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復仇要趁熱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5萬 字
北風勁吹。
冰冷的空氣中隱約帶着焦味。
晨風凍肺。我站在窗邊,守望着幽然蔓延的黎明逐漸驅散黑暗。天空中翻滾着各種顏色,好似混雜着數十種染料。彷彿是感知到了戰雲。
——原來在那。
我面向視野之外的某處,想道。
——在那裏。扣着人類的靈魂,在那裏等我。
恐怕惡魔和莫魯薩巴的人契約了。
如果是溫茲的人找起來會更方便,不過這事容不得可惜。
究竟是何人中了那惡魔的奸計陡然出賣了靈魂。惡魔是如何誘騙人類的。究竟是怎樣的願望招來了惡魔。
惡魔,在呼喚我。
正如我在艾雷巴多招喚併吞噬惡魔們。彷彿完成蛛網的蜘蛛招喚蝴蝶,其不停地引誘我去找他。
去吞噬之。或者,去被吞噬。
「魔王。」
身旁傳來琪莉的聲音,我如夢初醒地忽然轉頭。
悄然靠近我身邊的琪莉和我對上了眼,露出了苦澀的微笑。我歪着頭不知道那表情的含義,琪莉便指向了她的眼睛。
「顏色。」
啊。專注於混蛋惡魔的期間,我的瞳色似乎不由得改變了。
我急忙收起擅自發散的魔力。如今好像會下意識地運轉魔力顯露惡魔的性質。不,或許已經有過數次了,只是我獨自生活而未能察覺也說不定。
我難堪得不敢和琪莉對視。不禁將視線轉向窗外,琪莉卻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不會是在自責吧?」
「……近來狂症是會傳染了麼?」
溫茲揚着旗幟一舉攻向了莫魯薩巴駐屯的村落。
「第一,你是我弟子的救命恩人。」
「那個,我有個請求。」
「你幹啥?怎麼穿好衣服出來了?約娜就待在城裏。畢竟城裏最安全。」
如此一來,不正需要一張牽制魔王的牌嗎。只要拿羅羅娜當盾,魔王決不敢貿然攻擊。畢竟他是個不稱魔王之名,心慈得彰明較著的怪物。
「你這丫頭的生命可真是廉價。」
嘉珞已經開始糾結了。本想說羅羅娜的事就交給她,可是將羅羅娜忘得一乾二淨的她有說這種話的資格嗎,嘉珞如是想道。
「若是不懂生命之貴大可尋江一躍。那樣更快。」
* * *
她脫下長手套靠近羅羅娜,用冰冷的素手捧起羅羅娜的臉頰。那如凌的體溫令羅羅娜生出了心臟凍結的錯覺。
這不敢與人對視的內向女僕,以無比清晰的視線直視着兩人強調道。
第二次的聲音更大了些,幸好玄鈴和嘉珞有所察覺地看向了她。當然,發現約娜的兩人驚得眼睛都要蹦出來了。
「所以我會回報你的,羅羅娜・拉絲圖羅。」
好似不再煩惱,玄鈴冷漠地背過身去。
「請你儘量遠離這戰場。如果不想死的話。」
玄鈴極盡嘲諷地說道。然而約娜好似料到了這般反應,並沒有退縮。
不認識羅羅娜的玄鈴依然是副隔厭的表情。
縱使敵之將臨,貝拉露絲仍舊不失從容地微笑着對羅羅娜說道。
「貝拉露絲公爵和騎士斯佩羅在這,所以她一定在這。如果這是和莫魯薩巴的最後一戰,只能趁此帶回拉絲圖羅小姐。求您了。我知道這很魯莽。但是人活着有些事哪怕獻出生命也一定要完成吧?」
說來當然。因爲約娜這會不該在這。
面對約娜懇切的請求,玄鈴只是嗤之以鼻。不會握劍,不會魔法,不能自理,甚至受了傷。在這熾烈的戰場上護衛這種人,實是荒唐。玄鈴壓根就不會什麼「守護的戰鬥」。她的劍只懂殺生。
「真的。」
「老師……」
琪莉不論是何種心情或狀態,似乎一直可以爲我而笑。一直是琪莉先給了我勇氣。所以今天我希望可以助她一力。
「……?」
「來罷。且行便是。」
玄鈴呼出長緩的嘆息。她略顯神經質地捋起劉海,用帶着些許怒氣的聲音開口道。
於是,尚早的某個冬日凌晨。
「說什麼呢?再不趕緊莫魯薩巴的傑出士兵就要全滅了。得趁死的人還不多時離開。」
死了會給主人的心,給那位的記憶再添傷口。她不能給本就揹負重擔的那人再增新荷。那種想法絲毫未有。
少年披着漆黑的斗篷赤足而立,一和羅羅娜對上眼,便天真地露出了微笑。彷彿泰然地撕扯蜻蜓翅膀作樂的孩童。
「因爲我認爲你的存在可以激起魔王的罪責感,使之動搖而軟弱。」
所謂貴族的高貴不正是這樣的嗎,羅羅娜想道。即使是衆多屍體壘成的玉座,坐於其上的她依然耀眼如是。
言罷,斯佩羅重新整了整羅羅娜的斗篷,幫她戴上兜帽遮住了臉。那動作好似管教第一次獨自上路的孩子。
「玄鈴大人……!」
顯然是預想到了持久戰,主張下雪前趁着莫魯薩巴儲備軍需攻其不意。
「我要帶回羅羅娜・拉絲圖羅小姐。」
「我會緊跟在大小姐旁邊的,應該沒事吧。」
玄鈴轉身的瞬間。
如此想着,我亦面向琪莉露出笑容。
約娜抬起頭。貼着地面的額頭變得通紅。散發黏着臉頰,約娜挑釁似地投予玄鈴鬥志旺盛的目光。在嘉珞看來,那是約娜至今最富個人欲求的目光。
「這又是甚麼愣頭青。」
「請帶我去莫魯薩巴的駐地。」
「我說怎麼連日來夢兆訩訩,原來是這麼回事。」
「正因知道生命可貴,我纔會請求兩位的支持與幫助。」
沒想輕易送死。
「我哪怕死了也沒有怨言。您只用嘲笑我是個愚蠢的女人就行。所以求您了。真的求您了……!」
「毋需再聽。求死之法何愁不多。」
約娜趴伏在玄鈴飄動的道袍後方。她屈着膝蓋,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聲音滿是顫抖。
對此,羅羅娜只是轉動眼瞳,望向五六步外和斯佩羅站在一起的少年。
「你也一起走吧。我會帶給你必要的靈魂。所以是不是該快點聽取我的願望?」
「我知道生命可貴。」
「不知道。不是因爲我可憐嗎?」
畢竟那是契約。
「我有個請求。」
「老師呢?老師不要緊嗎?老師不也很危險嗎。」
約娜和嘉珞滿臉期待地望着玄鈴。那小而強的女子,她漆黑的眼瞳中依然滿含着如冰的寒光。
「最後,你所謂的『炸彈酒』,此身甚是喜愛。」
* * *
玄鈴背向約娜,卻沒能邁步。
「我是主人的侍從。忖度主人的心思並給予幫助是我應該做的。」
「不過現在,我爲懷疑你道歉。因爲你帶來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半晌,玄鈴重重垂下的道袍再次輕輕盪漾。她又一次轉向了約娜。
貝拉露絲抓住了羅羅娜的肩膀。強大的握力令羅羅娜不由得短嘆一聲。面對刁難似的威懾,她屏住了呼吸。
琪莉更加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莞爾一笑。
約娜的聲音萎靡得稱不上氣概。雖然厭煩世上萬事一般無力的表情和語氣本就是她的特徵。所以起初她說話時誰都沒有看她,結果約娜不得不微紅着臉再次出聲搭話。
「真的?」
貝拉露絲將右手伸向最裏處呆站着的少年,露出滿面的笑容。
「不。所以這次我想事先告訴兩位。」
「此人所言極是。莫非還想依附上次的僥倖?」
「求您了!」
提議奇襲的是休瓦爾茲。
「好的,好的。走,我走。」
穿着毛皮大衣的貝拉露絲比任何時候都要美麗。如背景音樂一般響徹四周的劍嘯與悲鳴,遠遠傳來的角笛聲,她耀眼得足以吞噬那一切噪音。
雖然這事實在是不適合我,我依然照着琪莉的表情揚起嘴角。
斯佩羅一邊起身一邊敷衍地答道。他摸了摸羅羅娜的頭,好似讓她不要擔心,隨後大搖大擺地跟上了貝拉露絲。
貝拉露絲莞爾一笑,說道。
「……沒有。」
玄鈴的道袍迎風飄飛。
「您是說……」
「嗯,那就好。」
「我本想你加入我一定是爲了復仇。打算趁我睡着一劍刺穿我的心臟吧。這樣一來我爲什麼要留你在身邊,你有沒有想過?」
騎士們多少面露難色,然而畢竟不知道魔法師的整備要到何時,他們同樣想要避免和準備萬全的莫魯薩巴再次衝突。結果休瓦爾茲的主張得到了採納。
她怎麼都理解不了約娜兒戲戰場的態度。然而嘉珞,比約娜還了解羅羅娜的嘉珞因爲約娜的話表情陡然一沉。
「羅羅娜。我對你抱有很大的懷疑。」
噔噔咚咚的心臟似要當場故障一般嘎吱作響。然而羅羅娜驚恐得不敢發聲。可是不論羅羅娜心情如何,貝拉露絲依然沒有退去溫和從容的微笑。她不等羅羅娜回答便邁向了軍營入口。
「說得好。如是豈不更該安守於城。」
面對明朗得不襯戰場的微笑,我的內心稍稍平靜了下來。
「第二,你若失了性命,魔王那廝或將癲狂。本就有了不快的預言,魔王親信的你若再有閃失,實在是目不忍睹。」
不屬於溫茲軍隊的兩人。約娜打算將她的安全託付給這兩人。有件事約娜即便如此也必須要做。
「方纔你回答時的三寸之舌值得稱讚。倘若叨些不惜性命的屁話,我準得縛君以繩拴於城倉。」
面對那沒有一絲躊躇的步伐,約娜和嘉珞遲而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趲步跟了上去。
「聽好了。記得北丘對面的廢棄修道院吧?我想那就是『範圍外』,你就等在那。嘛,總之別死了。」
斯佩羅遲而撓着後頸靠近了羅羅娜。
既然成不了夥伴,那怪物就只是敵人。
契約者的話令少年微微一笑。赤足踏着冰冷的地面,緩緩走過羅羅娜的面前。路過羅羅娜時,少年將視線拋向羅羅娜活潑地問候道。
「那麼再會,姐姐。可惜沒能和姐姐契約。我明明可以順利地結束姐姐想要結束的生命。」
不。
她的願望沒法借惡魔之手實現。
縱使可以,羅羅娜也不想借由惡魔實現她的願望。而今她受夠了魔。不論是阿絲特莉雅,還是魔王,抑或是黑傑爾。
「一定要平安歸來,老師。」
面向貝拉露絲和斯佩羅遠去的背影,羅羅娜輕聲喃喃道。聲音完全沒有傳達,兩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戰場的方向。
定要平安歸來。
畢竟她的願望尚未準備好實現。
* * *
莫魯薩巴的女公爵優雅地拖着長裙亮相戰場中央,沒有人不爲之驚呼。溫茲的騎士自不必說,莫魯薩巴的騎士亦是如此。
她甚至驅走了身邊的親衛騎士,孑然一身來到了戰場。所有人都以爲她瘋了。她的身邊還帶着戰爭中派不上一點用場的赤足少年。
「受死————!」
沒有人可以對公然登場的敵首置之不理。溫茲的一名騎士尋隙穿過士兵們衝向了貝拉露絲。站在貝拉露絲身旁的斯佩羅「嘖」地咂舌準備揮劍的剎那。
嘭的一聲炸響,衝向貝拉露絲的騎士隻身飛往了虛空。準確地說是曾爲身體的諸多碎塊。
少年只是伸出了手,騎士的身體就爆炸了。看着血肉如冰雹四濺,周圍的士兵們一齊驚呼。那殘虐無道的殺害方法足以彙集衆人的視線,朝向貝拉露絲的視線中爲此充滿了恐懼。
啊啊,這正是她期待不已之事。
沐浴着士兵們的視線,貝拉露絲感到了渾身的酥麻。
這是她生命中夢寐以求的事物。誰都不敢頂撞她。壓倒性的力量。給予敵人無力感的暴力。這樣使所有人都瞻仰她敬畏她,是她一生最大的願望。她想將一切踩在腳下。
「我做得好嗎,姐姐?」
惡魔拽着貝拉露絲的衣角,天真地笑了。
——不妙。這樣下去一不小心我都得遭殃。
——媽的,這啥!
接着忽然,覺得那少年酷似某人。漆黑如夜的頭髮和比之更黑的眼瞳。疲乏的眼神。確認到少年如墨染般逐漸漆黑的詭異眼睛,琪莉這才意識到。
然後遺憾的是,她的話成爲了現實。
而這愈發刺激了貝拉露絲。
「咕啊啊啊啊!」
——完全瘋了……!
「不好意思,我對你的想法沒有你恨我的那麼深。」
劣等感?嫉妒?
沒有罪責感。甭說罪責感,甚至沒有一絲的留戀。
她的父親因爲貝拉露絲是女人而早早地斷絕了她的繼承權。非但如此,還希望貝拉露絲照顧愚蠢的兄弟們。因爲是女人就斬斷手腳,還拿她和獲得「世界第一」之名的琪莉・溫茲比較,一直當她是低等動物。
發覺提劍擋下的是她的扇子,琪莉更加驚訝了。這女人,原來是武力派嗎?不,但是剛纔的彈跳力對於普通人來說太過——……
即使你不喊出聲來。
這暴虐而殘忍的光景令斯佩羅矍然變色。
「啊啊啊啊啊!」
反正他是爲錢所僱。不同於誓約忠誠的莫魯薩巴騎士,他不想爲貝拉露絲獻出生命。不。騎士們宣誓忠誠也只是因爲命懸一線罷了。那種人的忠誠和他明碼標價的忠誠有何不同。
彷彿最後通牒一般,短暫的沉默後。
那名稱一直糟毀着貝拉露絲的人生。
「喂,大小姐。等一下。這有點,過了吧?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貝拉露絲嘶聲裂肺地笑着喊道。她好似確信了自身的勝利,滿臉的陶醉。
紙張撕裂一般瘮人的聲音。
琪莉猛然屏住了呼吸。只見士兵中突然彈起的某物筆直地墜了過來。還沒來得及認知那是什麼,琪莉舉起劍擋住了那東西的攻擊。
——啊咧?
他就這樣撇下貝拉露絲離開了戰場。
「不,但是——……!」
啊啊,這少年。
灑落的鮮血染紅了全身,貝拉露絲大步走向士兵們,饒有趣味似地放聲大笑。
青筋乍立,眼布血絲。貝拉露絲的身體巍巍發顫,站不平穩。
結果斯佩羅瞧準了氛圍,背向貝拉露絲跑了起來。
「爲何那麼恨我?我對你做了什麼?」
雖說認出了,講真難以置信。眼前的這女人真是她認識的那女人嗎,琪莉有些懷疑。
面對刺鼻的強烈血腥,琪莉暫時止住了劍。
穿越衆多的戰場,遭逢更多的屍體,其本人亦斬落多人,然而面對這種光景,其感到的唯有恐懼。關鍵最令斯佩羅驚恐的是——
「……咕!」
「……那是什麼?」
不,將這世界——
說來也是,渾身鮮紅得好似淋上了紅漆,瞪着她的眼瞳中邪似地險險晃動。
斷頸處血如泉湧,周圍瞬間瀰漫着血霧。悲鳴的人還算好的了。更多的人連悲鳴都發不出,甚至認識不到自身的死亡,徹底斷成了兩截。
斯佩羅驚恐萬分,不由得摸起了脖子。惡魔少年回望那樣的斯佩羅,有趣似地「嘿嘿」一笑。
貝拉露絲正如宣泄所有感情一般如是喊道,然而作爲聽衆的琪莉只是一臉的錯愕。說實話甚至有點生氣。她和這女人非親非故,想來想去都理解不了對方如此咒罵的理由。
「嗚呼呼呼……哈哈!啊哈哈哈!瞧!此身的偉大力量!任何人都沒法坐在我貝拉露絲・莫魯薩巴的頭上!我纔是立於頂點之人!不是琪莉・溫茲那丫頭而是我!」
雖說如今放過了他,但他究竟活得到何時?而今那女人稍有觸怒就足以輕易地奪人性命。
等於是讓孩子手握毒蛇。醉心於手中的力量,她已經失去了判斷力。
或許這,就是傲氣。
她心中淤積的憎惡之毒強烈得沒法用那種單詞定義。因此哪怕喚來惡魔出賣靈魂,她也一定要佔據不可怠侮的最高權座。得到一切又輕易棄之的琪莉・溫茲,她想將那了不起的腦袋踩在腳下。
「我決不會敗!決不會輸!琪莉・溫茲,我像是會輸給你嗎!」
「還在幹什麼!快點撕爛這女人!」
我隨時都會去救你。
貝拉露絲沒有在意斯佩羅的掉隊,獨自走向了前方。血霰隨之而起。刺鼻的血腥漫向了四方。
救我,魔王。
怎麼了。什麼啊,那是。那到底,那——……
「狂妄也給我適可而止!你的這種態度很是噁心!」
意識到的瞬間,琪莉的脖子周圍纏上了盧恩語組成的光之魔法陣。那勒住脖子的無形之力掐斷了琪莉的呼吸。不,不是勒而是拔頭似的力量。皮裂骨碎一般的痛楚使琪莉的意識逐漸朦朧。
意識到貝拉露絲的話不是對她說的,琪莉這才發現貝拉露絲身旁站着的少年。
彷彿只憑呼吸就殺得了人,這般不詳感裹纏着貝拉露絲的全身。
即使知道是毫無所得的戰爭都收不住的。
——這女人,不分敵我的嗎?!
「好,請大家在我面前低頭!頭比我高的人都會腦袋落地!」
於是斯佩羅徹底害怕起了那樣的貝拉露絲。
眼前霎時模糊。想要呼喊卻只是翕動着嘴脣發不出聲音。灰白的眼前是貝拉露絲的燦爛笑臉。還有站在旁邊的那年幼的惡魔。
斯佩羅慌張地勸道。削減敵軍士氣是沒問題,問題是我軍的士氣也隨之低落。莫魯薩巴的士兵們不知道惡魔的存在,面對主君方纔引發的這駭怪的現象,他們的面容完全失色。
當然沒人順從地跪在她面前。雖然大家都畏怯而躊躇。
啊啊,羅羅娜・拉絲圖羅。愚蠢的東西。佔得先機卻爲契約猶豫,結果被我奪去了這寶物似的孩子。
多處同時爆發的悲鳴。
啊。好像會死。嘛,這下是真沒辦法了。
「救,救命!」
讓所有人,不敢蔑視她輕慢她。
貝拉露絲緊咬着牙齒。想要當場撕了琪莉的三寸之舌掐斷那話。
怎麼辦。甚至喊不了救命。
「你,唯獨你我不想平安地放過!」
貝拉露絲敞開雙臂向四周喊道。
即便如此。
「如果我的優秀給你帶去了侮蔑和屈辱,那不是我而是貝拉露絲你的問題吧?」
貝拉露絲看着那樣的惡魔,渾身發顫。按捺不住的欣喜湧上心頭。如此可愛的存在輾轉到了她的手中,作爲代價的靈魂過於低廉。
咔咔咔,瘮人的摩擦音交織纏雜。手臂發麻。擋下那攻擊後,琪莉得以認出那「東西」是什麼。
只見血如泉湧直直逼近。密密麻麻的士兵中躥起的殷紅血絲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鮮明。那速度甚至快得驚人。
然而貝拉露絲只是愜懷地微笑。
琪莉的聲音十分冷靜。
單純的「瘋狂」遠不足以解釋。
世界第一的劍士。
「我會折了你的手腳,讓你像蟲子一樣爬在地上!我會將我承受過的侮蔑和屈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你就在對我的憎惡和怨恨中慢慢死去吧,琪莉・溫茲!」
最先看到的,是少年的赤足。
貝拉露絲殺害的士兵中包含了相當數量的莫魯薩巴士兵。
「有什麼問題?我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力量。」
戰場當然伴隨着血腥,但那程度十分嚴重。接着,琪莉發現了那血腥的來源,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宛如死神的鐮刀掃過,貝拉露絲周圍數米內的人頭哐噹落下。
「琪莉・溫茲!」
「貝拉……?」
像魔王。
* * *
是幽靈嗎。不然這麼稚嫩的少年沒有在這的理由吧。
「閉嘴!」
恐怕是模仿我勒死伊芙的樣子吧。
不知是何居心。是想刺激我嗎,不然只是想和我等同嗎。我不願深究。害怕一旦深究就理解了惡魔。
我用右手載着魔力直劈惡魔。打算順勢砍成兩截使其喪失抵抗。哐的一聲,惡魔被我砸得癟在了地上。其餘波使得附近微微顫動,地表凹陷。
我使勁按着那傢伙的頭。嘎嚓,骨頭碎裂的聲音從手中傳來。
「要喫我嗎?」
惡魔嘻笑着問道。
「嗯。」
我答道。
「喫得了嗎?」
不知道。沒法知道。
這傢伙的魔力,偏偏這傢伙怎麼都摸不透。從未正式交手,而且靠得如此之近都微有所感。理由不得而知。因爲不得而知所以愈發焦躁。
接着,我的這般感情被那傢伙讀透了。
「我不會吞噬父親。」
「別用那種稱呼。」
「要問爲何,因爲我剛出生沒幾天吧。所以不想早早地湮滅。」
……什麼意思,這是。
不是被我吞噬而湮滅,而是吞噬了我而湮滅嗎?
「父親也不想湮滅吧?所以我們就好好相處。嗯?」
「我要吞噬你活下去!」
彷彿自我發誓一般,我咬緊牙關如是宣言。
斯佩羅感受着背後涔涔的冷汗,滿含憤怒地吼道。
呼呼呼呼呼呼——這般瘮人的噪音震動着空氣。甚至有種天將兩斷的錯覺。來不及趴下的一些士兵甚至被風捲着拋了出去。
沒有思索的時間。我立刻用始動語施展了魔法。4秒。3秒。我製造的魔法陣出現在了這傢伙魔法陣的正上方。兩個魔法陣相互重疊,形成了視覺錯亂似的奧妙之畫。2秒。1秒。
啊,原來如此。即,這傢伙和我的魔力旗鼓相當難分伯仲。因此我摸不透這傢伙的魔力。畢竟和我的魔力相比,其值只會是0。
天空爆炸了。
那奇技令斯佩羅大爲慌張。玄鈴常對戰琪莉,與西部的騎士亦多有交鋒,而斯佩羅卻對東部的劍術十分陌生。對斯佩羅來說,她帶來的衝擊不亞於施展魔術。
玄鈴的嬌小體軀輕巧地擠進了斯佩羅的視角。唯獨搖曳的黑色道袍在斯佩羅的視野邊緣留下了短暫的殘影。
「你這傢伙,停下!」
緊隨着嘚瑟似的玄鈴和休瓦爾茲,嘉珞亦滿懷興奮地開口。然而當即語塞。她是公主殿下的,什麼?怎麼想都沒有合適的職位。
「……趴下!」
殲滅。
咕唔唔唔唔唔……大氣的轟鳴如同巨大怪物的喘息一般直擊腦髓。
距離啓動還有10秒多。
「喂,我說了不想戰鬥吧?我從今天起想當個和平主義者誒?聽得懂嗎?」
趔趔趄趄,斯佩羅苦笑着後退了幾步。手臂斷面鮮血淋漓。休瓦爾茲、玄鈴和嘉珞亦後退一步,觀察着斯佩羅的反應。畢竟他肯說出羅羅娜行蹤的話就不好殺他。
咦——斯佩羅短嘆了一聲。
劈天爲二似的巨大轟鳴與震動。
魔力已經充滿到極限的我,如果吞噬了魔力飽和如我的這傢伙,會怎樣?
「嗚呼,便是你罷。與我弟子交手之輩。」
「一羣垃圾!」
斯佩羅迅速轉身挑開了休瓦爾茲的劍。然而休瓦爾茲彷彿早就料到了攻擊落空,沒有格擋斯佩羅的攻擊,只是借力大幅後仰。本想繼續攻擊的斯佩羅大爲慌張,這次玄鈴又鑽進了斯佩羅的懷中。
兩個巨大的魔法相撞,爆發出超乎尋常的能量漫向四方。
魔法陣放起了強光。
「沒法停下。父親不也知道嗎。我們必須實現人類的願望。」
「只要說出羅羅娜在哪,可以考慮放了你。」
數分鐘前。
[不論我的魔力,還是父親的魔力,都已經是一個「存在」所能承載的極限了。]
不論吞噬或被吞噬,都只得湮滅嗎?
斯佩羅的劍正要襲向嘉珞,玄鈴的細劍擋下了斯佩羅的劍。不,準確地說不是擋下而是改變了劍的走勢。玄鈴的劍緊纏着斯佩羅的劍,偏轉了其軌跡。
玄鈴「哈——」地短嗤一聲。接着在虛空中甩了甩沾血的劍,從容地搭在了肩上。面對斯佩羅的提問,不知爲何,三人依次開始了自我介紹。
啊啊,卜師們說過天命難違。拜其所賜倒了血黴,媽的。
斯佩羅提起一側的嘴角硬是露出了微笑。
這次從對側傳來了聲音。
* * *
頭頂同時炸響了大地顫動的轟鳴。
「該死的……你們這些崽子是幹啥的!」
還沒摸清對方是誰,瞬息間數次劍擊接連不斷。沉重的打擊感莫名地熟悉。兩人分開時,斯佩羅認出了對方是個熟人。
對範圍內的所有人宣告絕對終焉的魔法。
隨着尖厲的聲音,側面襲來了攻擊。
「——迷妹!」
——構築式解析。逆演算。摞疊相殺的魔法陣,使這傢伙的魔法失效!
用眼解析這傢伙的魔法,用腦織造使那魔法失效的新構築式。
「那就難辦了。」
不論到哪——
「喀啷」的一聲尖響,劍與劍相互交錯。
「這,媽的!」
「趴下!」
「可是比不過惡魔契約者的人根本找不到吧?」
苦思冥想了好一陣子,嘉珞終於想出了適合的答案,笑容滿面地用三人中最響的聲音喊道。
轉頭看去,一個穿着昂貴甲衣的白淨男人正閃閃發光地站在那裏。表情是何等地悲壯,哪怕說世界的命運盡繫於其手,似乎都可以相信。
堵在斯佩羅路上的不止是那兩人。
「好極了。」
「唔啊啊,閃開!別擋路!」
「哪裏逃!」
——三人?
「看來不打算放我走啊。」
「喲,真高興碰到你!不過我現在正忙。之後再打吧?」
不能捲入貝拉露絲的瘋狂平白失了性命。這段時間錢都儘量收拾好了,所以沒有留戀。回到莫魯薩巴很危險,那麼就翻去東部吧。只要不是這兩糟糕透頂的國家,其實哪都沒關係。
然而現在沒法分心找那個人。稍不留神就不知道何時何處會襲來攻擊。斯佩羅直覺地感到,至少這仨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
「兩位,意外地命相挺合嘛。」
「世界第一劍士的老師。」
「……他媽的。」
「嗚啊,說什麼倒黴話!這不都是因爲你們三人自由散漫地恣意妄爲嗎!」
「……這該死的!」
說服這傢伙停下是做不到的。
「魔王!看上面!」
有着紅色短髮的劍士。嘉珞・嘉倫。分明是和劍之公主一起的那個親信。
「世界第一劍士的師傅也。」
將容器填得滿滿當當的魔力。
抬頭一看,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魔法陣。那大小難以盡收眼底。密密麻麻的盧恩語鋪向四方勾勒成線,證明了這魔法灌注了超乎想象的海量魔力。
惡魔天真爛漫地開口。其後的話語沒有聲音,而是一字一字地沉在了我心中的某處。
「嚇,啥,啥呀!怎麼了!」
「不——那個姐姐說想成爲最高貴最突出的存在。」
「別整什麼屁話!哪怕貝拉露絲的願望是世界毀滅都行?!」
拋下貝拉露絲的斯佩羅盡其所能地匆匆遠離她。溫茲的騎士們擋住了他的去路,但斯佩羅只是揮了幾下大劍就輕鬆開出了退路。
喊道的同時,斯佩羅俯身鑽進了嘉珞的懷中。那大塊頭瞬間從視野中消失,嘉珞「咦」的一聲躊躇着後退。那短暫的猶豫給足了斯佩羅砍翻敵人的時間。先迅速解決掉一個,再將剩下的兩個——
感知到異常的玄鈴喊道,同時最先趴在了地上。
然而來不及大驚小怪。因爲休瓦爾茲的劍幾乎同時從背後刺向了斯佩羅的脖子。
背後傳來琪莉的呼喊,我終於得以掙離漸深的思考。
接着,休瓦爾茲和嘉珞一頭霧水地照着玄鈴的話坐在了地上。兩人癱坐之時,頭頂轟鳴,大地震顫。隨之吹來了席捲一切的狂風。
嘉珞悄聲說道,嗓音小得只有休瓦爾茲和玄鈴聽得見。兩人同時露出了彷彿看見蟑螂的表情,確認他們的臉亦是頗爲獨特的體驗。
「可是——」
「意思是,你不打算說出羅羅娜的消息嗎?」
「哎,錫瓦。唧唧喳喳可不喧囂。縮頭縮腦之輩爲何今日跟來如此煩絮?你可知所謂人之遽變殞命之時?」
斯佩羅獨剩的右手像要捏斷似地握着劍柄,如此起身的瞬間。
霎時間,斯佩羅莫名想起了昨天莫魯薩巴的某個侍從戲耍着幫他測的塔羅牌。啥塔啥輪子的,一連抽下來全是兇牌,他就掀了桌子。

「……!」
我的呼喊不知傳了多遠。我摟過身旁站着的琪莉蜷縮在地。
「……媽的!」
嘉珞蜷起身子抱頭喊道。
我拿開了壓着這傢伙的手。這傢伙滿臉的嘲笑很是噁心,然而現在沒有糾結的餘地。
然而這樣一來我消滅得了這傢伙嗎?
「不,嘉倫小姐!您擅自做什麼承諾!您知道這人殺了溫茲多少寶貴的人才嗎!」
嘻嘻——惡魔笑了。
休瓦爾茲的話使斯佩羅乍然一驚。除去那白白淨淨的傢伙還剩三人的話,意味着還有一個敵人嗎。
「當然!」
然後那戲言——當然即使嘉珞本人是認真的——愈發惹躁了斯佩羅。
「世界第一劍士的——!」
他孃的。貝拉露絲瘋着說要開戰時就該趁早抽身的。斯佩羅望着飛到遠處的左臂,嘆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少分鐘。暴風終於平息,三人再次站起身來之時。
斯佩羅已經消失了。唯有綿延的血跡告知了他的逃離。
由於開天闢地一般的魔法碰撞,不一會,莫魯薩巴的老騎士喊出了撤退。雖然沒有貝拉露絲的命令,騎士的撤令卻無比地果斷。恐怕是誤以爲溫茲有強力的魔法師吧。
莫魯薩巴的士兵們踩着落在地上慘遭踐踏的莫魯薩巴之旗,彷彿等好了一般毫不猶豫地背向戰場跑了起來。
* * *
戰場的北側。位於不遠處的廢棄修道院。
「羅羅娜!羅羅娜!」
斯佩羅跨過倒塌的籬笆,嘶聲喊道。身體由於斷臂失去了平衡,來時摔倒了數次,他的臉上亦淌着鮮血。
「羅羅娜,出來!你在哪!羅羅娜!」
「老師!」
聽到斯佩羅的呼喊,藏在建築裏的羅羅娜走了出來。羅羅娜披着斗篷,迎接斯佩羅的表情多少有些恇怯。斯佩羅看到羅羅娜,焦躁至極的表情隨即染上了安心。
「老師,手臂!」
羅羅娜一邊奔向斯佩羅一邊喊道。她的臉色嚇得蒼白。
然而來不及解釋。斯佩羅強拉着羅羅娜的手臂打算離開修道院。
「走吧。」
「嗯?等一下,怎麼了?」
「這裏完蛋了。趁着沒死快跑。去哪都行。」
「公爵大人呢?我怎能背叛主君逃跑!」
羅羅娜的話令斯佩羅停下了腳步。他單膝跪坐在羅羅娜的面前,用獨剩的右手緊抓着羅羅娜的肩膀,呼訴似地說道。
「聽好了,羅羅娜。管他主君還是什麼,活下來最重要。知道了嗎?大小姐,貝拉露絲那女人只是錢給得最多罷了。我們都失業了,那女人怎樣關我們啥事!」
「是說公爵大人對老師而言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嗎?」
約娜騎在羅羅娜倒地的身上,一臉茫然地如是想道。
而今他煩透了戰爭。一直輾轉於戰場只是因爲沒別的本事只會當劊子手罷了。
斯佩羅的吶喊回響在空蕩蕩的修道院內。
「是啊!當然啦!你對我來說是無比重要的存在!」
羅羅娜仰望着天空喃喃道。徹底乾啞的聲音滲漏而出。早晨的陽光照進了崩塌的修道院頂,模糊了羅羅娜的視野。
頸部淌下的鮮血浸溼了毛衣的領子。尖銳的痛楚被寒冷抹淨。
她解開外衣的帶子脫下斗篷。滑落的黑色斗篷裏穿着的,對於羅羅娜而言袖子略長的毛衣露了出來。
從出生起就一直陪伴着的她的另一半。
聽罷,羅羅娜露出了心塞的表情。她青色的眼中立刻噙滿了淚水。羅羅娜用袖子抹了抹眼淚,接着對斯佩羅笑了。無比幸福地。
羅羅娜平靜地說道。
羅羅娜搡開約娜站起身來。橫穿戰場耗盡體力的約娜被輕而易舉地推開。
「終於說出口了呢。家人什麼的。」
「我從未覺得我的選擇是錯誤的!」
不過剎那。羅羅娜拔劍揮出。
「不。我再怎麼學劍都沒法在有生之年強大到足以戰勝老師。我也知道我的斤兩。」
關於他獨自揹負的生命之重,羅羅娜・拉絲圖羅沒法得知。不想知道。要說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只能想起他最後朝向她的笑臉。
同日同時生,卻沒能同日同時一起死。
爲何。爲何值得同情的衆人中偏偏是這個少女。
羅羅娜的話令斯佩羅一時語塞。
起初。羅羅娜一臉憔悴地找到貝拉露絲請求加入的時候,斯佩羅是懷疑羅羅娜的。認爲她不可能追隨殺了她哥哥的他。
斯佩羅逃也似地衝出了修道院,倒塌的修道院裏只剩下約娜和羅羅娜兩人。約娜爲了不讓羅羅娜再次逃跑或自殘,騎在她身上制服了她,反覆咀嚼着羅羅娜的話語。
又有人說活下來的人應當活下去。
斯佩羅的衣角險些分離。他一邊推開羅羅娜一邊後退。身體踉蹌着勉強穩住了重心。
「……爲什麼這樣對我?」
斯佩羅記得那衣服。
若是你摸一摸我的頭就好了。
然而不同於混亂的斯佩羅,羅羅娜比任何時候都要沉着。
寒氣立刻凍僵了羅羅娜的臉,她悽慘地站着,無比冷靜地說道。
有家人在的話。
所以,黑傑爾・拉絲圖羅。
如是想道的瞬間。
明明如此。
「怎麼不一樣?」
他殺死的,擁有和羅羅娜相同髮色的夫子似的男孩分明穿過那衣服。
「因爲我也是那樣。信以爲正確而選擇的事其實是錯誤的,然而察覺時卻沒有回頭的想法。所以如果您沒有主動回頭的自信,我便想要阻止您。哪怕用強的也要讓您回頭。」
有人說容恕是美德。
「……?!瘋了這!」
「這種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我要想害老師,早就趁老師安睡時偷襲了。」
「那爲什麼!」
相比脅迫或嘲諷更像是說服。如今他只想帶着羅羅娜逃跑。
然而斯佩羅沒能趕走羅羅娜。畢竟殺害她年幼弱小的哥哥的記憶對斯佩羅而言亦頗爲忌諱。況且他實在拒絕不了每次他受傷都真心掛念爲他流淚的羅羅娜。羅羅娜總是歸咎自身的焦思苦慮分明是真心的。
羅羅娜用雙手使勁捂着眼睛,發惡似地喊道。
「我希望老師不要死。希望老師長久地活下去。直到老弱孤獨,直到孑然一身,直到爲死不掉而痛苦,請長久地活着。那漫長的歲月,我希望老師也感受一次。」
如此,羅羅娜對斯佩羅笑了。
羅羅娜咬緊了下脣,用力挫進了抵着脖子的劍。
明明本是如此。事到如今,爲何?
「不知爲何,我覺得我和您很像。」
約娜數次忍下喘息,如是答道。聲音帶着睏意,疲乏而冷淡。
慘白的吐息有如煙氣散入虛空。
「我對你做過什麼壞事嗎?不。壞事是做了。那麼更加理解不了了。到底爲什麼這樣?爲什麼一直沒能放棄我?爲什麼?到底爲什麼一直妨礙我!」
由於徒手奪走了羅羅娜的劍,手中鮮血淋漓。因爲追着斯佩羅拼命奔來,氣息衝上了下頜,胸口憷人地起伏。徹底散開的捲髮被汗水浸透,緊緊黏住了額頭、臉頰和後頸,簡直慘不忍睹。
「就算我斷了條胳膊,你以爲你就能怎樣了?」
有羅羅娜在的話,就可以不再漂泊了吧。
「你,你……對,對了!你就像家人一樣!沒錯,羅羅娜。懂了嗎?家人!我們快點遠離這裏逃去某個鄉村吧!我的能力夠養活一個你了!你想繼續學劍我就教你。別的有什麼想做的事都可以告訴我。找一個小房子,你我互相依靠着生活吧!」
斯佩羅是和劍之公主旗鼓相當的人物。羅羅娜不是與生俱來的天才,再怎麼嘔血努力都永遠不會有贏得了斯佩羅的那天。
* * *
羅羅娜架起了劍。
「那我呢?我也終將被那樣拋棄嗎?」
斯佩羅如是說道。
羅羅娜推開了斯佩羅搭在她肩上的手。那動作令斯佩羅顯眼地慌張起來。
羅羅娜用激動得發顫的聲音說道。
這話使斯佩羅亦有些想哭。
「嗯。我就等着這句話。我想成爲老師的家人。」
「你以爲你贏得了我嗎?」
然後若是能再次成爲家人……就真的太好了。
她長久守候着這一瞬間。對斯佩羅的愛意毫不動搖的她令人驕傲。
就連被父母拋棄時都拋棄不了彼此的唯一的家人。
成爲家人吧。
眼淚流淌是因爲心潮騰湧。
縱使時間流逝,所有人都忘了你,埋藏了你的復仇,甚至不好奇你沒能享受的未來,如是合上了書頁。希望你一定要知道,留在這世上的你唯一的家人決不會忘了你。
* * *
「當然啊!」
手上哆哆嗦嗦是因爲冬日的猛烈寒風。
約娜重新回憶起了,她和羅羅娜沒有特別的因緣,甭論感情交流,就連一點美好的記憶都沒有。就算同情得了羅羅娜的悽慘事緣,如此拼命地拯救羅羅娜真的值得嗎,這些約娜並非沒有想過。
不過他立刻支吾着對羅羅娜展開了辯解。
那麼復仇是爲誰而存在。
黑傑爾・拉絲圖羅。
難以置信。斯佩羅看着一臉冷漠地將劍揮下的羅羅娜,絕望而又絕望。
一直面無表情沉默寡言的他那清爽的笑容始終刻於心臟抹之不去。我一點都沒幫到哥哥呢。我自始至終是哥哥的累贅呢。千思萬想,卻只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爲什麼不放我死!」
「真是謝謝了,老師。給我……復仇的機會。」
「你,你,你不會的!你和那種東西不一樣!」
羅羅娜的冰冷劍刃……抵向的不是斯佩羅而是羅羅娜的脖子。不過片刻的接觸,瞬息間皮開肉裂,血沿着劍刃淌下。羅羅娜簌簌下落的鮮血使斯佩羅睜大了眼睛。
是啊,他確信只要和這孩子一起,總歸可以幸福地活下去。彼此依支,沒有太大的願望,經營着瑣碎的日常,這樣似乎不壞。
「請同樣體會一下。失去家人,失去珍重之人是怎樣的心情。」
沒錯,僅此而已。
羅羅娜正要自刎的瞬間,約娜徒手奪過並扔掉了劍。着實老練得可怕。嘉珞和玄鈴反而比約娜來得遲,攻向了失魂落魄地呆站到那時的斯佩羅。
是啊,爲什麼。爲什麼如此拼命地想要救你。
若是你稱讚我就好了。若是你對我笑就好了。
「你憑什麼說我的選擇錯了?!可笑!復仇是我的義務,我做了我必須做的事!僅此而已!」
「那您本不該暴露的。」
「哈?!」
「素不相識的我都看得出,您猶豫了吧?」
「沒有!」
「但是您,說過『我只剩下這個』。」
「那又怎樣?!」
「就是說,如果您除了這個還有得選,可能就不會這樣選擇了吧?」
詭辯。犟嘴。
然而這話使得羅羅娜一時語塞。
其實她多次想過。倘若跟着魔王會怎樣。如果幸運地殺死斯佩羅後找到了魔王,他會原諒她嗎。倘若得知她放棄了生命,魔王會爲她悲傷嗎。這些她都想象過。
本想爲了復仇獻出一切,但事實上沒能如此。留戀尚存。不過她努力甩去了那些想法。不然迄今爲止她爲了復仇而積累的一切似乎都將虛妄地消失。彷彿失去了意義。
畢竟不設法復仇的話,獨自死去的黑傑爾就太可憐了。
「……說實話。我理解不了,和我毫無瓜葛的你對我如此執着。是魔王大叔派你來的嗎?不然是劍之公主?」
羅羅娜極盡嘲諷地問道。
她全然不知約娜的來頭,怎麼都相信不了吵着說理解她的約娜。只覺得約娜不近人情。
約娜面向那樣的羅羅娜,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硬要說是誰派我來的話,不正是您哥哥嗎。爲了照顧您讓您不再受傷。以及爲了救您,所以派來了我也說不定。」
要問爲何,因爲黑傑爾・拉絲圖羅非常地愛他的妹妹羅羅娜・拉絲圖羅。因爲他顯然當她是重要的家人。興許正因如此纔會數次打動約娜的心,請求她的幫助吧。
約娜的話使羅羅娜想起了黑傑爾。想起了依然過於鮮明的那張臉。單是如此,羅羅娜的眼中便潸然淚下。
雖然斯佩羅的消息此後再未有聞,不得而知。
什麼都沒能了結,什麼都沒能歸置,琪莉和貝拉的故事結束了。
一直過於想念哥哥。
莫魯薩巴的騎士們輕易拋棄了對貝拉露絲的忠誠。爲了誇示力量連我軍都能隨意殺害的君主,他們沒有理由再爲她獻上生命。這本就不是基於信賴和尊敬的關係。
她如今終於十六歲了。

「謝謝你製造了我,父親。現在希望你安靜地注視我所製造的『終末』。」
兩個魔法一經碰撞,超乎尋常的暴風使得我難以支撐地趴倒在地,惡魔悠悠地靠近我低語道。
「反正父親什麼都做不了吧?」
直到那危險的存在徹底從眼前消失的瞬間,我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 * *
不管怎樣希望他孤獨一生,哭累了的羅羅娜平靜地喃喃道。嗯,好。會的,一定。嘉珞同意道。
徹底瘋了的君主。未知的強大魔法。威勢不減的溫茲騎士。
還有惡魔,亦從我的面前離去。
不知道之後貝拉露絲怎樣了。
莫魯薩巴逃也似地撤離了溫茲的土地。
「……抱歉。我本該早點來帶走您的。」
在這狂風與混亂之中,若無其事地獨自站立的少年過於違和,乃至喚起了我的恐懼。
人類的戰鬥結束了。
或許他就算獨臂也能活得長久。或許正如玄鈴所說,不出數日他終將怨憤地斷氣。
正如其言——
宛若撕裂的書頁。
姍姍來遲的嘉珞和玄鈴告訴羅羅娜,斯佩羅終究是逃了。雖然玄鈴說重傷的他必將死在逃亡的路上,但那種事壓根算不上安慰。
約娜挪動膝蓋靠近羅羅娜,將她摟入懷中。神奇的是,剛纔拼命拒絕約娜的羅羅娜順從地被約娜抱在懷中。她一舉倒出了之前強忍的哭意。如是,似要傾盡全身的水分。
並非人類之力所爭得的勝利,卻分明是人類之愚所招致的敗北。
一直,如此。
蠻勇。自傲。無情。喪德。可以說在那俯仰之間,一個人類錯將惡魔之力當作自身力量的各種墮相,貝拉露絲將之展現得淋漓盡致。
甚至不怎麼好奇。頂多聽說某個年老的騎兵載着她逃了。不過大概有老兵對主君尚懷一絲忠誠,對此,琪莉留下了這般苦澀的評論。
我沒能抓住惡魔。
惡魔從腳尖起化作黑沙被風吹散,而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
「如果說神是『阿爾法』,『歐米茄』就得是惡魔。這樣才公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