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所謂綁架公主殿下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9萬 字
「要回去了嗎?」
我慢慢穿好衣服,背後傳來琪莉滿含睏意的聲音。窗外的城牆依然朦朧地交織着青色和紅色,十分昏暗。
我轉身看去,琪莉正坐在牀上揉着眼睛,模樣有些邋遢。
「抱歉。沒想吵醒你的。」
「最好叫醒我。要是睜開眼魔王突然消失了,我會很寂寞的。」
琪莉含着憂鬱的聲音使我苦澀地笑了。
「每天晚上我都像這樣過來,行了吧。」
「什麼啊,那是。像蛇新郎一樣呢。」(譯註:韓國民俗故事)
琪莉這才咯咯笑了。看着她的笑臉,我莫名地感到安心。畢竟撇下琪莉離開,我的內心也過意不去。
「而且待會在宴會場不也能見到嗎?那時候我會想辦法去那邊的。」
浮想起昨晚遇到的東部女子的話,我說道。
昨晚我向琪莉確切地傳達了東部女子的話。琪莉對我的話似聽非聽,小聲打着哈欠,膝行靠近我,拉拽着我的手臂。
「那人,到底是誰,說要見我。」
「不像壞人。不僅幫了我,還告訴我你所在的地方。」
「1點到3點的話,正好是沒有日程的時間帶。似乎不像偶然。」
「看來你別的時間帶很忙?」
「忙得暈頭轉向。說我挺閒的,就甩給我各種事情,我沒說過嗎?昨天還去巡訪了外部教育設施。」
「去劍術專講之類的嗎?」
「不,簽名會。」
「……真的什麼都要做呢,你。」
我至今一旦閉上眼睛依然會浮想起連自己爲什麼死都不知道便消失了的無數人的臉。
……我這般恍惚注視的期間,不知不覺中兩人移動到了我所站的位置。我想着該不該避開而正要後退的瞬間,玄鈴揪住了我的領子。接着以超乎尋常的力量將我向琪莉擲去。
沒有殘餘一絲昨天晚餐的痕跡,宴會場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全都被搬走後,宴會場比昨天看到的體感上更爲寬闊。
我問道。真的很好奇。總是拐彎抹角說話的孩子真急人。然而女子同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地上起身。我仰視起身的女子,隨即確認宴會場入口處,領悟到了女子爲什麼起身。
忽然浮想起拉絲圖羅雙胞胎,我短短地嘆了口氣。總覺得一切都是我的錯,心情錯雜。怎麼說呢,「是帶壞孩子的我的錯」這般繁盛的父母之心吧。不過到底該怎麼養育伊芙那傢伙才能避免現在這不幸呢,我仍然不明白。
「應該可信。他不是白白告訴我這情報。有條件的。」
「昨夜恍惚了?」
「所以呢。即使不是爲了魔王,我也覺得自己必須得想辦法阻止那人……伊芙。」
心情懵得彷彿捱了記悶棍。黑色道袍女子饒有興趣地望着我笑了。又紅又濃的眼妝使因微笑而眯起的眼睛十分奇特。
我浮想起在艾雷巴多休瓦醉酒時傾吐的話語。
昨天還像是對我的一切行爲感到不滿般望着我的他們,今天向和我一起坐着的東部女子送去了同樣的視線。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和那隊長身份的傢伙關係不好。那話似乎的確是事實。我對這女子的信賴和同志情愈發加深。
……條件和我的預想截然不同,使我有些驚訝。本以爲他會請求錢或自由,真沒想到會要求性命。
「執劍就是劍士,執槍就是槍術師,執弓就是弓師,豈非這般?昨天的我執掌着男人,那麼又該叫什麼耶?」
咣!
「貝拉露絲和阿絲特莉雅不是據說結爲一夥了嗎?這事,我想問迪蘭多知不知道就去見他了。結果他非但不知情,而且異常憤怒。鬧騰着說要殺了貝拉露絲,阻攔他挺費勁的。」
地板閃閃發光,甚至能看到臉,窗簾統統收起的窗邊傾灑着過晌時刻的刺眼陽光。
——哇啊,什麼啊。那樣誠惶誠恐的琪莉還是頭一回見。
伊芙的願望。
大屠殺。
「關於阿絲特莉雅。據說從之前起就殺害大量人們建立起『製造』某些東西的計劃。」
老師。
「條件?」
奇怪的是,明明玄鈴的劍十分亂雜,卻有着牽人視線的魅力。
「若是執意附上名字,嗯,近乎『老師』吧。」
「那孩子,吞噬的靈魂越來越多,吞嚥的魔力越來越多,正踏實地試圖實現自己的願望。」
然而琪莉卻似乎並不在乎那種事,純粹聽取字面上的問題回答了我的話。
從地上起身的女子兩手各握着兩柄劍,說道。掛在嘴角的微笑洋溢着從容。彷彿將要進行有趣的惡作劇。
「然後其實呢。我,和『迪蘭多』見面了。」
真是間不容髮。稍有不慎琪莉或許就會被豎着劈開。
「讓我一定要殺了貝拉露絲。」
「那『某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彷彿回應我的疑問,琪莉面向女子喊道。琪莉看着女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似乎沒料想到叫自己出來的人是這女子。
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再次聽見那名字。
「迪蘭多這傢伙的話可信嗎?」
「最近的孩子們……真可怕。」
面對我的感嘆,琪莉久久沒有回答。半晌,她才以慢悠悠的,稍微有些低沉的聲音再次開口。
我本以爲這世上沒有能制服琪莉的人。如果有食物鏈,我覺得琪莉一定是在那最頂端。畢竟她是爲了自身意願不惜甩開自己父母逃出城堡的人。
* * *
從寬敞宴會場的這頭到那頭縱橫無阻,兩人以劍相交。酷似激烈的舞姿。總覺得我所坐的地方也會被波及到,因而我悄悄從地上起身。
「可真是好時節。聽說君已過百,看來這和男人的戀心毫不相干呢。」
不,準確地說不止兩人。因爲監視我的騎士們聚集在了宴會場的角落。
玄鈴繼續大步橫穿宴會場,說道。
玄鈴毫不理睬慌張的琪莉,雙手握劍,宛如掄錘子般將劍斬下。琪莉勉強拔劍擋下攻擊,身體朝側方避開。
正踏實地實現自己的願望。
「是嗎?行什麼事的人呢?」
不是和昨天一樣的連衣裙,而是禮服般的幹練穿着。她的背後幾名侍從和騎士如影隨形。
「沒想到竟然是師父……啊,我那個,以爲我離開城堡後師父自然回故國了,那個,絕對不是有意沒有問候的……!」
總之是位於琪莉之上的人吧。
「不是錫瓦是休瓦!」
——這麼說來她和嘉珞對練時我見過那種形式的絕技。
伊芙,那孩子。
「明紬國的水香玄鈴。這便是君所心急欲知的此身之來路。」
咦,莫非……是琪莉的劍術老師?!
「那劍是什麼?你,是劍士?」
在那寬敞的宴會場中,僅僅坐着我和東部女子兩人。而且沒有能坐的椅子,於是我們噗通坐在了宴會場的地上。
那難道不是爲了得到我和我一起永遠活着而想要獲得「不老不死」嗎?
不過不是呢。琪莉之上,確實有其他人呢。
無論錫瓦還是休瓦,聽起來不都一個樣嗎。這麼說來有些記不清那傢伙本來的名字是什麼了。我有聽過他完整的名字嗎。
自從知道她和貝拉露絲聯手的時點起就預想到了這事。畢竟那孩子有着300年前將全體村民作爲祭品獻祭的前科。再加上希娜也已經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嗯?」
劍之攻防熾烈持續。迄今從未見過的劍鬥。如果說休瓦的劍節制而整肅,玄鈴的劍則頗爲亂雜。時而左手持劍,時而右手持劍,絕然無法預測。沿曲線劃過的劍鋒和翻飛的道袍下襬,光是注視便頭暈目眩。
「然後呢。聽到了有點……在意的話。」
到哪是名到哪是姓?畢竟是東部人,名字應該在後面吧?而且發音極其困難,使我一頭霧水,僅僅知道她是個挺帥氣的女子。
沒有準備動作之類的告知攻擊開始的事物,真的是冷酷而無解的攻擊。以那初次攻擊爲開端,玄鈴繼續對琪莉展開攻擊。完全找不出根源的亂式攻擊使琪莉只得一臉愣然地抵擋。
「爲何此般舌長。」
琪莉短短叫出「呀啊!」這般聲音,接住了自虛空中落下的劍。列隊站在她背後的侍從們在此之際早已向後退去,隔開十步左右的安全距離。玄鈴似乎早就猜到狀況會如此發展。
女子用小得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向我問道。我硬是沒有回答,可女子卻瞭然般地哧哧笑了。
「在意的話?」
熟悉的,親近的,我所珍惜的無數人們,因那孩子扭曲的願望而懷着怨懟和恐懼死去。我再也沒法坐視無數無辜的人們被犧牲。
我皺起眉間反問道。明明是磕頭謝罪還遠遠不夠的立場,竟然還提出條件,這讓我十分不滿。
我望着琪莉,琪莉將頭靠在我的胳膊上一動不動,以致我無法確認她的表情。在這狀態下,琪莉接着說道。乾燥無味得宛如報告的語氣。
「不願置籍一處而活者也。本質若雲。如是,卻業已居於溫茲9年,因此亦可呼我爲暗中行事者。」
「師父!」
「啊啊,魔王!」
「結果迪蘭多也僅僅相當於被伊芙利用了嗎……嘛,雖然他是自作自受就是了。」
鄰接莫魯薩巴的邊境城市中發生了和黑洛伊斯一模一樣的無數人突然死去的事件。他們懷疑那事件的犯人是我,而我聽到那事卻懷疑起別的人。
宴會場入口處站着琪莉。
「看來如此。」
「不知道。阿絲特莉雅似乎沒跟迪蘭多說過那種事。」
我真心如此認爲。我微微顫抖着身體喃喃道,琪莉也認真地點頭同意了我的話。然後她一臉沒睡醒地發了會呆,似乎在望着虛空,以平靜而確切的語調對我說道。
女子終於痛快地坦白了自己的身份——然而,很遺憾我一半都理解不了她在說什麼。
「那姐弟,似乎關係不是一般地不好呢。」
總覺得接到了尷尬難言的話題上,因而我迅速扯開話題。女子的右側放着兩柄劍。女子「呼嗯」的像是明白了我的意圖,細細地眯起眼,不過她並沒有介意,而是接過了我的話。
「是說好奇我是行何事之人嗎?」
琪莉的兩手似乎不知道該往哪擱,一直遊離在虛空中。不僅說話磕磕巴巴,而且視線十分不安,想方設法努力堆砌辯解的模樣頗爲新鮮。
「什麼啊……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玄鈴朝前踏出幾步。她穿着的寬大道袍的下襬盪漾飄舞。前進幾步而又停下的玄鈴面向仍然誠惶誠恐的琪莉,嗖地擲出了拿着的一柄劍。
「咦,現在?啊,等下,還沒,啊啊!」
簽名會什麼的,能夠舉辦那種活動,意味着像嘉珞一樣對琪莉狂熱的人們那麼多嗎。
我曾好奇從休瓦有分寸的劍中她是如何學到那種劍術的,現在我才知道那緣由。原來如此。教琪莉劍術的老師有兩名呢。
「反應怎麼這般慢蹇?好孬,錫瓦這廝完全葬送了孩子呵!」
起初苦戰的琪莉,也立刻恢復了平靜,熟練地招架着玄鈴的劍。滑過牆壁避開攻擊轉入玄鈴身後,那模樣與其說是劍鬥更近乎於絕技。
「唔嚯噢?!」
琪莉正要劈開朝自己飛來的我而又停下了。緊接着抓住傾灑般落下的我的領子將我扔在了地上,踩着我的背當作跳臺朝前躍去。至於我多麼悽慘地癱軟在地,不言而喻,可想而知。感覺成了被車碾過的青蛙。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背後依稀傳來劍與劍相擊之聲以及琪莉的聲音。
唔呣,爲什麼玄鈴一動身人們就全都緊挨着躲到了宴會場的邊緣,現在我似乎明白了。竟然把人當作地形物,夠可以的,真的。
晚來的醒悟,使我也急忙從地上起身躲到宴會場的邊緣。
除了監視我的騎士和琪莉的隨從,住在城裏的貴族們不知不覺間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宴會場中。偶然間我並排站到了成羣站立的貴族們身邊。我一靠近,他們便用看蟲子般的視線望向我,隨即再次被琪莉和玄鈴奪去了視線,幸好沒有吵起來。
他們用我也能聽見的聲音開始品評兩人的對練。
「哎,公主殿下的劍一如既往地美麗而優雅呢。」
「與之相比,那東部丫頭的劍何等淺薄而無知。明明只要林頓卿就足夠了,真不知道公主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區區東部的劍學它幹嘛。」
「東部的村夫就是那樣。」
「那發臭的東部丫頭打算在溫茲待到什麼時候。總之公主殿下意外地在這類事情上果斷不起來呢。」
……啊,不是呢。
不是在品評劍……而是在品評人。
玄鈴似乎因時隔多月同琪莉再次擊劍而感到愉悅,笑容滿面。琪莉看上去同樣對和玄鈴以劍相交感到緊張而開心。
明明當事人們那麼享受現在這瞬間,爲何一無所知的這些人卻擅自貶低責難,對他人品頭論足呢。
我感到十分荒唐,愣愣地望着他們,中年男人感覺到我的視線,一臉不快地瞪着我。
「不知從哪來要飯的區區侍從,還敢偷聽?!」
是誰嚷嚷着讓人聽見的。
「啊啦,啊啦。瞧那兇惡的臉。據說是公主殿下從外面帶來的侍從?」
「天哪,真可怕。沒教養的東西們就是這樣……」
「爲何回城的初次對練不是我而是和這女人!」
「哎,錫瓦。其間視力可有衰退?這不在教劍麼。」
琪莉離開宴會場後,瀰漫着微妙靜寂的宴會場逐漸恢復了嘈雜,尤其站在我旁邊的貴族們「休瓦殿下太可憐了~」「竟然在東部丫頭面前受到那般侮辱~」這般交頭接耳着悄悄離開了宴會場。甚至連監視我的騎士們都留下「我們在宴會場外面等着」這番話,擅自離開了宴會場。喂,不監視我沒關係嗎。
休瓦兇惡地喊道,玄鈴卻非但沒有畏縮,反倒哧哧笑着刺激着休瓦的神經。玄鈴的那般反應使休瓦額上暴出青筋。
瞬息間,宴會場內僅僅剩下我和玄鈴,以及休瓦三人。
明明不能笑,我卻不由得「哈!」這般蹦出了乾笑。
也不知道這話是誰喊的。
我的回應使其餘貴族們不斷喊着「啊啦,啊啦,啊啦!」並愈發聚集在一起。竟然對我的一句話如此熱情地反應,感覺我像在趕兔子一樣,這。
——……我,我最好也離開吧。
出於這番判斷,我正要悄悄以蟹步離開宴會場時。
休瓦滿含絕望的模樣使琪莉也稍微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咦,這看上去有點烈啊。不應該放冰塊嗎。」
「別跟來!休瓦絕對別跟來!」
「爲何執着於區區名號。本質未變便罷。君是錫瓦還是休瓦,固執耿直的老頭本質照樣,又爲何置氣?」
不管他的話他似乎會說着要自己試試並隨意把酒混在一起,因而我隨意拿了只酒瓶急忙往杯子中斟滿酒。透明色的液體汩汩灌滿了玻璃杯。這蒸餾酒無比透明,如果不聞氣味甚至會錯以爲是水。
感覺腦海中閃爍着告知停止的紅色。然而我無力阻止這場酗酒。哪怕知道前方的路是懸崖也只能加速,現實中時而會有這般悲慘的狀況。
——好不安啊……
「但是,和你喝酒琪莉殿下就會找來!」
「爲什麼偏偏是我!你,不是討厭我嗎!就這麼缺酒友嗎?!」
我憑聲音知曉了他的登場。入口處爆出了音量巨大的聲音。自然,大傢俱都停下手中的事將視線移向入口處。迴響在宴會場內的聲音的主人公不是別人正是休瓦。
「沒錯!我休瓦,無論多烈的酒都不會一杯倒下!」
太陽還未落下的時刻。
「啊,那個。從南部地區的神殿得來的葡萄酒。」
休瓦嗖地抬頭一臉泫然地望着琪莉。小說中的悲戀女主人公出現在現實中應該就是那種感覺吧。
酒的種類各色各樣。全部都是我第一次見到的種類。其中也有沒貼標籤的,於是我坐在位置上首先拿起那個問道。
在遠處悠閒地注視着這對話的玄鈴笑容滿面地說道。
霎時間,宴會場內鴉雀無聲。大家似乎都沒想到休瓦會因這種理由而生氣。
迴響在宴會場的休瓦的聲音。
清醒過來的是玄鈴。
「話說你侍從現在在哪?」
「竟然說我是老頭!」
休瓦的第一杯就此成爲了最後一杯。就是說維持着身爲人類的尊嚴喝下的最後一杯。坐在這裏的已經不是人類而是狗了,狗。
「這是什麼?手製的嗎?」
休瓦整了整衣着,一臉若無其事地向我回答道。
在艾雷巴多也沒對練吧,你們倆!
我躊躇着正要確認標籤紙時,玄鈴從我手中奪過了已經空出一半的酒瓶。
咳咳,這般發出聲音,休瓦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難不成哭了。
「這是在做什麼!」
「你丫!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人嗎?!」
「啊,抱歉。沒想引發騷亂的,只是我被氛圍感染覺得挺有趣的就……」
「……噗!」
不,說實話不好笑嗎?比我小得多的傢伙們,卻彷彿自己坐在他人頭頂上般虛張聲勢,豈不可笑。甚至還什麼「沒教養的東西」,那不該是對魔法師說的話吧?不,說到底光看臉就能知道這種事了?
「一口悶!」
「爲了撈起陷入憂鬱沼澤的人最合適的——」
「往哪走!」
「現在在幹什麼呢!」
「約娜嗎?這個嘛,聽說她正向城裏的女僕們學習製作性能優良的洗滌劑的方法之類的……那孩子怎麼了?」
「琪莉殿下也是!怎麼能這樣?!我休瓦,對眼前發生的狀況實在是悲痛欲絕!」
「觀君模樣怎不甚安舒。莫非飲了神殿之酒便會成佛耶?」
「夠了,饒了我吧!」
啊噢,真是煩得要死呢,這小子!
結果我拿起杯子。悲壯的三隻酒杯高高舉起在虛空中。窗外射入的陽光落在咣噹作響的酒杯上。
「呀啊,說笑呢!我再也不和你喝了!要喝你一個人喝,你這小子!」
目光燃燒着炎炎怒火的休瓦抓着我的領子宣言般地說道。
然後剛好過了10分鐘。
臉漲得通紅的琪莉大聲喊道並碎步離開了宴會場。她身後,在宴會場邊緣排成一列的琪莉的隨從們像退潮一般跟着離開。
「咦,琪莉殿下?」
我的乾笑使趾高氣揚的貴族們臉上的血色唰地消失。他們或許以爲賤民在沒禮貌地反抗吧。
幸好沒有給我一記,而是莫名其妙地抓住了我的領子。啊噢,真是。
那兩人關係有多不好,剛纔兩人的對話使我大致有數了,不想無端被殃及的話最好就此退下。
……唔呣。那兩人是那種氛圍呢。
休瓦對我哇哇大叫。我嚇了一跳扭到了腳。
「你覺得到底是誰背後努力讓你能夠和琪莉殿下一起入城的啊?!」
「不是錫瓦是休瓦!然後請不要在名字前附上『哎』!」
年齡最高的中年男人砰砰拄着柺杖向我靠近。
我無語般地望着那樣的他,而接連喝了三杯烈酒看上去卻依然清醒的玄鈴則僅僅饒有興趣般地哧哧笑着。
* * *
聖餐式酒嗎!
我卻完全笑不出來。喂,冒瀆神聖也得有個度吧。爲什麼唯獨魔王的我覺得這狀況奇怪?到底爲什麼?
玄鈴像是早已灌下一杯,完全靠坐在椅子上,嘻嘻笑着。
「是?琪莉殿下,請稍等片刻!既然如此也和我一起上課——!」
唔,這不是沒辦法嗎?這小子喝酒的醜態我已經經歷過兩次了!第三次我真的是敬謝不敏!
嗝兒。
琪莉和玄鈴也不例外,因他的登場而神奇地兀然停下了劍。休瓦滿臉怒火,呼哧呼哧地橫穿過宴會場,站到了玄鈴面前。個子嬌小的玄鈴和大塊頭的休瓦平行站立的模樣真的十分稀罕,卻非但沒有違和感,看上去反倒莫名像是頗爲相稱的組合。是因爲兩人的衣服都是黑色的嗎。
她毫不在乎這尷尬的沉默氛圍,露骨地失笑。玄鈴的嘲笑使怒不可遏的休瓦即將再次大聲呼號的瞬間,琪莉將拿着的劍拋也似地忽然遞給休瓦。休瓦一臉慌張地接過劍望向琪莉。
「爲何……爲何!」
「知道又如何。」
「去,去哪?」
「嗚呼,有酒之處,此身焉能缺席。好,該於何處舉行?」
「這麼好的酒混起來幹嘛?就這麼喝唄!」
因爲能夠使大家的視線一齊集中的人物登場了。
「……我,走了。」
我不由得反射般地蹦出忌諱的話語。
不過幸好那最糟的狀況沒有出現。
那種關係怎麼說呢……貓和老鼠……狗和猴……龍和虎……
確實。畢竟我也完全沒預想到。又不是小孩,現在竟然鬧脾氣說琪莉回城後初次對練的對象不是自己?真心的?
「曾聞神殿調配的酒乃最上品。賴此得以品嚐高級酒了乎。」
一觸即發的狀況。男人的氣勢似要將柺杖朝我劈來,而我則打算即時折斷男人的柺杖。之後恐怕監視的騎士們會衝來將我制服放倒在地,看到那狀況的琪莉會非常生氣,於是就成了修羅場。
我停下腳步,休瓦便大步朝我靠近。哇,真可怕。彷彿要靠近我順勢給我一記。
然而休瓦卻隨即一臉抑鬱地對我發火。
地方不錯。房間裏安着可以將後院一覽無餘的寬敞窗戶。整齊房間內的優雅茶桌上散放着酒瓶,這狀況倒是有些違和感。
「走吧。」
「不,不是那原因……大概。」
「那時那不知叫炸彈酒還是什麼的神奇的雞尾酒怎麼也忘不掉。我在想用這裏的酒能不能做出那種雞尾酒。」
啊。
「既然如此不吹吹牛逼嗎。」
「第一杯勿兌水。這杯中可滿是生命水,竟言要擱下此物將時間傾注在刻薄之舉上,究竟是哪的禮節。」
我僅僅,萬念俱灰地迅速幹掉了拿到嘴邊的杯子。
休瓦把下巴擱在桌子上坐着。身體脫力,搖搖晃晃,關鍵醉眼惺忪。
「弱不禁風的西部大鼻子們就是這般。西部佬中我從未見過懂得好好享受酒和風流之人。」
「煩洗了!老狐狸……咕噢,竟敢搶先和琪莉殿下對練……!」
「自己蠢得像頭熊,被奪了順序又能怪誰?當初不就是因爲你不停催她吟詠奇怪的必殺技,那孩子纔會討厭和你這廝修煉麼?」
「唔,放屁!你以爲琪莉殿下喜歡聽你講課嗎!有些人啊,沒想焦些什麼,光說些什麼像喫迷於劍的鬼一樣汞擊,汞擊,汞擊,我們奎——莉殿下到底學了些什麼啊……!」
「何處之狗在叫喚。見到結果仍不肯承認的區區鼠輩之言,實乃無益。住口罷,耳朵癢矣。」
「結果?結果是因爲我們琪莉殿下非非非非常優秀才那樣的!」
「沒有更烈的酒麼?索性堵上那人的嘴。」
面對噹噹敲着桌子叫喊的休瓦,玄鈴譏諷道。自然,那話使休瓦愈發大聲鬧氣。雖然發音因醉酒而含糊不清,以致他在說什麼我一半都理解不了。
兩側是寸步不讓的嗡嗡嚎叫,唯獨夾在中間的我飽受煎熬。
結果我索性堵上了耳朵。既然要搞二人舌戰,到底爲什麼拉我坐到這地方,真是莫名其妙。我正打算堅持到兩人全都倒下後安靜地離開……
「你這廝怎塞口無言?對那無賴之輩說一句!」
「索什麼訥!魔王先生是站在我這邊的!和我已經喝過兩次酒了!來,魔王先生也輕對這不要臉的女人說一句!快!」
「就不能稍微忘了我嗎……」
「哈!你也要無視我麻……!」
盡情哇哇大叫的休瓦聽了我的話彷彿遭到背叛,一臉虛脫地噗通倒在了桌子上。手臂耷拉垂地,腦袋支在桌上,他直直瞪着我,甚至發出咕噢咕噢的奇怪聲音。
咋了這小子。真心挺可怕的所以別那樣望着我。
「是啊……梅錯。你也終究是我的敵冷……你這惡徒般的人……!井然恩將醜報……」
我究竟受你什麼恩惠了,請先從這開始說明。
順便一提無論受了何種大恩,一想到要第二次給爛醉如泥的你這傢伙擦屁股,我覺得那已經是償清恩惠還綽綽有餘的水準了。
休瓦沒有哭,卻呲溜着鼻涕,嘰嘰咕咕地繼續自言自語。
然而琪莉只是被包圍在羣衆中罷了。
「嗚呼,是嗎。」
彷彿並非那般重要的話。
玄鈴拖長聲音如此答道。我本以爲她同意了我的意見。可玄鈴卻意外地說起了別的事情。
陽臺欄杆上掛着某個男人。
「別人聽了還以爲琪莉出事了呢。」
我出於憤怒和鬱悶,身體瑟瑟顫抖,玄鈴豪爽地仰天大笑。
「這世上啊。那樣肆意,嗯?隨心所欲地生活該有多好啊,但人僧可不是獨自過活的!責任!我們油着所謂的責任!既然享受了權力與惠澤,就得儘自己的義務與責任!」
不是靠着,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掛着。遠遠看去或許會錯以爲晾着黑色的衣物。身體完全懸在欄杆上,手臂耷拉垂下,在早晨的陽光中漸漸乾燥。
那玩意,是我。
我苦澀地失笑。
「話說你來這有什麼事?」
「琪莉一走,固然有我和錫瓦這般爲難之者,反之,定有因琪莉迴歸而爲難之者,豈不是乎。」
「……你是站休瓦的嗎?難道要強迫琪莉過她不情願的人生嗎。」
嘉珞臉上的笑容如花般怒然綻放。我阻止了正要當場靠近玄鈴請求握手的她,再次望向玄鈴問道。
「其實將錫瓦的照料全然轉嫁於君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那爲什麼?」
「啥?你怎麼看出來的?」
「啥叫適應不了,你這傢伙好像是最適應的吧?」
嗯,不如說枯竭了更好。畢竟安靜些了。
「其乃交易,並非要向君感謝之事。君不亦得到了我的幫助?」
「琪莉每天都忙,還不讓我去見她。現在我受不了了。而且和視我爲蟲子的這些貴族們相處好煩。差不多該回艾雷巴多了。」
「那可真是遺憾。本以爲交到了可以對酌的親友。」
本理解不了她拋卻那些來找我的理由。
「不用你說,我正後悔得刻骨銘心。」
「你居然說那是朋友。」
「嘛,若是不願聽拋之耳後便可。酒味都苦了。所謂意見因人而異,琪莉若是離開溫茲,此身亦有難處,因而不自然希望琪莉迴歸如初麼。」
終究是獨自一人。
明明是這種程度的願望。
嘉珞似乎也對玄鈴的登場有些懵逼,表情呆呆地拍着我的肩膀問道。
「君若聽成那般我亦無可奈何。不過我和休瓦俱是爲了琪莉。僅僅是勸說屬於羣體之者遵循羣體之規則罷。一切集體均有所謂規則。違逆其規則,或是招人矚目,抑或走別的路,這等人只會被當作異端。就像我。」
「你好像不是很能幹呢。」
沒法說是因爲尚未恢復的魔力。事到如今想來是有口難辯。畢竟我覺得不管魔力如何,待在艾雷巴多或許更好。不僅對我而言,亦是對琪莉而言。
明明這裏能夠保護琪莉的安全,在這經歷的一切狀況卻是精神上的嚴重虐待。自從潛入了琪莉房間,我總是浮想起一臉茫然地坐在牀上的琪莉的表情,心痛難耐。
琪莉不想要宏圖偉業。
「來向君致以謝意。」
「哈哈……這城裏沒有任何琪莉的夥伴呢。」
「你和這人,關係不好的理由我好像知道了。」
「哈!說得好像某人不是魔王一樣,這種粗!鄙!之言!」
本以爲琪莉是被愛着長大的。
征服世界、重書歷史、接近神明,這些她都不想要。琪莉僅僅希望自身和喜歡的人一起變得不孤獨。
「請還回來……!將我們琪莉殿下還回來!咕嚯嗯。她不能被魔王之流抓走!還回來!還回來啊,你這混賬!」
* * *
昨晚的酒局。玄鈴一直到散夥都很有精神,使我放下心來。想着這次一定要把休瓦丟給玄鈴。然而沒想到,玄鈴裝作開窗散酒氣,隨即忽然躍出窗戶逃了。
「……約娜呢?」
然而我在這是有正當事由的。明明和琪莉約好每天晚上去找她,慚愧的是,我被玄鈴和休瓦拽去,結果一直喝到凌晨,因此沒能見到琪莉。
休瓦似乎還想說些更兇的話,卻僅僅再次砰地將額頭砸在桌子上就那樣睡了過去。盡情傾吐完那獨自叫嚷的話語後,他似乎完全枯竭了。
「這哪位?」
「那孩子作爲『溫茲公主』盡其責任,爲了溫茲履行其職責,君當是那孩子的不幸嗎?況且不僅那孩子,所有人俱是這般生活。個人的價值並沒有想象的那般大。」
……琪莉不聲不響地靠近是跟這女人學的嗎!
真的是沒法交往的傢伙,那人。
「不是交到了能這樣通宵喝酒的朋友嗎?」
「還算有良心呢……!」
「約娜好像也和城裏的女僕們挺要好的吧?畢竟她昨夜講了一整晚跟女僕們打聽來的奇聞逸事,害得我都睡不了覺。我甚至覺得她本來就是那麼話多的人。」
「你,好像和跟隨的騎士們變得挺要好。」
「我說我能幫則幫。」
吐出的話宛如灑落的酒,不留痕跡地迅速消失。
陰鬱的情緒使內心愈發沉重,以致我不想繼續交談。玄鈴觀察到我的這般反應,短短嘆息,接着說道。
聽到休瓦的嗷嗷叫喊,我莫名湧起一股怒火。同幾天前將琪莉當作消耗品來籠絡我的國王的話語重疊在一起,我終究對休瓦發火了。
我正枯枯乾燥着,不知不覺間出現的嘉珞倚着欄杆挖苦道。似乎對昨晚撇下她喝酒十分不滿。
不僅奪去觀者的意欲,其本人亦毫無意欲。正適合吐出「活着好麻煩~」這般話語。
玄鈴苦澀地自嘲,如此說道。
啊啊,想見琪莉。想琪莉想得要死。太想見琪莉了,我都想搞些事情了。
然而嘉珞卻看着我奚落道。
「然其所言亦不盡錯。」
「還啥啊還。琪莉的人生不是你、溫茲國王,以及我可以置喙的。而是必須由琪莉來選擇的問題。」
說來也是。玄鈴即便知道琪莉回城卻沒法直接見面,只得派我去特意促成會面不是嗎。
「啥叫親友,我都想用寶貴的魔力治治肝了……嗚唏咿咿咿!你,什麼時候起在那的!」
「哎,使君受驚了?實乃歉忱。我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我發出恍惚的聲音,玄鈴嘻嘻笑着。
那聲音彷彿酒鬼沒營養的叨唸,她如同哀嘆般迅速吐露話語。
浮想起現在依然在門外嘶吼着抨擊我的監視者們,我嘆了口氣。
這點難道不足以作爲徹底失望,斷念,埋怨人生的理由嗎。
休瓦暈厥後世界便安靜了。空氣突然變得尷尬。我用酒微微潤了潤嘴脣,瞥向看上去依然精神充沛的玄鈴,率先搭話道。
明明是少女常常夢到的十分渺小而明確的心願。
本以爲那是一應俱全的生活。
噹!這般敲着桌子起身的休瓦猛地睜開惺忪的眼睛瞪着我。
「啊啊,監視者們嗎?嗯,稍微說了些話聊得挺開的。昨天還帶我參觀了騎士團,呀啊,果然王室所屬風範就是不一樣。竟然能夠聊劍聊一整天,這裏一定是天國。」
凌晨時分醒來,掛在我脖子上哭喊着「放了琪莉」的休瓦的模樣再次浮現,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嚇,真的?!」
說到這,他戛然而止。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因琪莉的迴歸而喜悅。」

「……結果適應不了這憋悶生活的只有我一個人呢。」
「看那女人!自由的人生?!太~自私了!對自己以外的事物不管不顧!人類是社會性動物!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社會,義務!責任!職責!這些東西有多重要!」
貴族們僅僅因爲她是東部人便蔑視和賤待她。雖然玄鈴彷彿對其充耳不聞,但她不可能沒聽見。不,哪怕沒聽見也不得不本能地注意到那種視線和感情。
東部人的玄鈴住在溫茲王城是爲了教琪莉東部的劍術。那麼一旦琪莉徹底離開溫茲城,玄鈴便再也沒有待在這的名分。玄鈴要想繼續待在溫茲,琪莉就必須回到溫茲王城保持其身份。
剛想回答嘉珞的我,因那奇妙的腔調而懷着疑問轉過頭去,心臟差點掉出來。我的正側方,化着鮮紅眼妝的東部女子探出頭站着。
接着,他嗖地面向玄鈴指指點點。玄鈴像是饒有興趣,哼出「嚯哦」這般聲音。
「這不就是單純的宿醉嗎?」
幾天前晚餐那日,我甩開了騎士們,之後就被他們徹底視作可惡的傢伙。
「是啊,是誰勸不情不願的公主殿下來這的。」
哼,不滿的話我也有。
玄鈴毫不在意驚愕的我,噌地躍起坐到了陽臺欄杆上。嘉珞哪怕屁股搭在欄杆上腳尖依然着地,可個子嬌小的玄鈴卻翹坐在欄杆上,兩腿在虛空中晃盪。
「琪莉的劍術老師。」
「這都是因爲尼。要不是尼10年前綁架了我們琪莉殿下,琪莉殿下就會平和地……平和地順利生活着……唔嚯噢,我們可憐的琪莉殿下……!」
「能把琪莉帶來嗎?」
「謝意?啊……是說昨天幫你安排了和琪莉的會面?」
「人情久置則成害。君但言無妨。我能幫則幫。」
「異邦人的我在這城中又有何能。」
然而無謂地裝作心胸寬廣放跑這機會總覺得有些可惜。關鍵一想到這是照顧休瓦換來的機會,就一心想着必須狠狠利用。畢竟就是那麼辛苦。
隨後忽然,我想起了一個名字。
琪莉說她見過的那人的名字。
「……那麼。能幫我和名爲迪蘭多・莫魯薩巴的人見個面嗎?」
「聽說來自莫魯薩巴的那人質麼?」
玄鈴側着腦袋。表情一頭霧水。
「君盡提些難以接受的請求呢。」
「嗯……果然很難?」
事實上我沒抱多大期望。正如玄鈴所說,我很清楚她在溫茲的立場如何。玄鈴要是爲難我也不想強迫她。
然而凝神思索的玄鈴卻硬是露出摻着嘆息的微笑點了點頭。
「難是難,卻並非接受不了。畢竟欠了人情。」
異常可靠的語氣。甚至不問我緣由。
「那麼當即走罷。」
「咦,現在馬上?」
「打鐵須趁熱。既然門外耳目衆多,我們便從窗戶走罷。」
我還沒同意,玄鈴忽然倏地躍下陽臺。如鳥般輕盈地降落在庭院的樹枝上,隨後平安着地。
果敢而性急。琪莉爽朗的性格大概就是跟玄鈴學的。我撇下彷彿發現第2個琪莉般眼睛閃閃發光的嘉珞,以嘆息表達對不得不使用魔力的惆悵,隨即跟着玄鈴從窗邊跳下。
迪蘭多所住的建築位於距本城最遠的角落。那建築我也住過一段時期。記得那地方位置不太好,一直蒙在陰影中,地面潮溼。況且從東邊的塔上可以俯視得一清二楚,私生活得不到保障。
不過比起迪蘭多所犯的罪,我覺得這算是挺豪華的生活了。
我們總算甩開建築附近巡邏監視的士兵們,成功進入了建築內部。我是稍微藉助了魔法的力量,可玄鈴究竟是如何那般輕易地甩開騎士們悄無聲息地行動的呢,真是不可思議。這女人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就這樣。」
「我怎麼知道。」
不知不覺間我們到達了我們所住房間的正下方。抬頭仰望,可以看見不久前晾着我的陽臺欄杆。嘉珞似乎進了房間,看不見身影。玄鈴來回走着,利索地撣了撣沾在衣服上的灰塵,說道。
我淺淺地深呼吸,而後終於得以開口。
休瓦話音剛落,嘉珞儘管正受着處罰,卻依然笑容滿面地對我豎起拇指。催人淚下的義氣。雖然羞恥但必須回應,於是我豎起拇指點了點頭。
他瘸着腿。那天在禮拜堂中被琪莉刺穿的腿似乎失去了作用。
「嘉珞小姐正作爲你們兩人的共犯接受處罰。畢竟她始終不肯交代你們兩人去哪了。」
迪蘭多攥着我的衣襬,哆哆嗦嗦的,哀切地說道。
踩着遠離人們視線的潮溼後路,玄鈴不以爲然地輕晃腦袋。
雖說是敵國,可他畢竟是王子,應該不會遭受拷問,那麼人是怎麼垮成那樣的呢?
迪蘭多慌忙走向我,乞求般地喊道。
「看看因爲你我都受到了什麼款待。怎樣,心裏痛快吧?被關押在這光線都進不來的建築裏日漸消瘦慢慢死去的模樣!連外面爬來爬去的下賤玩意們都在嘲笑我的處境!」
……這般,是我的錯覺。
「沒錯。的確如此。兩者都對。雖然肆意使喚,卻以憐愛的眼神望着,呢喃着蜜語。話說回來竟然稱之爲『狗』,這本身不就足夠侮辱了嗎?啊啊,阿絲特莉雅小姐是位優秀的人。尤其是爲了目的可以放棄身爲『人類』這點。簡直完美。」
玄鈴不以爲然地輕輕答道,不過那「非」和「常」之間的漫長間隔中似乎滿含着許多十分沉重的真相,因此我也沒有再問下去。
我後悔覺得他稍微有些可憐了。
「然。我同情活着的一切。君亦如是。」

窗戶上釘着木板格子,從狹窄縫隙間透入的光量十分微眇。迪蘭多似乎正透過那縫隙看着建築外面。
面對面的瞬間,我不由得嚥了口氣。
「成果?」
「難道不該怪罪某人嗎?又不是我的錯。」
「你好像挺同情他的?」
我啞口無言,僅僅站立着,迪蘭多率先開口道。
和阿絲特莉雅結黨企圖奪取琪莉的靈魂,結果別說反省了,竟然展露出厚顏無恥的態度,使我極其反感。
「兩位,現在回來了?」
「你連人都不是。不對嗎?」
「哈哈,這點阿絲特莉雅小姐倒挺值得效仿。哪怕和惡魔聯手也要實現自身慾望的那執着不正是人類的本性嗎?我們曾是優秀的搭檔!忠實於彼此的慾望!」
我將視線移向他抽搐的上脣。迪蘭多的下眼瞼微微顫抖。
我來這到底是爲了確認什麼。莫名覺得有些煩悶,我從迪蘭多身上移開了視線。
「實在無法理解呢。相處期間我提供了各種便利儘量讓你們舒適,可你們爲什麼總是在城中四處翻查想要引發問題呢。」
「□■□■。」
迪蘭多露齒而笑。他整齊的齒列或許是因爲這短暫的監禁生活,變得參差而雜亂。
「畢竟我是人類。說到底所有人類都是爲了自身利益而活。關鍵魔王,你這種存在不就想得到這種評價嗎?你那居高臨下的視線、口吻,非常讓人不快。區區魔王,膽子挺大。」
「對。顯然是那麼叫的。聽得一清二楚。她將其蔑視爲貪食的狗。」
「沒有。沒有相見的理由不是麼。難道同樣被賤待的異邦人就得互相搓背安慰麼?」
「聽下人之間的交談,不過數月便徹底成了那猙獰面目呢。」
「這不自作自受嗎。還能怪誰?」
回到房間,最不想遇見的人物正等着我們。
「君和我會非~常屯蹇吧。」
「完全不一樣。迪蘭多是因自己的錯誤而挨罰。」
抵達陽臺的玄鈴俯視着我打着手勢,似乎是讓我像她一樣跟過去。給個示範,輪到你了。這就是玄鈴的授課方式嗎。
「……狗?」
說着要節省魔力結果還是翻來覆去充分使用了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出聲,姑且乾咳了幾下。迪蘭多這才慢慢轉頭望向我。
聲音磕磕絆絆,十分刺耳。
「那我跟你沒話好說了。保重。」
我將迪蘭多的手從身上扒下。迪蘭多以倉皇的視線望着我。哪怕他不特意宣稱要拋棄人類性乞求惡魔,他看上去也已經放棄身爲人類了。
回去的腳步並不怎麼輕鬆。雖然沒有抱着多大期待而來,卻覺得心情愈發不快。
幸好建築內沒幾名女僕。我輕而易舉地躲開她們的視線,平安到達了玄鈴告訴我的房間。我用魔法開啓鎖上的房門,安靜地進入房間。
迪蘭多攥着我胳膊的手哆哆嗦嗦的。是出於憤怒,還是出於喜悅,不然僅僅因爲他是半個精神病嗎,我不得而知。
休瓦放下茶杯從位置上起身靠近我們。
「你要是能老實地窩在房間裏,我也不會安排監視。」
「啊,請不要走!拜託你不要走!我錯了!稍微,再稍微在這和我說會話吧!我在這都快瘋了!望着牆壁說話也太慘了!誰都,誰都不聽我說話!」
「請你考慮下自己的處境。區區琪莉殿下的侍從要是闊步走在城中,會讓其他貴族們懷疑的。你若是引發問題,那責任自然會導向琪莉殿下。還有你知道更大的問題是什麼嗎?這城裏有人知道你是魔王……!」
只有30分鐘。
……這傢伙,眼神完全變味了。
「惡魔,對。說到惡魔。雖然沒見過但我知道阿絲特莉雅小姐很愛惜那惡魔。在黑暗中聽到過幾次聲息,簡直就像在對待戀人。雖然把惡魔稱作『狗』倒挺奇怪。」
* * *
「……我沒理由同情你吧。」
玄鈴看着我露出微笑。那傲慢的視線我並不討厭。
休瓦像是回答我的疑問般如此說道。
「怎麼。看到這模樣心裏非常爽快?」
畢竟是避人耳目偷偷過來的,必須快點把事辦完離開這裏。要是被發現我和迪蘭多有過接觸,或許會無端遭到「魔王心懷鬼胎」這般誤解。
感覺身體嘭地上浮,我在心中哀嘆道。忽然覺得一直等待魔力積累的這時間,莫名像是往破碎的缸中灌水,徒勞無功。
那不是我認識的臉。我記憶中的迪蘭多是有着閃閃發光的金髮、白淨的皮膚、輪廓細膩的外貌的典型王子殿下。雖然之後暴露了本性,不過那人嘴邊一直含着咖啡泡沫般的微笑。
她宛如施展絕技的風,敏捷地順着牆壁登到樹上,利用碩大樹枝的反衝倏地躍上了陽臺欄杆。那技藝似乎不止用過一兩次了。
囑咐完,玄鈴的身體倏地上躥。那嬌小的身體是如何實現那種跳躍的,驚得我不由得張嘴。
「沒有。從未親眼見過,很遺憾。」
我苦笑着說道。
「剛剛還說像戀人般愛惜?」
然而眼前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物。蓬亂的頭髮摻着白絲,稀稀拉拉地長着鬍鬚的臉龐灰暗發虛。焦躁的目光和狠厲的表情,可以推想出昔日迪蘭多的部分蕩然無存。正可謂廢人。
「……你親眼見過和阿絲特莉雅契約的惡魔?」
「你這傢伙沒有半點反省呢。」
迪蘭多正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明明傳出了門喀嗒關閉的聲音,他卻不知是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見,並沒有轉頭看向這邊,僅僅展示出背影。
「你不是魔王嗎?請告訴惡魔我在這裏。我做好了將無視我的東西們,我的兄弟們斬盡殺絕的覺悟。嗯?」
「你當面見過迪蘭多嗎?」
「好,現在說吧。又去哪了。」
——……嚯。
感覺在和精神病人交談,我急忙迴歸正題。迪蘭多似乎察覺到了我想要快點結束對話離開這裏的意圖,饒有興趣般地咧嘴笑着。
「比起我你更適合當魔王。」
況且那優雅的休瓦的品茶背景,是成排貼在牆邊跪在地上舉起雙手接受處罰的監視騎士們,因而更加陌生。還有嘉珞,你爲什麼加入他們舉起雙手啊?
「既然如此你們兩人也沒理由輪流過來欺負人吧。」
「你這傢伙不配爲人……!」
「好,那麼回去若無其事地行動便可。知道了嗎?」
「咳咳。咳。」
那語無倫次的話不知道該相信到何種程度。我或許白跑了一趟。聽說琪莉見過迪蘭多,就想着興許能撈出些什麼,於是便嘗試見面。
「這名字你要能拿儘管拿走,請。」
「那不是『罰』。那人僅僅是被『貯藏』到有用之時罷了。若是使用那張牌的時機未能來臨,那人便會一直在那待到死。」
「我也是,我同樣爲了殺死姐妹消滅兄弟而做好了放棄爲人的覺悟,可惡魔爲什麼不來找我呢。爲什麼。」
很遺憾我不是琪莉那麼優秀的學生,因而無視了玄鈴的話決定使用魔法。
總之,我和玄鈴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平安無事地成功返回。
「這,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可是作爲賓客而來,不應該被軟禁吧。」
房間中央的茶桌旁,休瓦正優雅地蹺腿而坐享受着紅茶的香氣。某位悠閒的男爵殿下的私生活,彷彿附着這般題目的繪畫。由於他經常醉酒展露醜態,現在這優雅而洗練的模樣反倒顯得陌生。
「從你安排監視騎士的時候起,舒適生活的提供就已經失敗了吧。」
說到最後一句,休瓦咬緊牙關,支支吾吾的,聲音微弱,似乎不想讓對面受罰的騎士們聽見。雖說如此,竟然如此粗心大意,看來休瓦不是一般地生氣。稍微有些過意不去。
這會是該坦白呢,還是該說謊呢。
我瞥向並肩站着的玄鈴,玄鈴看向別處避而不見。看來這次玄鈴也沒法幫我對付休瓦。
結果我想來想去實在沒有自信編出優秀的謊言,於是決定坦白交代。
「迪蘭多・莫魯薩……」
「你瘋了!」
……至少讓我把話說完。
「晃過去的?!那裏是哪!真的請你不要再隨便亂逛引發問題了!天哪,四歲小孩都比你聽話!我難道要把你捆在某處嗎?到底爲什麼那樣四處遊蕩!而且還是那種不像話的地方!怎麼,索性闖入陛下的住處如何?!」
我和玄鈴同時瞥向彼此。
「連那都知道?」
「位置是知道。感興趣麼?」
「這種瘋狂的……!」
休瓦的臉爆炸般地漲紅。
唔呣,莫非真覺得我會闖入國王寢室嗎。就算迅速鑿通去那裏的路,我爲什麼要進入那人的寢室。總之現在似乎最好認錯讓步。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會小心的。再也不逛了。」
「玄鈴,你也是!」
「我努力。」
「光努力哪行!請付諸實踐,實踐!現在,絕對!直到有我指示爲止!從這房間裏!一步也!不要!離開!」
休瓦一字一板地強調道,每說一句,房間內的所有人像是背上捱了一記,身體一顫。
大傢俱是發怵的臉,與其說是害怕休瓦,更害怕這樣下去休瓦因血壓而倒下該怎麼辦。
然後這瞬間的絕妙時機,有人敲響了房門。房間裏的數十人一齊將頭轉向了房門。沐浴着無數視線進入房間的不是別人正是約娜。
「我,其實剛纔去見了迪蘭多。」
琪莉牽起了我的手。接着難爲情般地「嘿嘿」,這般笑出聲來。
「我闖入魔王的城堡,純粹是我的隨心所欲吧?所以魔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萬一魔王所做的事真的讓我討厭,不舒服,覺得必須反對的話,那時就不是休瓦,而是我會生魔王的氣的。」
趁着琪莉安撫抽泣的嘉珞,我看向房間裏的桌子上。拼在一起的寬敞桌子上放着各種零食和茶,以及奢華的花朵裝飾。似乎都是琪莉準備的。
儘管在這生活的歲月並不短暫,最後幾年中我所經歷的事情卻十分難受,因此明明應該有着美好的回憶,我卻什麼也記不起來。僅能浮想起人們冷漠的視線、恐懼、嫌惡。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表情仿若失去一切萬念俱灰,凝望着虛空的同樣……
如同承諾,我也向琪莉如此答道。
是這孩子。
* * *
「嗯。然後被休瓦狠狠訓了。」
在門後等着我們的,是琪莉・溫茲。
然而同樣。
「快關門進來!我的日程取消了於是揹着休瓦準備的。唔呣,約娜稍微幫了點忙!」
所謂不爲他人而活的生命有多安心呢。我重新領會到那事實。
我面朝嘴裏含着司康餅唸叨的玄鈴嘟囔道。不是獨自喝光一箱酒的人該說的話吧,那。
雖然不知道某位貴族是誰,不過這是從這裏脫身的絕好機會。
琪莉笑着打手勢讓站在門口的我和玄鈴進去。
「……不會,又不要緊吧。」
「說了求你們乖乖窩在房間角落裏,你們這些人!」
在那裏見到的關鍵的「貴族」,果然是十分清楚我是魔王的人物。
我在稍許的深呼吸後,儘可能以日常的口吻向琪莉說道。
舊式炭爐是說我城裏的那個吧。希望約娜不是連帶着譏誚我「舊式」。
這似乎不是能立刻回答的問題,琪莉「唔呣」這般凝神思索。她微微側過頭,金色的頭髮灑落在我的肩膀上。
「哇啊,公主殿下!我真是太想看望您了!那次晚餐時竟然沒能靠近,我嘉珞悲痛欲絕!」
嗯,休瓦知道了確實會鬧騰。哼哼唧唧的說我們孤立他。
琪莉不是爲了我而愛我。既非同情我,亦非施捨慈悲,更不是安慰我。
——恐怕是因爲我徹底明白了吧。
他們肆意宣泄着對不同於自己的玄鈴的蔑視和拒絕。面對琪莉侍從的我,他們自上而下劃清界線,無視並鄙夷。迪蘭多甚至不被當人對待,成了半死不活的狀態。
嘛,說來也是。畢竟琪莉的迷妹已經數日看着近在咫尺的琪莉卻無法接近了。
我和玄鈴望向彼此,交換了某種意見,隨即互相短短失笑。
雖然沒有抱着期待而來,餘下的卻只有失望。僅僅愈發鮮明地認識到人類弱小卻不壞這般事實是錯誤的。
現在不會選擇作爲「溫茲公主」的生命,這般說道。
我從這城裏,回到這城裏,遇到過數十種視線和數百種感情。
結果我們撇下休瓦開始了我們之間的品茶時間。時隔許久「大家」再次相聚,總覺得有些感動。尤其琪莉緊挨着坐在我旁邊露出世上最幸福的少女的微笑,這使我十分開心。
「你情人沒喝那麼多。不知是自制力好還是弱不禁風。」
「就是說,我擅自見了趟迪蘭多,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啊哈哈,什麼啊。偷偷去的嗎?」
「得以嘗試城裏的各位女僕傳授我的烹飪法,這正是我的榮光。料器器具一應俱全的廚房確實挺不錯。不是快要崩塌的舊式炭爐可以相提並論的。」
僅僅是爲了琪莉自己而愛我。
「啊,那個……聽說主人喜歡喝酒,某位貴族大人便準備了酒宴,如果打算參加……」
真正想問的是這個。
「我很早以前就決定了不過爲他人而活的生命,魔王。」
剛剛沉浸在同齡女孩子們常常咯咯大笑着交流的話題中的琪莉雙手抱臂向我如此問道。仰視着我的眼睛圓得像只兔子。
即便那是數百人的願望,畢竟是她本人不願意的事。
難不成是某個知道我是魔王的人。再沒落的貴族也不會想和侍從對酌吧。我問約娜,她卻「嘛,確實是位膽大的貴族」這般含糊其辭。
這女人,真心喜歡酒呢。不知爲何連這點都和休瓦截然相反,愈發理解兩人爲何是那般冤家了。
朝自身傾瀉而來的盲目期待,被擅自冠上的理想,追從,強加的職責……在那漩渦中她依然保持着重心站立。
畢竟這孩子所揹負的,被捆綁在這孩子身上的一切看上去辛苦而繁重。
「咦?真的?」
「啊,這次我也要!我可以參加吧?嗯?」
我問道。
這次也相差無幾。
落日垂懸在走廊上的時刻。
宴會場上的琪莉光彩奪目,不單純是因爲穿着華麗漂亮的衣裳。
仍然處在茶會餘韻中的其他傢伙們難得大聲笑着吵着走在走廊上。在這走廊的盡頭,我們將再次同琪莉分別。那事實很是遺憾,於是我暫時停下了行進的腳步。我一掉隊,琪莉也停下腳步回望我。
「我參加!告訴他我參加!」
「唉,什麼啊。要是魔王醉醺醺的就好了。」
「真是,在聽我說話嗎?聽說你昨天和老師們一起喝酒?」
「沒有酒呢。」
儘管苦悶了許久,回答卻出乎意料地輕鬆。
在這城中的記憶俱是不想記得的事物。
最先奔入房間表達喜悅的是嘉珞。
「既然是酒,怎可少了此身!此身亦要前往,如此傳達便是!」
「所以魔王也是,過着爲了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恐怕即使我不是魔王而是某人的僕從,或是浪人,或是東部人。哪怕不是人類,那人也會欣快地喊着要和我在一起吧。
嗯,知道。無論是迪蘭多事件時,還是在貝拉露絲的宅邸,我都目睹過琪莉生氣的模樣。
「當然啊。你知道我會像休瓦那樣生氣的吧?」
然而琪莉沒有逃。
「是說日程嗎?唔呣,確實有點緊。畢竟休瓦完全是要回本的氣勢。其實據說晚些時候我得去某個地方露面。哎,希望能給我點休息的時間。」
「不,那是你喝太多了……」
「鏘鏘!歡迎大家!」
這一切都存在於優雅而善良的單薄面具之下。
「總之今天在這見到我是祕密!畢竟休瓦知道了會鬧騰的。來,快,魔王和師父也進來。」
我、玄鈴、嘉珞同時揮手並焦急地喊道。與其說是想喝酒,不如說是想快點離開這裏。然後我們的拼命掙扎終究使休瓦怒髮衝冠。
「……不累嗎?」
琪莉大聲笑着。恐怕要是她目擊了剛纔舉手罰站的騎士們,或者在休瓦面前蔫巴的我和玄鈴,或許會笑得更厲害吧。
「琪莉。」
總之我們撇下在騎士們的護衛中喊着胃藥並消失的休瓦,在約娜的引領下走向了某個房間。
我300年前,逃離了那一切。
琪莉側着頭微微一笑。
「嗯,好。你那樣生活就好。」
站在旁邊的玄鈴一臉遺憾地如此嘟囔道。
這明明應該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可現在琪莉對我笑,卻讓我覺得十分感激。
「會生氣嗎?」
想和我喝酒的膽大貴族到底是誰。
「你想我喝醉了軟塌塌的?」
聲音十分朝氣。這點讓我有些難受,另一方面卻覺得很像琪莉,結果我苦澀地笑了。
畢竟不想往琪莉本就明顯沉重的責任感上增添我的問題。
「那樣不就會再次來綁架我了嗎?」
琪莉以平靜的聲音補充道。
彷彿祈禱着心中珍藏已久的願望,琪莉說道。
本就難以同他人對視的約娜,面對剛進房間便朝自己一舉湧來的視線,有些不知所措。約娜攥來攥去的指尖表現着她極其緊張的心情,她以微微發顫的聲音總算講起了要事。
我們短暫的品茶時間,因催促日程的琪莉隨從的訪問而結束了。十分短暫卻十分幸福,因此仿若夢境,沒有現實感。
就像我不想因我的利己心而放開琪莉。
「怎麼了,魔王?」
我現在正專心構想着能讓這瞬間暫停片刻的構築式,因爲不想同你離別。
我低聲呼喚琪莉的名字。琪莉笑着將身體完全轉向我。穿着不同以往的華麗禮服的她,正是童話中的公主本人。
我的魔力仍在恢復中。
休瓦仍然覺得沒能盡情利用琪莉。
玄鈴一旦琪莉離開城堡會再次陷入窘境。
國王仍然懷着讓我從屬溫茲的野心。
這世界依然不跟我一夥,我是所有人的敵人,是惡,僅能浮想出一直面臨逼迫的未來。
不過我想要綁架你逃離這城。
「我們現在,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你希望的話,可以不用繼續被禁錮在塔中。
即使你不特意將長髮當作繩索向我拋下,我也會數次來這城堡帶你走。
不用爲溫茲而活。只要你希望的話。
琪莉笑了。
然後由此,我終於下定決心。
我要帶琪莉離開這城堡。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