲」本尊。雖然她本人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喬裝已冰消瓦解,臉上微微含笑地望着我。唔唔,這種迷糊的方面也很可愛呢,琪莉。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於貝拉和琪莉彼此一次也沒見過因而互不相識了。
「這位是貝拉露絲・莫魯薩巴公爵。知道了嗎?是貝拉露絲・莫魯薩巴公爵。」
我着重說明了貝拉的名字。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的意圖,琪莉只是一臉「唔嗯?」地望着我。不行啊,琪莉。就算迷糊的樣子再可愛,這種瞬間也迷糊的話我會很爲難的。
琪莉站到貝拉麪前問候道。
「初次拜會。我是羅羅娜的朋友『諾芙』。請多關照。」
幸虧她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圖。話說回來這假名總覺得很耳熟,原來是貿然套用了古斯修道院的大修女的名字。沒關係嗎,這。
——莫非暴露……,不會吧。
一瞥,我望向貝拉。
貝拉依舊露出微笑。雖然眉毛微微抖了一下,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從表情上怎麼也讀不出內心的女人。只是好一陣子都沒傳來回應讓我十分不安。琪莉只是微微笑着做出「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站着。
微妙的氣氛流淌的中心,站在旁邊的嘉珞咚地冒出來以雄赳赳的聲音終結了這氛圍。
「您好!我是羅羅娜的朋友『塞珞』!」
「知道。但那又如何?魔王之外不像人類的人類也多的是,但尋找有能力的人卻難如摘星,這便是現實。」
像哄人一般敷衍地回答了斯佩羅後,貝拉再次將視線轉向我。
正要離開時,斯佩羅咯咯地笑着向我眨了下眼睛。男人向我眨眼睛我不可能會感到愉快,因此我無視了他。
「……一開始就認出我了嗎?」
貝拉以無比真摯聲音對我說道。
「啊啦,竟然是諾芙小姐的人?是諾芙小姐的騎士嗎?」
「哇啊,真的?!魔法師大哥,這麼看來你還是挺厲害的人呢!去西邊就能遇到貴人,那說的就是大哥吧!……嗯,話說這裏是西邊沒錯吧?怎麼說,小姐?」
「不是跟我們這麼說了嗎。『歡迎來到莫魯薩巴』。」
「不敢相信!這不是夢吧?應該不是夢吧?」
「沒錯呢。」
「所以?知道我是魔王后想怎麼辦?要呼喚軍隊消滅我嗎?」
「咕啊啊,果然!」
裁判的聲音響亮地傳開。
『能請您不被發現地稍微轉個身嗎?』
比賽結束後,競技場大廳。
唔呣……這女人,莫名地像琪莉。
在此期間我到達了貝拉站着的柱子。藏身在柱子後面的貝拉一發現我便明媚地眼角含笑。
「知道是誰。迪蘭多的姐姐。名字聽過。雖然不記得但可能在社交聚會之類的場合見過。」
……過於單刀直入,讓我啞口無言。
琪莉面無表情地如此說明道。
『有些話想兩人單獨說一下。可否請您借去洗手間的名義到這邊來?』
貝拉似乎堅定地相信琪莉是用錢收買我的。嗯,沒辦法呢。雖然有點難爲情但只能告訴她真相了。
「那麼可以稱呼您爲『未婚夫先生』嗎。」
貝拉發出了感嘆。一臉滿意的樣子。滿意什麼呢。好可怕。
「對外公佈的我弟弟引發的事件只有綁架公主失敗,遭到反攻並慘敗。但高位的人們知道更深層的故事。比如那事件中有魔王的介入。」
溫柔的語氣與勸誘型的句子,但明擺着是命令。雖然想過無視她,但不可能無視得了。貝拉公爵已經察覺到琪莉是溫茲的公主了。沒法保證她不會採取對我們不利的行動。沒必要平白無故惹她生氣。
「啥?要去早不去現在說啥?」
「羅羅娜・拉絲圖羅,勝!」
「失禮了,公爵大人。我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的人』的名字。」
「嗯……謝謝你的提議,但我拒絕。因爲從琪莉那得到的報酬從你這邊應該得不到。」
「記不得嗎?唔呣,這麼一說對面也有可能認不出你呢。」
「……很高興見到您們,各位。歡迎來到莫魯薩巴。我是這地域的領主貝拉露絲・莫魯薩巴。」
嗯,這算什麼?我現在被挖牆腳了?
「可否請您不要用那麼警戒的目光看我?我只是想與您對話而已。」
也是,大家都互通姓名卻唯獨不問我的名字才更加奇怪。怎麼編造好呢。遺憾的是這種時候能咚地冒出來的他人的名字我一個也不知道。
「沒說什麼話嗎?」
「幹得漂亮,羅羅娜!很優秀!」
琪莉皺起眉間回問道。表情似在懷疑些什麼,但我也無法明快地回答她,因而同樣煩悶。可以確定貝拉向黑傑爾尋求阿絲特莉雅的情報,但黑傑爾的回答沒能聽到。我像是迴避一般,以提問回應了琪莉的疑問。
「啊……,是嗎?」
「……那個,不好意思能出去等我下嗎?我去趟洗手間就出去。」
* * *
我裝作環顧大廳,慢慢轉頭看向背後。
「我有個提案。溫茲的公主向您承諾的報酬,我計劃立即向您支付那三倍的報酬。所以不考慮與我聯手嗎?」
也是,又不是特別奇怪的狀況。擁有魔王這一名字之前的我,是個能歷任王室魔法師的人才。被挖牆腳也是司空見慣的日常了。對,得到魔王之名以前的我。
「感謝公爵大人的關心與體貼。」
「時間有限,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您是魔王嗎?」
——……貝拉公爵,是魔法師嗎。
「嗯?是說我嗎?」
「認出了。」
「……咦?」
「那個,知道魔王是什麼東西嗎?」
「我待在琪莉身邊,是因爲我和琪莉互相喜歡。不是因爲錢之類的。」
在此期間,羅羅娜使出攻擊砍飛了對手的劍。看上去像羅羅娜對手熟人的一羣人發出了短暫的嘆息。
「抱歉。那麼嘉珞,兩人就拜託你了。」
隨便拍了拍念念叨叨的嘉珞的肩膀後,我轉過身去。雖然背後能感到琪莉的視線,但我不會做出無端回頭看這種傻瓜行爲。緊接着傳來嘉珞「來,來!出去等!」並將兩人帶到建築外面的吵聲。
「沒事。眼下她應該什麼也做不了。只要無法確確實實地抓住我,貿然行動的話那邊也很危險。」
「黑傑爾?黑傑爾單獨和這地域的領主見面有什麼事情嗎?」
我一手扶着後頸問道。
那這算什麼。
「那兩人,你怎麼認識的?」
害怕再次目光相會,我含糊地回答道。連這種回答都能滿意嗎,貝拉「唔呼」地哼着鼻子笑了出來。那柔和的表情和反應讓我想起了迪蘭多。這女子不會也是「本性窮兇極惡」的那類吧,莫非。
「是在懷疑莫魯薩巴的財政嗎?」
「這個嘛,黑傑爾沒一起來,我覺得跟我應該沒什麼話好說。」
曾經常常互相爭吵的兩人,今天看上去卻比世上任何姐妹都要和睦。緊抱在一起不停地說着什麼相不相信,不僅如此,甚至十指相扣地互相握手開始原地起跳。我和嘉珞僅僅是心滿意足地望着一蹦一跳的兩位少女的模樣。
「嘛……,隨便。」
「是馬上就要結婚的人。」
貝拉走遠後,琪莉眨着眼睛望着我。
「其實是不久前看到溫茲的公主時知道的。親眼看到您在和斯佩羅的戰鬥中展現的魔法時的疑問,那時才解決呢。無需始動語連續使用魔法的魔法師這世上存在嗎,這般。」
「啊啦……!」
『失禮了。能請您稍微轉個身嗎?』
「嗯?我們什麼話都沒說?」
一段時間後貝拉再次開口道。幸好自我介紹無事通過……,本以爲如此。
首先,即便是魔王也覺得完全不要緊的這大膽的思考方式沒想到除了琪莉還有人在。非但不懼怕我,反倒判斷我的存在是機遇。然後同琪莉一般果斷而積極地向我突進。雖然種類不同。
「這麼說來我們都老面孔了還不知道名字呢。不說下嗎?」
「以聖珀魯廣場爲基準的話確實是西邊呢。」
隔了一段距離的柱子旁,貝拉和斯佩羅並排站着望向這邊。在昏暗的陰影處,貝拉手裏握着的扇子隱約發光。那扇子,是魔法道具嗎。
世界真的變了很多呢——無端的隔世之感莫名地湧來。
霎時間我猛地清醒過來。我即便在焦灼中也無意間忽略的話琪莉卻沒有漏掉。
我一言不發地站着,貝拉「呼」地冷笑。
幻聽……,似乎不是。我一邊等待聲音再次傳來一邊出神地望着虛空。集中注意皺起眉間。不多久聲音再次傳來。
從選手等候室中出來的羅羅娜一看到我們,大大的眼睛中便開始淚水汪汪。但她似乎不想露出哭臉,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眼睛,朝我們跑來,漲紅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正相反。」
琪莉代表我們所有人恭敬地寒暄道。畢竟貴族禮法琪莉是最嫺熟的。
貝拉「唰啊」的一聲展開女性用扇子遮住嘴角。臉上的一半都被遮住,本就難以讀出感情的人光從扇子背後的眼睛中怎麼也判斷不出她在想什麼。
偷聽我和琪莉對話的嘉珞聽見琪莉的話咋咋呼呼地插了進來。
什麼啊,那自圓其說式的佔術解釋。
「怎麼樣!贏了!我,真的升入8強了!」
「那麼爲了不打擾您們,我這就該回座位上了呢。很高興見到各位。要是有不方便的事情任何時候都歡迎來找我。我就在那邊的專座上。」
「妹妹的最後一場比賽快開始了呢。」
此時,琪莉摟住我的胳膊代替我以明朗的聲音回答道。
手裏攥出汗的互通姓名一結束,貝拉望着競技場的方向如此說道。正如貝拉所說,羅羅娜登上了整頓好的競技場。這次的對手是比羅羅娜個子小但有着健壯體格的男學生。
「喂,魔法師大哥!今天茶葉的運勢不錯,再次見到你真開心!」
一開始以爲是琪莉或羅羅娜的聲音,我不禁反問道。但兩人反倒像是對我的反應感到奇怪一般,瞪大眼睛望着我。
然後另一方面,黑傑爾不在這裏的事實讓我仍留有遺憾。明明是無比爲妹妹着想的傢伙,爲什麼不一起來呢?明明來的話肯定是最開心的那個。
「咦,那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該從這裏逃走啊?」
「那你呢?同是王族不該認識嗎?」
「……嗯?」
「嗯?」
「幾天前晚上跟蹤黑傑爾時遇到的。」
「是嗎?那麼我就獻上三倍於溫茲公主愛魔王的愛。」
忽然,耳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喂。」
還有這出嗎。
「爲何慌張?是因爲報酬是過於抽象的概念是以無法信賴我嗎?」
「不對,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所謂內心能這樣如財貨般給來給去……」
「要是真的懷疑,或許在視覺上確切地展示給您看更好呢。」
啪,扇子折起。
想幹嘛?像是回答我的這般疑問,貝拉大步向我靠近。那強大的魄力讓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但貝拉沒有停下,繼續大步向我靠近,我也身不由己地大步流星地朝後退去,終於撞到了牆壁。我的背一貼到牆上,貝拉便一隻手「哐!」地撐在了我肩膀旁邊的牆上。我不由得「唏咿!」地屏住呼吸。
「想,想,想幹嘛?」
「獻上我的愛。」
「不需要!」
到底這女人腦子裏的「愛」是什麼意思啊?!
貝拉的臉龐朝着我的臉龐靠近。眼睛也不閉。戰鬥一觸即發。我像只烏龜般儘可能將臉朝後躲開。過於驚慌失措,腦海中亂七八糟,一時半會想不出能從這狀況中逃脫的構築式。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女人正是我一生中最糟最強的敵人。
然而。
貝拉的行動止於未遂。
我最先認知到的是擋在我和貝拉之間的琪莉的背影。琪莉一插進來,貝拉便自然而然地朝後退了幾步。問題是那之後。
琪莉拔出了雷吉納絲・艾奎拉。用得着拔劍嗎,這?我如此想的瞬間,不知不覺間另一柄劍出現,砍在了琪莉的劍上。琪莉並非單純地因爲氣憤貝拉的態度而拔劍。
而是爲了擋住朝自己砍來的斯佩羅的劍而拔劍。
咣!哐啷!這般刺耳的金屬聲迴盪在大廳內。三次,不,四次?不知道。劍相擊了幾次無法用眼睛追上。即便視覺上確認到了,在那情報到達大腦之前,劍已經又相擊了幾次。單是從聲音來估算,大約有五次左右。一切都是在不到1分鐘內發生的事情。
冷不丁的,怎麼了?
「琪莉!」
「斯佩羅!」
琪莉一臉凝重地盯着斯佩羅的背影。
兩人從視野中完全消失後,琪莉方纔低頭呼出長嘆。表情黯淡。我輕輕拉了拉琪莉的手喚起琪莉的注意。
如此說完,貝拉輕輕提起裙襬彎腰向我問候道。如同社交聚會上的貴族們在跳舞前向舞伴問候一般,規矩而優雅的模樣。或許是因爲本就穿着華麗的連衣裙吧,並不尷尬或彆扭,反倒讓人覺得十分相稱。
「反正魔法師們都遲鈍得不行。看,小姐。現在那鬥氣你該不會完全感覺不到吧?」
「怎麼了?你好像挺擔心的。」
是追究好,還是裝作不知道好,我不得而知。但後者更輕鬆。
以這句話收尾,貝拉轉身離開了競技場。
「無論對話幾次都不會出現你想要的答案的。」
「畢竟未來的事情無從知曉。姑且開了個頭,算是差強人意吧。」
——……在看斯佩羅?
「請您原諒我的無禮。因爲斯佩羅的主義是稍微感知到危險便會付諸行動。」
出乎意料地懂得適可而止。戰略性撤退,之類的嗎。總之琪莉沒被捲入大型戰鬥真是萬幸。我一邊如此想着,一般瞟了眼和我牽手站着的琪莉的側臉。話說……
斯佩羅嘖地咂舌,像是咒罵般地說道。語氣依然可以感到油腔滑調的從容,但表情卻十分認真。
「那麼明天,在競技場再會吧。」
緊接着我,確認到琪莉的肩膀顯眼地聳動。
我和貝拉同時喊道。接着像是回應那聲音一般,斯佩羅和琪莉互相劍指對方停了下來。
——呼吸……,有點喘了?
和嘉珞無論擊劍幾次後呼吸聲都不會急促的琪莉。無論再怎麼激烈,這短暫的擊劍就氣喘了?不是別人而是琪莉?
「啊,是嗎?」
「真是失禮呢。無論在何種情況下,我可不會不知趣得同某人一般在人多的建築裏拔劍哦?」
「不,什麼都沒有。」
琪莉搖了搖頭,笑了。與平時無異的微笑看上去反倒更加殊常。但這應該是讓我不要再過問的無聲的請求吧。
斯佩羅和琪莉之間展開了微妙的心理戰。這樣下去或許會爆發2輪戰鬥。我牽起琪莉的手將她拉來我身邊。貝拉似乎也是和我一樣的想法,無言地將斯佩羅推到了自己的背後。貝拉眼中的惋惜滿溢而出,以有些消沉的聲音開口道。
「我有什麼必須忍氣吞聲的理由嗎?我明明說過了是『我的人』。」
「稍微?小姐,說什麼呢。這可不是稍微。」
我決定以當面的笑容裝作不知道琪莉沉鬱的內心。
「……今天怎麼也不像是能繼續對話的氛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