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所謂對我而言的正確選擇對你而言並不正確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2萬 字
火災被平安地鎮壓。
不對。平安地,還是不要附上這種詞爲好。
據說死了幾個人。我不認識的人。不過至少死去的人中沒有貴族。畢竟被墊在災難最底下的屍體,一直都是弱者們。
雖說如此,總之足以被記錄史冊的這次的大火災「平安地」過去了。死去的人不多,重要的本城幾乎沒有受損,最關鍵的是。
這成了讓燙手山芋的艾雷巴多的魔王坐在審問椅上的絕好契機。
「我爲什麼不得不因爲你而被定性爲反逆者一起坐在這啊。」
寬敞房間的一角。
沒有扶手的三把椅子關係要好地並排放置。然而坐在上面的人物彼此的關係卻好不起來。尤其右邊的休瓦和左邊的玄鈴,正可謂老冤家了。並且像是調解他們般坐在中間的我,現在身爲遭到兩人共同白眼的魔王,不,媽的,到底是誰安排這座位的。爲什麼我是中間。
「所以只要你聽我話就不會有這事了吧?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還反逆,非要我家族遭受滅門之禍才痛快嗎?」
休瓦才過一晚就消瘦得臉頰深深下陷。哪怕琪莉再三保證不會有那種苛酷的處理,休瓦腦海中似乎已經浮現出設置在廣場的絞首臺上並排吊着關係要好的我們仨的風景。嗯,抱歉,你們倆我不知道,可我是絕對不會被掛在那的。只要粉碎一切逃跑就能逃掉。
和撒潑刁難人的休瓦不同,玄鈴在這種狀況下依然十分沉穩。
「大男人竟終日叫嚷,可不聒噪。」
玄鈴雙手抱臂,靠着椅子閉上了眼。兩腿大張,一隻腳搭在另一條腿上,這般無比凜然甚至有些豪氣地坐着,用超脫一切的聲音叱責休瓦道。
「君子出生於世,建立信念,實現抱負,此則足矣,面對死亡,焉能這般儇佻,辱沒自己的選擇。」
「什麼?!這怎麼就是我的選擇了?!這事不都你們兩人乾的嗎,就你們倆!」
嗯,說來也是。畢竟幫我開路讓我去琪莉那的只有玄鈴,不是休瓦這傢伙。什麼啊,這傢伙。挺可恨的呢。
「那麼你終究還是希望我去不了西塔救不了琪莉嗎?」
「誰這麼說了?當然那事你做得挺好!」
「那你怎麼這麼急躁。挺煩的,別再抖腿了。」
「命都快沒了能不急躁嗎,你這混蛋魔王……!」
「……那個啊。你覺得這狀況下我最惱火的是什麼?」
國王以平靜的聲音對我說道。
「不要誤會,魔王。那孩子是我女兒,我比誰都愛那孩子。然而國王的我一旦被這種私人感情所擺佈,這整個國家就會動盪。」
即,坐在這裏的貴族們即便知道小鬍子公爵是犯人,也絕對不會讓他站上絞首臺。
「溫茲之王啊。」
「這次火災你附有莫大的責任,你承認嗎。」
國王的話使我良心有愧,辯解無限拖長,卻不知爲何根本沒有效果。
「我們不想和你進行戰爭。我們已經知道這不現實。只是我們相信能夠和你對話,因此想要提出對你而言並不太糟的提案。」
「罷了。斷個手指都要哭哭啼啼的傢伙,若是斷了脖子,光想想豈不是就要骨軟筋酥。若是害怕得想要早點咬舌自盡,快快說罷。我便說出行之有效的咬舌祕法。」
唔呣,我又不是惡魔。
「魔力等一等就會恢復了。你們那點魔力一個月都用不了。」
「和這又不相干!」
「追究我責任的無數叱責中,沒有一句是『威脅到琪莉的安全』。」
「真的啊。看。」
「處罰你並不現實。因此我打算處罰和你共同謀事的人們。不僅是和你一起坐着的那些人,還包括你帶來的女僕和騎士。」
我撐着桌子站立,瞪着桌子對面的國王。在這狀況下,國王依然不失威嚴,向我問道。
然後他們理所當然般地在我這找原因。從舀來湖水到拯救琪莉,還有使塔頂下雨等,畢竟能使出這般魔法的存在只有「魔王」。
「你這惡魔之子!休想動陛下一根手指,你丫!」
這小子,真膽小呢。這種傢伙的劍術到底是怎麼好到能教琪莉劍的。
總之,這般成員的關於溫茲城大火災的緊急聽證會終於祕密召開。咚咚。
「是要派我去打仗?」
國王沒有回答。我終於遏制不住衝冠怒火,繼續責難國王道。
「你,你,你這瘋子剛剛說了什麼!」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沒等多久,房門終於開了。率領着衆多高官顯爵出現的人是琪莉的父親,溫茲的國王。
「你是共犯,這話沒法作爲證言。」
——不,玄鈴也知道了吧。這些傢伙,無論真相如何,壓根就已經決定了讓我背鍋。
「如有必要。」
我就這樣大步走向國王所坐的位置。貴族們有的吞吞吐吐,逃也似地向後退去,有的好似抓住機會,反而站到我面前故作忠誠。其中自然包括小鬍子公爵。
沒想到會再次背上冤名。這城址似乎實在和我不合。他媽的。
「這一個月裏,如果莫魯薩巴知道這事實併發起攻擊,該怎麼辦。」
「唔呣,又不是我放的火……」
「怎麼?是要判我絞刑嗎?」
我呼地將手指往虛空中一劃。事實上連這動作都不需要,不過似乎需要「我使用了魔法」這般視覺效果。
「什麼事這麼生氣。」
他是唯一知道我魔力見底的人。即,明白這是制服我的機會。
存在大義上的藉口。要是失去了全部的後繼者,溫茲王家就會動搖。因此明知是罪卻不追究。我本來就是「惡徒」,即使稍微轉嫁罪名,良心也不會愧疚。
我撓着後頸嘟囔道。反正我知道他肯定不會信我。
「幹什麼!你這傢伙!我問你在幹什麼!」
「胡說八道!你當我們不知道你企圖殺害公主殿下給溫茲帶來混亂的居心嗎!公主殿下的房門上刻着的盧恩語就是證據!」
然而對於那邊的各位高位貴族來說,那小鬍子公爵是不能因這種事而被除掉的重要人物。畢竟他們沒法相信並等待想要離開城堡的琪莉。既然留不住琪莉,他們就不得不迅速考慮次善策。然後這些人選出的次善策正是那小鬍子貴族。
「連唯一的女兒都沒法讓她幸福的你還放言要守護國家?少說些屁話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幹的領導人,但身爲父親你已經失格了。待在你身邊,琪莉只會成爲笑不出來的孩子。所以,別廢話,乖乖把令愛交給我,岳父大人。」
「咬舌可不像什麼特別舒服的死法,不過所謂行之有效的方法我倒挺感興趣。該怎麼咬呢。」
犯人是小鬍子公爵,國王顯然也斟酌到了。明明是謀害自己女兒的人,他來到這裏時卻依然讓他坐在自己右邊。我實在容忍不了這事。
「火災出現之時,此人正和小女同在。」
「唔呣,那確實是我乾的,不過我自始自終都是爲了鎮壓火災拯救人員而稍微借用了魔法師們的魔力而已……就是說,爲了溫茲的和平與安寧,這事是不可避免的……就是說……」
「魔之支配者啊。由於你慘無人道的罪行,溫茲的外交出現了致命的差池。即是說遭受了十分慘重的損失。關鍵王室魔法師們的魔力突然消失,這事你得想想如何辯解。」
音量漸漸拔高,包圍我們的一名騎士「咳咳,咳咳!」這般乾咳。
整理完思緒,我苦澀地笑了。
況且據說他將琪莉視作眼中釘。縱火殺害琪莉確保自身後繼,接着栽贓給我,然後制服沒有魔力的我取得成果……聽了我的推測,休瓦雖然沒有肯定,卻也沒有明確否定,恐怕我說中了。
琪莉這次差點死了。
「我,我是冤枉的,陛下!怎麼能懷疑我獻給陛下的忠誠!」
雖然沒提黑洛伊斯的名字,不過這話顯然是針對黑洛伊斯一事。畢竟這裏一旦出現黑洛伊斯的名字,就不得不牽扯到琪莉。我「唔呣」,這般淺淺呻吟以代替回答。
——只要除去我不爽的心情,十分完美。
混亂漸漸擴大,暴言和脅迫向着我狂轟濫炸,此時,安靜地坐着的國王用拳頭哐哐捶了兩下桌子。鬧哄哄的房間裏安靜得鴉雀無聲。
只不過稍微移動了一下椅子而已。
「不要無謂地引發動搖。」
休瓦一臉泫然欲泣地喊道,貴族們卻僅僅看着休瓦嗤之以鼻。
或許由於是非正式的祕密會面,沒有煩人的開場緒論,國王直接進入了正題。
「不。你想保住的只不過是你的權力。聚集於此的傢伙們也都想着保住自己的位置,正義和大義名分都是藉口。不是嗎?」
此時,玄鈴彷彿宣誓一般,抬起單手,與肩同高,請求發言。
明明只是爲了國家安寧的選擇。
面對我支支吾吾的辯解,國王的眼睛一眨不眨。
似乎讀懂了我的內心,玄鈴低聲喃喃道。
鎮壓完火災後,失去魔力突然使用不了魔法的魔法師們亂成一團。據說最年長的一位魔法師鬧騰着要死,勸阻他費了挺大的勁。
一介魔王的你到底惆悵些什麼,竟如此生氣,這般詢問的眼神。
「那個,我使用魔法又不需要構築式。怎麼可能留下那種費事的證據。」
玄鈴似乎早有預料,依然是超脫的態度。她似乎已經放棄了一切。
「類似的前科你還不多嗎。」
然後我終於到達國王面前。國王和我之間僅僅隔着長長的桌子。
「你也別問沒用的事情,拜託!」
我從位置上起身,如此說道。站在背後的騎士們顫抖着湧向我身邊。正要拔劍,國王卻抬手製止了。
「等下,你怎麼知道那種奇怪的東西?!」
我像是驅趕蟲子般擺了擺手,他們便全都飛向了房間兩旁。年邁的貴族們「唔啊啊啊~」這般骨碌碌地在地上翻滾。
真兇大概率是小鬍子公爵。
「呵,你當這是什麼場合,還厚顏無恥地說謊!」
「既然你們不相信我的話,我就展示了一下而已。」
這個嘛,都說了不會沒命的。
總之「看到」的和「體驗到」的給人的恐懼級別完全不同。畢竟自己的身體被直接挪動,貴族們似乎頗爲發怵。
國王坐在了中央的位置上,其兩側約十五名貴族紛紛按順序坐下。國王右邊,最近的位置上坐着之前的小鬍子公爵。我露骨地送去視線,目光相對,他似乎良心有愧,連忙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傢伙的提案。我嘆了口氣,向國王問道。
回頭看去,鼻青臉腫的幾名騎士滿臉不快地一齊瞪着我。想到他們那慘樣是玄鈴和嘉珞,以及我的手筆,稍微有些過意不去。
隨着我手指的動作,貴族們坐着的椅子載着貴族們一齊後移。幾乎十來個椅子同時嘎吱嘎吱地移動,貴族們之間爆發出動搖。
明明是爲了大義。
「至少到魔法師們的魔力恢復爲止,你留在這裏清償責任。」
「你們纔是,難道不該拿出我是犯人的證據嗎?」
他或許已經拉攏其他貴族形成了派閥。對貴族們而言,自然要迅速讀懂政局歸附次任權力者底下。我不是很懂政治,不過沒有派閥,壓根就守不住後繼者之位吧。
果不其然,一名乾瘦的貴族敲着桌子威脅般地喊道。
「這,這,這種惡魔的圈套你以爲我會上當嗎!」
「魔法師們是重要的戰力。因爲你,我們的戰力出現了巨大的缺口。你想怎麼補償。」
「要是我拒絕的話?」
明明是爲了防止混亂。
「……倒是。」
「你要是清白的,就拿出這火災的犯人不是你的證據。」
我喟然長嘆。這種結局已經預想到了,幾百年前經歷過類似的事,免疫是有了些,即便如此,湧來的厭煩和不適並沒有消解。
「哪,哪來的膽子!還不快坐回去!」
「魔之王啊。」
國王的話使玄鈴望向我如此喃喃道。什麼啊,這女人。怎麼放棄得這麼快。
「什麼提案?」
「哼,平生光會教人劍,實際卻是從不敢參與正常戰鬥的懦夫,可真了不得。」
地上翻滾着的一位貴族在背後嗷嗷叫喚。
話一出口,我也被自己逗得失笑。
即便接受了琪莉的心意並且決定對琪莉坦白我的心意,面對不得不將獨生女交給400多歲的隱遁型孤寡魔王的琪莉父母,我依然懷有莫大的罪責感。一直想着某天一定得「請將令愛賜給我」這般獻上問候。覺得琪莉也希望被愛惜自己的人們祝福着,欣然成爲我的新娘。
明明如此,不知爲何,我成了威脅準丈人奪走其女兒的惡毒之人。
半晌,國王再次開口。
「終究是要給我女兒的人生留下污名嗎。想要玷污我女兒的履歷嗎?」
「沒錯。總不能讓那孩子的生命變得不幸吧。」
「區區魔王,竟敢迎娶溫茲唯一的公主嗎。」
「如果問題在於王家的體面,我就跟以前一樣。我會宣稱是我綁架了琪莉。畢竟現在這句話並不算錯。至於把琪莉交給你,我沒有半點這種想法。」
「你這流氓之輩竟敢把我女兒……!」
一直沉着冷靜地回應我話的國王,似乎只是在強忍怒火,倏地從位置上憤然起身。周圍泛起皺紋的琥珀色眼瞳忽然衝出熱氣。
國王一起身,癱坐或躺倒在地上的貴族們也急忙離地起身。警戒態勢的騎士們知趣地拔劍架起,朝我靠近。混亂之中,只聽背後傳來玄鈴「哈哈!」這般嗤笑。她似乎覺得現在這狀況挺滑稽的。
正可謂一觸即發。
然而此時。
「不,不可以,公主殿下!我被命令絕對不可以放……呀啊!」
門外開始傳來騷亂聲。
房間裏所有人的動作一齊停止,視線朝向門口。什麼事,這般湧起詫異,像是粉碎那疑懼心一般,門以磅礴的氣勢「砰」的一聲開了,琪莉現出身形。
「……唔嚯?!」
最終boss大人,真是出乎預料的登場。
首先用腳踹開門,這足以使所有人驚愕。
「這事件,我提議就此蓋棺。」
我再次抬頭望向琪莉。我直勾勾的視線使琪莉湧出疑問,笑着側過頭。從近處看去,她的眼瞳正閃爍着。
琪莉以斷然的目光開口道。
「不是說有人要作證嗎?那就必須找出真兇嚴懲不貸!」
公爵如此開口,其他貴族們也接連附和。竟然這般一絲不亂,看來大家都和小鬍子公爵是一夥的。
「恰好我挑了些人爲我作證。那人似乎是突然計劃犯罪,疏漏之處不止一二。我無法確信這些人面對暴力是否懷有保護主人的道義,您怎麼想,公爵殿下?」
回到你能夠幸福的地方,趕快。

人類沒有半點發展。
大度得甚至可以放過企圖糟踐自己女兒靈魂的犯人的溫茲國王,對於企圖殺害自己女兒的縱火犯,終究不會問罪。無需在廣場上設置絞首臺,無需和魔王這般巨大凶險的敵人戰鬥,無需違背貴族們的心思。
琪莉徐徐環視房間的目光使貴族們顫抖着縮起身體。尤其小鬍子公爵壓根就不敢對視,躊躇着退到了角落。琪莉同聚集於此的人們逐一對視,彷彿要記住他們每人的臉,隨後將視線移向國王。
正可謂「支配者」的登場。獨佔着超乎尋常的氣場。哇啊,怎麼那麼帥。被迷住了,真的。
再次回到真正平和的地方。
精神莫名疲憊,我將額頭輕輕靠在琪莉肩上。琪莉咯咯笑着。琪莉的呼吸撓着我的脖頸。
——嘛,畢竟嘉珞和約娜喜歡。
「我允許了。說吧。」
「……當然,也可以這麼說。」
漫長的沉默持續着。誰也沒能輕易開口。如此過了一會,維持着冷靜表情的琪莉突然莞爾一笑。
離開審問會,回去房間的路上。
結局早已定好了。
那露骨的視線,充分宣告着,琪莉確信小鬍子公爵是犯人。
「別生氣。魔王生起氣來很可怕。」
說着,怒火再次騰地湧起。結果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跟在我們兩人背後的琪莉的隨從們嚇了一跳,一齊後退一步。
「玄鈴呢?」
小鬍子公爵對琪莉的意見幫腔道。
「不。我僅僅說出了各位希望的,平息混亂並保證多數利益的選擇罷了。」
——大家都是馬屁精呢。
「唔唔……什麼啊。你這麼一說我不就生不了氣了嗎。」
「而且又不是特別不好的結果。現在我們可以更加自由地行動了。只要說是爲了解決城市的猝死事件就行了。況且那城市的事情肯定和惡魔有關,這麼一來不就是一石二鳥嗎?」
「魔王救了我,這不就好了。」
「呃,他……他們如果真的和這事有關就太好了,只是或許會牽連到無辜的人,總之這件事不值得公主殿下出面……」
——……?
——哇啊……寒風還真不是說笑。
即使這事件就此蓋棺,也不會損害到他。沒必要執意究查事件自找麻煩。
「嗯。」
「那你爲什麼要扯謊……?」
平和得催人淚下,這是多數人的勝利。
然而琪莉沒有直言他一定是犯人。就像大家哪怕知道盒中的真相,卻絕對不會開啓那真相一樣。
「生氣了?」
「相對的,我會解決最近鄰接莫魯薩巴的邊境城市中發生的猝死事件。我有辦法解決。因此,請將這次事件蓋棺爲單純的火災而非縱火,若是如此,我感激不盡。」
貴族們交換着不安的視線。對他們來說,琪莉再也不是照着他們的意思行動的幼小少女了。不如說琪莉一聲不吭地離開這裏纔是幫了他們大忙。
兩人乘上馬車又下來,爬上馬伕席撫摸馬匹,一直忙忙碌碌的,我看着她們,嘆了口氣。一直待在城裏兩人大概悶得慌,而且審問進行期間挺焦慮的,爲了兩人就收下這顯眼的豪奢吧。
「爲了國家的安寧竟做出如此滿是關懷的決定,公主殿下寬大的胸懷令人驚歎。」
我閉上了眼。
「提案不會打擊到他本人,因此他沒有理由拒絕。說實話如果他拒絕我的提案主張繼續處罰犯人,我就不得不動用非法手段來保護玄鈴和休瓦。畢竟我不在期間,大部分貴族都倒向了公爵。」
「嗯?爲什麼?」
「哈哈,什麼啊,那是。」
意想不到的示例使我有些驚訝,愣愣地望着琪莉。目光相對,琪莉抿嘴一笑。
國王總算開口道。聲音略顯沙啞,看來國王也被自己女兒的模樣嚇得不輕。嗯,確實會那樣。
琪莉沒有一絲動搖,接着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這事實在是太……」
當然,我會在進入艾雷巴多山下的村莊前扔掉它。
隨着琪莉口中依次撂下森然的刑法內容,表情逐漸染得惶惶的小鬍子公爵,最終自己被點到時,抽風般渾身顫抖。他努力維持着最大限度的沉着,卻實在控制不住瞪得像只拳頭般大的眼睛。
「……就讓她去吧,陛下。」
「只要讓他稍微有些不安就夠了。這樣我提議給事件蓋棺時才能一口咬定。」
琪莉用悶悶不樂的聲音如此說道。和剛纔散發着駭人氣場踹門進來的人物判若兩人。
表情簡直可怕。冷峻得宛如凜冽寒風。她微微抬頭,傲慢地觀察着房間裏的視線十分鋒利。
我一言不發,大步走在走廊上,琪莉靠近我身邊小心翼翼地搭話。我顯然生氣了,至於對什麼生氣,連我都無法理解,因此終究沒能給琪莉任何答覆。
「這事不該就此蓋棺。你,差點就死了。」
感覺如履薄冰。稍微晃盪,腳底就會塌陷,這般恐懼和不安蔓延開來。
「不用想得那麼難過。我不是沒事嗎?這事啊,就跟魔王爲了保護約娜而掩蓋黑洛伊斯事件的真相一樣。」
「現在,你太過若無其事,這是我最氣的。」
離去之日的早晨,王城前面停着給我們準備的高大而華麗的四頭馬車。不僅雕刻着王家裝飾,馬車內部也是寬闊而奢侈的最上品。可就算拿出這種馬車,又登不上艾雷巴多的山路。
「我知道這很無禮,但請允許我加入這場會議。關於這次事件我有些話一定要向陛下呈報,我可以斗膽呈報嗎。」
「啊,那個。我吹牛的。」
「陛下。」
感覺捱了記悶棍。
「沒錯,陛下。家中一旦慌亂,外敵必然猖獗。既然不會有大的損失,還請允准公主殿下的意見……」
位於其中心的當然是琪莉。宛如掌握着這些人性命的死亡女神。
「意在袒護魔王嗎?」
穿着也很驚人。來城裏後一直是輕飄飄的連衣裙打扮的她,穿着待在艾雷巴多時的常服,佩着雷吉納絲・艾奎拉,站在門口。
一片譁然,房內的空氣再次凌亂。
「誠如您所知,這次事件險些改變了我的命運。因此,我絕對無法原諒這次事件的犯人。一定要查明真兇,無論犯罪目的是什麼,無論犯人是誰,都要削了其腦袋掛在城門前,餘下的身體丟入猛獸的絕壁之下,使其被不留痕跡地啃噬殆盡,不然我是不會滿意的。還有那人的家族,家人、侍從、馬,甚至馬懷的崽子,必須統統燒死。竟敢威脅溫茲公主侮辱王家,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嗯?對吧,公爵殿下?」
「……啥?!」
然而國王沒能拒絕自己的女兒。終究允許了琪莉的發言。
「陛下。總之,我平安無事,受傷的人也不多。王城的火災一旦傳到外面,顯然會給喜好迷信的百姓們帶去混亂。若是深入調查事件,必定會使政局動搖。而且,會有人試圖利用這事件本身做文章。」
千言萬語浮想而出,我卻決定嚥下那無數的話語。畢竟本該最生氣的琪莉卻沒有生氣。畢竟她說沒關係。因此,我決定不再多言。強忍着難過的內心,我苦笑着對琪莉說道。
出來迎接的休瓦站在我旁邊,望着馬車,如此說道。我瞥向他,總覺得他幾天里老了許多。呆呆地凝視着虛空的眼瞳有種彷彿超越生死的無常感。
「當然,就算拒絕我的提案我也不會埋怨。不過,我會打光我手中的牌勢必找出真兇,使其在地獄之火中經歷悲慘的終末,直至其怨恨我。」
這樣,溫茲就會沒有紛亂繼續和平,他們的偶像公主殿下就會依然美麗,他們就不必提及火災中犧牲的人們給自己添堵。
亂成一團的房內的空氣急遽冷卻。
「你想說的話是什麼。」
「好什麼好?!大家都攛掇你作爲『溫茲公主』 盡到各種責任和職責,真到你面臨危機時卻輕易就拋棄你了!」
琪莉將滑落的頭髮撩至耳後,沉穩而冷徹地接着說道。
「……現在這就回家吧。」
「這是陛下的心意。」
* * *
琪莉轉身看向小鬍子公爵,接着說道。
「怎麼樣?那時我是什麼感受,現在知道了吧?」
「……我好像知道我爲什麼生氣了。」
「當……當然,公主殿下。十分妥當。」
「嗯,感覺並不壞。公主殿下的判斷十分賢明。」
「公爵手腕又強名聲也不壞。想要豁出性命表露忠誠的孩子們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抓住相關人員,其也不會輕易開口。不過嘛,公爵也拿不準,因而多少有些不安。」
琪莉不是一個人來的。在她背後,嘉珞和約娜各自站在兩側,再後面,琪莉直屬的侍女和隨從們站成陣列。
「她不肯出來。說看到琪莉殿下離開會流淚的。」
如此說完,休瓦抽噎着用手指揉着單側眼眶。莫非哭了,一個大男人。
「終究還是不得不將我們琪莉殿下送往那窮鄉僻壤……我休瓦,感覺活着的慾望和目的徹底消失了。」
「煩死了。害怕掉腦袋抖得最厲害的傢伙。」
「我只是想光榮地死去。」
「真好笑呢。」
我和休瓦結束短暫的對話,呆呆地望着馬車旁邊,琪莉正向嘉珞和約娜暢談馬車裝飾。明明那只是金飾條紋,琪莉卻以發表學術論文的氣勢興致勃勃地展開說明。
半晌,休瓦再次開口。
「小時候曾經是那麼活潑的人。」
「現在也很活潑。活潑得我都跟不上她的節奏。」
「你不要得意。」
「哼。」
「關於鄰接莫魯薩巴的邊境城市,你知道多少。」
話題突然轉向完全不同的事情,我抬頭瞥向休瓦。休瓦露出初次見面時的知性表情,依然望着琪莉,接着說道。
「市民全部死亡,屍體上沒有痕跡,沒有毀壞的建築,沒有目擊者。就像大家都在過着平凡的日常時,突然同時死亡。而且城裏到處刻着盧恩語,王室魔法師們努力嘗試解析,卻終究解析不出來。」
說到這,休瓦從懷中掏出信封遞給我。
「這是盧恩語的內容。」
「……爲什麼幫我?」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還用問嗎。因爲關係到琪莉殿下啊。」
我猶豫了一會,最終接過了休瓦遞來的信封。我拆開封好的信封,取出幾張紙,上面記着陌生的構築式段落。不是構築式全文而是斷開的內容,使我難以推測完整的魔法。
差不多到出發時間了。
「不過,算了。反正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我的誕生源自殷切地貪求知識的魔法師。黑洛伊斯的惡魔形成於想要凌逼支配自己愛着的女子的男人。所謂惡魔通過這種形式誕生,本能地貪求着自身沒有的人類靈魂,締結契約干涉人類。不正像不停轉動的命運車輪嗎?」
像是回答我的疑問,希娜繼續說道。
那麼我……屬於何種存在呢。
「唔呣,我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說~如果親愛的親我一下,或許就可以說了哦?」
「就是說你知道呢。」
一旦如此……惡魔就會到來。
「準確地說,或許想要製造惡魔誕生的條件。」
彷彿向男人求愛被拒絕的慪氣女子。惡魔也會因這種事而感到屈辱嗎。
「那麼言歸正傳。既然你調查過了,怎樣?」
希娜硬是噔噔走向牀邊撲通坐下。一坐下,她便翹起腿,導致側開衩翻起,大腿赤裸裸地露出。
「……嗯?!」
「是啊。畢竟沒有完整內容。」
「認識的傢伙,你除了我們還認識誰?」
這麼一來,他們究竟是如何產生的。
「可是那……最近怎麼說呢……這段時間你一直窩在城裏沒出去吧。」
「當然,光是凝縮魔力算不了什麼。那隻不過是『魔力』罷了。其中必須包含代替靈魂的某物。」
有人事先等在了我的寢室裏。隱藏在熄燈房間的黑暗中,黑色短髮的那女人——不,不是女人。是無影無形的存在——面對我神經質的反應,掩口而笑。
* * *
我靠着桌子站立,和希娜對視。
我果斷的態度終究使希娜嘟囔着推開我。
「其實你,在艾雷巴多喝酒時已經把關於這城市的事情吐得一乾二淨了。」
魔王。
「……這不是完整的句子吧?」
魔力堪比惡魔,甚至擁有靈魂的存在。恐怕是沒用靈魂的惡魔們想要成爲的理想型。
「……製造惡魔?」
雖然被逆魔法陣抵消了,可衝突後顯然應該留下不計其數的魔力殘渣。
玄鈴和休瓦,還有我,三人喝酒的那晚。
「怎麼會留下完整的構築式?當然要擦得分辨不出再離開啊。」
「哎,怎麼可能。別看我這樣,親愛的交給我的事,我可是充分調查並回來了哦。」
「不知道使用了哪種魔法?」
明明是第一次看見這種豪華馬車,嘉珞卻像是已經適應了,面向我大喊大叫。約娜似乎早已把行李都搬進了貨物車廂。琪莉站在馬車臺階上,對我招手。
「嗯,這麼說來,親愛的這樣的魔法師正可謂我們惡魔的父母呢。對吧?」
我將休瓦給我的信封粗粗塞進口袋,一邊朝馬車走去,一邊回答休瓦的話。
希娜嗖地動起手指。接着黑暗的虛空中浮現出彷彿用光描繪的文字。瞬息間,房間裏被光之文字填得密密麻麻。我在那文字消失前,用眼睛迅速瞟過。
「這個嘛,若是掀開這衣服直接看到裸身,就會是另一回事了。」
黑瞳中鮮紅的虹膜宛如血滴落下。並且頭上長出巨大的角——
「……我說真的。我都知道你是惡魔了,你覺得你這樣我會心動嗎?」
對,想來他們也不會某天突然存在。所謂湮滅,意味着擁有開端。不過像人類一樣在母胎子宮中生長並破開肚子出生,這實在是難以想象。畢竟如果是這種形式的誕生,惡魔就一定會形成「一族」,而現實截然不同。
感覺精神忽然清醒。希娜「啊啦」這般捂住了自己的嘴,不過顯然是故意說漏嘴的。
惡魔沒有性別,希娜曾如此告訴我。那僅僅是爲了維持基本形態而幾乎隨機借來的而已,沒有性別,沒有年齡,沒有身體,一切俱是虛妄的存在。僅僅抄襲模仿了人類。希娜作爲仲介人,僅僅是爲了減輕他人的抗拒感而選擇了女性,僅僅是爲了方便誘惑人類而維持着這種妖豔的身體。
「真的哦?我待在溫茲王城裏總不能啥事不幹,已經拜託認識的傢伙調查過了。」
嘖嘖,這般輕輕晃了晃手指,希娜說道。那話使我皺起眉間。
希娜,還有布倫對我表現出奇異的好感。那理由,希娜已經說過幾次了。
「是嗎?嘛,只不過比親愛的更能縮小範圍吧?不過目的還是不清楚。人類的目的我怎麼知道?僅僅單純對殺戮有了興趣?需要大量靈魂作爲材料?不然想要『製造』惡魔?」
露骨地散發出洶洶的氣息,希娜說道。
「極度強烈的人類的願望。」
「啊啦,親愛的。推測得由親愛的來。如果連這種事都向我尋求答案,那可真是沒用。」
不過既然是這種形式,惡魔個體應該比現在更多才對。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進行了大量戰爭,使用過無數次大型魔法。現在也正到處使用魔法制造魔力殘渣。光是我……
我脫下外套掛在椅子上,希娜以貓步靠近我身旁。我點燃桌子上的燈火,希娜的肉感身材終於現出模樣。她面朝我,露骨地將豐滿的胸部貼了上來。
「不,問題不在那……說真的,該說有點噁心嗎……」
「人類一旦使用魔法,就會留下魔力殘渣。越大的魔法,殘存魔力就越多。這些東西不斷彙集,高度濃縮,最終擁有形態,這就是『惡魔』。惡魔正可謂魔力本身。」
希娜說着噁心的話,露出微笑。嘴角橫向裂開,如同掛在耳朵上。詭異的微笑使我毛骨悚然。
「嗯,無法反駁呢。」
——不可能吧。
「魔力見底的你沒有魅力。你纔是,或許會被我殺了哦?」
「惡魔誕生的條件,那是什麼。」
猶如宣告着希娜和我不同,劃清界線,撇清關係。
「是說有辦法制造惡魔?」
惡魔的誕生這種,我從未想過。
「啊啦真討厭。這樣使喚我,親愛的卻想着喝酒偷懶謳歌舒坦的人生?」
因此用「吞噬」來形容奪取惡魔的魔力嗎。
……不可過於殷切地希望。
假如高度凝縮的魔力擁有形態即是惡魔的定義。
休瓦脖子發熱,如此喊道。竟然這麼慌張,看來真的完全不記得了。
「要我殺了你嗎?」
「嚇,別,別騙人了!」
彷彿聽了極其可笑的故事,希娜撲通躺在牀上,笑得兩腿在虛空中晃動。半晌,笑聲終於平息,希娜再次坐起身來之時。
「這個嘛,確實到處都是盧恩語的痕跡。」
「這是什麼屁話。你以爲誰樂意喝啊?」
我表現出拒絕的意思,向後退去,希娜將我的雙手拉到自己的骨盆上,密語般地說道。
「你都搞不懂是哪種魔法?」
「這我怎麼知道?哪怕知道里面是黑的,只要外表華麗便會上當,這就是人類。哪怕知道惡魔是壞的,和我契約的惡魔就不要緊,就像這樣?」
「什麼啊,那語氣。總覺得在看不起人。」
「呀哈哈哈!說什麼呢!明明魔力都見底了,還要時時刻刻虛張聲勢嗎?啊哈哈哈!」
其實這構築式我早就見過。不過這麼說的話,就會破壞得意地說要幫我的休瓦纖細的情緒,因此我決定不說。
「親愛的要一直這麼冷淡嗎?我要喫掉你了哦?」
忽然。
希娜長長拖在地毯上的巨大影子洶洶晃動。我躲開延伸到腳底的影子,不由得往旁邊挪了一步。
「嘖。親愛的真是呆板!」
「完全推測不出是哪種魔法嗎?」
「有這麼個傢伙。一直來找我,煩得要死。」
「沒事的話就給我回去。」
他們的一切客體俱是單獨存在。不會互相結成血脈或家族。
彷彿至今爲止一直對我高抬貴手。
彷彿冰冷的刀刃劃過胸口,心中泛起寒涼。
點燃的燈火在窗縫間漏進的風中搖曳。
「掀開那衣服的節點起慾望就已經冷卻了。」
——幾個月前,和迪蘭多戰鬥時不就使用了挺大的魔法嗎?
「那是什麼?」
「那你到底拜託誰調查了?」
「正如親愛的推測的那樣唄。有惡魔來過的痕跡。到處都是魔力殘留,看來魔法用得挺浪費的。」
她眼瞳的顏色變了。
我再次折起紙塞進信封,短暫地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