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變的事物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2萬 字
「身體怎樣了?」
面對椅子上坐着的年輕司祭,坐在牀上的約娜只是啞默地輕輕點頭。有着深深刀傷的胸口依然傳來陣陣抽痛,不過燒是退了,夜裏不會睡不着了。
由於是琪莉的熟人,約娜得以惶恐地接受了司祭們的神力治療。聽說傷得很重,生存難以保證,不過沒什麼體感。畢竟有過中刀的前績。不然是因爲太過熟悉死亡的感受了嗎。約娜下意識地用手摩挲着羅羅娜所刺的腹部。
司祭的視線捕捉到了約娜的動作。
「這麼說來腹部有塊很大的傷痕。而且還挺新鮮。」
「如今都痊癒了。沒事的。」
言罷,約娜訂正道。
「這傷口沒那麼痛。」
「公主殿下的女僕真是個艱難的職業啊。」
司祭苦笑着打趣道。恐怕人們都當她是琪莉寶貴的女僕了。本想說她不是琪莉的女僕而是魔王的侍從,不過沒必要節外生枝,這點她還是拎得清的,因而她只是緊咬着下脣罷了。
「不管怎樣,您的忠誠心實在是非同一般。看您都跟到戰場來了。」
「那麼司祭大人爲何會來這種地方?」
「因爲這裏需要我。」
「爲了傷者?」
「當然包含這點。」
司祭微微一笑。除此之外戰場上哪有用得到司祭的事情,想着,約娜稍稍皺起了眉頭。畢竟不是提劍出去殺人,又沒法如魔法師一般用神力攻擊。
面對約娜捉摸不定的表情,司祭「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簡而言之,我是作爲精神依支的對象而存在的。畢竟士兵們的心裏都很恐懼不安。我聽他們告解聖事,告訴他們神會俯察一切所以不用害怕,還有就是追悼逝去的人們。」
「好像很有效的樣子。」
「是挺意外。」
「客人?」
「那麼,既然確實是魔王,之後就是,唔呣,所以——」
是啊,爲什麼。
「還用說。當然啊。」
我鄭重地指摘道,然而只想聽人稱讚琪莉的迷妹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我剛想着那聲音近得可怕,房門就瀕臨碎裂般地霍然大開。口抵茶杯的我被嚇得噴茶,嘴裏塞滿面包的嘉珞被嗆得咳嗽連連。
我遲遲才擠出了辯解。遠處傳來某人急速衝來的噪音……
「駐地是往北移了,不過沒有撤退的跡象。恐怕遲早得再次交戰。」
「冷靜。叫司祭來要是我被退魔了咋辦。」
然而不一會,「啊,好像和平時沒什麼不同」,我如是想着,不知爲何安心落意了。
絕贊進餐中。吧唧吧唧。
「好」的一聲,司祭站了起來。
不,有何關係。怎樣都好。我愈發抱緊了終於成爲撒嬌鬼的世界第一公主殿下。只是抱着她一個人,就好似擁有了整個世界。
「應該……是黑髮的男人和,高個子的紅髮騎士。男人大概是魔法師吧,散發着一股極其不舒服的氣息。」
* * *
「呼」的一聲,琪莉緊咬着嘴脣。
「上面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唔呣,是啊。馬裏恩小姐或許認識他們吧。」
不是「莫魯薩巴」。而是「貝拉露絲」個人的野心。
約娜所住的房間裏。
約娜捂着腹部的傷痕,緊咬着下脣,如今連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啊,這傻傻的口吻!是魔王沒錯!」
「是城堡的問題嗎。更大的問題難道不是村子毀了嗎?」
「哈!這不都是因爲公主殿下的人緣嗎。知道我們是公主殿下的客人所以纔會有這種待遇。知道了嗎?還不快謝謝公主殿下。」
我的脖子不時地下垂,好似掛了石頭,嘉珞迅速轉換了話題,拯救了這樣的我。
「見面後有過交談嗎?」
氛圍愈發沉重,琪莉「啪」地合掌,轉換了氛圍。接着,她用高一調的聲音故作開朗地說道。
「咳咳!」
爲什麼。即使被說不要道歉,一來這我就止不住地道歉。約娜的訓誡使我莫名地抬不起頭。然而我揹負的罪沒有辯解的餘地。
「噗嚯!」
「是啊。本該想好辯解再來的。」
當然,其實我們兩人由於可疑在城門被捕了。我們自稱來找琪莉,又因爲隨意稱呼公主殿下的尊銜遭到了呵斥。我苦惱着要不要用魔法暗中潛入之際,瞬息間解決了混亂局面的不是別人正是玄鈴。
約娜依稀回想着那天的記憶。想要幫助琪莉只是因爲她偶然在那個場所,本來的目的並不是來找琪莉。她本想前往莫魯薩巴的陣營。她認爲那裏有位必須帶走的人。
「不是主人的錯。」
「侍從亦有侍從的判斷。不論來找琪莉大人,還是挺身救琪莉大人,都只是我的判斷罷了。而且我相信那一瞬我的選擇。所以請不要否定侍從的信心。」
「那格,沃挫了。這室顯放一扁……」
「啊,難道是哪不舒服了?!和伊芙戰鬥時受傷了?!哪裏痛?!要叫司祭嗎?!」
說到最後,嘉珞抽噎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眶——莫非真的在哭嗎。

「慌忙之中還準備瞭如此豪華的零食,真是過意不去。」
「基本痊癒了,不需要擔心。畢竟殿下的身體一直很好。而且和馬裏恩小姐不同,殿下的傷口算不上命懸一線。」
登上城壁探查莫魯薩巴陣營的玄鈴——話說站在那看得到嗎?——恰好瞄到了糾纏着的我們,聽了琪莉親信的她的證言,警備兵們不情不願地送我們進來了。
「我本想和阿絲特莉雅再談一次。本想盡我最大的努力。」
聽說約娜在這城裏時我真的很驚訝。
我摟住了琪莉的腰。強忍着泫然的聲音,答道。
「話說回來……要是告訴琪莉魔王城塌了我們就來了,會捱罵嗎……?」
「好喫!」
說着擔心,剛纔在會客室倒是徹底忽略了她,幸好我們情比金堅的迷妹早將那事忘得一乾二淨,臉上笑盈盈的。
「啊,萬分抱歉!害公主殿下擔心,真是不知該何處容身!咕唔,不過雖有歉意,感動卻如潮湧至!不禁想到活着真是……!」
想着之後得單獨謝謝玄鈴,我再次啜了口茶。
琪莉騎上我的膝蓋,雙手抓着我的臉揉了起來。我害怕得不敢問她到底要如何確認。她的話語不知爲何顛三倒四的,很是嚇人,或許她慌張得自個都不知道這會在嚷嚷些什麼吧。
或許是作爲公主殿下客人的緣故,哪怕在戰時都有簡單的零食招待。雖說使用了魔法趕路,但我們挺長時間都沒能喫到像樣的飯菜,多虧了琪莉,我們得以如正餐般喫着零食,填飽餓得不行的肚子。嘉珞甚至搶走了我的叉子,雙手握叉,大快朵頤地將麪包和點心塞進口中。
琪莉急忙向嘉珞道歉,我一邊笑着安慰琪莉一邊看着眼神似要殺我的嘉珞,莫名有些過意不去,只是無謂地將茶飲盡。茶早就涼得徹底,卻足以沁潤我乾燥的嘴脣。嘉珞的視線太過刺痛,我不禁淌下了冷汗。
「這樣啊。雖然多少料到了。」
司祭追溯着乍然一瞥的記憶,描述起了他們的容貌。
「不肯撤退嗎?一旦陷入持久戰,不利的是莫魯薩巴吧?」
「魔王!」
「啊,確實!魔力和神力對撞會很不舒服吧?!嗯,那怎麼辦?怎麼做纔好?您是魔王本人沒錯吧?我可以確認一下嗎?萬一這是夢或者惡作劇什麼的話,我真的不會放過你的!」
「沒錯。一旦下雪,軍需調運就會更加艱難。聽說王室紛爭尚未平息她就調來了軍隊,其實只要這邊撐住就有勝算——……」
說到這,琪莉有些支吾。然而即使她不說,這裏聚集的四人都知道了那是怎樣的內容。貝拉顯然會不計成敗地數次挑起這樣的消耗戰。
我感到了遲來的「哎呀」。總之,我算是出於個人事由毀滅了艾雷巴多的部分領土,琪莉暫且不論,休瓦爾茲要是知道了準得嘮叨個不停。
「嗯,是啊。抱歉……」
「哇啊,魔王!魔王,沒事嗎?!突然怎麼了?!不會是哪不舒服吧?!到底是誰讓魔王這麼慌張的?!」
* * *
倚立窗邊的嘉珞面向椅子上坐着的琪莉問道。拜她所賜,我和約娜總算結束了訓與被訓的關係,得以將視線甩向琪莉。
啊啊,一切都是她。
琪莉靦腆地細語道。好似確認我的存在一般,她的手摸索着我脖子,而後輕輕滑落。
靠坐在牀頭的約娜,只是看着悶聲不響的我,單是如此就洞悉了我的內心,果斷地默殺了我稀微的罪責感。
突然被三人盯着的琪莉露出平靜而黯淡的表情,緩緩地搖了搖頭。
司祭的回答十分淡然。
琪莉衝到了捂嘴咳嗽的我身邊,滿臉慌張地喋喋不休。還問因爲誰,因爲你啊,因爲你!
不,那劣等感粗惡得夠不上「野心」一詞。她的百姓死於消解她醜陋的嫉妒,不論勝負,溫茲的損失必定很大。
結果只好切實地將之結束了嗎——不知爲何口中泛苦。
「總之,請您好好調養身體。您還未痊癒,不可以勉強。怎麼說您都太過膽大了。不會戰鬥的人爲何想着趕來這刀光劍影的戰場中央?」
「話說回來,嘉珞這段時間在哪幹什麼了?突然消失害得我好擔心。」
「可以抱抱我嗎?」
嘉珞似在回想數次衝突中貝拉的模樣,凝望着虛空嘀咕道。我雖未出聲贊同,卻對嘉珞的話深有同感。
「琪莉大人怎麼樣了?」
唔呣,沒出人命這種辯解當真會被接受嗎。我要設法宣揚我爲世界和平努力過的事實嗎。
「與其說是人緣,難道不是身份的問題嗎。」
哇,真夠嚇人的!還以爲心臟要炸裂了!
「一旦贏不了就會選擇和溫茲同歸於盡吧,貝拉露絲公爵。」
還在嗎。在那裏嗎。是否如她般強忍着後悔,即便如此依然好好地活着。
儘管飢腸轆轆,面對嘉珞毫不留情的暴食,我的食慾斷然下降,我將前方的麪包悄悄推到嘉珞的面前,只是痛飲着濃郁的紅茶。不知多久沒喝茶了。
拜久遭冷落的嘉珞陰鬱的聲音所賜,那夢幻般的瞬間結束了。一時醉心於彼此的我們完美地忘掉了共處一室的嘉珞,遲遲才慌張地互相分開。
「莫魯薩巴的傢伙們,遲早會撤退的吧。」
琪莉彷彿等好了一般,猛然抱住了我的脖子。我勉強支撐着沒有連人帶椅向後翻倒。怎麼說呢,好像巨大的貓咪在撒嬌一樣。
「殿下這會好像在接待客人。如果知道馬裏恩小姐的狀態好轉了,恐怕會很高興吧。」
「請不要向侍從道歉。主人不可以向侍從低頭。」
將約娜派往古斯是爲了讓她暫時遠離艾雷巴多。我希望約娜待在安全的地方。然而我的判斷終究是錯誤的嗎。
要說那散發着不詳氣息的黑髮男人和高個子的紅髮騎士在做什麼。
不知所措的表情。淚水盈爍的琥珀色眼瞳。漲紅的臉頰。趕來時散開的頭髮。這薰暖的體溫。
「那麼——,我——……還是出去爲好——……」
請別用那種方式確認我的身份,琪莉。我會心痛的。
「唔呣……抱歉。」
約娜小心翼翼地問道。嘉珞縮起鼻子,撓着頭「哈哈」一笑。
「這個嘛,不知道那算不算『對話』。只是戰鬥了一番然後就絲絲掛掛了。依然固執不通啊,那傢伙。」
嘉珞的語氣輕鬆至極,彷彿一回故鄉即可和那人相遇。
我們三人知道嘉珞強作恬然的意圖,沒敢再問嘉珞阿絲特莉雅的故事。
彼此失望,不遂人意,因而痛苦,即便如此嘉珞仍當阿絲特莉雅是朋友,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是失之心痛的人。從嘉珞身邊奪走了阿絲特莉雅的我沒有說三道四的資格。
半晌,琪莉望向了我,問道。
「和伊芙,怎麼樣了?」
終究。
輪到我不得不親口說出這故事。
「好好告別了嗎?」
既然我來到這裏,琪莉意識到伊芙已然不在這世上了。死了?消滅了?吞噬了?按下那衆多的話語,琪莉選擇了「好好告別」一詞。正是那關懷讓我頗爲感謝。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我開場賣了個關子。面臨艱難的坦白,我莫名有些緊張,手中滲出了汗。
「想從哪個聽起?」
「嗯,還是從好消息聽起吧。」
「我和伊芙,好好告別了。雖然城堡塌了村子毀了,不過可以拯救伊芙的靈魂了……我想。」
說到最後有些含糊,因爲我懷疑那當真稱得上是「拯救了」嗎。
我想這鬱結的心緒是莫可奈何的。即使別無他法。
「城堡塌了村子毀了是壞消息嗎?」
琪莉歪着頭問道。
「我又不是普通的人類!」
可以阻止——由你,將我。
我,笑了。如同對戲言聽而不聞。實際上倒真有些輕爽。
我果然討厭痛。更討厭冷。阿嚏。
原來如此。諾芙似乎又做了關於我的夢。她看到的風景是怎樣的事物。
「唔唔,想想就痛。」
慌張的我跑過虛空奔向琪莉。站在窗上的琪莉聽到我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驚訝得身體一顫。
我抱着琪莉滾了兩圈,手臂彈也似地鬆開,腰部狠狠撞上了搖椅。哎喲,我的腰!
「我和伊芙,造出了惡魔。擁有強於『狗』和『希娜』的魔力,寄寓着終末之願的惡魔。那惡魔和戰場上的某人契約了。我來這,是爲了找那惡魔。」
這裏有太多想要結束戰爭的人了。
「瘋了嗎?!跳下來是要幹嘛!這裏是4樓誒!你運動神經再怎麼好,意外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啊!」
說到這,琪莉仰視着我抿嘴一笑。
「諾芙修女讓我轉告主人。主人將會獲得人類承受不了的魔力。從而成爲人類最糟的敵人。可以將其阻止的唯有琪莉大人。」
「但魔王不是從虛空上走來了嗎?」
說到這,琪莉單手捂嘴。
「不過嘛,就算掉下去,4樓還是可以着地的。 我跟玄鈴師父學過。」
我微笑着說道,蝴蝶好似聽懂了我的話,在我眼前轉了三四圈。接着,蝴蝶好似爬牆一般,飛在前頭徐徐移動了起來。我追着蝴蝶緩步虛空。每踏出一步,圓形的魔法陣便在足底出現而又消失。
並非有什麼徵候或標識。只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彷彿惡魔們回應了我的呼喚,我得以知道那惡魔去了何處。以及那惡魔扣押了某人靈魂的事實。
「不可能解決的吧!」
「哈啊,好吧……你到底要幹啥?難道是跳樓自殺?」
我徹底成爲惡魔的事情。
* * *
我和琪莉相遇,琪莉因我輕率的建議成爲世界第一的劍士,那樣的她陪伴在我的身邊,琪莉被賦予奇蹟般的劍,我吞噬惡魔成爲惡魔。那種種事件。
「……真是爲什麼這樣魯莽啊……!」
「唔,冷。」
「嗐,怎麼會。」
我也是。0.1秒都不想分開。琪莉越是遠離,心情就越是陰鬱,胸口刺痛,時而翻湧,我染上了這般惡疾。
「掉下來了怎麼辦!要不是我你就直接墜落了!」
「……你這傢伙,真是!」
走在視野受阻的夜路上意外地耗費體力。雖然找到琪莉房間用不了5分鐘,然而體感上將近花了20分鐘。於是我漸漸懷疑起「該不會構築式錯了所以我被導去了奇怪的方向吧。比如嘉珞的房間什麼的」。
「這次也拜託了。」
不知是休瓦的命令還是城主的命令,我的房前甚至挺立着顯然是監哨的騎士們,看來摸黑溜進琪莉房間的計劃多少得做些修正。
房門一開,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湧進了房內。白濛濛的吐息繚繞如煙。突如其來的寒冷使得身體微微顫抖。
儘管沒有聽衆,我打開房門,沒來由地嘟囔道。
「啊呀呀呀,頭疼……!」
不知爲何,我沒有那麼驚訝。反而像是理解了一切。
我按下疑惑,一步一步慎重地靠近窗邊。
「惡魔誕生的條件。知道嗎,琪莉?」
我空空如也的手中飄出了一隻浮於虛空的蝴蝶。扇着翅膀撒下了光齏。
我靠近琪莉勃然喊道。
打消這份懷疑的,是遠處房間裏漏出的燈火。
房裏的空氣愈發嘈雜。不,嘈雜的是我的心臟擅自跳動的聲音。心搏不規則地暴躥,我大大地深呼吸,而後再次開口。
這不是沒辦法嗎。我耐不住琪莉・溫茲啊。
琪莉輕晃着腦袋,露出了微笑,好似在問「嗯?嗯?我是什麼?」。長髮隨之盪漾,激起陣陣波浪。我爲了彰顯我的驚訝與憤怒,極力做出兇惡的表情,呲牙咧嘴。
喂,等一下。這裏,是4樓誒?!
雖然不會死就是了。
琪莉強烈主張要和我睡一個房間,休瓦騰地跳出來呵責,要說當然自是當然,結果我和琪莉被分到了不同的房間。
「不過終於見面了呢!一分一秒都不想分開!」
「……我和古斯的大修女確認了預言。」
「唏咿,什麼!真的是魔王嗎?!」
我短暫地詠唱始動語,接着倏地躍下了窗戶。
吱嘎。窗門大開。
然而我必須去。我和琪莉還有話沒說完。告訴琪莉是否正確,其實我依然沒底。然而藉由約娜得知預言之時,我有了些許的確信。必須和她實話實說。至少不能讓她從嘉珞口中得知。
附近的村子沒有半點燈火,一片漆黑。這大冬天的都不點燈,可想而知那意味着什麼,心裏不禁有些膈應。
然而真正驚人的事情還在後面。
……哈?我好像上了年紀耳朵不靈聽錯了,嗯?什麼?
「嘛,就是說只要你在我就不會毀滅世界了吧。」
我暫時望向黑窟窿般的窗外風景。
意思說這是琪莉的房間。還沒睡嗎?要說幸運是挺幸運,可這時間不睡是在幹啥。聽玄鈴說,琪莉上次戰鬥受了重傷,這段時間得多加註意。
然而琪莉沒有笑。嘛,雖是當然。
「總之,我本想鑽窗潛入魔王房間嚇你一跳的——……」
結果我軟爛地癱坐在地上抱住了琪莉。琪莉「呀啊!」的一聲纏住了我的脖子。
然後略微,放下心來。
「雖然深更半夜闖進大姑娘的閨房確實有點那啥……」
當然沒有墜落。畢竟我用魔法造出了透明的踏板。看到足底的圓形波紋,我用腳尖輕點踏板確認了強度。我的魔法不可能出錯,不過走在看似無物的虛空上,確實會有點害怕。一旦墜落,斷的就不止一兩處了。
——燈?這時間?
我抬起左手,握拳而又鬆開。
「這城堡是磚頭砌成的,很多地方都可以當作踏板。練習幾次就不難了。雖然晚上視野受限有點麻煩,不過這種事基本可以憑感覺解決。」
邀請我將之結束的那惡魔,究竟契約了其中的誰。
探出上身看我的琪莉瞬間失去了身體的平衡。要是摔進屋裏倒沒關係,但她的身體毋庸置疑地傾向了房外。
「可是,我沒想到會有人懸空走來。」
琪莉呆呆地望着我,大喫一驚。嗯,有點過意不去。這種時候不如更生氣些爲好。
啪的一下,一個人影踩着窗框站了上來。
「琪莉!」
有像這樣和琪莉長久分開過嗎?沒有。斷然沒有。最長一次是去年春天,頂多分開了一週。
那出乎意料的回答使我不禁蹙起眉間。我一時語塞沒有回答,琪莉滿臉天真爛漫地繼續解釋道。
哈哈,我短短一笑。那天真的想法太過可愛,多少有些意外,該如何傳達遠比那殘酷的壞消息,我再次變得迷惘。
唔呣,果然這次也好好運作了呢,我的蝴蝶導航。
「你是貓嗎……!」
「不過魔王來找我了,所以不用去了。」
「希娜說是大量的魔力殘留交織着人類的強烈願望而誕生——……」
琪莉一邊調整坐姿一邊說道。她的一隻手依然揉着腦袋,看來琪莉也撞得挺厲害。
不用細看。是琪莉。琪莉穿着白色的睡衣,只披了件薄薄的斗篷,爬上窗戶似要跳樓。高處的強風吹起白色的裙襬,看起來跟個幽靈似的。
「啊,本想爬牆去魔王房間的。」
得知此事不過數日之前。
「□■□□。」
沒錯。修正計劃。不是放棄計劃。
「嗯,好。帶我去琪莉房間。」
之後嘛。用得着說嗎。哐噹。震天一響,接着極其難看地滾在了地上,嗯。
那目光滿是動搖,好似難以置信。約娜亦蹙起眉間。嘉珞雙手抱臂望着虛空,彷彿置身事外。
時過子夜,繾綣的邂逅短暫地結束了。
我擲身奔向琪莉,抱着琪莉飛進了窗戶。
「那這深更半夜的到底要做啥啊,你。」
「咦,魔王?怎麼,噢,嗚哇!」
我的發言使得氛圍好似凍結了一般,半晌,約娜打破了沉默。她使勁攥着被子,直盯着哆嗦的拳頭,聲音顫抖地繼續說道。
「我沒在說笑!」
飛向我對面的琪莉好像頭撞到了裝飾櫃。蜷縮如蟲捂着腦袋,身體微微顫抖。真可憐。然而這會比起同情更該發火。
啊啊,沒錯。
嚯,咋了——我嚇得不由得停下腳步緊貼牆壁。差點被嚇出聲來。到底咋了。這深更半夜的又不換氣爲啥開窗。
「你這傻瓜!」
蝴蝶消失在了那漏光的窗前。
「導致我險些墜落的原因是魔王吧。」
然而說來也是,這夜晚,這季節,這寒風,還想着爬牆過來什麼的。
『和這傢伙分開久了,後遺症實在是猛!』
我遲遲領悟了這一事實。
越是領悟就越是心痛。
我沒有琪莉活得了嗎。
琪莉沒有我依然幸福得了嗎。
成爲惡魔的我。
可以繼續留在琪莉・溫茲的身旁嗎。
* * *
我沒有口才。
越是沉重的話題就越是不知該如何交談。爲了不刺激對方,理應適當包裝小心轉磨從而間接地傳達,但那樣不行。
琪莉坐在牀上,兩手靜置於膝,眼神清澈地望着我,我看着她,一時後悔沒有打好腹稿再來。
「所以,琪莉。我啊,唔呣……就是說……」
面對琪莉忐忑不安的我最終選擇的話法是——
「我成了惡魔。」
直球。
得來的,是沉默。
琪莉滿臉困惑地望着我,不聲不語。沒有驚訝,沒有慌張,沒有嫌惡。只是靜靜地望着我,好似在說「我還等着聽呢,怎麼不繼續說了」,半晌又輕輕側頭。
這他媽的。必須傳達的事說完了,還得補充些什麼嗎。
「這就沒了?」
「嗯……或許吧?」
「這裏是我的城堡,到處都有我的耳目……這樣回答可以嗎。」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是哭得了的人類。
「反應。」
「不論你是人類,是惡魔,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好比斷臂斷腿我還是我,魔王依然是魔王。活了400多年,耐不住孤獨,討厭運動,懶惰,而且是世上最愛我的存在。即使魔王忘了,我仍舊記得。魔王是怎樣的人。」
「可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個瞬間是同樣的存在吧。不單是魔王,誰都是啊。人類本就是那樣。每個人都像是擁有各自世界的島嶼。所以孤獨,因爲孤獨,所以想要共處。」
「因爲我看到您串門回來。」
「你猜到了?」
「我常常聽到關於您的傳聞。林頓卿也偶有提及。」
不,被琪莉抱在懷中或許纔是正確的表達。我將頭埋在琪莉的肩上。熾熱的某物從心底湧來,眼眶隨而發燙。結果那東西怎麼都按捺不住,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不,你確實都知道了。預言是休瓦告訴你的嗎?」
回到房間後,某人敲響了我的房門,巧得令人窒息。
琪莉輕輕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笑了。
直到我坐上椅子,好似座上嵌釘一般站着的夏魯這才緩緩坐下回答了我。
謝謝你給予了我守護這世界的理由。
因爲你而依然……是人嗎。
「不知道?可你一點都不驚訝?」
沒想到,站在門外的不是休瓦而是這的城主。
「什麼?」
大家都畏懼嫌惡的那名字,唯有你一直以燦爛的微笑喜愛似地呼喚。不知從何時起,你使我期待着被喚作「魔王」併爲之激動。
「問吧,求你了。」
然而由於此時此刻的存在,我至少確信了我不會止步不前。縱使有朝一日我陷入了悲傷與痛苦、辛酸與後悔,總有一瞬間我會再次想到,那一切終究是爲了此時。
今日這瞬間的歡喜、快樂、深切的眷念與清冷的孤獨,都分明會在遙遠的未來褪色。我分明還會在未來的某時因爲自我懷疑和他人逼迫而苦惱,受傷,猜忌。
那質問不是聽來的,而是鑽心地痛來的。我有些難受,緊閉着眼,猛吸了口氣,小心地開口道。
琪莉的手疊在了我的手上。她的體溫柔和地將我滲透,好似焐暖了冰冷的空氣。
啊啊,我。
喃喃如自語的琪莉說到這,抬起頭仰視着我。
琪莉意外地淡定,一邊點頭一邊喃喃道。拜她所賜,驚訝的反而是我。
「啊啊,果然……原來如此。」
惡魔們是彼此連接共享思想的巨大系統。他們是複數的「我們」,單數的自體。完美地理解了彼此,他們就不孤獨了嗎。
我撇下睡着的琪莉安靜地起牀,按照來時的方法回到了我的房間。遲遲才擔心起會不會來個目擊者宣稱「有人漫步虛空!」,嘛,不過一大批不明真相的人都會幫我矇混過關,說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是看錯了,所以用不着操心。我向莫須有的目擊者表達了深切的慰問。
就是說偷聽了嗎。
不。他們只是,不知道孤獨罷了。
「因爲你好像拋棄不了我。」
媽的,早就暴露了嗎。這下輪到我啞口無言了。
我活了400年,衆多記憶積於時間褪了顏色。
「當然,我不打算四處散佈那兇險的預言。這本就不是人類可以參與的問題。」
我害怕瞳色的改變暴露,一時不敢和琪莉對視。即使理性上知道只要不劇烈使用魔力就不會變色,還是本能地避開了琪莉的眼睛。琪莉甚至因此問我「是不是後悔求婚了」。
「初次見面。我是這城的主人漢斯・夏魯。」
謝謝你……率先找到了我。
「總之你騙了我。」
即是說,琪莉猜到了我成爲惡魔不是因爲告別她對戰伊芙。事到如今再瞞無用。我長嘆了口氣,決定實話實說。
魔王的我就連待在公主殿下的你身邊都有些跼天蹐地。成爲惡魔的我,你好像終究拋棄不了。
「進來吧。」
「比如怎樣的?」
「爲什麼?害怕說了我就會拋棄魔王?」
「……魔王,你要不坐過來?一直仰着頭脖子會痛。」
是啊。
然而從這至毒的孤獨中拯救了我的亦終究——
「比如您是艾雷巴多的魔王,比如馬裏恩小姐帶來的關於您的預言,比如您和公主殿下的關係,嘛,諸如此類。莫非還有什麼我必須知道的情報嗎?」
所以,由我拋棄你好像更輕鬆些。
——是他人。
琪莉抖了抖腿,繼續說道。
蟄於唯我的世界中獨自完美,於是認爲那個世界最和平最安全。
我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更加了解你,想要更加理解你的孤獨存在。所以我——
「不,沒有。」
啊,沒錯。夏魯。嘛,我記得還挺像吧。
沒錯,你說過那種話。
我能夠領悟我是孤獨的存在,是因爲有他人使我認識到我只是我。一瞬的理解,隱約的交感,部分的共感,由此得來的溫暖與慰藉。因爲清楚這些,所以在不是那樣的大部分時間裏,我們會孤獨。
「這會拜訪別人的房間是不是太早了。」
琪莉將頭輕靠在我的肩上,略顯疲乏地接上了話。
我久久望着琪莉旁邊鋪着白色牀單的位置,長嘆一聲坐了過去。我一坐下,琪莉就緊緊地黏了過來,補上了我特意隔開的些許距離。
房間空了的話,守在我房前的騎士們準得挨訓。我畢竟是這的不速之客,還是儘量不要引起問題爲好。
沒法完全讀懂彼此的想法,沒法完美理解彼此的心情,再怎麼努力都涇渭分明的相異之存在。
琪莉・溫茲。希望你務必不要忘了,我的所有世界因你而生。
我因爲你而成爲了孤獨的存在。
我將琪莉摟入懷中。
名字是,就是……薩魯魯魯的啥啥來着。
不是「爲什麼」而是「什麼時候」。
明明是下定決心的坦白,不知爲何反應不佳。我尷尬地用食指撓了撓脖子附近。
* * *
然而若是完美地理解了彼此,我們就會變得不孤獨嗎。
「請問我可以打攪片刻嗎。」
「什麼事?」
「你纔是,這就沒了?」
一睜眼就看到了琪莉的睡顏,一時以爲是夢的延續。黎明的寂寞與冬日的清冷,正因如此而愈發鮮明的相握之手中傳來的溫度,徐徐將我拉回到現實。
因爲你而成爲了不孤獨的人。
受人關照的不速之客沒有拒絕家主的名分,於是我站到門邊讓開了路。夏魯微微點頭致意,隨後大步走入了房間。
「什麼時候成爲惡魔的?」
「我曾經說過吧,在我看來所謂『魔王』,只是對你的稱呼罷了。」
「是。」
「不是斷臂斷腿的問題。是說我徹底成了惡魔。如今不是和你一樣的人類了。」
琪莉溫柔地摟住我,輕拍着我的背。那喁喁細語縹緲如夢,多情似歌。
「啊……唔呣。我最好問些什麼嗎?」
「伊芙也是吞了『狗』的魔力成爲惡魔的吧。說是因爲吞嚥的魔力超過了靈魂的比重。事到如今,該說只是想着『啊啊,原來是這樣』就理解了嗎……」
「總之,真是個小哭包。」
凌晨拜訪什麼的,沒常識也得有個度吧。我擅自認定是休瓦那傢伙,故意弄亂牀鋪散着頭髮,做出剛剛起牀的樣子,接着打開了房門。
長年累月,我曾是不知道孤獨的孑身。
「我不大清楚具體什麼時候成爲惡魔的。不過徵兆在文卡洛時就有了……就是吞噬『狗』的時候。」
長夜漫漫,黎明早早地來臨。
謝謝你讓我想得到400年裏暗中積累的悵恨、後悔、悲傷、苦痛都是爲了此時。
「確實不知道,怎麼說呢,離開文卡洛後魔王就一直很怪吧。莫名躲避我的眼神,看着總好像心情不好,有些焦躁……我就猜是出什麼事了。本以爲是關於我的問題,結果不是呢。」
「不是約好了嗎。我們,要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
不會傷害任何人,不會被任何人傷害的,困於堅城的時間。彷彿長眠初醒,彼處長年累月不曾是人類的我,方纔成爲懂得孤獨的人。
人是那數千,數萬個他人構成的世界。因爲一個人所以孤獨,因爲孤獨所以想要成爲一體,因爲成不了一體所以是人。一切如是。
因爲你將之教給了我。
「哦嚯,挺厭世的回答嘛。」
「我對您既恐懼又敬畏。畢竟我只是一介凡人。」
「是說哪怕世界因我毀滅也沒關係嗎?」
「意思是即使知道也沒辦法。我沒有守護這世界的器量。我的家人,我的領地。再算上我的國家,我能守護的恐怕只有這點。」
「作爲侯爵,野心倒是挺小。」
「就不能說是現實主義嗎。」
「所以,什麼事?」
雖然多少料到了是什麼事,不過我故作不知靜靜地拋出了問題。
聽了我的問題,夏魯先是短短地清了清嗓子。彷彿是對我明知故問的些許斥責。
「請您務必在和莫魯薩巴的戰鬥中助我們一力。」
「駁回。」
面對絲毫不出所料的提案,我不假思索地立刻表明了拒絕的意思。
「我不是溫茲的百姓,所以沒有爲溫茲而戰的義務。不止是休瓦,我和你們國家的頭頭都談過了。」
「知道了。這是我獨斷的請求,林頓卿並不知情。」
夏魯閃爍着目光,露出極其決然的表情。
「玄鈴小姐也不是溫茲的百姓吧。然而出於和公主殿下的因緣她正在爲溫茲而戰。您是不是溫茲百姓這點成不了藉口。」
「一旦我倒向你們溫茲,你們一定會勝利。」
「所以更——」
「所以不行。」
我苦笑着答道。我的回答令夏魯的表情瞬間扭曲。
其實比這還要久遠,不過算了。
「您在別種意義上和休瓦一樣執着呢。」
夏魯凝重的表情上沒有一絲微笑。我終究沒能知道他是否接受了我的回答。
「不,一模一樣。文明再怎麼發展,時間再怎麼累積,人的本質其實沒怎麼變。」
要問爲何,因爲這對我決不親切的世界,縱使誰都不相信,我非常非常地……喜歡。
半晌,夏魯一臉悲痛地站起身來。
「我不是來這幫溫茲的。我來這是爲了找到並消滅惡魔。我有我分內的戰爭,就像你們有你們的戰爭。即使戰場相同,你和我的敵人並不一樣。」
我認爲沒休瓦執着是他的優點。謝謝你的理解,雖然我不認爲對話的結束是因爲理解,客套過後,我隨之起身將他送到了門口。
「過去的他們和我們是截然不同的人。」
半晌,他徹底回過頭去,沒好氣地說道。
歷史會重演。
「您被人們當作是邪惡的存在。何不趁此摘掉污名?」
「……大約300年前。」
「我們迫切地需要您的力量。」
「梅爾巴拉的王對我說過這種話。說誰都不需要我,所以我什麼都不需要做。可笑吧。那時你們說不需要我,如今又說需要我的力量了嘿。」
這句格言是什麼意思,如今我知道了。
「那樣總歸不公平。只會由於我而招來更大的混亂與紛爭。就像你因爲我是超越者而無心插手我的事一樣,我也不打算介入人類之間的問題。我不想讓天平倒向一邊。」
「後天凌晨,溫茲將會奇襲莫魯薩巴。」
雖然說得像在罵我,奇怪的是心情並不壞。我不討厭這魯莽而樂觀的思考方式。興許是因爲內心多少變得從容。畢竟再沒有值得動搖的事了。
他有如比賽瞪眼一般盯了我許久,隨即以長嘆匆匆結束了話題。
夏魯滿是決意的表情黯淡了下來。他本是懷着定能說服我的茫昧信心找到了我,這下算是徹底破滅了。
「這個嘛。你們擅自誤解又要我澄清……」
「對您來說公主殿下和馬裏恩小姐難道不重要嗎?假如我有您的力量,我會爲了守護她們而使用我的力量。」
「願您武運長久。務必不要成爲人類的敵人。」
夏魯愈發皺起眉頭,哭訴般地對我說道。然而不知爲何,我反射般地「哈!」地一笑。
我亦希望可以那樣。
門關上前,行至走廊的他心有不甘似地轉過頭來,說道。
「……我清楚您的意思了。真是遺憾。」
「爲了她們,還有人類,我已經足夠努力了。包括拒絕你的提案,包括決心與惡魔戰鬥。嘛……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