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雨停了

——……鳥？

感覺到某人望着我的視線而抬起頭，窗外的枝椏上停着一隻鳥。

有着烏漆墨黑的羽毛的鳥。即便沐浴着他人的視線也沒有飛走逃跑。因爲一動不動，甚至讓人生起「還活着嗎」這般短暫的疑心。鳥執拗地向我送來視線。當然那視線中既感覺不到敵意也感覺不到好意就是了。

「看什麼呢，魔王？」

琪莉的聲音讓我頓時清醒過來。

與此同時，黑色的鳥撲棱着翅膀一下子從原地起飛消失去了某處。如同伸懶腰般，它哧地展開翅膀，塊頭還挺大的。宛若失去了興致，鳥沒有一絲躊躇，越過城壁朝着那深深的森林飛去。

「嗯？我問你在看什麼？」

因爲我沒有回答而是將視線固定在窗外，琪莉再次催促着向我問道。此時我方纔轉過頭來，把視線回到發出聲音的房間內。

將散落在房間裏的書籍作爲地毯，金髮的少女趴在上面。晃眼的金色頭髮散亂在翻開的書頁上。眼睛一對上，含着好奇心的表情上便流露出感情豐富的微笑。兩手支撐着下巴的那模樣無疑像個小孩。書讀着讀着就厭倦的小孩。確實，這個暫且不論，書的水準是相當地高。學術論文、專業書、概論書、短評，甚至宗教書籍。

我沒有回答琪莉提出的問題，而是提出別的問題轉移了話題。

「一下子讀這麼多，書的內容能進到腦子裏嗎？」

「嗯，我倒沒關係？」

琪莉輕巧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翻過身來一下子躺倒在書上。她屈起一側的膝蓋，這不，短短的裙子翻了上來，露出了白淨的大腿。從我這方向看不到裙子裏面屬實萬幸。真的。

「反倒是魔王難以集中吧？」

嗯，沒有辯解的餘地呢。

我低頭看向攤開在膝蓋上的書頁，以此來代替回答。

一週裏喫完飯就只是望着鉛字，現在漸漸達到了「白的不過是紙，黑的不過是字」的境界。怎麼說呢，徹底感悟到了人生境界，應該挺了不起的吧。

不過山外有山，這房間裏似乎有比我領悟得更深的傢伙。

我和琪莉不約而同地將頭轉向沙發那邊。三人沙發上躺着把書蒙在臉上正酣睡着的嘉珞。鼾聲震天，甚至使蒙在臉上的書不停地起伏。翻開書後還沒過30分鐘就已經是那狀態了。即便是一隻胳膊驀地舉在頭頂，一條腿耷拉垂在沙發下的這種彆扭的姿勢，稀罕的是她看上去卻頗爲舒坦。

不管怎樣想睡覺的話就給我回房間睡，求你了。

怎麼了，這回答。不在我預想的答案中誒。

「好，現在說說看。魔王想怎麼做？」

那「別的辦法」可能意味着不得不離開城堡。

或許是因爲我已經知道了。

然後琪莉一直無言地等待着，等待我懷着確信做出決定。

那曾經向我提過的問題再次被拋出。

唔呣。好難，這選項。

當然，要問逐漸消逝的伊芙的靈魂與隱遁生活哪個更重要，那當然……，毋庸置疑……，可想而知……

「練習劍術的話你不也每天早上都有嗎？」

但琪莉來到了我身邊，光是如此便已讓我覺得幸運。

「這個嘛」，說着，琪莉聳了下肩。仔細想來琪莉在不涉及我的事上似乎隱約有着遲鈍的一面。嘉珞知道了的話難道不會難過得哭出來嗎……不，那迷妹的話甚至對琪莉的這種遲鈍也應該會說「真酷真帥！」吧。

「喔，嚇我一跳。」

「你怎麼想？應該有悄悄想過別的辦法吧？」

我早就已經想到除了書以外的調查方法。事實上從理性上來想「那方法」不如說是最善策。琪莉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即便如此她卻一言不發，意味着她已經察覺到我儘管早就知道卻主動避開了那方法。

是反抗期嗎？琪莉竟然也會有反抗期嗎？

「書現在已經夠了。再讀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苦澀地回答道。

所以事到如今強行拋卻我所遵從的身份，難道我能輕易做出這種決定嗎？

「想要救伊芙是魔王的意志。所以不能把決定推給我。自己的事必須自己做吧？」

滾來滾去，琪莉再次翻身恢復了趴着的姿勢。在整個房間裏輾轉反側的她的行動酷似貓咪。

「嘛，好歹也算是公主殿下吧？」

也是，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光讀書無濟於事，這事實只用一兩天就能知道。我內心的角落裏也早就意識到「必須尋找別的辦法」。

即便如此我終究把決定推拖給了琪莉。真是厚顏無恥呢。

你那麼直白的話，我不就再也逃避不了了嗎，琪莉。

「然後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我不打算以任何形式催你。」

我低聲細語地面向琪莉說道。面對我的話語，琪莉露出了稍顯驚訝的表情。不過琥珀色的眼瞳立刻含着明亮的光芒。那看上去有些傲慢的目光十分可愛。

「嗯，好。就那麼做吧。」

啊，這。我過於憤怒以致使用了粗野的單詞。不過考慮到過去的時間裏我所浪費的時間，這種程度的粗野表達還不足以發泄，所以再說一次。有用的情報真的一點都沒有，媽的。

「嗯，我也知道。」

有種做壞事被發現的感覺。

我輕輕地捂了把臉後喟然長嘆，答道。

「是嗎？明明身體還沒痊癒，還那麼勉強自己嗎？」

我嘆了口氣，琪莉抿嘴露出微笑。彎彎的眼睛頗爲可愛。

露出依然沒有一絲動搖的決然的微笑，琪莉答道。

「只要不被發現就行了，只要不被發現。」

「是嗎？」

「……去古斯吧。」

「這次拿來的書也都讀完了，怎麼辦？王立圖書館的祕密書庫也要洗劫一遍嗎？」

她的回答中感覺不到一絲的躊躇。她一直做着正直而明確的決定。並且一旦決定了就不會煩惱。就像那時頂多8歲的少女，只不過共同度過了半個月就決定要與人類公敵的我結婚一樣。

「我纔不回答。」

「你真好。」

我讀了一整天琪莉找來的惡魔相關的書籍，然後整理，接着再讀，然後再整理。要說幾天裏這般讀了量多得要吐了的惡魔相關書籍的所得……，……沒有。媽的，完全沒有。

不過即便對我這種不像話的男人，琪莉依然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嗯。」

「琪莉。」

琪莉聳了下肩以輕鬆的口吻答道。這麼說來似乎還沒問過這傢伙是用什麼手段把這麼多書運來的。其中也參雜着市場上沒有販賣的書籍……你到底幹了些什麼啊，琪莉。

「喵嗚。」

然而有愧於我們堅定的決議，很遺憾我們對於惡魔的情報一無所知。別說消滅惡魔了，就連當下該從什麼開始也一片迷茫。因此我們決定先以各自的方式調查關於惡魔的資料，在那之中我選擇的方法是「讀書」。

琪莉立起膝蓋調整坐姿，用食指指着我的胸口接着說道。

我悄悄地向琪莉詢問意見。面對我的問題，琪莉的表情稍微有些氣鼓鼓的。

——得改變調查方法嗎。

「話是這麼說，但嘉珞的訓練量差不多是我的兩倍。」

「嗯？」

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實。

「去伊芙……不，阿絲特莉雅待過的古斯的修道院吧。要是能尋到伊芙的蹤跡，應該也能進一步接近與伊芙契約的惡魔。」

我一邊反覆扭着僵硬的脖子一邊想道。

即便如此我卻沒能有決斷力地謀求別的辦法……

並且我們掌握的唯一的線索正是「阿絲特莉雅」。比起尋找新的線索，沿着現在所掌握的這條線索去找更有效率。

然後這似曾相識的回答。

那事件之後，我們決議消滅與伊芙契約的惡魔。

明明現在我的內心也是如此地躊躇與動搖。

「那麼做不會被抓住嗎？」

「毫不通融呢。」

我們想要消滅的，終究只有與伊芙契約的那隻惡魔。

即便如此下定決心卻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我對自己的這幅模樣不禁苦笑。

總之，現在是初夏。

「……你已經，知道了嗎？」

對，沒錯。過去300年的生命中我雖然並不忠實於魔王的稱號，但對於隱遁型孤家寡人這點，我毋庸贅言是相當忠實的。

我沒能輕易做出選擇而埋頭沉思，因此完全沒能察覺到突然靠近到我鼻前的琪莉。琪莉兩臂撐在我的膝蓋上，用水靈靈的目光仰視着我。那是「不陪我玩就搗蛋」的搗蛋鬼的目光。不知爲何有種揪心的感覺，於是我下意識地摸起了她的頭。呼唔，女孩子真是。

結果我提出了很久前就已經想到的方法。

「那傢伙完全沒有讀書的意志呢。」

「那事件」以來已經過了快一個月的時間了。白天相當漫長，即便是喫完晚飯後過了挺久的現在，外面仍然亮如白晝。從開着的窗戶外吹來傍晚的涼風，漸漸擠走房間裏沉悶的空氣。

「白天她一個人在練習劍術，所以應該累了吧？」

「是離家出走的公主殿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