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所謂順應信任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萬 字
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某個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坐在牀邊的心情……真的心臟沉重得咯噔掉落。爲何我不得不因這人而再次品味那瘮人的恐懼,我咬牙看着休瓦。真不想睜眼就看到這傢伙的臉。
尤其是臉上嘩嘩流露着潤澤露出莫名得意的微笑的這傢伙。
「現在起來了呢。我在等你醒來。」
「惡趣味呢。」
「畢竟這愉快的消息只有我知道也太可惜了。順便一提拂曉時分已經順便向玄鈴傳達過這事情了。她起牀時間挺早的。」
我想審問玄鈴,爲何沒有讓這傢伙在你那裏暈厥。
「愉快的消息是什麼真——是讓人好奇呢。」
我長長地打着哈欠無心地應聲附和。明明在誰看來都是沒有誠意的語氣,休瓦卻因此而一臉逌然。
他一如既往地抬起下巴滿臉傲慢,將一隻手上提着的袋子伸到我的鼻前。
「呼呼,請看這個。」
「什麼啊,那是?」
我吭吭嗅了嗅氣味,那玩意飄散着熟悉而香濃的氣味。
嗯,冷不丁地從腹中傳出了咕咕聲,應該是某種食物。
「是曲奇。而且是琪莉殿下親自做的手製曲奇。你拿不到吧?真遺憾呢。我拿到了。呼呼。」
……啊,昨天品茶時間喫剩下的那曲奇嗎。
不知爲何有種罪責感,我將眼瞳移向旁邊躲開休瓦的視線。休瓦看着這樣的我愈發奚落道。

「啊,這真是。嫉妒了嗎?因爲琪莉殿下只考慮我休瓦而失望了嗎?呼,你用不着。想到琪莉殿下和我一起度過的歲月,你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不過不用擔心。畢竟我自始自終僅僅把琪莉殿下當作我休瓦愛惜的弟子、可愛的女兒。」
「女兒什麼的,更噁心了……」
這不就得面對兩位令人頭疼的丈人了嗎。真討厭。
「昨晚琪莉殿下說着『前段時間一直抱怨讓你操心真是抱歉』,並害羞地把這袋子遞給我,看着她,昔日往事真的就像走馬燈一般閃過,滿足和激動再也掩飾不住呢。嗯。這就是養育孩子的滋味嗎。」
「因爲我沒把你當作『敵人』,而是想要結交爲『夥伴』。要不是這樣,犯下各種罪行的你一旦踏入這城堡中央,就會立刻被戮屍並棄之於大門外。」
我並非一無所願。
「我知道。」
畢竟對於滿腦子想要籠絡我的國王而言,無論我的意圖是什麼,再次創造對話的機會,這本身並非壞事。恐怕今天下午,最遲明天就能夠促成會面。看着離開房間的休瓦筆直的背影,我如此確信。
「琪莉跟我一起。」
房間裏有位先來的客人。
許久,國王再次放下茶杯開口道。
「提案想都不用想。我討厭被捲入政治。」
黑洛伊斯只是藉口。
「哎。自始自終都很愚蠢呢。你覺得你爲什麼能在這城中肆意闊步。」
——多了一個人……?
房間裏的空氣愈發沉重。那不適的氛圍中唯獨公爵苦澀地笑了。國王似乎嗓子發乾,拿起茶杯。目的或許是拖延時間。不過再怎麼拖延時間,他也只會領悟到自己永遠無法說服我,而我亦不打算改變意見。
「來了呢。隨便坐。公爵也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所以無需尷尬。」
「聽好,年輕的國王。我從未將溫茲當作敵人或是當作夥伴。沒有理由爲了溫茲而與莫魯薩巴戰鬥,也不想招惹溫茲來討好莫魯薩巴。不管以前還是現在,我僅僅希望你們不要打擾我。」
——啊,小鬍子。
「……我會詢問一下的。」
我知道我很強,我明白我的選擇可能會使力量的均衡完全傾斜。因此逐漸從惱火,到理解,繼而試圖忍耐。因此愈發難以步入世間。
「嗯……抱歉。我太嫉妒了。」
「會因琪莉一個人而暗淡的未來,還是最好就此破滅吧。」
休瓦臉上再次充滿想要去跟某人炫耀的意欲,從牀邊起身到一半,望着我。手中晃盪着緊緊紮起的曲奇袋子。
「這我有些爲難呢。」
* * *
「是啊。還能那麼想呢。不過另一方面啊,可不可以這麼想呢?」
……休瓦眼珠子似要蹦出來般,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來不是這種嗎。「大家氣色不錯」這種問候語更好嗎。
「我要回去了。」
指尖沾上了曲奇粉,我用舌頭倏地一舔。砂糖和食鹽混雜着,殘留下又甜又鹹的滋味——要是想說,現在正是時機——這般想着,雖然比預想的要早,我決定向休瓦吐露今天想要拜託的事。
正當我糾結着該如何開啓對話時,國王率先開口。
「呼哼,就算你那麼嫉妒我也不會給你一塊的。別眼饞。」
「我說了我很爲難呢。」
「琪莉是溫茲的後繼者。」
看着喜不自勝的休瓦,莫名覺得有些可憐,我不由得淚水盈眶。
我姑且瞥了眼公爵。他似乎並不關心我和國王的對話,正啜吸着茶。
「也不能有威脅陛下的言辭或行動。」
爲了再次將琪莉召回城中的藉口。
「一天。一天就好。明天安排了重要的外交日程。很重要的會談。琪莉突然缺席會讓對方覺得我們瞧不起人家,這決不可以有。那日程結束,你可以隨意,我不會阻止的。」
監視騎士們像金魚屎一樣黏着我,我要轉悠有多難,一想到這事,我的心情便唰地變糟。不過國王並不理會我的心情,繼續絮叨着自己要說的話。
「希望你不要像上次那般無禮。」
「好吧。我知道了。那麼後天,我會和我的同伴們一起離開這裏。」
……這該看作是很大的讓步嗎。
希望你們不要想利用我,也不要想剷除我,僅僅對我置之不理。
「一開始就和黑洛伊斯毫不相干吧?畢竟那城市8年前傳染病肆虐時就已經被徹底拋棄了。話說黑洛伊斯突然復興爲祭典之都,溫茲甚至從未派遣過調查隊去探明當時城市的復興是何種原因,事到如今對那城市的突然覆滅能有什麼興趣。」
公爵「咳咳」,這般乾咳。不知道是想對誰使眼色。至於休瓦……已經單手捂臉了。可以肯定一出房間就會嘮叨。
想起來了。慈善晚餐那天,和諾芙一起的貴族。邀請諾芙去晚餐的那人。諾芙顯然叫他「公爵」。
場所和上次不同。我跟着休瓦經過數百多個房間和走廊,被帶去了茫然不知迴路的某個角落裏的房間。
聽了半天嘮叨,我終於打開了門。我穿過門進入房間,站在門口的騎士們便向我送來不快的視線。真是,太受歡迎也是個缺點呢,我。
當然,這次會面是非正式的。畢竟不得不解釋爲何侍從之流會和國王見面挺麻煩的。
「甩開我率先伸出的手,終究是要將溫茲作爲敵人嗎,你。」
「天氣真好呢。」
外觀看上去比休瓦年紀還大,穿着黑色正裝。斑白的頭髮佔了一半的金髮男人。男人看向我,似乎想要解決尷尬的氣氛,沒臉沒皮地撫摸着修整過的小鬍子的末梢。
「有件事想拜託你。」
「嗯……唔呣,謝謝。」
「能再幫我安排一次和溫茲國王的會面嗎?」
國王,以及公爵都沒有什麼反應,因而我莫名地有些難爲情。許久,我裝作沒有問候過,急忙坐在了空位置上。
「……再給我一天。」
「請求嗎?請講。要是有什麼不便我會改善的。」
既然彼此有了情緒,再坐下去也說不出什麼好話,我隨即從位置上起身。我正要離開位置的瞬間,國王急忙再次開口。
「來,來。請不要把我昨天生氣的事放心上。我決定不再爲那事生氣了。幸好沒人知道你去見了趟莫魯薩巴王子,騎士們的封口已經搞定了。」
現在纔到正題嗎。
我當着歡脫的休瓦的面咬了口他遞來的曲奇。口中鋪散着濃郁的香氣。曲奇依然美味,不過和昨天趁熱喫的沒法相提並論。酥鬆的食感,總是令我懷念昨天喫的曲奇。哈啊,這真是。感覺休瓦更加可憐了不是嗎。
「喂。」
「好的,好的。進去我會先打招呼的。可以了吧?」
看着休瓦1秒點了10次頭,我再次將視線移向國王。
這裏繼續固執下去似乎不太體面。畢竟不參與政治,也意味着不打算妨礙。
「明明我在這城中肆意闊步,這城卻依然沒有倒塌的理由是什麼呢?難道不是因爲看在琪莉份上對城裏人的無禮睜隻眼閉隻眼的魔王的寬宏大量嗎?」
玄鈴爲什麼沒有把這傢伙就地解決而是推給我,我似乎明白了。實在是拿他沒辦法吧,畢竟這麼可憐。
這麼說來密閉房間裏三個男人……算上休瓦就是四個嗎。
總之休瓦聽取了我的意見。不,比起聽取更近乎拖延,不過姑且沒有拒絕,我便就此安心。
進入前,休瓦在門口向我忠告。
正如預想,接見場所很快就安排好了。
「回城時的理由明明是爲了拂去人們對黑洛伊斯事件的疑心和謠言。說是想要證明琪莉沒有參與那事中。不過實際來到城中,我卻從未見過有人談論關於黑洛伊斯的話題。」
——雖然我從未肆意闊步過……
國王許久未言。面對我的話,他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半晌,我耐不住煩悶,苦惱着要不要就此離開時,國王再次開口。
「怎麼想?」
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這才終結了休瓦的嘮叨。雖然覺得他表情依然滿是懷疑。
「好,我努力。」
「我和琪莉已經說過了。」
「哎呀,你那麼沮喪真拿你沒辦法呢。我就給你品嚐一塊的機會吧。再怎麼說我們不是酒同志嗎。」
「我只希望一件事。我要和琪莉一起回我的城堡。」
「溫茲不能因爲你而失去後繼者。我不能爲了滿足女兒的私人感情而押上溫茲的未來。」
「……要事是什麼。」
似乎因琪莉的曲奇而心情愉悅,休瓦的態度變得厚顏無恥。真是好搞定的傢伙。或許正是知道這傢伙的性格,琪莉纔會送出曲奇吧。
「不過如果再次需要琪莉——」
他大概想說琪莉隨時都得來。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陌生的男人,國王率先向我搭話道。明明上次分別得並不愉快,他卻若無其事地接待我,看來他或許意外地大度。
國王和公爵表情絲毫未變,與我對視,背後卻忽然傳來休瓦「唔嗯」的呻吟。
抬起右手,出擊。
呼吸有些不暢呢。
最初見到他時所看到的,十分固執無法溝通的男人的臉。他興許察覺到了我的意圖。然而現在的我不借助休瓦是見不到溫茲國王的。
放狠話是爲了嚇唬我,同時是爲了誇示自身的權力和力量。
「你回去便是。」
我瞥向休瓦。休瓦感受到我的視線,便皺起眉間點了點頭,似乎要我趕快接受。
「竟然主動要求會面,真讓我開心。是打算接受我的提案了嗎。」
我短短地嘆息。
要說和上次最爲不同的,是聚集在房間裏的人。
我瞥向身旁,休瓦莫名地「咳咳」乾咳。意思要我率先問候。畢竟約定好了,而且這會面又是我要求的,這次就老老實實聽他話吧。好,就以親切親近而不唐突的感覺。
我的話讓休瓦更加開心,因此我不忍說出那曲奇是昨天喫剩下的,並且事實上不是琪莉而是約娜做的。
休瓦的眉間瞬息間皺起。
房間比上次的還狹窄。窗戶也很小。一側牆上安着壁爐,嵌固式沙發和放有花瓶的桌子填充着空蕩蕩的牆壁。房間整體縈繞着褐色調的沉重氛圍。正中央的桌子上擺着事先準備好的糕點和茶。
「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溫茲國王聽了會出大事的話呢,你。」
如果需要。
這話對他人有多麼殘忍,這男人終究不知道。
「要想再次見到琪莉,就先當個父親。而不是國王。」
最後,我盡情確認了國王扭曲的表情,隨即完全將背轉向他們。
「你也和玄鈴是一模一樣的人。」
我迅速出來到走廊,跟在背後的休瓦幾乎一臉咒罵地如此說道。我沒有回答。
「都是光想着自己。大義、爲了多數的犧牲、正義,什麼都不懂。極其討厭自身受損,即便無數人在絕望中掙扎也漠不關心。要不是這樣,怎麼會如此無情地拒絕陛下的意見。竟然要帶走琪莉殿下,荒唐至極,哎。」
「啊啊,煩死了。你這傢伙每次喝酒耍酒瘋都要別人照顧。知道嗎?」
「酒瘋什麼的,真是失禮!你纔是不要再撒潑了吧?!把琪莉殿下還回來,不然就接受陛下的提案爲溫茲工作,這不是對所有人都好的結果嗎?!」
「琪莉不是物品!」
結果我停下了腳步。
「毀了琪莉殿下的是你!給她留下縹緲的妄想,以致將別人都要走的路視作腳鐐,難道不是你慫恿她說這些是正確的嗎!」
「你們纔是好好睜開眼睛看看!那孩子來到這城像是幸福的樣子嗎?!配合你們擅自給她安上的幻想,硬是笑着,說着,動着。提心吊膽着害怕稍微辜負了期待,這樣生活,看上去幸福嗎?!」
「要是有爲了國家的責任感,忍受這種程度的不便——!」
「不幸的個體聚集而成的國家,絕對不會變得幸福!」
不把個體當回事的國家不可能是正常的國家。
強迫他人犧牲而得來的幸福不過是虛像。一定會破滅的。
休瓦沒有再回答。與其說是理解了我的話,他更像是覺得已經沒有繼續對話的價值了。
頑固的眉間皺紋沒有舒展。他既沒有說服我的打算,也沒有被我說服的意向。我和這男人永遠只能被描繪成平行線,這般確信湧來。
「不錯的意見呢。不過這話從世人切齒痛恨的『魔王』口中說出倒挺令人意外。」
結果我合上書決定和玄鈴對話。
讓琪莉消化大量日程的休瓦。
「知道是誰了。難怪沒有反感。畢竟對那人而言琪莉不過是眼中刺罷。」
——……真累。
「比如?」
走廊上。
似是掛念我和琪莉般表情和藹地向我搭話的公爵的臉浮現而出。
我終究發火了,玄鈴卻躺着哧哧地笑。玄鈴朝天的肚子隨着她的笑聲盪漾。
「……這麼說來,我還見到了昨天和諾芙在一起的公爵。」
雖然說話像開玩笑,不過玄鈴真心對我和琪莉的離開感到遺憾。儘管她說是因爲琪莉一旦離開,自己就會因去留問題而爲難,不過顯然不止是這般原因。
我最終抬起雙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是說過了麼?定有因琪莉迴歸而爲難之者。」
那心胸狹窄的人,或許正鬧着彆扭在某處罵我。
「沒錯。溫茲國王根本不想於琪莉外另立後繼者。畢竟他認爲這般自己女兒就永遠不會回來了。因此那髭鬚頗爲急躁。明明終於將氣氛導向自身成爲後繼者,休瓦這廝卻插手帶回了琪莉,心中該是何等氣憤。」
翌日。我很晚才起牀。畢竟早早起來又沒有要做的事。
「咕……!」
總想要留住琪莉的國王。
「嚇,公,公爵殿下,這……!」
「那髭鬚,身爲次任後繼者最近頗爲聒噪。倒是,所謂次任後繼者的傳聞極有可能是那人特意散佈。」
——……諾芙嗎!
「只是聽說,在國境地帶已經同莫魯薩巴發生了數次摩擦。」
也是,這樣嗎。本就被當成了異物質。
「寶貴的酒友又這般離開一位了乎。」
約娜無視了玄鈴的話,用特有的毫無感情的語調接着說明道。
明明必須自然地回應,我卻沒能做到。
「公子且留步,勿渡此江矣。」
望向身旁,曾一起待在房間裏的小鬍子公爵一臉慈祥地望着我們兩人。彷彿正欣慰地望着年輕人們熱情爭論的教授。
「話說,君又是何以知曉今日日程乃外交日程的?」
我的說明使玄鈴「哈!」的一聲嗤之以鼻。
「不過,陛下是絕對不會放棄公主殿下的。甚至完全不想將他人立爲後繼者,事實上我們也希望陛下能考慮次善策……」
「你是要我渡哪條江啊,到底……!」
處在所有人的愛中,一應俱全,這城中處處都埋着幸福的回憶,這般。
「公爵?」
此時。
我試着再次集中在書上,文字卻沒有映入眼睛。感覺時間流淌得過於遲緩。
少女露出微笑。畫一般的微笑。像是照着鏡子練習了數百次的,只要有人在旁邊讓她笑,她就會以一模一樣的表情笑出來的,那樣的微笑。
* * *
「確實……嗆人的煙味。」
「從某處……傳來一股燃燒的氣味。」
……是這麼回事嗎。
我再次浮想起昨天的事。雖然並不太想回味那不怎麼舒服的會面。
「嚯,這種事到底哪聽來的。」
據說琪莉今天有外交日程。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我本想問休瓦,可自從走廊上大吵了一頓後就沒見着他的臉。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站着一位少女。
接着,少女婉然一笑,提起裙襬微微曲膝做出問候。
我嘆了口氣,呆呆地望着空蕩蕩的走廊。
「不過那人,親口說過國王完全不想確立次任後繼者。」
正成大字撲通躺在我的牀上。
只有我一個人。
我瞪大眼睛望着公爵。公爵似乎頗爲滿意我的反應,撫摸着小鬍子陰險地笑了。
儘管他親切地「嚯嚯」笑着,語氣卻莫名像在責難我。不過逐一追究這種事情極其麻煩。於是我閉上了嘴。
「總之相遇是我的榮光。我一直想和傳聞中的魔王來次對話。這次由於場合沒能聊些私人話題,不過我相信將來總有機會的。」
玄鈴仰望着牀頂,以虛妄的聲音如此嘟囔道。坐在椅子上的我越過正讀着的書望向玄鈴,沒好氣地還嘴道。
他說現在還沒告訴任何人我的魔力不足,到底是有什麼鬼心思。
這事他是怎麼知道的。我甚至都沒告訴嘉珞和約娜我魔力恢復了多少。琪莉不可能告訴別人。既然如此到底是誰……?
「是嗎?我不太懂。」
「你的魔力不如以往,這事我還沒告訴任何人,所以無需思慮。」
玄鈴霍地從牀上起身,盤膝而坐,嘻嘻笑着。
公爵嗤的一笑,用小得僅能傳入我耳中的聲音低語道。
忽然湧來一股莫名不適的感覺。這城中真的沒有一位可以信任的人嗎。
我曾經相信你過着更加開朗而溫暖的童年。
玄鈴隨即蹙眉,不過此時我還未能感到明顯的異常。
坐得最靠近窗邊的約娜從位置上起身,如此說道。
「說是有關軍事協約的事前會面。」
「哎,不用對我也這麼刻薄。」
「別用那種腔調。好像我死了一樣。」
公爵輕輕推着休瓦的肩膀,帶着他率先離開。休瓦滿臉意猶未盡,回頭看向我,卻似乎無法無視公爵的關懷,終究老實地被拽走了。不知不覺間走廊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金色的頭髮披至肩膀,不,腰間。白皙的臉龐,淡紅的臉頰。眼瞳受光而閃爍着異彩。彷彿會落下一滴蜂蜜的色澤。
大聲爭吵不合我的性格。感情消耗是件很累的事。人與人不得不接觸交往,真是疲憊不堪。
「聽來的。從國王那。」
看着鬱寂的玄鈴,我稍微有些安心。琪莉得以在這城中不失去自身的信念並貫徹始終,興許是受了自由奔放的玄鈴的影響。
「嗯。年齡稍大,金髮,長着稀罕的小鬍子。而且似乎挺大度的,聽到我要和琪莉回去,和國王不同,並沒有反感。」
此時,正坐在窗邊椅子上等待我命令的約娜開口道。
我第一次向你的過去問候。
「你好。」
這話使我浮想起醉酒的休瓦宣揚的鄰接莫魯薩巴的邊境城市事件。正如黑洛伊斯,一夜之間市民們被盡數夷戮,這件事。
「沒關係,林頓卿。兩人的意見都有道理。只是,我和林頓卿是運營國家的立場,因此和從未揹負過責任的魔王立場不同罷了。」
不願把後繼者之位交給公爵,因而想辦法確立琪莉的地位。這麼一來只要我因琪莉而從屬溫茲,琪莉的後繼格局便可謂是板上釘釘。
「嗯……?」
「晝言則鳥聽,夜語則鼠聞。城中百舌自有從者拾來。」
「……?!」
「嘖嘖,愚鈍的傢伙。」
約娜似乎想要探明氣味的來由,打開了窗戶的鎖定裝置。
只要過了今天我就會和大家一起回艾雷巴多。
「呼呼。說得輕淡,好似聽自鄰家之犬,壞傢伙。」
順便一提共同參加酗酒的其中一位同志現在。
「終究走上了不歸路矣。命運多舛呵。」
「好了,好了。林頓卿。爭論是不錯,但吵起來就不好看了。尤其在王城走廊上爭吵,人多目雜,是不是有些輕率。」
「你難道對今天的外交日程知道些什麼?」
「大概是想亮出世界第一劍士的琪莉殿下,從而和鄰國締結軍事協約。畢竟最近和莫魯薩巴不太對付,另外似乎有些不尋常的徵兆。」
這會我和玄鈴也吭哧着鼻子確認了氣味。
「都說了,聽起來像我去了陰間一樣,所以給我打住。我不就回個家嗎?」
「區區異邦人,焉能知曉此般重要情報。」
被魔王綁架卻沒有哭的八歲的成熟孩子。從未纏着要回家的你的,我未曾發現的一切黑暗,深深紮根於這城中。
魔力正持續恢復。至於恢復到何種程度,雖然沒有試過,不過可以肯定沒有大的阻礙或問題,正踏實地恢復。問題果然在於雷吉納絲・艾奎拉造成的傷口。而且最近……酗酒或許稍微成了問題。
「你跟我說這些又沒用。」
「公爵殿下!和這種人到底有什麼……!」
寂無一人,僅僅瀰漫着冰冷空氣的空蕩蕩的走廊上,孑然站立的你的虛像,使我十分難受。無法將你摟入懷中,這讓我衰瘏難耐。
突然插入的中低音,使休瓦和我都嚇得一顫。
窗戶微微開啓,外面的風吹進房間,此時我才得以隱約確認到那燃燒的氣味。
約娜將頭嗖地探出開啓的窗戶,觀察起外面。
「怎樣?看到什麼了?」
「沒有。不過似乎有些騷亂。」
確實出了什麼事嗎。
「要不問問守在外面的騎士出什麼事了?」
我從位置上起身向兩人說道。兩人一齊默默點頭同意了我的話。
我忍着厭煩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打開房門……
……前,門忽然開了。
甚至和氣勢浩蕩地衝入房間的嘉珞正面撞上。不,就算運氣不好也不帶這樣的吧。
「唔啊!幹嘛啊,真危險!給我走慢點!」
墩摔在地的我面朝嘉珞大聲喊道。
然而平時一定會嘲諷歸咎我的嘉珞,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滿臉激動並親切地扶我起來。從近處看去,眼瞳正劇烈動搖。
「大,大事不妙!快來幫忙!」
這傢伙,現在居然請我幫忙?明天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了呢。
「什麼事?你終於氣不過把人揍了?」
「餵你丫,把我看成啥了!這點事我會請你幫忙嗎?」
自己的品性容易犯下偶發性暴行,對這點沒有疑問呢。也是,聽說她之前也揍了貴族子弟並逃跑。
「是火,火!」
……火?
「這,這我們也知道!現在正決定這麼做!」
「哇啊……這是什麼。」
啊啊,我不想浪費魔力。
「好,且先來了,如何遷移?」
——這樣運水半天都滅不了火。
「好,那麼趕緊走!沒時間在這磨嘰了!」
然而這狀況下騎士們卻聽得煞有介事,冷不丁地彼此對視,迅速召開緊急的無言會議。放我去沒問題嗎,果然還是聽從命令阻止我嗎,似乎頗爲糾結。
「城中應對災難的人力充足。即使你去了,又幫得上什麼?」
我瞥向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遠離起火建築的地方的貴族們。
我在地上塗鴉時,玄鈴焦躁的疑問依然持續着。
雖然這決定不知道是出於自意還是他意,總之騎士們似乎終於同意先滅火了。
「正側方的建築,還有傭人們的住處。總之到處都是火!整個城都亂了,亂了!」
要是不搭話,玄鈴似乎會一直失神地仰望天空,於是我催促道。想要儘量在恢復的魔力耗盡前趕緊結束掉。
站在稍微遠離燃燒建築的位置,我用手勢將我舀來的水驅向建築上方。水彷彿翻騰的雲彩,緩緩飄過虛空,精確降落在建築頂上。此時人們才被那怪異的場面奪去視線。
「沒有什麼辦法嗎?如果有事讓我做就請交給我。我會盡力幫忙的。」
——不,話說回來我真的幫得上忙嗎?魔力根本還……挺傷腦筋的。
確實。畢竟從現在所剩魔力的量來計算,我正猛烈傾倒着魔力。
「……嚯!」
「喂,現在是身份的問題嗎?!這樣下去整個城都要被燒光了!」
「怎會沒有?東西部的魔法師我都遇到過,卻從未見過這般力量。」
我幾乎被嘉珞拖着跑過走廊,努力抹去浮現而出的假設。
同時「轟」的一聲,地面震動。站在原地毫無準備的玄鈴踉蹌了一下,隨即憑特有的爆發力再次穩住了重心。在此期間,從我所站的位置前方,地面生出龜裂。
「□ □□□■ ■□ □□。」
我搜尋着300多年前的記憶,如此問道。
「沒關係。我會『搬』來的。幫我帶路。」
「喂,幹什麼呢?做點事啊!你有辦法的吧?」
這般一來一回消耗了許多時間,回去時火焰卻依然熊熊燃燒着,沒有一絲熄滅的跡象。別說熄滅,勢頭反倒愈發猛烈。大家正專注於那火焰,因而貌似對我從天上運來的水毫不關心。
「然。可若要引水則距離頗遠。」
「都啥時候了你們還在這扯皮?!現在騎士團的建築都不安全了!」
不過這,這真的沒辦法嗎。從人類的角度。不,哪怕從魔王的角度思考。我可不想和隔岸觀火的那些貴族之流成爲一路貨色。
嘉珞拉拽着我的手腕急忙喊道。
站在身旁的玄鈴滿臉失神仿若氣結,望向浮在虛空中的水。
「……玄鈴。城裏應該有人工湖吧?」
「不行!今天特別指示要讓你乖乖待在房間!」
我正要被嘉珞拽出房間時,焦躁地盯着這狀況的門口的騎士們抓住了我的另一隻胳膊慍怒地喊道。
甚至來不及警告玄鈴「注意突然升空的水和震動的地面」,我立刻詠唱始動語。
「何言?不知道?」
大家衣服上似乎沾着煙炱,遠離火焰,僅僅「哎呀,哎呀」「啊啦,啊啦」這般應聲附和。倒是看上去十來歲的年輕侍從用自己身體一般大的盆子舀水端來努力滅火。
啥啊,那是。在介紹惡棍嗎。
嗯,這個嘛。首先希望你不要期待我的指示。畢竟我沒有團隊協作的自信。
回去的路比過來時多花了些時間。專注魔法並快速奔跑十分困難,而且玄鈴似乎斟酌到這點,並沒有特意催促我。
——嘛,構造上應該不會蔓延到本城。畢竟這建築整棟燒光就沒有可以蔓延的地方了……
「恢恑憰怪之能力乎……!」
或許這樣更好。畢竟我可以裝作這魔法不是我用的。
然後緩慢地,非常緩慢地。
「是嗎?東部沒有魔法師嗎?」
「用魔法?君可知這水有多少?」
水在虛空中維持着長方形模樣起伏盪漾。並且從底下望去,水中清晰可見游來游去的魚羣,顯然是城中飼養的。不時嘩嘩落下的土屑,證明那並非虛像。
對了,我。不知爲何我登基爲災難男子變成必須鎮壓火勢的身份。
嘉珞似是焦躁,跺腳喊道。
「那裏面不可能有人吧?就算有,火那麼大,早死了。」
不過努力滅火倒挺乖巧。
「呃。」
「我怎麼知道!總之得快點滅火!現在人手不夠亂成一團!趁火勢還沒蔓延快點出來幫忙!」
此時玄鈴似乎忽然清醒,隨即默默轉身再次跑在前頭。
一到達目的地,我便撿起一塊合適的石子在地上書寫起構築式。畢竟魔力的量無法保證,最好安全地可視化構築式來啓動魔法。
展露在眼前的是我住在這城的時期裏國王建造的人工湖。外觀是寬闊的長方形,很久以前,如果天氣好,貴族們就會在這泛舟作樂。對美學和遊戲毫不關心的我常常詫異究竟爲何做出這種沒用的空間,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派上用場。
「還有其實說到這人,他是一定會出現在災難災害現場的,正可謂災難男子!災害和災難的專家!奔赴現場的孤膽英雄!」
彷彿有人捏爆裝滿水緊繃着的袋子,水猛然傾瀉而下。
我呼地擲出手中握着的石子,撣了撣手,從地上起身。
玄鈴相當輕盈地跑在前面。飄舞的道袍下襬恰似暴風中扇動的蝴蝶翅膀。即便揹負重任,邁出的步伐卻十分輕巧,甚至都沒在地上留下腳印。我感嘆着她的這般步法,勉強忍耐着因全力奔跑而奄奄一息勢要倒下,跟在玄鈴背後。
啊,是呢。這些傢伙還認爲我是「琪莉的侍從」。雖然最近被休瓦拽來拽去還謁見了國王,充其量也就「琪莉的有些特殊的侍從」,沒法再高了。
「好,現在趕快回去吧。得滅火了。」
——唔唔,沒來由的想法。先得滅了眼前的火。
「就算讓我做些什麼,草率地使用魔法一旦暴露身份會很麻煩的……」
嘉珞用洋溢着熱情的聲音向我喊道。
我拋出大致想到的話,和玄鈴一起前往飲用水儲藏庫。
然後我再次做出手勢的瞬間。
「這咋知道,你這殘忍的傢伙!」
玄鈴嘲諷的表情使一名騎士大聲喊道。
難道這樣下去我的魔力不足就會被廣而告之,接着被「對呀」的溫茲的傢伙們制服並拽去地下監獄嗎?
這話使嘉珞的臉豁然轉晴。
「嗯,不知道。畢竟不需要知道。」
玄鈴似是意外,抖着眉毛,雙手抱臂,答道。
噪音從我口中傳出。
「去看看有沒有受傷的人。這事我實在幫不了你。」
火災規模遠遠超出了我想象的水準,使我瞬間愣住了。
到達現場後吐出的第一句話。
「不知道。」
「啥?縱火嗎?」
——何況魔力還在恢復中,慫恿我消耗魔力是想怎樣。
鋪開在眼前的巨大湖泊,連帶着四周1米左右的土堆,升入虛空。彷彿被人用勺子挖去一塊。
不久,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在此期間,燃燒的氣味愈發濃烈地湧上建築。
然後不僅是我,跟着我來的騎士們似乎也是一樣。畢竟大家都張大嘴望着熊熊燃燒的建築。
遠處爆發出悲鳴聲。悲鳴中摻着對常識上無法理解的狀況的恐懼。
真可惜呢。明明有着百年不塌的王城這般磐礴的名字。
在此期間,我迅速在地上刻了總共100餘字的盧恩語。用眼睛迅速審校。好,完美無缺的構築式。雖然語言有點不遜而粗糙,畢竟狀況緊急,沒辦法。
水在建築頂上停了幾秒。像是在校正位置。
嘉珞大聲喊道。接着像是證實她的話,建築3樓的玻璃窗承受不住熱氣,在轟響聲中接連爆炸。玻璃碎片嘩嘩落在建築底下搬來水罐的人們身上,看熱鬧的貴族們彷彿看到演劇的怪奇反轉,不斷吐出「噢噢噢噢」這般嘆息。
「又有什麼需要苦惱的?跟過去監視使其做不出荒唐之舉,可不就行了?」
「好。就來場大雨吧。」
「我不說了嗎。搬過去。」
——話說有些人在滅火,有些人卻在看熱鬧……
約娜似乎實在是看不下去,不知不覺間來到我左邊纏着我的胳膊勸我道。
「咦,我們呢?我們怎麼做纔好!我們就沒事做了嗎?!」
「唔哇啊啊!」
嘉珞拉扯着我的胳膊以焦急的聲音喊道。騎士們不再考慮監視我,早就奔赴現場滅火去了。不知不覺間跟上我們的玄鈴和約娜站着望向我,那視線似在等着我做些什麼。
「咦,不過着火了誒?」
此時,待在房中的玄鈴嗖地將身體探出門外,面向騎士們憤然脫口道。
被火焰籠罩的,是和我所住的本城徑直連接的3層石造建築。整個建築已經被火魔吞噬,甚至無法估摸起火點在何處。
這麼說來和開窗時沒法比,一開房門燃燒的氣味便撲鼻而來。現在喉嚨甚至有些火辣。果不其然,背後傳來約娜的小聲咳嗽。
然後場面蔚爲壯觀。大雨如注,大量的水傾瀉在建築頂上。爲了不讓人們被突如其來的水推開或捲走,我調節了灌注的量,不過依然是難以承受的暴雨,不,暴水。
傾瀉而下的不只是水。我順帶舀來的泥土和魚也開始自由落體。附贈着超乎尋常的水腥味。
咻唔,我不在那傾瀉着的水中真是萬幸。
水的量超乎想象。多虧此火徹底滅了。一舉迸瀉的局部性水炸彈,甚至使地面微微下陷。
貴族們因那怪異的現象而感到驚愕,一齊逃之夭夭,水傾瀉一空的現場只剩下忙於滅火的傭人和騎士們,以及地上活蹦亂跳的魚。
呼唔,終究狠狠消耗了魔力。嘛,算了。畢竟火滅了。
況且既然人們似乎還不知道我是使用魔法的罪魁禍首,省得我解釋倒是挺好。不過我的魔力燃燒得挺慘。後悔倒是不會。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本想如此。
「你——這——到——底——幹——了——什——麼!」
……不,聽到這聲音我果然後悔了。
遠處清脆地傳來休瓦的聲音。
在哪呢,原來在滅火嗎。媽的。進退兩難了。
只見休瓦從熄火的建築中大步朝我走來。渾身溼透,簌簌滴水。使勁踩着地上積起的水窪走來的休瓦的表情,正如猛獸。
「我死定了。」
我喃喃道。
「君不復堪命矣。」
玄鈴再唱。
「你,想死在我手中是不,呵!」
休瓦定音。
不知不覺中靠近到鼻前的休瓦指着我的頜下訓斥着我。靠近的休瓦散發出可怕得超乎想象的水腥味。
「區,區區怪物竟敢玷污溫茲的城堡啊啊啊啊啊!」
「是誰先擺架子裝不認識的!」
玄鈴如此說道。
休瓦面向恰好喘着氣朝我們跑來的監視騎士們,神經質地喊道。約娜和嘉珞同樣,以不安的視線注視着我和玄鈴的對峙狀況。
「幹什麼呢!快把這人帶回房間!」
「唔哇啊啊啊啊!」
……西塔的話。
嘉珞的叫喊傳來,我回頭看去。突然感覺某物從背後躥起的瞬間,玄鈴已經位於我的上方。剛剛是她蹬地起跳。她銷聲匿跡,以致我未能察覺她靠近到我後方。
「大部分區域鎮壓完畢。除去幾處,沒有大的損失。」
「呃,那個,還有一處……」
「哈啊啊啊!」
「沒必要!這種事就不能等火全滅了再考慮嗎!」
「請停下!」
「魔王!上面!」
倒退着的我內心焦急,試着動之以情,當然,毫無卵用。
「你不是問你看起來像不像魔王麼?!好,像得很!越像我越要和你交手!」
這能力他們大概頭一回見。無需魔法咒語揮使異常力量的存在。眼睛一眨不眨,手指一動不動,便可殺盡所有人的未知人類。不,難以歸爲人類的僅存一位的種族。
不過想來想去,面對眼前的慘狀擔心衣服弄髒,只會看熱鬧,這才更不正常吧。爲何這男人總是強迫我選擇「不正常」呢。況且琪莉或許在西塔中。
「是要宣揚你是魔王嗎?下達宣戰佈告?是不是還要重要講話!現在你出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知不知道?!」
「喂。」
「那到底是誰幹的這事?」
折斷劍的魔法還是太弱了嗎。該用更大規模的魔法使他們怯步嗎。
然而玄鈴的攻擊趁機再次俯衝般地朝我傾瀉而來。明明我施展魔法時儘量不讓這兩人受傷,兩人的攻擊卻鋒利得像是毫不關心我的死活。
玄鈴在我面前豁然張開兩臂兀然站立,表情十分冷靜。
「難道有人想把這火災嫁禍給我嗎。」
「什麼?!你是說現在這事態是陛下策劃的嗎?」
「不知道。你們的鬼心思我咋知道。」
「不,唔呣……我剛剛做了滅火這種十分善良而正義的事情誒。」
我退後一步,說道。
我話音剛落,地軸便開始震動。朝我衝來的三名騎士一齊失去重心跌坐在地。地面顫動得像發生了地震,此時騎士們臉上才浸染着些許的恐懼。嗯,果然規模得大才阻止得了嗎。
「果然,是縱火嗎。」
「我可不想失去你這傢伙呵。」
「投入鎮壓完畢區域的人員,全部調去西塔。還有叫魔法師們集合。得儘快滅火。」
這些人出於恐懼率先收劍後退。這樣我就不用無謂地浪費魔力,這些人也不用受傷。
休瓦的攻擊沉重而率直地襲來,連不懂劍的我都能預判其路徑,防禦十分輕鬆。
也是,只要揭露我是「魔王」,立即就能下達可笑的擊斃命令。只是我一時半會死不掉所以不敢罷了。
察覺到這事實正擺在他們面前的瞬間,無視和輕蔑變質爲恐懼和嫌惡。
只有一人。恰好沉入地面,動搖卻瞬息間蔓延。
我也希望這樣。
嘛,雖然這還阻止不了的人確實存在。
我迅速展開防禦魔法。玄鈴纖細的劍被透明的牆壁擋住。然而那不出所料般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又要變換攻擊了嗎,想着,我全神貫注於玄鈴時,休瓦從右側擠進,打破了我的預想。
然後我,決定使用魔法。
你當我,是爲了這城,這城裏的人們而出來滅火的嗎。
是琪莉所住的地方。
現在我必須展現的是可視的恐怖。
「西塔的火勢怎麼都控制不住。出入口就一處,水夠不到上層就很難鎮壓火勢……」
「我讓你們停下。」
「玄鈴!」
「鎮壓火災這種事用不着你出場。請你別過來,搞得好像自己不出面就解決不了一樣。」
「別攔我。我可不想在這白白浪費魔力。」
站在旁邊的玄鈴代替我向休瓦問道。
騎士們以我爲中心圍成一圈。一齊拔劍指向我。玄鈴的聲音愈發焦急。
不只是玄鈴。休瓦也握着劍。哪怕來硬的也要阻止我。培養出世界第一劍士的兩人宣告和我敵對。
——嚯,媽的!
「理應不是國王。若真想逮捕君,名目不知凡幾。」
唔呣,兩人似乎都對我火冒三丈。
斷裂的劍刃朝着詭異的方向飛去,朝我衝來的騎士順勢撲向我身後,摔倒在泥地上。
一名騎士突然被使勁拽入塌陷的地面。浸水而形成泥潭的地面彷彿沼澤,騎士的身體不時被拉入底下。即便掙扎着想要逃脫,卻總是沉入地面,最終泥土沒過膝蓋方纔停息。
「難說,臆度……倘若如此倒罷。然則理由爲何。」
關係那麼不好的兩人竟然夾攻我,過分了吧!
我追究般地向休瓦問道。聲音不由得微微發顫。休瓦沒有望向我。甚至沒有回答。
「嘖!」
「我叫你閃開。」
「一起喝酒、歡笑、喧鬧、嘮嗑,就體會不到我是『魔王』了?」
唔呣,這麼說來果然。
「倘若事有不測,一切責任均會歸結於你。即使其非犯人目的,亦可謂鐵板釘釘。要問爲何,你,其後是你一行人,其後是我或莫魯薩巴的人質,若想掩蓋某事,則是最方便轉嫁責任的存在。」
「真幸運。先調查事態和受災情況,再清點人員——……」
「琪莉,現在應該出去搞什麼外交日程了吧?」
不祥的預感湧來,我和玄鈴,以及休瓦同時望向男人。忽然遭受三人的視線,男人乾咳了幾下。
目擊同僚被拽入地面的騎士瞪大充血的眼睛向我衝來。休瓦急忙喊道,卻不足以制止動搖的騎士們。
「我也不想無謂地猶豫而失去琪莉。」
然而我的預想完全錯了。我似乎小看了這些人的忠誠心。
玄鈴終於拔劍。
我拉扯着休瓦的手臂再次問道,休瓦皺起眉頭甩開了我的手。
「喂,問你話呢。琪莉不在那裏吧?」
「唔,嗚啊啊啊啊啊!」
休瓦用食指使勁戳着我的胸口,罵也似地說道。看來真的生氣了。醉酒的休瓦都沒這麼可怕。雖然休瓦一開口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莫去。」
這次三名騎士同時向我衝來。我的魔法非但沒使其畏怯,反而給他們填充了憤怒和士氣。
「什,什麼啊這是!」
「把我指控爲犯人並逮捕,然後把我當作人質將琪莉留在城中?」
「無論琪莉殿下在不在那裏,你都不能去。」
我不得不與兩人交手,幸運的是,嘉珞介入了我們。她似乎決定站在我這邊。
「……算了。浪費時間跟你吵架太可惜了。」
我朝前伸出手,似要徒手抓住朝我斬下的劍刃,劍剛觸及到我的手便徹底折斷。
然而沒走幾步,攔在我前面的人使我不得不停了下來。
玄鈴一開口,我就知道了她要說什麼。
「別處的鎮壓狀況如何。」
「啊,拜託!想殺了我嗎?!明明是一起喝酒的關係,太過分了吧,真是!」
騷亂聲宛如噪音,低沉地鋪開。
「縱火犯是誰,目的是什麼,這些都不知道,就怕有人真的企圖將這事態嫁禍給你,所以你最好別隨便亂跑。」
人,人類,一直是以這種形式避免「集團」的危機。使軟弱好欺的個體揹負十字架,從而掩蓋不和諧的事件。令人驚訝的是,人類對於尋找和自身不同的,弱小的,好欺負的,擁有弱點的人,十分機敏。
「明知設有陷阱,何須自投羅網!」
「沒時間了,魔王!」
結果我決定無視休瓦前往西塔。
「對。現在起火的不止這建築。到處都亂成一團。除去你們住的本城,幾乎可以說是全部了。」
此時,遠處有人呼喚休瓦的名字並匆匆跑來。穿着的衣服不像貴族。氣喘吁吁的那人,一到達休瓦面前便漲紅着臉嘔吐般地咳嗽不止。看來跑得挺拼命。
「啥?」
「瘋了嗎?你?瘋沒瘋?是不是得了一天不活蹦亂跳就不行的病?有必要跑來到處宣揚您是魔王嗎?是不是傻?腦子沒進水嗎?想死嗎?」
噹,在這般金屬聲中,玄鈴的劍被嘉珞的劍擋下。我將玄鈴交給嘉珞,趁機想辦法制服休瓦。
然而休瓦的攻擊雖然可以預測卻沉重而嚴實,我除了架起防禦壁別無他法。攻擊和防禦相撞而生出的破綻,真的只是一剎那。我踩到散落在地的鯉魚而滑倒的剎那。
不,這裏到底爲啥會有鯉魚!
「將軍了!」
休瓦倏地騎在正要起來的我的身上。單手將我的頭摁在地上,把劍插在我的臉旁,封鎖住我的行動。休瓦抓着我臉的指縫間,可以看見他勝券在握的微笑。
「將軍真愉快呢!」
「唔噗噗!」
我將休瓦的臉當作靶子,拋擲着地上的泥和死魚。慌張的休瓦掙扎着向後仰倒。我趁機迅速抽身。
然而我也沒能從滑溜溜的地上起身,掙扎着倒了下去。休瓦朝我撲來,拉拽着我的大腿不讓我起身。不知不覺中,兩男人上演了裹着泥水掙扎的亂鬥劇。雖然對觀客們來說是喜劇,我們卻是認真的。
「不會讓你去的!絕對不會!」
「啊,適可而止吧!」
「唔哇啊啊啊!」
爲了掙脫拉扯着我大腿的休瓦,我終究使用魔法將休瓦擊飛至遠處。
沿着拋物線飛了幾乎20多米的休瓦噗通落地。嘛,現在到處都是泥漿,應該受不了什麼大傷……吧。唔呣。
終於成功逃脫了,正當我如此想的瞬間,剛想撒腿奔跑的我的面前,飄揚的黑色衣襬遮住了視野。啊咧,這般驚訝的剎那,細長的劍閃露着鋒芒從我鼻前擦過。
……鼻子差點被削了!
我按下驚嚇的內心確認眼前。
悄無聲息,穿着黑色道袍的女子,不知不覺間對我架起劍可怕地瞪着我。
「玄鈴。」
我哀求般地呼喚站在眼前的女子的名字。女子的眼睛一眨不眨。
幸好,煙氣隱約散去,在其再次籠罩前,我發現了癱坐在陽臺角落的金髮少女。
現在沒有能抽引的湖水,就算有,魔力岌岌可危,也沒法像剛纔那樣把水舀來。一旦失手搞砸事情魔法暴走,就像之前樹木無視我的制御爆發性生長,沒法預測又會發生什麼。
目擊了殘酷得超乎想象的現場,我抓住快步經過我身邊的一位女侍從的肩膀。女侍從端着裝滿泥水的臉盆,抬起燻黑的臉望向我。
說到底琪莉沒能逃出塔嗎。
「該死的魔法師們怎麼這種時候就派不上用場!」
我簌簌滴着水,奔向琪莉所在的陽臺底下。建築周圍已經被火焰籠罩,可我毫不在乎。熾熱的火苗接觸着皮膚,感覺身體彷彿要融化,不過我硬是沒有使用魔法保護自己。
不行。
玄鈴沒有明確回答。我苦惱着是該無視或推開她,還是該耐心地等她回答。在此期間,時間無情地流逝,使我頗爲不安。
傷得重嗎。嘛,雖然擊飛休瓦的我沒資格說這話就是了。嘉珞還是交給約娜更好。
「爲什麼還在那裏面啊!」
故意使魔力消耗最小化。甚至搜刮着維持我生命的魔力,我決定以此來拯救琪莉。
「嗯?啊啊?!」
對準我的劍鋒朝向了天空。是要放了我嗎,這般想的瞬間,玄鈴鞭打般地用劍削過虛空,越過我,攔在了騎士們面前。騎士們一臉懵逼。似乎正混亂着該不該和玄鈴戰鬥。
聲音大到嘶啞,我喊出琪莉的名字。
「真心要這麼做嗎。」
只見接連叫喊的聲音使琪莉身體抖動。或許是因爲煙氣,她咳了一會,接着抓住欄杆,艱難地起身,俯視下方。她面朝底下,似乎在說些什麼,然而聲音太小,聽不太清。
媽的。
「還在房間裏!」
實在想不出來。想不出現在我剩餘的魔力還能做些什麼。所謂沒有魔力,所謂擁有極限,沒想到是如此沉悶而恐怖的事。
「那個,據說正在前來……!」
「□□□ □!」
話說到這,侍從咬住下脣。我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抓着侍從的肩膀。侍從「啊啊!」這般短暫地悲鳴。
不過現在僅僅如此就夠了。
* * *
「我走了……!」
不僅可以監視遠處的敵人,內部的人同樣難以逃脫,這般構造的建築物。
「沒有!我沒有!沒有逃……!」
「啥?」
「對。」
不能因這種荒唐的理由而失去琪莉。
總得……總得做些什麼。
琪莉聽見我的聲音,俯視着我。
「塔裏的人們呢?琪莉在哪?」
「琪莉——!」
——媽的,剛纔滅火時魔力消耗太多了。
所謂塔,無論對內還是對外都是監視的象徵。
「直情徑行便是。至於最終誰的選擇正確,等着瞧罷。」
「是何?」
琪莉在那。
儘管視野被煙氣扭曲,琪莉驚訝的表情卻清楚而分明。真是神奇。
玄鈴對準我鼻尖的劍鋒一動不動。不過我捕捉到玄鈴的眉間微微抖動。
玄鈴低聲說道。
「魔法師!魔法師們都幹什麼去了?!」
我奪過旁邊侍從端着的臉盆,澆在我的頭上。冰涼的水突然接觸到身體,使我後頸發顫。不過現在沒時間在意這種細枝末節了。
我確認琪莉房間所處的窗邊。陽臺被黑色煙氣籠罩,看不太清。
「我和琪莉約好了,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
半晌,玄鈴動了。
「琪莉——!」
——總之,還有意識!
「對。畢竟約定好了。」
「琪莉!琪莉,醒醒!琪莉——!」
背後立刻傳來劍與劍相擊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
「……那玩意,借我一用。」
我內心焦急,掀起風試圖吹散視野中的煙氣。即便沒法全部吹散,至少得能夠確認琪莉的房間。
焦躁感突然湧來。
可笑的是。
「莫非……你撇下她逃了?!」
玄鈴僅僅對我露出背影,說道。
我面向玄鈴的背影輕輕點頭,隨即轉身前往西塔。
並不意味着理解或是同意我的固執。
救得……了嗎?
我再次確認建築。火焰正從建築底下向上竄去,似乎還沒蔓延到上方。然而熱氣和煙氣也在上升,因而安全難以保障。
無論如何都要救。
我要救。
我仰望着被火魔包裹的西塔,精神漸漸渺遠。滾燙的熱氣上竄,天空晃動恍若水中。漆黑的煙氣中甚至確保不了視野。無異於地獄。
首先高,再者非常顯眼,還不便逃脫。童話中的魔女將綁來的女孩子關押在塔中而非其他諸多地方,理由不外如是。
不。
玄鈴一來阻止我,各自散開觀察形勢的騎士們再次蜂擁而至。他們不同於當初,隔開頗遠的距離,朝我架起了劍。
「就,就是,公主殿下的房門莫名上鎖了……知道這事時火勢已經很大了!」
這是對王室魔法師們的憤怒,還是對我自己的憤怒,我也不知道。
然而她一動不動。是聲音沒有傳到嗎,不然是失去意識了嗎,我不得而知。
「一起回家。」
被關在那塔中的公主殿下現在。
我現在推測了一下琪莉聽了我的話會作何想法。明明從3樓跳下都要嘮叨,卻若無其事地讓自己從數十米高的塔頂跳下,面對這樣的我,她或許會用自己所知道的最惡毒的辱罵來抱怨。
無言以對。我望向塔的唯一入口。門板已經沒了,巨大的窟窿中熊熊竄出鮮紅的火苗,仿若龍舌。人們馬不停蹄地前往入口潑水,火焰卻沒有分毫熄滅的徵兆。從入口逃脫已經不可能了。
想起之前的飛行魔法,可是即使有辦法登上去,也難以和琪莉一起下來。無謂的嘗試或許會使兩人一道墜落而死。
『總之很危險的,所以別再從高處跳下了。』
「好好說話!」
這瞬間我,浮想起不久前責備琪莉的話語。面對曾經大膽而果斷地從3樓高處躍下的金髮少女,我曾經再三囑咐不可那般魯莽地跳下。
穿着的華麗連衣裙和毫不相稱的泫然欲泣的臉龐。儘管煙氣模糊了視野,我總算確認到琪莉的位置。然後面向琪莉張開雙臂。
還好。還救得了。
「跳下來!」
「不,就是,本想砸碎門,可怎麼也砸不碎……然後,公主殿下命令除了侍從長和必要的人,讓所有人都離開塔……!」
在。
「喂,等一下。」
我不由得拔高音量。侍從嚇破了膽,「嗝兒」,這般打嗝。接着以淚汪汪的眼睛和發顫的聲音勉強回答了我的問題。
「縱然同一切爲敵亦要前往?」
「走。」
沒事嗎。
嘉珞苦叫連連,慘不忍睹地癱在泥地裏。束手無策的約娜奔向嘉珞察看起傷勢。
當然。諸多方法中偏偏選擇跳樓,哪有如此不可靠的救援者。
琪莉知道我的魔力沒有完全恢復的事實。
不,就算我魔力充足,從數十米高處主動跳下還是太苛酷了。像是代言琪莉的內心,琪莉抓着陽臺欄杆的小巧雙手十分可憐地顫抖。
「跳,琪莉!」
我再次喊道。
這叫喊,使琪莉的嘴脣用力緊閉。
表情像是終於決定了什麼。琪莉一心相信着我,決定實施這無異於自殺的行爲。
相信着實在靠不住的我。
「接好了!」
琪莉的聲音傳來。
我點頭。
琪莉越過欄杆掛在外邊。裙襬以超乎尋常的氣勢飄動。只見琪莉的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接着過了幾秒。
琪莉跳了。
上竄的紅色火焰在琪莉背後翻騰着,將我的整個視野染得通紅。
世界瞬息間變紅。
不,這不是火的顏色。
是血。眼球的血絲爆開,整個世界被血浸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鳴聲從背後傳來。忙着來回滅火的一名侍從看着從窗戶跳下的琪莉,扯着嗓子發出尖叫。
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幸好我是魔王。
畢竟是王城魔法師,每人的魔力和實力都相當出色。況且溫茲是魔法師稀貴的國家。大部分魔法師都在這王城中享受着尊貴的待遇。我只是盡情「掏來了」那些魔法師的魔力而已。
「果然不管魔力還是什麼,氾濫總比沒有好。」
「要是你的常識配得上你氾濫的魔力就好了。」
並且所謂感覺並不太好,換句話說,意味着我的魔力填得很滿。感覺魔力滿溢而出,甚至讓我覺得早該這麼做了。雖然稱不上完全恢復,不過魔力填充到這種程度,恢復速度也愈發加快。
說到消耗的魔力,多於從黑洛伊斯回來後我零零碎碎使用的所有魔法的魔力總量。當然憑我擁有的魔力是不可能的。連單個魔法都不知道行不行,甭說同時搞定兩個魔法了。
魔力並不充足。顯然並不充足。大腦超負荷運轉,痛得像要爆炸。抑制的魔力一下子爆發出來,渾身的皮膚嘶聲呼訴着痛苦。
我用全身摟住琪莉,在地上翻滾。
——完全是噎住的感覺呢。
琪莉朦朧地露出微笑,說道。
宛如假象,着火的塔頂湧來了烏雲,隨即開始落下粗大的雨滴。三三兩兩落下的雨滴,很快便化作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我的男人,真的很帥。」
面對休瓦含着不滿的聲音,躺着的我向後挺起脖子,仰視頭頂。接着顛倒的視野中,只見帶領一堆騎士出現的休瓦站在我的頭頂。
興許是因爲突然一舉吸收他人的魔力,感覺並不太好。
神奇的是,陰雲準確地停留在塔頂。神殿的氣象預言中壓根就沒講今天會下雨。況且就算是局部性暴雨,雨僅僅灑落在附近數十米內,頗爲奇怪。
布倫說「吞噬」惡魔就是獲取對面惡魔的魔力。
過了多久呢。一位男人的叫喊傳來。
彷彿颱風中艱難展翅朝前飛去的蝴蝶。
聲音中沒有一絲力量。
我面朝琪莉,踮起腳尖。向上伸出胳膊。
說到底「吞噬」惡魔,意味着完全奪取對方的魔力。所謂惡魔即是巨大的魔力本身,因而一旦被完全奪取魔力,就會被吞噬湮滅。
琪莉終於抬頭。
琪莉將臉埋在我的胸口,用發顫的聲音說道。似乎還完全不想起來。我也決定不作催促。
然後回答我話的,是休瓦。
不過我總覺得,僅僅如此,一切便得到了報償。
「血,血啊!」
琪莉從上方俯視着我,臉龐被灑落的雨水打溼。或許正在哭泣。身體依然瑟瑟顫抖,讓我頗爲心酸。
那侍從的悲鳴聲中,摻雜着喊出始動語的我撕心裂肺的聲音。我的聲音分成三股,彷彿刮鐵聲一般傳出。
還活着。
琪莉一如既往地美麗,可愛,這般對我露出微笑。
畢竟是危急狀況,沒辦法。
琪莉下落的身體在虛空中急遽減速。金色的頭髮散開成一絲絲,飄揚在虛空中。裙襬好似在舞蹈。
抱着琪莉大字癱倒在地的我,維持着這姿勢,僅僅活動脖子仰望天空。
「現在請你乖乖跟來。畢竟我不想動用蠻力。」
休瓦身後的騎士們,一齊拔劍架起,謹慎而迅速地圍住我和琪莉。
總之既然可以從惡魔身上奪取魔力,或許人類的魔力也能夠奪取……本是這麼想的。
「氣象魔法……好久沒用了呢。」
「怎麼做到的?」
琪莉也面朝我伸出兩臂。
「還有這種魔法?」

我贏得和布倫的戰鬥後,本該吞噬那孩子獲得那孩子的魔力。這樣就不用整天煩惱魔力不足現象,也不用經歷這騷亂場面。嘛,說實話就算回到當時,自己會不會吞噬布倫,我還真不知道。
我不禁失笑,說道。
「稍微借用了一下週圍懶惰的魔法師們的魔力。」
「沒有。我創作的。」
所有人大概都覺得不可思議。興許會錯以爲是神引發的奇蹟。
準確地說,是三個魔法。
然而神奇的是,我的魔法正常反應了。本該因魔力不足而啓動不了的魔法,以我爲中心掀起了狂風。始發於我所站之處的風以磅礴的氣勢直往上衝。
撲通。
我緊緊摟住琪莉的肩膀,喃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