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黃鶯曾一直在森林裏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9萬 字
首先,找到這裏還算順利。
「現在打算怎麼辦,魔王大叔?」
攥着我的衣襬站着的羅羅娜以略有緊張的聲音如此問道。不知道。我也想問,我一邊強忍着這種想法,一邊仰望着立在我眼前的巨大的門。
現在我們站在貝拉露絲公爵巨大的宅邸門前。
「這麼說來你們爲什麼跟來了?」
無話可說的我,決定將問題的矛頭轉給別人。即站在我背後的兩名少女。
「因爲保護新郎是新娘該做的事。」
「因爲保護公主殿下是我該做的事。」
琪莉和嘉珞同時答道。當然兩人的理由我都理解不了。
「哈啊,好吧。那跟你們三人都說一下,進去後如果覺得不對不要回頭馬上逃出去。可以保證嗎?」
「啊!魔王老師,魔王老師!我有問題!」
「請你發言,琪莉同學。」
「覺得不對後就沒有武力壓制的選項嗎?」
「對。至少你沒有——溫茲的公主闖入莫魯薩巴公主的房間還不夠,到底打算尋釁滋事到什麼程度啊,你?」
我的責備讓琪莉立即撅起了嘴。明明是最該夾着尾巴的立場,卻滿腦子想着尋釁滋事呢。要是不事先警告她顯然會釀成大事。唉。
「好,那麼……」
再次朝着宅邸門前進,我喃喃道。現在直接進去見到貝拉,將拉絲圖羅家和黑傑爾的下落自始至終問個明白後再回來,這樣就好了。無論如何要悄無聲息地潛入才能避開戰鬥。如此判斷的我——
「□□。」
用魔法打開了上鎖的門。
爲什麼,嘛。有規定侵入者不能從正面進入嗎?
我和嘉珞的聲音同時交織在一起。被嘉珞的劍擋下攻擊的騎士由於我的魔法而向着貝拉坐着的地方飛去。雖然心裏希望就那樣撞上貝拉,但很遺憾斯佩羅用腳踢開了飛來的騎士因此願望破滅了。
「□□□。」
然後從左側衝來像是要刺穿我的一名騎士。
我靠近羅羅娜。
大家都緊張地防備着攻擊。除我外的三人都壓低姿勢將手置於劍柄上。然後我……嗯。雖然在防備攻擊但並沒有準備姿勢呢。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開啓的門。
「接招!」
我往聲音中注入力量向貝拉喊道。
「知道了的話希望你能把黑傑爾還回來。」
沒關係。在這裏等着。你沒必要站出來。我會保護你的。
祈禱着貝拉的話,我如此說道。
羅羅娜緊咬牙關喊道,朝旁邊微微躲開了砍下的劍。她沒有停下,而是順勢突進,鑽入了騎士的懷中。接近到鼻前的羅羅娜的行動讓騎士臉上閃現出驚慌。這是身軀嬌小而敏捷的羅羅娜能做到的方法。羅羅娜順勢將自己的劍柄猛地往上一戳,印在了騎士的下巴上。
「唔哈——!」
我也不由得抬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似乎真的很痛。唔唔,果然戰鬥不好。
「握劍!」
——奪回黑傑爾,大家一起平安無事地返回。只要切實記住這點就行了。
這一切的場面感覺彷彿書中的插畫一般被分成了幾段。雖然這想法與這狀況並不協調,但我真的覺得羅羅娜的「脆弱」,那「掙扎」很美麗。宛如竹子留下竹節向上筆直伸長一般,羅羅娜恐怕現在這瞬間也長出了一節——我如此確信。
——是杞人憂天嗎。總覺得或許是爲了引誘我們才綁架黑傑爾的。
「我,我做不到。我怎麼跟騎士們……」
僅僅如此。位於這寬敞大廳裏的,只有那兩人。
確認了羅羅娜的回答的管家爲我們大大地打開門如此說道。敞開的門中可以看見女僕們列隊站在大廳裏。
瞬息間動作混雜。甚至連喊聲與蓄力聲都沒有。貝拉話音剛落,士兵們便向我們突進,幾乎同時嘉珞和琪莉從原地滑開朝前衝去。幾秒間兩人的劍鑽入的士兵們的空隙中。
太執着的女人是不受歡迎的——我正打算這麼說但作罷了。想來琪莉某種程度上也包含在「執着的女人」的範疇內。但琪莉我卻完全不討厭。那時和現在。差別是什麼呢。
「歡迎。主人正等着您們。我來爲您們帶路。」
雖然聲音中能感覺到從容,但琪莉之前就爲了方便拔劍而將左手握在了劍函上。
「鑽入懷中,羅羅娜!」
羅羅娜望着我的瞳孔擴大。在那動搖的目光中,恐懼、對因恐懼而顫抖的自己的罪責感、即便如此爲了黑傑爾自己也想做些什麼的急切,一俱交織在一起。我似乎明白了。即便那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他人的內心,明明是我沒能經歷過的心情,卻總覺得似乎明白了。
「小鬼滾開!」
在此期間羅羅娜能做到的事似乎只有用兩腿支撐着站起來。她現在才勉強十六歲,因此當然實戰經驗全無,況且她也不是該出現在真的會流血死人的這種戰鬥中的孩子。她會的只有被灌輸式教授的劍術。
「您這是在說什麼?」
「拉絲圖羅家中留下的劍痕是那傢伙的。」
這句話讓羅羅娜往握劍的手中注入力量。提起了朝向地面的劍鋒。與其說是意識性的行動,更近乎於反射性的動作。
「……不。這是『餘興』吧?」
門開啓後,武裝騎士們……沒有出來,只是平凡的管家。穿着禮服,蓄着帥氣的小鬍子,戴着小小的單片眼鏡的典型管家。
「那麼不是挺幸運的嗎?」
擋下騎士的劍的羅羅娜叫苦不迭地被推向身後。怎麼看這都是「專業」與「業餘」的對決。再加上成年男子的力量羅羅娜不可能贏得過。但羅羅娜沒有倒下。而是用大腿支撐着站立,再次架起了劍。她的肩膀看上去微微顫抖,但我一言不發地僅僅注視着站在那裏的她。
「滾開!」
「我倒覺得反常。是已經知道我們要來了嗎?」
「各位是拉絲圖羅大人的同伴嗎?」
琪莉在背後嘟囔道。
「□□□□!」
「咔嚓!」的一聲,裝着鐵窗欞的正門大大敞開。自動開啓的門把羅羅娜嚇了一跳,緊緊纏住了我的胳膊。雖然馬上她本人的行動把她本人更加嚇了一跳於是鬆開了手。
嘉珞和我進行了沒營養的對話後,我們踏入了宅邸中。雖然警戒着或許有魔法裝置或陷阱,但穿過庭院到達建築前爲止完全感覺不到那種東西。
「請你發言,琪莉同學。」
透過數十扇窗戶進入的月光傾瀉在地板的瓷磚上,宛如流淌在兩人和我們之間的深深的河水。
琪莉和嘉珞同時喊道。那些傢伙們厲害得即便一次與兩三名騎士爲對手也能注意到羅羅娜的狀況。琪莉是世界第一暫且不論,嘉珞也並非等閒。
「我可是不知道放棄的女人。」
「那個話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彷彿接在我話後面一般,貝拉說道。
「羅羅娜・拉絲圖羅!」
羅羅娜的臉上總算綻放出微笑。
靠背長而華麗的椅子,酷似魔王的御座。然後斯佩羅如影子般站在她身邊。咧嘴笑的噁心表情一如既往。
與我插肩而過,朝那騎士突進的雙馬尾少女的背影。
「咕嗬!」
貝拉摻雜着微笑的話語一結束。
霎時間,像是叱責躊躇的羅羅娜一般,從糾纏着的騎士們間傳來琪莉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裏的響亮的聲音,使得羅羅娜身體一顫。
「閃開,羅羅娜!不用接下!」
是陷阱嗎?我爲了尋求意見而望向琪莉,琪莉像是說先進去般地點頭。不管是不是陷阱,這裏一時半會想不出比進入更好的選項。
「言之不預地打開正門進入,一直到穿過庭院爲止,一個人也沒出現。」
「知道,了!」
貝拉坐在椅子上說道。即便聲音並不是那麼大,卻響亮地迴盪在大廳裏,清晰地傳給了站在稍遠處入口的我們。
似乎和我想到一塊去了,琪莉一到達建築前便向我說道。
「正面突破嗎。明明是魔王侵入路線也太正直了吧?」
「魔王老師,魔王老師。我有個問題。」
貝拉用扇子遮住嘴角喋喋不休地嚷嚷着。
「魔王爲了不被看見藏起來進去也有點那個吧。」
在此期間,從琪莉背後一名高個子的騎士以要削飛琪莉左肩的氣勢衝了過來。但琪莉沒有轉身。並非沒能察覺。只是因爲她知道了。知道嘉珞、我,會守護自己的背後。
雖然這麼說着,但琪莉已經拔出了劍。不僅僅是琪莉。嘉珞也拔劍指向前方,帶着殺氣騰騰的微笑站着。
我沒有說出這無數的話語,而是向羅羅娜着重說道。
嗯。牙齒斷了,肯定。
「是不是進入得太輕鬆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視線都朝向了站在最後排的羅羅娜。羅羅娜露出慌張的神色,用雙手裹一般地抱住自己的劍,艱難地回答道。
那瞬間,建築的門開了。
「討厭。魔王的您再次來到我面前,這黃金般的機會我可不能就此錯過。」
「把黑傑爾奪回來吧,羅羅娜。」
「把黑傑爾還回來。」
「沒關係。照你想的去做。我會保護你不受傷的。畢竟被你哥哥拜託了。」
「首先在這場合下慢慢享受餘興節目不好嗎?」
「是,是啊?」
「羅羅娜——!」
「唔呣,竟然在考慮作爲魔王的面子呢,完全沒想到。」
「現在是不是覺得『不對』的瞬間?」
「除了魔王殺了也不要緊。」
「挺斷定的呢。證據呢?」
本以爲是「牆」的大廳一面被「擰」開。數十扇門宛如隱藏的牆壁般翕動着開啓,酷似鑽出一個個窟窿,數十名士兵從那裏面呼啦啦地湧進了大廳。不知不覺間大廳的一半擠滿了士兵。
雖然想一直以欣慰的視線注視着那微笑,但我也不得不轉開視線確認羅羅娜的側面。因爲又有一名別的騎士瞄着羅羅娜鬆懈時的破綻衝了過來。
「我一直在等您們,各位。」
「闖入拉絲圖羅家了對吧?那個,站在你身邊的傢伙。」
琪莉用劍砍飛朝自己衝來的騎士的肩甲,將對方踹倒在地。擠成一團的幾名騎士同其一道仰面摔翻在地。趁着那短暫的期間,琪莉直面羅羅娜站着。表情一直親切而溫柔的琪莉,以比任何時候都要斷然而威嚇的表情與聲音向羅羅娜「命令」道。
「劍痕也會看嗎?……不,不對吧。洞察到這一事實的,是站在您旁邊的金髮的公主殿下嗎?」

騎士雙手握劍舉了起來。巨大的劍刃劈也似地朝羅羅娜斬下。感覺不到一絲對孩子的慈悲心。所以說最近的傢伙們啊。
再一次想起必須做的事情,我將腳邁入了建築內。
我指着斯佩羅說道,斯佩羅似是荒唐地「哈哈!」爆發出笑聲。
「到此爲止還在預想範圍內呢。」
琪莉的叫喊。
貝拉坐在寬敞大廳最裏端的椅子上。
我最後將視線移向最令人擔心的羅羅娜。羅羅娜也用兩手握着劍,但劍鋒卻朝向地面。看不到戰意。是被士兵的數量震懾住了嗎,羅羅娜臉色蒼白。只見她指尖哆哆嗦嗦地顫着。至少對羅羅娜來說無疑是覺得「不對」的瞬間。
我像是趕蟲子般將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揮。僅僅如此衝來的騎士便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順勢仰翻在了地上。遲遲才確認到這事的羅羅娜瞪大眼睛轉頭望向我。
「咦,大叔?剛纔做……」
「看前面。」
「嗯?……哇,哇啊!」
呼的一聲,劍掠過了羅羅娜的頭頂。那速度使得幾綹頭髮被砍斷。要是羅羅娜沒有迅速彎腰,或許腦袋就會被砍落。當然我也稍微,稍微一點點改變了劍的軌道就是了……這種程度不算幫忙吧?不是嗎?決不是因爲我是笨蛋才這樣。
「去死!蟲子玩意!」
騎士嘩嘩流着鼻血喊道。他一個勁地咆哮着,緊咬着的牙縫間血糊成一片。從那表情來看,羅羅娜的攻擊似乎比起疼痛更是侮辱。自尊心被摧折了嗎。並非不能理解,但對淑女說的話也太粗魯了吧。
「唔啦啊啊啊——!」
騎士的攻擊力道更上一層。但羅羅娜沉着地擋下了那攻擊。正如琪莉的教導般恰到好處地橫檔攻擊使其力量減半,自身全神貫注地準備着下一次攻擊。
但騎士似乎也吸取了前車之鑑,完全沒給羅羅娜鑽入懷中的空檔。專業的果然不一樣。羅羅娜跟上了騎士的攻擊,光是如此羅羅娜的成長毫無疑問十分驚人。
我所該做的不過是阻隔着不讓他人插手兩人的戰鬥。
前來這邊支援的幾名騎士依次被我的魔法阻擋一頭栽倒後,羅羅娜現在全神貫注於眼前的騎士身上。
剎那間騎士的劍掠過了羅羅娜的臉頰。
雖然勉強躲開了,但肩膀上的衣領被劃開,臉頰上生出了淺淺的傷痕。幾絲長髮斷開,散在虛空中。千鈞一髮的瞬間。
即便如此羅羅娜的目光卻毫不動搖地凝視着對手的騎士。
羅羅娜的目光中,再也找不出恐懼。
——是在相信我呢。
我感到了奇妙的喜悅。「被信賴」原來是這種感受嗎。
「直刺,羅羅娜!」
遠處傳來琪莉的高喊。緊隨着那聲音,羅羅娜沒有一絲疑心地遵照着琪莉的話刺出了劍。瞄着騎士披着的輕質家族甲衣的縫隙,羅羅娜的劍捅了進去。
『啊啦,還是個純情男呢。真是看不出來。』
「賭上人來決戰?腦子沒壞嗎?」
貝拉從椅子上起身喊道。
沒有裁判,也沒有勝利條件或規則的戰鬥。
「咦,真的假的?!咋辦。感覺今天戰鬥的運氣下降了。」
「我說個有趣的提案吧。我需要您,各位需要黑傑爾先生,因此賭上彼此需要的東西推舉出彼此信任的人來場一局勝負。」
戰鬥開始了。
羅羅娜此時方纔調整起紊亂的呼吸。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彷彿立刻就要背過氣去。
「那麼我的『幸運之色』就是紅色了呢。」
單手將雷吉納絲・艾奎拉的劍鋒指向了斯佩羅。劍與手臂成一直線的端正的姿勢。那與其說是警戒或戰鬥準備,更像是宣戰佈告一般的姿勢。
「『所以向那小傢伙揮劍了嗎?!』」
密談魔法一般不集中在說話對象上是很難施展的。沒有和我對視便使用了魔法,是因爲貝拉專擅這魔法嗎。
琪莉以誇張的跳躍拉開與斯佩羅的距離。但斯佩羅瞬息間便提高速度追了上去。在琪莉的腳夠到地板前兩劍再次劇烈碰撞。一次,兩次,三次。然後斯佩羅利用全身橫砍。琪莉勉強用劍擋下了那攻擊,但被擊飛到了大廳那一頭。
當然受到最大影響的是貝拉。
『……小傢伙?黑傑爾先生是?』
各種意義上,挺狼狽的。
「我來。」
「似乎挺相信她們的呢?」
到底是什麼刺激到了琪莉,我一頭霧水。
「哈哈,這霸氣不錯!我很喜歡!」
琪莉露出微笑。
貝拉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腦海中。不是通過空氣傳來的聲音。而是使用了魔法。應該是幾天前在競技場使用的那魔法,竟然特地喊出這麼大的聲音,真沒禮貌呢。
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勝利,羅羅娜如此喃喃道。
「是呢。我也挺信賴我的騎士的。」
『原來如此。即便如此卻沒有懲罰黑傑爾先生嗎?真是意外呢。』
「您意下如何?那邊的公主殿下不是有世界第一的名聲嗎?我覺得這怎麼看都是對您有利的提案。撇下這種白賺的提案,難道您想譴責我的道德並夾着尾巴逃跑嗎?」
「竟然想要使用魔法,這不是犯規嗎?」
「咋了,說啥呢你。」
『真是純真呢。不然是愚蠢嗎?』
以稍許焦躁的內心,我再次將視線移向貝拉。
嘉珞和羅羅娜從兩側拽着我的衣襬問道。但我沒有回答的餘裕。因爲我的一切注意都集中在了貝拉身上。
在這刀光劍影的煉獄中不能陶醉於打倒一個傢伙的勝利而露出破綻這種廢話,反正我又不是熟悉戰鬥的人,就不管了吧。畢竟不想破壞羅羅娜難得一見的純粹的開心。
「魔王大叔!看到了嗎?我贏了!贏了!」
貝拉放下堵着耳朵的手冷冷地笑了。
『……從黑傑爾先生那聽來的嗎?』
「好的。很厲害呢。」
我抬頭望向大廳裏側。羅羅娜打倒一名騎士的期間,那衆多騎士的數量減到了一半。嗯,這樣應該夠了吧。可以偷偷用魔法結束戰鬥了吧。如此想着,我舉起手的瞬間。
貝拉的命令讓騎士們一齊停下了劍。然後猶猶豫豫地朝貝拉坐着的方向退去。嘉珞和琪莉也沒有放鬆警戒,一邊與他們拉開距離,一邊後退。
「這或許會幫到你,我好像在報紙上看到了今天斯佩羅的『幸運之色』是『金色』呢。」
「唔哈啊啊啊啊啊!」
雖然他試圖再次起身,但羅羅娜迅速騎在了騎士身上,將劍插在了騎士臉邊。咔嘎嘎,這般大理石地板上生出了刮痕,劍鋒殺氣騰騰地插在了地上。
『偷聽的。那天晚上。』
「對。我相信。」
魔法不受控制地增幅。受其影響,大廳的玻璃窗爆碎開來。同時聚集在大廳裏的人們——騎士們、斯佩羅和琪莉、在我旁邊的嘉珞和羅羅娜——都十分難受地雙手抱頭。因爲我的叫喊原封不動地傳入了大家腦海中。瞬間沒能制御魔力。
琪莉的目光,變了。
「我來吧。讓我來,魔王。我絕對不會輸的。」
從遠處,直直地盯着我。
『懲罰?爲什麼要懲罰?』
貝拉捂着腦袋順勢癱坐在了地上。
「黑傑爾・拉絲圖羅本人只是爲了獲取利益利用了您和我!還不知道嗎?!」
話語從口中蹦了出來。若無其事地說什麼「懲罰」的貝拉麪目可憎得讓我忍無可忍。我的叫喊原封不動地在腦海中迴響的貝拉,反射地捂住耳朵皺起眉頭,但我完全不想道歉。
「他沒有阿絲特莉雅的情報!哈,當然的結果吧!畢竟拉絲圖羅的人們本來就不是阿絲特莉雅真正的家人!」
「哎呀,今天運氣真好呢。我也想跟那邊的公主殿下再交手一次。沒想到能如願以償。多虧早上在庭院裏找到了三葉草嗎?」
『那麼繼續緊張刺激的出軌吧?或許我和黑傑爾先生已經交易過了呢?祕密地將阿絲特莉雅的情報?』
兩人交換着不似問候的問候。雖然沒有裁判喊開始,但戰鬥就這樣隨意地開始了。並非某一方率先,兩人一下子向着大廳中央突進。斯佩羅的劍自上而下,琪莉的劍自下而上,兩把武器彷彿舞蹈般飛快交纏着劃出曲線。
寬敞的大廳中央再次空出來時,貝拉向前走了幾步。
嗯,相信不了吧。事實上最後的攻擊也本不會是有效的攻擊。但羅羅娜似乎堅信着「危機瞬間的潛力」之類的東西,既然如此我就保密吧。
「魔王大叔……?」
貝拉叫喊的最後,哧的噪音插了進來。因爲斯佩羅的劍粉碎了大理石地板插了進去。從地上濺起的大理石碎片讓琪莉反射地抬起單臂遮住臉。一部分碎片在琪莉大腿上留下了傷口。
「咦,這……,贏了……?」
* * *
同洪亮的氣陷聲一道,羅羅娜藉着渾身體重將劍推入。似乎打算順勢撂倒騎士。當然力量還稍有不夠。所以這種程度就算我用魔法悄悄幫一把也沒有教育上的問題。嘛,反正實戰從不按規則來的吧。
「咦,那是真的嗎小姐?!」
「是我想來的。無關乎你那邊的提案。」
咔。
『那麼你呢?爲什麼想要了解阿絲特莉雅?是想就迪蘭多的事情復仇嗎?』
「喂,『金髮』公主?怎麼說今天的運勢似乎都是我贏誒?你怎麼想?」
『您想要黑傑爾先生,是爲了得到阿絲特莉雅的情報嗎?』
「『閉嘴!』」
「嗬噢……,嗬噢……,嗬噢……!」
「『請停下,各位!』」
我一邊用腳尖將落在地上的騎士的劍踢到遠處一邊回答道。
「琪莉?」
在琪莉與斯佩羅的劍相擊的瞬間,腦海中流入了貝拉的聲音。我注視着坐在對面的貝拉,貝拉的視線沒有朝向我,而是追尋着琪莉與斯佩羅的戰鬥。
「有何問題?又不是賭上性命吧?我倒覺得是挺合理的方法。不然果然要像魔王一樣解決事情嗎?將我的家眷們全都打倒後在血泊中找到黑傑爾先生嗎?」
『以這種形式對話,總覺得在偷情,感覺不太好。』
琪莉站到前面,斯佩羅也從那邊往前站了幾步。乍一看與其說是劍更近乎於鈍器的巨大的大劍抗在肩上,斯佩羅露出牙齒嘻嘻笑着。
「唔……?!」
與其說是這個原因,不如說因爲那連我和伊芙的過去都硬說成外遇扇我耳光的女人是我的女人……嗯,提起這種話題只有我會變得悲慘所以算了吧。
騎士的甲衣裂開。同時失去重心的騎士順勢跌倒在地。
斯佩羅難堪的臉上立即縈繞起和顏悅色。他將劍指向琪莉,大笑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朵下。怎麼說呢,至今爲止我見過的最瘋狂的微笑。
「哪怕稍微流一點血也請您諒解。」
「我——……」
「啊啦,斯佩羅。很抱歉,但能帶來幸運的是四葉草。」
——……搞砸了。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現在是在逗我嗎。
我確信了。這女人比起迪蘭多要多甚有多甚,絕不遜色。如果說迪蘭多是被伊芙揮動的劍,這女人就是計謀者。遣詞造句一點點地刺在對方的弱點上。
我該回答嗎。我暫時停下對話將視線轉向大廳中央。
在我猶豫不決之時,琪莉站到了我前面說道。臉上沒有笑意,十分決然。
『什麼意思?』
「就算我不用我們這孩子也會贏的。」
我沒有做出任何回答,因此貝拉像是木已成舟般笑着繼續說道。
斯佩羅呲楞呲楞地撓着後腦勺說道。表情看上去真的很爲難。至今爲止我覺得他一半是開玩笑的,但他似乎挺真摯地相信着迷信。
『黑傑爾先生總歸是用一件事物同您和我,兩方進行了交易不是嗎?如果我知道了這事實,我可不會息事寧人的。』
我輕輕拍了拍站在我旁邊的羅羅娜的頭,一邊撫摸着一邊辯駁道。羅羅娜以「哼,怎麼樣」的挑釁的姿勢站着,高高地抬起下巴望着貝拉。
琪莉她。
我轉頭看向攥着我外套的衣角艱難地支撐着站立的羅羅娜。看到羅羅娜驚恐的臉,宛如書架傾倒般,腦海中迅速閃過同黑傑爾的對話。
「這事,千萬不要告訴羅羅娜。因爲羅羅娜對姐姐是真的家人這事沒有一絲的疑心。」
「爲什麼不告訴羅羅娜真相?」
「因爲她會受傷。」
「剛剛那話……是什麼意思?」
……糟糕透頂。
爲什麼偏偏給予嘴巴笨的我這種試煉。
「阿絲特莉雅姐姐……,姐姐爲什麼不是真的家人?姐姐她,是我們的姐姐吧?是我們的家人吧?嗯?是謊言嗎?那話,是謊言吧,對吧?」
羅羅娜泫然欲泣的臉上強撐着笑容向我問道。雖然她反問了好幾次不是,但那就是事實這點本人也察覺到了。
怎麼做纔是明智的呢?
反正暴露了,乾脆如實說嗎?不然即便知道她已經察覺出來也依舊用謊言來安慰她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哪個回答羅羅娜最不會受傷。
我有如啞巴喫黃連般猶豫不決,出乎意料的是,使我逃脫這窘迫狀況的是斯佩羅。
「喂,魔法師大哥。不,是叫魔王嗎?我興致正酣呢,你用這種形式妨礙我,我會很爲難的。」
斯佩羅單手拍了拍太陽穴從地上起身。比其他人們恢復得更快。
——琪莉呢?!
我慌張地確認琪莉的方向。如果琪莉沒來得及恢復,或許會無力地挨下斯佩羅的攻擊。
果不其然,琪莉的臉色仍然沒有轉好。用劍拄在地板上艱難地支撐起站立,像是忍受着眩暈症一般用力閉着眼睛。似乎不僅僅是受我魔法的影響。琪莉渾身大汗淋漓,呼吸紊亂。衣服裂開,細小的傷口到處都是。斯佩羅也看上去遍體鱗傷,但兩人的狀態看上去確實有差異。
嘉珞也迅速掌握了琪莉的狀態。似乎是判斷她無法繼續正常戰鬥了,嘉珞握劍站到了前面。
「公主殿下,這樣下去戰鬥會很辛苦的。就由我來代替——」
「很遺憾呢。黑傑爾先生不在我們手中。」
不打算說嗎。要折斷幾個地方纔會老實回答呢。
「大叔!」
明明琪莉是勝者斯佩羅是敗者,兩人的狀態卻恰恰相反。
「很抱歉。但我的劍可是規則外的東西。」
「咕,咳咳……!」
那麼我們,我,有必要爲了救黑傑爾而在這裏嗎?
受我魔法的影響癱坐在地上的貝拉,此時總算撐着椅子搖搖晃晃地從地上起身。宛如寶石的湛青色眼睛中暴出血絲,充血得通紅,甚至遠遠看去也十分明顯。哆哆嗦嗦的身體既非出於恐懼,亦非出於痛苦。明顯是因爲憤怒而顫抖着身體。
斯佩羅躺在地上,順勢脖子後仰,望向站在頭前方的貝拉。每次動作,脖子的傷口中便嘩嘩湧出血來,但他完全不在乎。
總之實際發生在眼前的不變的結果是,癱倒在地上的斯佩羅身上騎着琪莉。琪莉的雷吉納絲・艾奎拉插在了斯佩羅脖子的正側方。雷吉納絲・艾奎拉以指甲的深度削過斯佩羅的脖子。如果是腹部或四肢,那種深度大概難以造成傷口,但畢竟是這部位,瞬息間超乎尋常量的血噴湧而出。
所以我必須鬆開手。但手沒有放下。
嘉珞急切的聲音也傳來。
「黑傑爾,你把他怎麼樣了?」
無論迪蘭多還是貝拉,那明朗而善感的微笑不過只是掩飾起陰暗居心的「面具」罷了。
琪莉宣言說「不會輸」。
「喂,停下!」
琪莉艱難地睜開眼從地上起身瞪着斯佩羅。用手背拭去凝在下巴上的汗。看着這樣的琪莉,斯佩羅咧嘴笑了。
「現在可不是閒下來開玩笑的時候哦?」
琪莉以更加冷靜的聲音,宣告第2輪戰鬥。
在此期間,琪莉再次調整好了呼吸。
「啊呀啊~輸了呢。奇怪。喂,公主殿下。那頭髮,難道是染色的嗎?」
回貝拉話的剎那。
斯佩羅敷衍地回答,反覆扭了扭脖子。
「我可是爲你那邊着想誒?記住。就算老人囉嗦也不要聽得不耐煩。嘛,就算你在這場戰鬥中敗北了,我也不會把你那邊好看的名聲奪走的。嗯?」
我使用了魔法嗎?有條不紊地默想了構築式嗎?詠唱了始動語嗎?
「唔嚶?!」
但現在我的手中緊緊握着貝拉縴細的脖子。
琪莉沒能回答。因爲呼吸直衝下顎。
「哈啊啊——!」
琪莉反覆躲避着那攻擊並鑽入了斯佩羅的死角,但無法做出有效的攻擊。因爲與巨大的塊頭形成反差,斯佩羅熟練地躲開琪莉的攻擊。不可能沒掌握琪莉的攻擊軌道。
貝拉暫時低下頭而又抬起。然後以低沉的聲音答道。
不,即便知道了或許也會喫招。無視視覺上接收到的情報出乎意料地困難。結果如何無從知曉。反正沒有發生的事的假定沒有意義。
「那又如何?」
「是嗎?但美麗可愛的公主殿下。反正你那邊所謂的『世界第一』,也不過只是規則之內的戰績吧?」
她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爲什麼叫我呢。領悟到那事實耗費了我幾次估計的時間。判斷出理由並非「思考」而是眼前的「場面」。顯然我在大廳入口處,站在離貝拉最遠的位置上。
似是無比有趣般的那語氣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規則之內的比賽絕對不會輸。
琪莉面向斯佩羅,再次架起劍,吼也似地說道。
雖然不相信,但斯佩羅的身體歪斜着順勢倒在了地上。
這話,莫非……
「別過來!」
她竟是會這樣如火般憤怒的孩子嗎。
站在旁邊的嘉珞以平淡的聲音解釋道。雖然並沒有問她,但多虧她疑問消除了。
黑傑爾向我和貝拉兩人祕密提議交易伊芙的情報,這已經是知道的事實了。即便知道我也默允了。因爲那幼小的少年爲了守護家人與家族而掙扎的模樣十分可憐。
不知道。我生氣了,腦子一熱,感覺腹中一沉。
「喂,小姐!就算你催我……,嚯?!」
「斯佩羅!你在幹什麼?!那種丫頭,快點解決掉!」
嘻嘻嘻嘻。一如既往地饒有興趣般。
「魔王!」
「現在黑傑爾在哪?最好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如果這性命不是假象的話。」
「再開始吧。」
羅羅娜的叫喊傳來。
反倒感覺我的指甲扎破了貝拉的脖子嵌了進去。
利用劍柄部分與自己的身體撞倒了斯佩羅。
「……按照約定我們將收回黑傑爾先生。」
以我和貝拉爲中心,拔劍的騎士們——那之中也有斯佩羅——像是當場要攻擊我一般包夾在周圍。只是沒有貿然攻擊。
技術差異顯而易見。雖然不相信,但我覺得琪莉或許會輸。最糟的情況,比如要是琪莉有危險,或許我不得不使用魔法阻止。但即便這麼想,我也沒能浮想出一個字的構築式。
「多管閒事。」
貝拉用兩手握住我的胳膊。一邊咳嗽一邊努力試圖呼吸。從張開的口中唾液滴落。如花笑靨難以想象地急切與醜惡。所謂人類就是如此脆弱。微不足道。我已經知道了。
至今爲止我們不過是瞎忙一場的話。
「戰鬥中話真多呢。」
一顫。
「雷吉納絲・艾奎拉能夠將劍所觸及到的一切物體的質量相殺。公主殿下將那大塊傢伙的重量裝入了劍中。」
之前爲止看上去還絕望地似要癱坐下來的羅羅娜,緊緊抓着我的手,堅強地支撐着站在了我的旁邊。羅羅娜緊咬着下脣,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貝拉。我也順着那視線望向貝拉。
宛如悲鳴的命令語。聲音中含着憤怒。嘉珞也因爲前所未見的琪莉的模樣僵在了原地。當然最驚訝的是我。
「其實,我通過這件事從黑傑爾先生那學到了一點。即便只用假像也足以達成交易。」
——只能說是運氣好。
「果然世界第一的劍就是不一樣嗎?呀哈哈。喂,小姐。那幸運之色,你確定嗎?」
與火般熾熱的腦海相反,實際從我口中冒出的聲音即便在我聽來也是冷靜沉着得使人不寒而慄。
「嗯?換我先手不要緊嗎?喂,公主殿下。是打算爲了自尊心捨棄性命嗎?」
「我戰鬥至今的方式只有一個。我,不會輸。」
曾幾何時琪莉說過的話。正如那話所言,爲了得到「世界第一」的名譽,琪莉同東西兩派系的劍師戰鬥並盡數贏下。毋庸置疑,那劍鬥中有裁判,有見證人,有決定勝負的規則。
從地上起身的貝拉將頭完全後仰。不是在看天花板而像是在確認身後。莫非會順勢昏厥嗎?雖然如此想着,但這不過是我的杞憂。不一會那詭異姿勢的貝拉再次活動脖子臉朝正面勃然喊道。
「怎麼可能呢?我又不知道斯佩羅的生日或是星座。」
琪莉已經到了極限。斯佩羅超乎意料地強。我想當場使用魔法將斯佩羅甩飛到遠處,去跟琪莉說可以不用戰鬥了。我緊緊攥着拳頭,以致手中血液似乎無法流通,以此來勉強壓制住那衝動。
斯佩羅瞪圓了眼睛。明明是個鬍子拉碴的大叔,腦子爲什麼這麼清純。
也無法說是鬆懈。但即便只是一瞬,至少可以肯定斯佩羅的集中力渙散了。緊接着,琪莉準確地瞄着那一霎的時機上前。
「嘛,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撇下簌簌流血的斯佩羅,穩定好呼吸的琪莉從地上起身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劍。然後將那劍指向貝拉。站在貝拉身後的騎士們立刻轉爲攻擊態勢上前,但貝拉抬起握着扇子的手製住了他們。從地上起身的斯佩羅也在確認貝拉的手勢後坐在原地沒有動作。
並非第一次看到琪莉生氣。和伊芙戰鬥那時,琪莉顯然也十分憤怒。但那時琪莉的憤怒讓我覺得宛若冰霜。更加冷徹更加銳利。我以爲那就是琪莉的憤怒。
斯佩羅應該只是純粹地斟酌了琪莉的重量——雖然事實上琪莉本身比看上去要重,這個且置不論——要是他能再稍微快點認知到「自己本身的重量」,顯然不會捱到那攻擊。應該能夠充分地擋下。
在那狀態下斯佩羅,笑了。
宛若斧頭劈下,斯佩羅的劍無數次猛地砍下,將地面變得一片狼藉。
——咦,但那體軀光用琪莉的力量怎麼可能推倒……?!
「……這個,放……!」
但如果黑傑爾對伊芙什麼都不知道的話。
琪莉的蓄力聲漸漸變爲尖叫。像是嘲弄着這樣的琪莉一般,斯佩羅沒有停下奚落。
儘管是遍體鱗傷的模樣,琪莉也毫不畏縮地如此說道。貝拉像是回應琪莉果斷的聲音一般,提起嘴角笑了。看着那彷彿用筆描出的嘴形,我立刻察覺到了。
我暫時從他們身上收回視線望向站在我旁邊的羅羅娜。
貝拉被我抓住脖子坐在椅子上。不,準確地說應該是我抓住她的脖子讓她坐在了椅子上。
吼着不要插手這場戰鬥。
「幹什麼呢,公主殿下?!啊?!『世界第一』就這水平?!」
……可能呢。
琪莉呼喚了我。
所以——
斯佩羅不知道「雷吉納絲・艾奎拉」的能力真是萬幸。
如此想的瞬間,站在背後的斯佩羅洪亮的聲音迴盪在空間裏。
「不是說了那小鬼不在這裏嗎!」
我沒有鬆開貝拉,就這樣轉身看去。同時,斯佩羅舉劍向我衝來。似乎打算在吸引我注意的剎那進行攻擊。從脖子上淌下的血將衣領浸得鮮紅,但靠近到鼻前的斯佩羅的表情卻僅僅充滿了對於戰鬥的興趣。
能殺死。本能殺死。
真的,無論這傢伙還是那傢伙。
都想要殺了。
我抬起沒有抓住貝拉的另一隻手。在那短暫的幾秒間,腦海中已經交織了數萬次關於生與死的選擇,不停地折磨着我。
「□□■!」
「咳咳!」
我將斯佩羅的身體扣在了地上。超乎尋常的重力拖拽着斯佩羅的身體,斯佩羅碎開地面的大理石嵌在了地板上。
腦海中各種各樣的構築式浮現而又消失。順勢壓死。或者絞殺。四肢截斷。縱火。光是能當場殺人的辦法便有數十個。冷靜地,無比冷靜地思考着這些,最後怒火上竄。
爲何。爲什麼。
我明明,應該是人類。
「魔王,小心!」
看到一齊架起劍向我衝來的騎士們,琪莉喊道。像是回應那聲音一般,我甩也似地鬆開了貝拉的脖子,轉向衝來的騎士們。
「嘟哐」的一聲,以我爲中心畫出的圓上,地板綻裂,碎片飛濺。
進到那圓裏的騎士們一名不剩地被壓在了地上。寬敞大廳的地板彷彿被鐵耙犁過一般,一片狼藉。感覺敏銳的騎士們躊躇着朝圓外退去,但反正只要在我的視野內統統都是攻擊的對象。
能夠簡單殺死。
就像小孩子捏死螞蟻一般。
因此我更加——
我皺起眉頭以只有貝拉能聽見的細小聲音警告道。這女人的執着現在甚至讓我發怵。明明不久前還險些被我勒住脖子殺了,僅僅爲了得到「強大的力量」就能忍氣吞聲嗎?
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尋求阿絲特莉雅的情報,不是爲了幫迪蘭多向阿絲特莉雅復仇嗎?」
但羅羅娜的心中似乎已經建立起了確信。
「哈……,對了。爲什麼沒能想到呢?」
「我不能離開這個家。」
「放她去吧,嘉珞。」
這時,羅羅娜抬頭如此說道。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朝向了羅羅娜。羅羅娜用瞪圓了的眼睛凝視着桌面執迷不悟般地說道。
即刻傳來了回答。恐怕並非虛張聲勢而是真心的。
我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摻着嘆息的聲音。
黑傑爾拋下羅羅娜逃了?
盡己所能取得的決勝結果過於虛無縹緲。堅信是家人的阿絲特莉雅,事實上並不是家人。比誰都要珍視的黑傑爾,拋下她……,逃了。
羅羅娜嗖地轉頭看向我,眼淚汪汪的臉似是追究般逼迫着我。
怎麼了,這不知畏懼的女人,如此我低頭看向握着的手的瞬間,腦海中流入了貝拉的聲音。
——那時爲什麼……,黑傑爾說不能離開這個家呢。
艱難地,琪莉抬起頭以發顫的聲音開口道。
最後互相進行了十分虛僞的問候將背轉向彼此。
貝拉哈哈哈地發出虛脫的笑聲。之後貝拉的視線沒有向着我而是朝向了琪莉。雖然眼角細細含笑給人以胸懷寬廣的印象,但正相反的是,她吐出的話卻字字句句含着劣等感。
那時黑傑爾看上去像是在認真地苦惱。我覺得那時黑傑爾顯然稍微對我敞開了心扉。
熬了整整一夜,不知不覺間已露出拂曉,零零落落地聚集在餐廳的我們四人誰也沒打算去睡覺。琪莉託着臉手臂撐在桌子上坐着,嘉珞靠在窗邊站着,茫然地望着窗外。兩人俱是遍體鱗傷,但甚至沒想過要治療。因爲心中沒有那麼做的餘裕。
「哥哥,現在快出來!」
「我並非作爲溫茲的公主來到這裏。」
毫無所得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羅羅娜,冷靜。黑傑爾的狀況還……」
「啥?那到底爲什麼……?」
「找不到黃鶯!藏到哪裏去了?找不到黃鶯!快出來,哥哥!玩耍已經結束了!大家都走了!所以,找不到黃鶯!」
「……殺了?!」
「哥哥不可能拋下我。」
琪莉沒有任何回應,這次貝拉的視線朝向了羅羅娜。貝拉微微抬起下巴以傲慢的姿勢,像是挖苦般地開口道。
一被我抓住手臂,貝拉便止住了腳步。但視線依然朝向琪莉。琪莉也閉上嘴正面看着這樣的貝拉。那表情中感覺不到憤怒或是憐憫。
「琪莉・溫茲殿下。祝您一路順風。」
我理解羅羅娜的急切。我也,殷切地希望聽到那咒語一般的話,黑傑爾會神奇地從這家中的某處鏘地出現。不管黑傑爾有沒有欺騙我們,不管他知不知道伊芙的情報,這都是以後的問題。現在只是希望黑傑爾能平安無事……
「祝賀您,琪莉・溫茲。這次是您贏了。潛入敵國引發紛亂,藉助超越性存在的力量將我踩在腳下,現在要炫耀地離開這了吧。令人噁心的自我誇耀,我都看清楚了。但還請您不要假裝善良。請您不要嘴上掛着爲了救黑傑爾先生這種令人厭惡的理由。」
「羅羅娜小姐能在決勝戰中勝利都是託我的福。因爲黑傑爾希望那樣。即便如此黑傑爾先生卻沒有交給我情報。竟然耍了我貝拉露絲,就算我殺了他也應當是活該不是嗎?」
羅羅娜一邊從桌子旁後退一邊大聲喊道。羅羅娜坐過的椅子咣噹一聲朝後倒下。琪莉沒能掩飾住難過的表情,望着向後倒去的椅子。
「羅羅娜!羅羅娜,沒用的——!」
明明必須維持冷靜。
「我沒想與莫魯薩巴爲敵。也壓根就沒站在溫茲一邊。」
「話說得像耍賴呢。有誰會相信這句話?」
但因此,我更加無法理解她了。
嘉珞說道。像是讓她直視現實般,語氣十分冷靜。
本覺得要是自己不被抓住就沒有問題了。
「……——今天,就算平局如何?我向各位隱瞞了黑傑爾先生的所在,作爲交換我會對溫茲的公主進入莫魯薩巴一事緘口不言。反正就算將我,將這裏的人們盡數殺害,逃跑的黑傑爾也不會回來吧?好,如何?」
難以理解。比誰都要珍視羅羅娜的他。本來他試圖復興家門不就是爲了保障羅羅娜能過上更滋潤的生活嗎?
——不,黑傑爾真的逃了嗎。
甚至面對琪莉真心的警告,貝拉也只是嗤笑着說道。
「本來從以前起哥哥就一直是捉迷藏天才吧?對,一定是躲開那兇殘無道的人們藏到某處了吧。拋下我離開什麼的,決不可能。」
「不是嗎?就算爸爸媽媽拋下了我們,就算阿絲特莉雅姐姐其實不是我們的姐姐,就算一切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是謊言,哥哥也是真的吧!明明如此哥哥卻拋下我?怎麼會?!那也太荒唐了吧!」
但「琪莉・溫茲」這名字牽扯的事物太多了,以致無法出於自尊心來拒絕。片刻無言地保持沉默的琪莉,當即似是悲痛地扭曲着臉緊咬着下脣。琪莉現在後悔了。
「一定有什麼理由。一定是有無可奈何的原因。哥哥拋下我什麼的,這種事決無可能。」
我不知道。我認識的黑傑爾即便用兇狠武裝起自己,卻無疑是個孩子。只是假裝強大,實際並非強大的孩子。僅僅需要能夠毫不動搖地相信着的某人。
——不然連那模樣都是算計好的嗎。
「哥哥絕對不會拋下我的!」
貝拉趔趔趄趄地向琪莉邁出腳步。試圖經過我前進,但我迅速抓住貝拉的手臂停下了她。貝拉是魔法師。靠近琪莉不知道會做出什麼。
羅羅娜吶喊道。不帶一絲疑心的確信的聲音。
* * *
「這家裏已經都找過了吧。哪裏還有能藏的地方?」
「爲什麼呢?爲何您從出生到現在如此易如反掌地得到了一切呢?地位、權力、才能、人脈……這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嗎?」
「真簡單呢。」
純粹用劍決出勝負。不將地位、權力、立場作爲決定勝負的道具。這青春小說一般的結局並不存在於現實中。
爲什麼如此厭惡琪莉呢,爲什麼偏偏對琪莉有劣等感,我不知道。明明對迪蘭多的復仇如此漠不關心得令人懷疑,但對琪莉的態度卻讓人覺得十分露骨。明明在別的事上都能熟練地掩飾內心藏起感情。
坐在椅子上的貝拉捂着留下烏黑手印的脖子踉踉蹌蹌地從位置上起身。滑稽的是甚至在這種狀況下,貝拉的臉上依然帶着如花般的笑靨。
那時,黑傑爾說了什麼呢。
「務必,請您那麼做?那人的所有物現在總算都成爲我的東西了,所以那人要是回來了我會很爲難的。」
羅羅娜……趴在桌子上。
羅羅娜,一邊哭着,一邊衝出餐廳,喊道。
「其他人們也會這麼認爲嗎,這纔是問題呢。」
我嚇了一跳,插嘴問道。貝拉注視着我。
貝拉的聲音無比沉穩,那語調也毫無變化,但我感到了她全身的憤怒。從抓住的手臂上傳來了細微的顫抖。
貝拉「呼」地嗤了聲鼻子甩開我的手走到大廳中央。起皺的衣服與凌亂的頭髮。即便那模樣已經慘不忍睹,她卻仍特意抬起下巴挺着腰維持着格調。
從之前起就是那狀態,一動不動。我甚至覺得乾脆放聲盡情哭出來更好。到底這孩子在想什麼,我甚至不敢想象。今天對這孩子來說是過於沉重的一天。
面對我的自言自語,貝拉握住了我的手。
浮想起將妹妹託付給我的黑傑爾最後的模樣。
那厚顏無恥的態度讓琪莉淺淺哼了聲。
「本想殺的。但逃掉了呢。只爲了自己一個人活下來,拋棄了家族和妹妹不露聲色地消失了。之後我們也找過,但杳無音訊。好,這回答您滿意了嗎?」
或許黑傑爾那時已經打算離開家了嗎。
「真羨慕。您有着我這種凡人再怎麼掙扎與努力,遑論觸及,就連望着都不被允許的,甚至連深淺都無法估量的……,那遙不可及的力量。明明和我聯手就好了,但竟然和琪莉・溫茲聯手,對莫魯薩巴來說您是必須消滅的最糟糕的敵人呢。」
「我絕對不會原諒迪蘭多的。」
擊打、戰鬥、流血、受傷。要是動物的話早已經撕咬了彼此脖頸八次還綽綽有餘的兩名女子。
——不然的話……
但恐怕問題沒有那麼簡單。那隻不過是琪莉自己毫無意義的樂觀主義,現在這瞬間琪莉痛烈地領悟到了這點。
我制住了打算跟在羅羅娜背後的嘉珞。嘉珞嘎吱嘎吱地咬着牙齒淺淺地吐出氣來,再次朝窗邊走去。接着沒有看向窗外,而是將頭頂在牆壁上站着。比我個子還高的嘉珞,那背影看上去卻莫名地十分憔悴。
「復仇?爲什麼需要復仇?明明沒有任何收穫與利益。」
『要是拋棄琪莉・溫茲站到我這邊來,也可以告訴您那理由哦。』
我曾經問過黑傑爾要不要一起去艾雷巴多。
——僅僅只是,想要奪走琪莉・溫茲的東西嗎?
羅羅娜搖搖晃晃地從位置上起身。表情怪異地扭曲。明明緊鎖着眉間,嘴巴卻是笑着的。彷彿腦海中的某個角落壞掉了一般。
「哥哥不可能拋下我!你,聽說是迪蘭多殿下的姐姐吧?那你不應該知道嗎?所謂家人是怎樣的事物,意味着什麼!」
「……還說這種話嗎?」
——雖然那是即便知道卻沒有告訴她的我的錯誤。
「羅羅娜。」
「不。我不知道——必須知道嗎?」
「貝拉露絲・莫魯薩巴殿下。多有叨擾。」
——……捉迷藏……,嗎。
霎時間。
「嗯……恐怕是書齋吧。」
講訴同黑傑爾捉迷藏的兒時故事的羅羅娜的話語浮現。
「書齋?哪有藏那裏的?」
「不知道。但一直是打開書齋門跑出來的。」
——……書齋?
那空蕩蕩的書齋中擺着很多空間關聯魔法的書籍。
黑傑爾一直讀着那晦澀的書。
並沒有幾本書的狹小空間。他每天窩在裏面,已經讀過的書讀了又讀,我曾如此認爲。實際上黑傑爾醒着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裏度過。彷彿——
是在監視守護着什麼。
「……媽的!」
「魔,魔王?!」
撇下慌張的嘉珞和琪莉,我徑直上了2樓。在走廊上一邊放聲大哭一邊找着黃鶯的羅羅娜,以驚人的紅眼望着咣噹噹奔來的我。我撇下那可憐的少女,毫不猶豫地向書齋走去。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腦海中各種想法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我爲了調整呼吸暫時停在了門口。站在那裏,理性而冷靜地再三思索,整理着湧現出的直覺。
第一次進到這書齋時,我顯然感到了「違和感」。
本以爲那只是因爲太空蕩了。真像個傻子。我什麼時候起成了這麼纖細的人。況且那時我顯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以一扇門爲界線,這邊與那邊像是完全不同次元的空間——
阿絲特莉雅以連家人都不是的這些孩子們的家人自居,同這些孩子們持續交流。
黑傑爾已經知道了阿絲特莉雅不是真正的家人。
甚至也知道阿絲特莉雅——伊芙的情報(祕密)。
羅羅娜停下哭喊,笑了。但淌下的淚水卻沒能停下。不時用袖子拭去,再拭去眼淚,但無濟於事。
還能如此天真地笑呢。迄今爲止……,只是笑不出來而已。
——結果伊芙僅僅是需要黑傑爾的魔法……!
所以,之後再會吧。
不知不覺中琪莉和嘉珞跟着我上了樓。我無視了她們進入了書齋,在房間中央屈起一側的膝蓋坐着。輕輕地用手指撫過地板。同冰涼粗糙的地板的感觸一道,酥麻酥麻的令人反感的魔力依稀傳來。
羅羅娜用袖子迅速擦了擦淚水糊成一團的臉後,用力握住了黑傑爾冰涼的手。
結果羅羅娜一直強忍着的淚水再次爆發出來。
……那意味着什麼我已經知道了,沒想到是如此地難過。
——真不想來第二次,這魔法。
刻下最後一個字後,我雙手撐在地板上。魔力如同滲透般從指尖蔓延開來,漆黑的文字開始散發出光芒。
「沒……,給……關於姐姐的,資料……都在這裏……」
無論再怎麼等也不會傳來回答。
黑傑爾沒有和貝拉而是選擇了與我的約定。即便那結局是這般悽慘的狀況。
——什麼叫最後。不能這麼想。
即便無數次彎折、被割裂、受傷、被拋棄。
然後那龜裂超過某種程度時,空間無聲地嘩嘩碎裂。
「……黑傑爾?」
……嚇了一跳。
「嘉珞去市內叫醫生來。」
羅羅娜用力攥着穿着的毛衣的衣角,清爽地爆發出笑聲,
彷彿後腦勺捱了一記。我呆呆地環顧房間周圍。這陳舊的書都是關於伊芙的情報嗎。
「血算是止住了,給他換個位置。」
確認魔法完美地啓動後,我方纔從地上起身。然後此時空間已經完全顛倒,顯露出被掩藏起的書齋真正的模樣。
有着黑傑爾。
接着片刻後。
用魔法打破他人的魔法是十分不遜且無禮的,耗費的魔力也相當多。雖然魔力耗費於我而言沒有意義,但此外還需要加以慎重。尤其空間關聯魔法也不是我的所長。不緊緊提起精神的話是會引發大型慘案的魔法。哪怕魔法師再怎麼多也硬是沒有使用那便利的扭曲魔法的理由就是這個。畢竟要是爲了稍許的便利,一旦因爲瞬間的失誤成爲次元迷兒,那就沒有回頭的辦法了。
「我們父母,拋下我們一事大概是姐姐乾的……太可怕了。因爲我,因爲我的魔法……,我們家全都被滅掉的話……我該怎麼辦?」
「沒事的,哥哥!我會保護你的!我不會讓你痛苦的!」
黑傑爾笑了。
緊跟着嘉珞和琪莉接近黑傑爾。坐在黑傑爾的兩側趕忙察看黑傑爾的狀態。
「想,想幹嘛?」
那話語,撕心裂肺般地痛苦。
黑傑爾嘴脣翕動着似在說些什麼。我貼近他,傾聽黑傑爾的話。
羅羅娜以泫然欲泣的聲音問道,但我沒有回答。
黑傑爾恐怕專擅空間魔法。就像貝拉專擅密談魔法一般。這種魔法沒有先天的感覺是很難的。
「□□□□■■□□。」
爲之悲傷的僅有我們二人的安靜的葬禮。站在墓碑前,羅羅娜以愈發平淡的聲音如此說道。琪莉回答羅羅娜說一定能再會的。那與其說是相信更像是願望。
阿絲特莉雅的衆多祕密羅羅娜不知道。黑傑爾知道。
我猛地打開門喊道。
「是!」
書齋的四周開始長出龜裂。感覺比起玻璃破碎更近乎於紙張撕開——因爲覺得比起一下子打碎,逐漸撕扯更安全——彷彿眼前散開着無數根光的蛛絲。
這句話黑傑爾聽見了嗎。
「身體冰冷。失血過多了。」
從這倆孩子身上扭開了頭。
「嗯。我是羅羅娜的哥哥……,所以真的很開心。」
「不。說什麼呢。你不是羅羅娜優秀的監護人嗎?纔不是因爲你。怎麼可能是因爲你。」
如此喃喃道。
嘉珞嚷嚷着喊道。琪莉雖然沒有說話,但也似是十分驚訝地用兩手捂住嘴睜大了眼睛。
黑傑爾的話是讓她知道了什麼嗎。
「黑傑爾。黑傑爾,聽得見我聲音嗎?」
「羅羅娜很抱歉。我其實,對羅羅娜說了很多謊……」
「說什麼呢!快把你哥哥挪到房間裏!」
「我也是……黑傑爾是哥哥,真的很幸福。」
始動語也是慎重地一字一字回憶着詠唱。每次詠唱始動語,地板上散發的光便更加強烈。
稍微等一會。馬上把你掏出來。
我用力抱住已經徹底冰冷的黑傑爾的身體。黑傑爾的眼睛仍沒有閉上,但無情的是,心臟再也沒有跳動。
羅羅娜像是擠出般地如此說道。
啊,對。在這裏呢。
即,伊芙。
然而,黑傑爾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確認到淌到我腳下的鮮紅的血。血已經凝固了。然後我再次沿着淌來的血慢慢移動視線。黑傑爾坐着的位置已經紅了。書、地板、衣服,所有的一切。
需要黑傑爾。
琪莉她。
「沒事的。你不用說一句抱歉。黑傑爾不是羅羅娜的哥哥嗎。」
「我……都知道。姐姐……,阿絲特莉雅……,和惡魔契約的事……」
謝謝。對不起。真的很愛你。
書齋裏空蕩蕩的。但現在我切實地知道了。知道區分開門的這邊與那邊的這違和感的來源。這再也不是推論而是確信。
即便只是稍微一小會。
而是利用魔法將地板灼黑開始寫下文字。不懂魔法的話只不過是塗鴉的,無法解讀的語言。我一字一字清晰地在地板上刻下構築式。
「哥,哥哥!哥哥醒醒!哥哥!」
似乎連呼吸都很痛苦,黑傑爾扭曲着臉。彷彿纏着自己媽媽的嬰兒般揪住我的衣領纏了上來。我將這樣的黑傑爾緊緊抱在懷中。身體哆哆嗦嗦地顫抖,忍耐着苦痛的黑傑爾艱難地再次開口道。
空間大小本身沒有改變。只是一個傢俱也沒有。無處落腳,僅僅密密麻麻地堆滿了書。與其說是書齋更接近倉庫。神奇的是,紙的氣味撲面而來。
如此訴說的我的聲音顫抖着。聽到我話的黑傑爾「哈哈」地短暫地笑了笑。
琪莉的命令讓嘉珞霍地起身如離弦之箭般跑離了房子。
期望那孩子會有同情心或是親情的我錯了。
「大人們,全都只會說謊……」
「黑傑爾・拉絲圖羅!」
他呼哧呼哧地上氣不接下氣。明明如此攥着我袖子的握力卻大得超乎尋常。彷彿是在榨乾最後的力量。
「……?」
最先確認到黑傑爾的是羅羅娜。站在門外的羅羅娜對變化的空間沒有一絲畏懼,突然進入房間朝黑傑爾大步奔去。靠在書上癱坐着的黑傑爾,即便面對呼喚自己的聲音卻一動不動。
琪莉爲了確認黑傑爾的意識以平靜的聲音呼喚黑傑爾。此時黑傑爾總算同淺淺的呻吟一道細細地睜開眼。像是喫了什麼酸的東西一般,那矮小的身體瑟瑟發抖着。我以心臟似要跳出來的心情靠近黑傑爾坐到他身邊。
「大人們全都是騙子。」
雖然是我使用的魔法,但在我看來也是奇異而生疏的光景。畢竟現實本不是2次元而是3次元。場面顛倒的瞬間,怪異得腦海中一片混亂。即便只是一剎那,要是魔力渙散,空間就有扭結的危險,因此與衷心驚訝的其他人相反,我無論如何也得努力集中。
然後在那無數的書之間。
在一旁聽着對話的羅羅娜再也忍不住了,如此喊道。黑傑爾的視線此時方纔移向羅羅娜。然而,黑傑爾的眼睛已經漸漸失去了生氣。
黑傑爾的上衣被染得鮮紅,艱難地吁吁喘氣。
依然有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有着信任自己的人。

空間中出現了龜裂。
「哥哥——!」
面對琪莉的話,我點頭後,將黑傑爾抱了起來。
聲音現在宛若殘燭幾乎要聽不見。
「咦,那是什麼?!虛空中出現了裂痕!」
我搖了搖頭,努力拂去浮現出的不祥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