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贖罪的人們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9627 字
「抱歉。我,有點重吧?」
「一點也不重哦。」
「咦,怎麼可能。」
「輕如羽毛。背在背上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是揹着心愛的女朋友哪怕再重也要故意彰顯男子氣概的某個男人,漫步在月光下時同戀人纏纏綿綿的對話……要是這樣就好了。
「我妹妹都比你斤數小。你好丟人啊,真是。」
「閉嘴。」
嘉珞的嘲諷使我咬牙切齒。
我現在正被嘉珞揹回黑洛伊斯宅邸。媽的。
我也知道我很丟人。這種時候我寧可徹底暈厥,但不知爲何精神如此清醒。
嘉珞說我不重似乎並非客套話,真的輕輕鬆鬆地背起我穿行在街上。明明因爲同琪莉的戰鬥,嘉珞的身體也傷痕累累,但完全沒有辛苦的氣色。
「魔力再次恢復需要多久,魔王?」
和嘉珞並排走着的琪莉以含着擔憂的聲音問道。
沒錯。我在和布倫的對決中魔力幾乎消耗一空。正如我曾經所說,魔法某種程度上是需要體力的勞動,所以和布倫魔力衝突後,我只得完全癱倒。換言之,就像旱災中徹底乾涸的河牀。
「這個嘛……一兩個月?不然,三個月?」
「完全沒有意義的期望值呢。」
一瘸一拐地走在琪莉旁邊的約娜以疲憊的語氣嘟囔道。滿身灰塵的約娜的模樣看上去和一塌糊塗的我別無二致。
「有生以來從沒像這樣用過魔力嗎。」
「咦,難道我不得不三個月揹着你走來走去?!」
「沒那種事。我不會讓它發生的。我也討厭被你揹着走來走去。」
但嘉珞怎麼也沒能扭轉這氛圍,她嘖地咂舌。
我沒能消滅布倫。即是說,還沒打破約娜和惡魔的契約。然後不知爲何死去的賓・黑洛伊斯再次復活了,癱倒着的面具人羣若無其事地從地上起身,各走各路逐漸散開。
「知道嗎?所謂消滅惡魔呢,就是『吞噬』那惡魔的意思。」
「呼嗚嗯,真遺憾——」
希娜斷言「只要是人類」就無法消滅惡魔。因爲不可能存在有着比惡魔還強的高濃度魔力的人類,這是她的邏輯。
「嘛——傻瓜。」
以毀滅世界的氣勢交鋒的兩股巨大的魔力,原來最後也難免虛妄而虛脫嗎。
彷彿蓋住嘉珞迴響着的聲音一般,布倫微微笑着接着說道。
約娜率先打破了這提心吊膽的沉默。
然後她將因遲來的醒悟而沉沉壓下的罪責感統統轉嫁給了惡魔,僅僅不做他想地遵循着惡魔,試圖以此來回避自身的責任。儘管活着,卻成了惡魔優秀的傀儡。
宛如謊言一般,城市再次恢復原樣。
對,你哪怕活一輩子也理解不了吧。
捂着臉放聲大哭。
但約娜低下了頭。依然沒能與我對視,但面對我時的聲音更加柔和了。
「喔喔,現在都回來了嗎!深夜大家都消失了,我還挺擔心的!」
「沒有哦?是真心的哦?哥哥,難道因爲我露出人類的模樣就猶豫着不敢殺了我嗎?」
「別耍花樣。」
* * *
「手抖了呢。」
然後終於,約娜。
琪莉、嘉珞和約娜不在周圍。我和布倫認真交鋒時,三人便已躲在了遠處。賢明的判斷。
約娜一開始完全同意這句話。
約娜笑了。似乎想笑。
他一發現我們便以十分擔心的表情一晃一晃地跑來。我們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地試圖理解這荒唐的狀況。
「哇哈哈,真是的。區區人類——」
「喔喔——」
「布倫,還不明白嘛。」
話語的最後。
我認得這感覺。
「惡魔離開了,這就好。畢竟現在再也不用……傷害人了……」
呆呆地低頭看着右手的我,聽見約娜的聲音後方才抬起頭來。
我沒有回答,而是詠唱起始動語。使出餘下的一點魔力在布倫躺着的地上描繪出魔法陣。我就這樣噗通癱坐在布倫前面,用兩手抓住了布倫的脖子。小孩子纖細的脖子盡握在我的手中。
緊鎖的眉間,發紅的鼻尖,眼裏滿含着淚水,但她扯起嘴脣刻意想要笑出來。因此表情十分滑稽。結果,噙着的淚水不堪重量簌簌滴落,約娜抬起頭「噝」地嚥下呼吸。
但我能夠消滅惡魔。雖然最後的最後出於人性的糾結終究沒能消滅,但我足以壓制、戰勝、消滅惡魔。
賓親切的笑聲迴盪在深夜空蕩蕩的城市裏。
趴在地上的布倫抬頭仰視着我。
「你再怎麼撒嬌也沒……」
我苦澀地咂舌。罪責感湧來。

我不由得卸下了手中的力量。真可笑。即便知道眼前這孩子不是人類,我依然猶豫了。布倫的話是對的。我或許覺悟還不夠。
「說哥哥很對我口味這點是真心的。擁有和[我們]相同濃度的魔力,甚至還有[我們]沒有的靈魂,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嘉珞特意着重語氣如此說道。她似乎想要轉換這沉重的氛圍。
宛如殘兵敗將般走在空蕩蕩的街上的我們,不知不覺間到達了黑洛伊斯宅邸前。
布倫如此說道。消滅惡魔,意味着吸收那惡魔的魔力。換言之,越是消滅惡魔,我的魔力就會變得越強嗎?乍一聽對我而言沒有損失,變強聽上去反倒像好事……
不知不覺間握在我手中的已經是紅色頭髮的小孩子了。沒有角,黑色的眼珠消失,稍微用點力脖子就會折斷並死去的小孩子。
從容不迫的,反倒是悽慘地癱倒在我下面的布倫。
布倫如此大聲說着,宛如垮塌的沙堡般癱軟在地。
勝負就此決出。一切都十分寂靜。
惡魔。
布倫的模樣從眼前毫無痕跡地消失了。
——要是這樣,我就會漸漸……遠離人類嗎?
「啥呀?!小心我把你扔下!」
「謝謝。」
「不需要。」
「我明明實現了人類的願望,爲什麼是我不好?明明大家都幸福了。」
……啊
「□ □□□」
初次聽到的事情使我停下了用力的手。
「爸……爸?」
「但是呢,那弱到不行的本性怎麼也沒法和[我們]一塊玩耍誒。哥哥,還是殺不了我嗎?」
* * *
沒有靈魂的魔力凝集體。
無法忘卻。哪怕300年的時間抹去了我的名字,唯獨這感觸鮮明地刻印在手中,恍若昨日。
看着急忙將我們領進宅邸裏的賓,約娜以螞蟻般的聲音搭話道。此時賓的視線方纔朝向約娜。
畢竟對於小孩子來說這句話宛如公式一般恰如其分。一百個生命比一個生命更重要,她的年齡只會這般單純地計算。
我徐徐打量着徹底化作廢墟的周圍,一瘸一拐地靠近倒下的布倫。
此時,遠處傳來「喂——」這般嘉珞呼喚我的聲音。
「知道嗎?所謂消滅惡魔呢,就是『吞噬』那惡魔的意思。就是說哥哥會吞噬掉我。不錯呢,本就氾濫的魔力濃度變得更高了不是嗎?」
30分鐘前——
在說出「傷害」這個詞前猶豫了一會的約娜勉強以細小的聲音附上了話語。但話一出口,她便難過般地緊閉着眼睛低下了頭。
黑洛伊斯宅邸裏爲我準備的寢室。琪莉和嘉珞,以及約娜一齊聚集在一個房間裏坐下。雖然聚集在一起,但誰也沒能率先開口。因爲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我明明比神更有辦法讓你們更加完美。」
然而她對這事實產生疑問,已經是幾年後,製作完幾個「玩偶」時了。
看到約娜的賓的臉上縈繞着和顏悅色。眼梢下垂,形成笑臉。賓大步靠近約娜,一把握住約娜傷痕累累的手說道。
「……你說什麼?」
賓・黑洛伊斯。
布倫艱難地翻過身,面朝天空撲通躺倒,虛脫地嘟囔道。
「剛纔有地震呢。嚇我一跳。畢竟黑洛伊斯從未有過地震。嘛,你們沒事就好。來,快進來。看你們的樣子,似乎遇到了什麼兇險的事,先進來再說吧。」
「馬裏恩,你也在呢!我找你找了好久!妻子和孩子都不在的孤寡人生中,要是現在你也不在了,連讀報紙都費勁呢!嚯嚯嚯嚯!」
我往抓住布倫脖子的手中注入力量。嘎吱嘎吱的感觸輕輕鬆鬆地傳至指尖,以致使人忘了對方是惡魔。
「唔唔,其實我有點苦惱這件事該不該說……」
「喂,總之幸好我們全都沒事。對吧?」
布倫的話使我不由得身體一顫。
令人驚訝的是,宅邸入口處,出乎意料的人在等着我們。
布倫滿臉含笑地望着我。
「每年殺死一個得到硬幣的人並製成玩偶。這是布倫提出的契約條件。她說爲了維持城市需要這種程度的犧牲……復活數百人,必須忍受一個人的犧牲。」
「明明大家都幸福了。」
「謝謝什麼的……結果什麼事都沒解決吧。」
「什麼?」
「我跟你分開去找公主殿下後,其實那時我……遇到了阿絲特莉雅。」
……啥?
「雖然戴着面具,但我一下就認出來了。那傢伙,頭髮不是有點特別嗎?再加上跟那樣大塊頭的男人一起走着,哪怕混在戴着相同面具的人羣中依然很顯眼。嗯。」
「咦,等一下。大塊頭男人,那是誰?」
琪莉打斷嘉珞的話問道。問是問了,但我和琪莉都已經斟酌到了那是誰。
嘉珞一邊撓着後腦勺一邊以困惑的表情回答琪莉。
「那是……斯佩羅。脫下面具直接看到的,所以不會看錯。」
也就是說……
「伊芙加入貝拉露絲一夥了嗎?」
貝拉露絲正在追蹤阿絲特莉雅。結果因黑傑爾的死而沒能得到任何情報,我本是這麼想的,但貝拉終究還是找到了阿絲特莉雅嗎?
「那個烏鴉。惡魔仲介人消滅的那個。那個,應該是阿絲特莉雅派來的。我親耳聽見了。她說監視用的鳥消失了於是親自來看你了。」
事實上雖然至今爲止我以爲自己看錯了就沒說出來,但我到處尋找琪莉時,同樣在戴着面具的人羣中發現了伊芙。
然而,那僅僅是非常短暫的瞬間,再加上腦海中十分混亂,因此覺得是自己的錯覺。緊接着,我便被琪莉刺穿了,因而久久來不及去在意。
那麼那是真的嗎?
我的眼前,咫尺之間,真的站着伊芙嗎?
「只是單純來監視魔王的嗎?」
「這個嘛……公主殿下應該知道吧,那傢伙。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麼。」
嘉珞的話使我和琪莉「唔唔呣」地呻吟,以表示同意和嘆息。
——要是老老實實地回去不引發紛爭就好了,那傢伙。
我的話語彷彿信號一般,琪莉琥珀色的眼瞳中神奇地迅速漫出了淚水。
布倫雖然勉強撈回一命逃走了,但終究無法恢復而自滅了。或者她以魔力見底的狀態逃跑過程中經某人手被消滅了。不然就是哪怕不用消滅惡魔也能終止契約。
* * *
只要魔力稍微回覆了,就讓已經死去的人們消失吧。
建立起了幾種假說。
「我可能會殺了魔王。」
「城市已經空蕩蕩了。」
「……吶。」
「啊,那個。是艾雷巴多的魔王……媽的,抱歉。」
「聽好了?魔王現在是患者,所以必須好好休息。要多睡覺。這樣才能快點好起來。」
「怎麼了,爲什麼哭。」
琪莉面向我微微一笑。昨晚依稀察覺到我覺悟的琪莉現在真心感到高興。反倒我更加在意她圓溜溜的眼睛了。
「琪……莉……不要悄無聲息地……咕噢……」
……啊。
不,不如說成果斐然吧。
我不會死的,所以不要搖我,琪莉。
嘉珞帶着約娜走了。或許是因爲判斷將內心混亂的她獨自撇下有些危險。豎起拇指的嘉珞前所未有地可靠。對,應該沒有人能在精神力上超過嘉珞。
「嗯……我正在用魔力恢復,所以怎樣都好吧……」
但我的不安感真的毫無卵用。
琪莉苦苦笑着如此說道。那表情似乎同以往開朗而積極的琪莉稍微有些不同,讓我頗爲在意。
最先來到餐廳等待的約娜如此向我坦白道。
我睡不着,拉來椅子坐在拂曉漸漸亮起的窗邊。
約娜低下頭抬起一隻手揪住自己的胸口。猶豫片刻的約娜抬起頭同我們三人對上視線,以充滿確信的聲音回答道。
跪坐在我旁邊的琪莉以果決的表情對我說道。
「不是。我沒那麼容易死,琪莉。」
琪莉抱着我放聲大哭。哭泣似乎不會輕易停止。用話語似乎怎麼也無法順利傳達,因而我只是緊緊抱住了琪莉,讓心跳聲重合在一起。
但約娜默默地搖了搖頭。
「你應該攻擊我!不管折斷手臂還是折斷腿,總之不能讓我傷害到魔王!我可能會殺了魔王!真可能會殺了的!明明如此,爲何沒有好好制住我,爲什麼!」
強忍着從喉嚨底湧來的哭泣,琪莉低下了頭。淚水簌簌浸溼了牀單。琪莉擱在膝蓋上的拳頭緊緊握起,以致手背十分蒼白。
「啊,那麼黑洛伊斯的領主殿下現在是約娜了嗎?」
但我知道這孩子的恐懼。因爲太強而無法前進一步的那種恐懼。我本以爲無法同任何人分享的那種心理,現在這孩子正在我面前以眼淚傾訴。
「要回艾雷巴多嗎?」
「字面意思。除了少許活着的人們,城市裏的人們全都毫無痕跡地蒸發了。包括我的父親。」
恢復魔力似乎挺耗時間的。現在大型魔法實在是無能爲力。畢竟哪怕將所有魔力集中在傷口治療中仍然不夠。
「唔啊,唔啊啊!魔王疼嗎?!很疼嗎?!怎麼辦!」
「什麼意思?」
「什麼更新了?」
窗外已經,漸漸湧來了早晨。
我一大幅運動,被琪莉刺穿的傷口便陣陣刺痛。靠近我背後的琪莉被我猛烈抽搐的樣子嚇了一跳。
「呼噢噢,嚇我……嗚噢噢,肚子……!」
某人在我的左耳旁一邊吹氣一邊如此悄然低語道。我嚇了一跳,雞皮疙瘩沿着脊椎颼颼冒起。
「快點好起來,魔王。我不想魔王疼。」
至於如何處理這城市裏失去生命的人們。恐怕,得做好同300年前一樣的大規模殺傷行爲——事實上在人們看來絲毫不差正是如此——的覺悟。接着翌日早晨,我爲了傳達我的決心而走向餐廳。
約娜一臉難以置信地如此說道。表情一如既往地漠然,但含着害羞的兩頰證明了約娜頗爲高興。
「是。應該如此。」
「呃,難道說契約終結了?」
姍姍來遲的嘉珞以恍惚的聲音如此問道。
「抱歉,琪莉。我錯了。我道歉。」
我仍然把你當作踹我小腿的,那曾經年幼的女孩子嗎。
看到現出原形的惡魔的瞬間,我變得能夠明確地理解並判斷所謂惡魔的存在。哪怕魔力相同,和人類也是不同的次元。只要稍加註意就能區分。
無論如何,幸運的是,約娜和惡魔的契約終結了。
看來必須教育琪莉不能搖晃失去意識的人。一定。
琪莉懷裏抱着枕頭來到了我的房間。夜晚都過去了這宅邸裏也沒有惡魔了,你就不能一個人睡嗎,我的這般意見被清爽地無視了。甚至我明明不困,卻不得不被琪莉的手拉扯着躺到了牀上。
「我和惡魔契約時,便拋棄了『黑洛伊斯』。沒想過要再次迴歸當初。畢竟我不是布倫・黑洛伊斯而是約娜・馬裏恩。」
「沒有,是我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痛苦,魔王……!」
琪莉一邊放聲大哭一邊喊道。她正盡情宣泄。傷害我的罪責感,給她留下了無形的傷口。
我遲遲如此想道。然後湧來的精神上的疲勞,使我捋了把臉。
「雖然難以言喻,但我感覺到了。和布倫的連接斷開了。」
「嗯?」
* * *
我一邊將琪莉滑落的頭髮撩到她的耳後,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徹夜苦惱了所謂的「善後處理」。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哭泣的女子。
自己過於強的事會轉變爲恐懼,纔不過十八歲的這孩子實在無法想象。
——不,哪怕不想置之不理,現在也沒有能做些什麼的魔力。
我用力地摟住琪莉。瞬息間衣角被琪莉的眼淚漸漸打溼。
因爲知道這點。
琪莉抓住我胳膊的手漸漸用力。琪莉抬起頭時,我儘管看到她紅着的眼睛,卻沒能對她說出任何話。那不是琪莉的錯,我並不在乎,但琪莉所感到的罪責感出乎意料地深刻,以致難以用「沒關係」這一個單詞來撫平。
——但……果然,無法置之不理。
也是,這城市已經無異於「死去的城市」了。活着的人只有從別地前來觀賞祭典的人們,祭典結束而成爲幽靈城市的現在,他們一旦回去,黑洛伊斯便沒有剩下的人了。
「剛剛連路都走不了被嘉珞揹着的人是誰?」
若是我坦白說出覺得現在你的樣子很可愛,你會生氣嗎?
「當然。畢竟找到了消滅惡魔解除契約的希望,成果也並非一點沒有。」
「嗚誒,對不起!魔王,不要死啊啊啊——!」
「如果您允許,我想一起去艾雷巴多將魔王先生奉爲主人。」
「……噢噢噢噢噢噢嗯?!」
我慌張地輕輕摟住琪莉的肩膀。琪莉抓住我的胳膊倚靠在上面,顫抖着肩膀哭泣。這般無言地哭了一會的琪莉終於以泫然的聲音開口道。
將約娜獨自撇在這種地方果然令人過意不去。她或許會做出極端選擇的不安感湧來。
無法坐視沒有靈魂的空架子被惡魔當作玩具。
「我差點就殺了魔王!」
比起活着的人,死去的人更多的這城市裏,只見從東邊的盡頭,早晨逐漸湧來。
然後在我面前跪下懇求道。
就這樣對遵從這城市中的既定規則生活着的傀儡們置之不理,這究竟是正確的嗎?
「……魔王的業績又更新了一項呢。」
「我,刺了魔王。」
「嗯,那麼我們在黑洛伊斯已經沒有要做的事了吧。」
理由是,約娜從位置上起身靠近到我面前。
所以我沒能輕鬆想出話語
我們姑且決定解散回各自房間睡覺。
哪怕嘉珞推薦給我的《用文字學習戀愛》修訂版中也沒有這種時候的應對法。
琪莉拋出了現實的問題。
「怎麼了?」
「不用追加魔王的業績真是太好了呢,魔王。」
琪莉來到我的城堡主張結婚時我都沒這麼驚訝。
喂,等下,醒醒。一起去艾雷巴多,到此爲止倒還在我的預想範圍內。但是,啥?主人?到底跳了多少中間過程纔會得出「主人」的結論啊?!
但和慌張得滿臉通紅的我不同,約娜以泰然的表情歪着腦袋抬頭看向我。對,她望着我。沒有避開視線。
「難道,不行嗎?」
「不,先不管行不行,爲什麼是主人?!平凡一點,嗯……比如朋友什麼的,就不能以這種概念一起去嗎?!」
「那是因爲,您是將我從惡魔手中拯救的人。」
不,不,不,不。
回想一下我把你誤認爲惡魔時你冷淡而惡劣的態度?!
「我剛懂事時便與惡魔結下了契約,至今爲止的生命中一直遵從着惡魔下達的命令。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要是沒有能夠追隨的人,我或許會不安得難以活下去。」
「咦,既然如此不是有琪莉嗎?她可是公主殿下,把她奉爲主人不是更自然嗎?」
默默站着的琪莉因我的話而慌張得「誒?我?」地反問道。她似乎也沒能輕鬆接受突然有了專屬女僕的狀況。不,這房間裏能夠自然地理解並接受那事實的恐怕只有約娜。
「是討厭我嗎?」
「不,倒不是這樣……」
「我察覺到了。您將我扔到地上,使我醒悟到我錯誤的想法和扭曲的固執的那瞬間,我察覺到這人正是我要捨命追隨的人。」
「地上……對,我是把你扔到了地上……但我可不是爲了讓你爲我捨命而把你扔到地上的……生命……希望你能珍視一點……」
「啊啊,竟然連如此罪孽深重的我的生命都覺得寶貴,我這微賤的婢女無比高興。還望您接受我,主人。我想爲您獻上一切。還請隨心所欲地處置我。」
稱呼已經從「魔王先生」變爲「主人」了。
這似乎無法拒絕了。拒絕的話這傢伙,似乎會可怕地突變。
「唔唔……那個……」
「那個,是什麼,主人?」
——打算引發戰爭嗎,那傢伙。
希娜無需始動語消滅烏鴉時,散開在四周的那濃密的魔力,不是烏鴉而是希娜的。
* * *
希娜咯咯大笑。
我打斷希娜喋喋不休的話語,說道。
「那個,是這次的收穫物?」
「對我溫柔點,親愛的。我可是要告訴親愛的高級情報哦?聽好了。若是想聚集大量的靈魂,就需要大量的屍體。那麼爲了得到大量的屍體,最快的方法應該是什麼?」
「啊啊,難道膽小得連玩玩都不敢嗎?」
「……然?」
「熱死了,放開。」
「對。應該能贏。」
約娜扭捏着身體如此說道。
希娜頭上兩側突起了角。圓圓捲起的又大又粗的角。白色的眼珠也染成了漆黑。青紫色虹膜依然滿含着譏諷仰視着我。
「我現在沒有讓你消失,是因爲我還需要你。所以現在你最好放棄試探以及利用我的想法。」
房間裏十分黑暗,只有苗條的人影進入視野。不過隨即雲朵消散,月光充滿了房間,那影子現出了原形。
回到艾雷巴多後過了一週。
「然後……因,因爲難免需要應用的練習對象,所,所以若是需要無論何時都可以呼叫我……」
「啊啦——親愛的。想要傷害我嗎?憑那和惡魔戰鬥後見底的魔力?不過除了我是惡魔以外,我可沒有做錯哦。」
「實戰和應用……還是系列叢書嗎,這東西。」
「啊啊,真沒勁。已經知道正解的表情呢。」
「胡話少說。這是警告。」
伊芙。
——都看到了……?!
「無論何時都可以傷害我哦,親愛的。只要實現我的夢,哪怕被親愛的所吞噬似乎也不壞呢。啊,當然前提是親愛的魔力強過我哦?」
希娜輕輕咬着手指露出遺憾的表情。
那天,那城市裏「活着」的另一位人類。
「總之很不錯。又有靈魂,又有強大的魔力,又能消滅惡魔。爲什麼一直以來我沒能察覺到親愛的這般的存在呢?如此……如此令人垂涎的存在。」
會有運用的時候嗎。我隨意地想着,拿着書回到了寢室內。
——……沒錯,這傢伙和布倫的魔力是不同次元。
……很麻煩呢。我很麻煩,一定。
「啊啦,這麼快就袒護起自己的家人了?親愛的,你這點挺有魅力的。我再次被迷住了。」
「那麼作爲愛情和致賀,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然後此時,正如布倫覺得我可笑般笑着,希娜也微弱地笑了。
結果我敗北了。
「……」
斜伸出修長的腿部,宛如托起胸部般雙手抱臂,希娜・塔瑪站在那裏。
「明明可以消滅卻沒能消滅吧?親愛的,猶豫了吧?因爲那是『人的形態』。」
希娜伸出手臂撫摸着我的臉頰。指尖冰冷得有些瘮人。
明明只是平凡地望着,約娜卻連後頸都成了紅透的番茄,呼哧呼哧地消失在了走廊盡頭。似乎確實十分內向。說自己內向的內向人……倒是有點奇怪。
我一開始不知道。希娜是惡魔。
現出原形後我更加清楚了。
希娜蠕動着身體說道。希娜的身體肉感地在我的手中扭動。漲紅的臉陶醉在性感的行動中,希娜對我說道。
「……請,多,多關照。」
「唔呣,謝謝,但那樣琪莉會把你我兩人都埋了呢。」
「呼嗯,內心的志操把守着戀愛,身體和我淫亂地玩耍,這樣也不壞吧?」
「不要說『那個』。又不是物品吧?」
「啊啦,這算什麼?難道親愛的喜歡有些粗暴的?癖好很獨特呢。」
「啊哈哈,魔王殿下也要戀愛呢?太過分了,竟然不是和我。」
布倫擁有的魔力同約娜相比甚至有些可笑。這傢伙到底是何時誕生的惡魔。到底有多強。我若是同這傢伙戰鬥,能贏嗎?
深夜裏某人敲響了寢室門,我出門一看,約娜以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我把書遞給了我。我接過書並尷尬地表示感謝,她的兩頰隨即染成了薔薇色。約娜從我身上避開視線,假裝若無其事地開始虛張聲勢。
咣的一聲,希娜的身體倒在了牀上。我順勢接近希娜抓住了她的脖頸。就像曾經對布倫所做的那樣。
但見到現出原形的布倫的瞬間,我察覺到了。
那理由逐漸鮮明。畢竟伊芙是爲了收集靈魂可以毫不猶豫地犯下大型屠殺的孩子。要是再加上野心家的貝拉露絲……
「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此身侍奉主人,這種程度的洞察力和準備性自是理所當然。關鍵主人意外地是位很費手腳的人,我要做的事增加了,因而十分麻,這真是失禮。愉悅。」
「因爲我是有志操的類型。」
關上寢室門的瞬間,倚靠在窗邊站立的影子向我搭話道。
如此說着的同時,我在內心裏詠唱始動語。
「這是你該說的話嗎?沒給我有用的情報結果讓我白忙一場。」
「這,確實呢。是我逾越……啊,請,請不要那樣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對這種視線還不習,習慣所以——啊啊,那麼我先回去了!」
「怪噁心的給我閉嘴。給那孩子介紹惡魔的也是你吧。」
「我在混蛋惡魔間異常地很有人氣呢。雖然一點也不高興。」
「畢竟我是惡魔仲介人嘛?自『惡魔』這種存在誕生的瞬間起直至現在,獨一無二的惡魔仲介人……唔嗯,親愛的。我脖子真的要斷了,雖然酥麻酥麻的倒是挺喜歡。但這樣我是死不了的,所以先冷靜一下頭腦如何?」
我嗖地轉身看去,希娜細細地眯起眼睛笑了。彷彿在嘲笑我的那表情使我莫名地怒火中燒。希娜坐到牀上,慢悠悠地接着說道。
「總之真的謝謝了。我會好好讀的。」
「啊啦,要怪罪我嗎?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了。我曾經去黑洛伊斯,顯然是因爲賓・黑洛伊斯的願望。嘛……總之好奇解開了呢。親愛的,真的能贏惡魔呢?」
「爲了幫助您同琪莉大人的戀愛,我買來了《用文字學習戀愛》的實戰篇和應用篇。」
「這話真讓人不爽。」
「唔呣……謝謝。」
「是,無論何時如有需要請您呼叫我。啊,然……」
「什麼意思?」
「好,現在怎麼辦,親愛的?」
根據嘉珞所說,伊芙和貝拉露絲聯手了。
「魄力十足地碾壓惡魔的模樣使我喫了一驚呢。但不負責到最後的話是沒有男人魅力的哦,親愛的。我可不是爲了讓你帶人去隨便玩玩才告訴你那裏的哦?」
然後。
不知不覺間靠近到我背後的希娜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耳邊悄悄說道。纏繞住我身體的手臂彷彿蛇一般。
「我僅僅是爲了滿足好奇心罷了,不站在任何一邊,但親愛的完全是我的癖好所以告訴你吧。那孩子,吞噬的靈魂越來越多,吞嚥的魔力越來越多,正踏實地試圖實現自己的願望。所以以後不要再讓到嘴的惡魔跑了,親愛的。明明努力跟惡魔戰鬥並贏了,不是很可惜嗎?贏的明明是親愛的,卻讓其他惡魔喫幹抹淨了哦?」
我靠近牀邊將兩本書放在桌子上。看到那書封面的希娜嗤着鼻子笑了。
「布倫・黑洛伊斯的契約終止,是因爲有人『吞噬』了同布倫・黑洛伊斯契約的惡魔。那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