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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敵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萬 字

溫茲的士兵們在夏魯侯爵的庭院裏擺好了陣。若是從城堡高處俯瞰,那光景顯得頗爲壯觀。

和莫魯薩巴進行了數次小型消耗戰後,如今雙方都陷入了對峙狀態。起初一直繃着的士兵們過了數日,臉上的緊張都得到了緩解。

玄鈴坐在陽臺上,一臉倦怠地俯視着整備武器的士兵們。戰爭的恐懼消失,沒有意義的顯擺和生還的優越感讓男人們不由得變得話多。早就期待起了凱旋時獲得的勳章。他們是對戰爭一無所知的世代,因而根本沒有想過,輸了戰爭國家或許會滅亡。

「聽說了嗎?艾雷巴多出現了迷宮。」

「艾雷巴多不是被莫魯薩巴佔領的區域嗎?」

「哎呀,你這人消息太閉塞了。那一帶住着魔王,莫魯薩巴打來之前那裏一直都沒人管吧?」

三四名年邁的士兵坐在玄鈴所站的陽臺正下方,一邊吸着煙一邊誇誇其談。渾然不知頭頂上的玄鈴正全盤聽着他們的對話,講話的聲音甚至還挺大。雖然自身隱去了聲息,確實可能注意不到,不過鬆懈成那樣真的沒關係嗎,想着,玄鈴不禁發出了自嘲。

「據說魔王制造迷宮將那一帶徹底藏了起來。所以不管溫茲的軍隊還是莫魯薩巴的軍隊都根本進不去裏面。」

「嚯,魔王真的存在嗎?」

「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啊。10年綁架公主殿下的不就是那魔王嗎。年幼的公主殿下是造了什麼孽……」

「沒錯。魔王真的是非常恐怖的存在。聽司祭大人們說,如今這戰爭不也是因爲魔王的詛咒嗎。」

「什麼詛咒?」

「還能是什麼。沒有好好獻上祭品唄。以往每年都要獻上一百頭牛的,今年好像是漏掉了還是怎麼的。我朋友弟弟客戶的老闆看到過獻祭祭品的場面,說魔王的嘴張得這麼大,一口氣吞掉了一百頭牛,之後嗖的一下就消失了。」

「不對,我聽到的版本不是牛。說是每年要獻上抓來的處女們。和那處女們共度一夜,接着全部砍掉腦袋,再用那血來沐浴。」

「哎,那種惡毒之事爲啥偏偏發生在我們國家。我們不該和莫魯薩巴打仗,而是應該消滅那邪惡的魔王不是嗎?」

謠言誇浮喧傳實乃簡單之事。

玄鈴懷着苦澀的心情俯視着這些人。不知何時,魔王成了掀起這戰爭的主犯。哪怕難以湧出對同族的憤怒和殺意,越是和自身不同,越是遠離自身的存在,就越是容易待之以怨恨和敵意。

故而所謂異端難以生存。

髮色不同,瞳色不同,語言不同,長相不同,住處不同,太過愚蠢,或者太過聰明,美麗過人,醜陋過人——畢竟人類這一種族喜歡強行挑選可以作爲目標的存在,令其站在廣場中央。

——本人聽了這評價估計得哭了呵。魔王這廝。

「啊,您瘋了嗎?!在這袒護魔王是要幹嘛!」

休瓦爾茲打斷了琪莉如冰錐般刺出的話語,結束了不像圓場的圓場。他仿若驅蟲般揮了揮手,士兵們便躊躇着後退,隨即從眼前消失。

「天哪,我同樣是要結婚的誒?!前不久還被做媒了誒?!我的人氣有多,不對等下,重要的不是這個!」

琪莉是溫茲唯一的公主殿下。

不在乎別人的視線,只要可以被一個人愛着就足夠了。

玄鈴的故鄉是沒有嚴冬的較爲溫暖的地區。即便居於溫茲多年,對於冬天她依然適應不了。因此一到穿上冬衣的時節,玄鈴遂一直窩在設有壁爐的房間裏,休瓦爾茲常常嘲笑那樣的玄鈴是「冬眠的野獸」。

然而站在他們眼前的,不過是語氣和表情都猶如凜冽寒風吹成之冰的金髮女人罷了。

「請不要驚訝,師父。這斗篷,不單是防禦還可以防寒,甚至不怎麼粘血,而且還容易清洗哦!」

「噢嚯,那個,是說魔王劫走了公主殿下之類的故事嗎?那是今年春天集市裏流傳的風言……」

「我來這是爲了舉劍戰鬥。如果不是那樣就不要對我說三道四。」

大家都塞口無言地站着時,幫忙平息局面的不是別人正是休瓦爾茲。

「琪莉殿下!我不是說了侯爵殿下正急着找您嗎?嗯?如今可不是關心底層的時候吧?」

「這一套可以買兩座小城吧?」

「公,公主殿下!」

「注意以後不要散佈未經查證的謠言。要是關於魔王的流言蜚語再次傳入我的耳朵,我首先會找到你們——」

冬天的溫茲南部,戰禍的氣息惲縈於足。

好似想被稱讚自身的深思熟慮,琪莉微微抬頭自豪般地說道。

「頭腦可冷靜了乎?」

再次留住玄鈴腳步的正是琪莉的聲音。

「可以告訴我那故事的出處嗎?」

「什麼啊,休瓦。我話還沒說完誒?喂,那謠言是從哪聽來——」

「你們是珀薩卿手下的人吧?這事的處分我之後會交給珀薩卿的。好,快請回到各自的位置!快!」

「什……這是幹什麼!」

爲了成爲優秀的人。

「這麼說來喚作侯爵之者爲我獻上了看似高級的甲衣,爲何你等要披着那般沒有保暖效果的斗篷耶。」

「不管魔王的形象如何,請琪莉殿下注意一下您本人的形象!」

「看到這裏的刺繡了嗎?這不單是爲了好看而加上的,這都有着魔法上的意義。師父教我的劍術難以穿着甲衣使用,所以這是特別準備的獨屬於我的甲衣。誒嘿。」

「呼吸,休瓦。」

而士兵們亦是同樣。從未和公主直接會面過的下層們,同時亦是熟聞公主風傳的人們。

休瓦爾茲從頗遠處全力疾馳着衝向了琪莉所在的地方。緊張的空氣瞬間爲之緩解。大家的視線都朝向了休瓦爾茲。包括在陽臺上看着一切的玄鈴。

休瓦爾茲緊緊抓住琪莉的肩膀,提起嘴角笑了。那微微顫抖的嘴脣末梢,如實隱含着休瓦爾茲「求您罷手放過這些手下們」這般懇切的心情。琪莉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瞪着休瓦爾茲,不過興許無視不了老師的敦勸,最終長嘆了口氣。

「我來這是爲了守護我的國家、我的人民。」

「琪莉殿下,您一直散發着冷氣,這事您知道嗎?剛纔士兵們惶恐的臉您看到了嗎。您到底想要幹嘛?」

琪莉的形象好得受到溫茲所有百姓的愛戴。不論對誰都親切,即使對陌生人都很熱情,擁有溫和的品行,乃至握有世界第一頭銜的正可謂完美無缺的公主殿下。

隨着痛嘆傾瀉而出的休瓦爾茲的話語,由於突然從頭頂澆下的水洗禮而沒能畫上句號。

錫瓦那廝可真寒磣呵。露臺上,俯視着休瓦爾茲的玄鈴眯起眼睛如此喃喃道。

只是,聲音十分尖利而果斷,難以想象是一直溫柔而親切的琪莉的聲音。甚至隱隱帶着怒氣。那意外的狀況讓玄鈴再次動起了好奇心。自身弟子用那般冷靜的態度對待別人,這是她來溫茲之後初次看到的光景。

琪莉相當果斷。她不想繼續強顏歡笑,用僞裝迎接他人。

於是受苦的只有休瓦爾茲・林頓一個人。

「琪莉殿下。哎呀,關照底層士兵什麼的,您的周到和慈悲讓我休瓦爾茲,嗬,嗬,休瓦爾茲,感慨萬分,說,哈啊……說不上話……!」

「不,不是,琪莉殿下!您在這裏做什麼!夏魯侯爵從剛纔起就在找您!」

夏魯侯爵的城牆內一天傳來三四次的某個男人的絕叫,如今對於敵我雙方,都逐漸成了這地域的特產。

「不。我是說魔王吞食牛吞食處女之類的故事。」

「我不是來這當吉祥物的。」

儘管不是什麼急事,休瓦爾茲卻以瘋狂的速度跑向了琪莉,在她面前粗澀地呼氣。本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畢竟他不是體力偏弱的人,因而士兵們亦對休瓦爾茲的奇行感到了瞀惑。

「十,十分感謝!」

說着,玄鈴哧哧笑了。休瓦爾茲恨得咬牙切齒,不過畢竟是自身先詆譭她的,只好不再追究。水簌簌落在了氣得通紅的臉上。面對那被水淋透的模樣,玄鈴沒有停止露骨的嘲笑。

「屬下就此告退!十分感謝!」

「那真是沒用的情報。倘令那斗篷散失,你可莫要尋我。」

「啊啊,琪莉殿下。您顯然是受了玄鈴的惡劣影響。都是那沒上沒下的女人讓琪莉殿下到了這般地步——……!」

玄鈴回憶起魔王,如是想道。擁有強大的力量,內心卻柔弱得會被輕易操縱之者。玄鈴再次感謝起自身沒有被賦予那種程度的力量這一事實。恐怕一旦自身擁有了強如魔王的力量,就會讓這世界滅亡個三十八回罷。

「琪莉。別管那落水之鼷了,快上來。我再教教你到得了『這般地步』的惡劣之舉。我可最擅長教人惡劣之舉了呵。」

「雖然這衣服看着沒什麼特別,可它是王室魔法師們一根線一根線裝載魔法制成的,師父。」

「——面~對比魔王更加惡毒的莫魯薩巴的傢伙們,琪莉殿下讓你們留意不要鬆懈了紀律!知道了嗎?好,大家快走!趕緊的!」

玄鈴的指摘讓琪莉忽然抬頭。愛徒漫溢着靈氣的爍爍眼瞳,依然是初次遇到她時的模樣,這事實讓玄鈴不禁暗自感嘆。

「我沒說到那種程度……不過請您表現得稍微溫柔親切一點。之前積累的形象都快揮霍光了。」

而琪莉與之更甚,玄鈴話音剛落,她遂立刻從休瓦爾茲的面前溜走,快跑到了建築的入口。畢竟她同樣認爲,相比休瓦爾茲板滯不通的嘮叨,玄鈴的惡劣之舉課程要有益得多。

那樣的玄鈴特意駕臨本不必插手的溫茲戰場,理由不過是因爲琪莉・溫茲一個人。

玄鈴剛離開座位時,下方傳來了異質的女聲。

殺了。剛剛是說殺了嗎。所謂輕輕殺了到底是指什麼。是形容殺個半死,還是形容謹慎地殺掉——並排站立的士兵們僵住了。大家的眼瞳都顯眼地動搖着。既害怕手搭劍柄嘻嘻笑着威脅殺人的公主,又困惑他們的公主到底爲何對這話題如此憤怒。

琪莉提了提披在肩上的黑色斗篷,問道。

休瓦爾茲還沒從氣喘吁吁中恢復過來,便對故作微笑的琪莉誇張地說道。

然而休瓦爾茲怎麼都理解不了琪莉的這般固執。只當是沒有經歷過青春期的她如今正經歷着遲來的青春期。然後這一切都必定是因爲那耷拉着眼的混蛋魔王,休瓦爾茲騰地竄起了怒火。

——最好滌滌耳罷。

玄鈴哧哧笑了,琪莉亦跟着笑出聲來。琪莉早就習慣了玄鈴的這般閒碎諧談。

「哈!怎麼了!哈!我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我所愛之人被罵得狗血淋頭嗎?!我是真的一忍再忍誒?!忍耐着怕我猛地一踹,魔王的形象就更壞了誒?!」

「真是遺憾。此身本想施展神技使水浮於虛空,沒想到就此灑落而下。嘛,畢竟是沒上沒下的客人,莫可奈何矣。可不是乎?」

士兵們徹底從視野中消失後,休瓦爾茲這才呼出了安心的嘆息。緊接着,他強忍着怒火,頂着青筋乍立的額頭,轉身望向自己的弟子。

——……嗚呼。

而且她的判斷相當正確。至少這裏來不及感到乏味。

沒有需要教授的琪莉,沒有與自身爭執不休的休瓦爾茲,與其窩在那樣的溫茲城裏看着其他貴族們的眼色,倒不如來到琪莉所處的地方,她想。

確認到琪莉笑臉的玄鈴輕輕坐起身來。戲謔的表情不知何時變得惆悵,她望着琪莉問道。

然而琪莉一次都沒有盼望過這種事。

「……你們可以走了。」

爲了被那人愛着。爲了堂堂正正。

士兵們慌忙掐滅叼着的煙,站起身來。琪莉的視線隨着落地的菸蒂一同下移。菸蒂被踩爛的同時,琪莉的表情愈發凝重。

一頭霧水的士兵們想着終於解放了,露出極其明朗的表情深深低下了頭。然而低下頭的瞬間他們所看到的,是彷彿可以用眼神殺人的琪莉惡狠狠的表情。

「我在想我要不要輕輕殺了到處散佈那種謠言的傢伙——」

聽累士兵們對話的玄鈴挺起了靠着露臺的身體。長長的道袍下襬隨着她的動作輕輕盪漾。

玄鈴輕輕嗤了聲鼻子。不論想多少次,那人生可真是崎嶇。總是對其感到憐憫,是因爲她自身亦由「不同」而於此處遭到了排擠乎。

玄鈴一手拿着空花瓶,面對休瓦爾茲露出了傲慢的微笑。

* * *

琪莉望着士兵婉然一笑。

琪莉亦十分清楚自身的這般立場。遺憾的是,她的能力強到可以消化自身被設定的職責。不管本人的意願如何,她曾是由溫茲精製的「形象」所構成的。

「嚯哦。」

她是許多人的偶像,是作爲次任國王的大潛力股,是陽光一般的人。性格良好能力出衆外貌端正的,正可謂無可替代的溫茲的寶物。之前溫茲王家所營造的琪莉形象不如說更近乎「聖人」吧。

面對意想不到的問題,四名士兵望向彼此,迅速交換了意見。本以爲被抓到在武器整備時間偷懶得遭一番罪,不過琪莉貌似更在意他們的對話內容。

口才還算好的一位士兵不停地點頭,飛快地回覆道。

——遭人們此般對待,卻從未計劃過滅亡世界……是因爲氣量大嗎,還只是因爲內心柔弱罷了。

「實在是失禮了!」

母胎單身的休瓦爾茲中了琪莉的挑釁提高了音量,隨即驀然清醒過來甩了甩腦袋。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在戰場上到處播撒笑容嘍?」

「你們在說什麼?」

「……作爲公主之言,是不是越說越窘促了,弟子。」

設有壁爐的小型客房。玄鈴躺靠在固定的牀上,直勾勾地望着茶桌旁忙於寫東西的琪莉,問道。

休瓦爾茲和琪莉都被那突如其來的水洗禮嚇了一跳,抬頭仰望上方。兩人這才得以發現坐在頭頂露臺上俯視着兩人的玄鈴。

「今天就這麼算了,不過你們兩人別以爲這就完了。」

嘻嘻笑着的玄鈴的揶揄讓休瓦爾茲的表情徹底扭曲了。他理解不了,那東部女子拿「不需要來」的極力勸阻當耳旁風,就非得來這氣自己嗎。

「休瓦你懂愛嗎?!不懂愛情美好的休瓦真可憐!所以你到了這年齡還是沒有戀人!」

「如今笑得挺好呵。」

「……嗯?」

「我是說我剛來時你愁眉苦臉的。我還當錫瓦這廝一直揪着你的弱點哩。」

玄鈴的指摘讓琪莉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想着自身的神情讓別人不得不在意,真是羞訕而害臊。

「抱歉。我不是不滿來到這裏……只是……」

「罷了。畢竟你並非毫無斟酌。」

玄鈴頷指桌上放着的紙,說道。

「我和錫瓦這廝都知道,來這之後你每天都給魔王那小子寄一封信。然而尚未收到一封覆函不是麼。」

「師父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可不,我看了你這丫頭多少歲月,你還不知道麼。」

琪莉苦笑着垂下了肩膀。

正如玄鈴所言。琪莉離開魔王城以來就一直給魔王寫信。內容只有簡短的問候和瑣碎的日常報告。事實上即使讀了信都不一定有回覆的必要。

即便如此,這邊寄出的信都超過二十封了,回信還一封都沒收到,是不是太過分了。

「實在不行只要回信說『我都好好讀過了』我就別無所求了。」

「嘖嘖嘖,看樣子你準是被魔王這廝牽着鼻子走了呵。那般表露着愛意,男人們很容易起二心的。你須懂得適當閃躲。」

嘛,雖然根據親自會面所感,那傢伙起二心的概率極低就是了——玄鈴再次回想起溫茲王城裏的事情。果然不怎麼想象得出,一提到有關琪莉之事遂表情遽變的那人會醉心於琪莉之外的女子。可不,萬一其做出那種事來,自身可是滿心準備着要攻入艾雷巴多的。

玄鈴的話讓琪莉哭喪着臉趴在了桌上。金色的髮絲鋪在桌上覆蓋了白紙。

「我拼命忍耐着愛意都這樣了,我還能怎麼辦!」

琪莉用泫然的聲音如此喊道。

我之弟子亦病入膏肓矣。這天殺的愛情——玄鈴面對弟子可憐又可愛的鬧氣,終究只得咂舌。

* * *

接着,我抓住少年的一隻胳膊,扯了下來。

「這種程度的攻擊奈何不了我的,孩子啊。」

「嘛,可以那麼說吧。」

沒錯。因爲是這種局面。鏘鏘。

大量的煙霧和承受不住那煙霧的水蒸氣一舉翻滾而起。煙霧徐徐消散後,站在原地的少年頃刻間渾身熟得通紅,屈膝癱坐在了地上。

「畢竟我只有吞噬過沒有被吞噬過。」

我快步穿過人浪。只要離開城市,就可以使用魔法縮減移動時間。琪莉看到了多半得訓斥我「你都不運動,可以走的路就好好走走!」吧。嗯,不過運動的話我可一直在默默堅持哦?呼吸運動之類的。

雖然並沒有歉意,我姑且還是道歉了。

惡魔們比起將自身表述成一介客體,更喜歡「我們」這種表述。他們單獨存在的同時亦是一個巨大的系統。我吞噬狗後半條腿邁入了他們的世界,習得了可以和他們共享意識的魔法。

不,說是「這點手段」或許有點不合適。如果對手是平凡的人類,恐怕沒有人可以安然活過剛纔的攻擊。哪怕同爲惡魔都至少得被打得斷兩條腿。畢竟威力那麼強,速度那麼快。

煙霧徐徐消散,我最先看到的是本期望所有事情都結束的少年那扭曲的表情。少年正顯眼地慌張。看來至今爲止只靠這點手段就可以輕鬆壓制對手。

「抱歉。」

少年徹底燒熔發紅的皮膚底下,爬動着噼噼啪啪的漆黑魔力。想必是試圖治癒組成自身的肉體。狗擁有的魔力可以1分鐘治好這種程度的傷口。而且那力量原原本本地進入了我的體內。然而這少年,這惡魔的速度要恢復至少得費整整一天。

總感覺是在欺騙琪莉,因而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要問我爲何要受這苦來回往返,第一是因爲艾雷巴多村莊的郵政廳建築還沒修復。那本來就是小鋪子水準的分店,因而想要修復恐怕還需要數年。

「其實我本來是較弱的個體。只是吞噬了剛誕生的惡魔中看起來好對付的傢伙們才成了這樣。比想象的要強啊,我。」

當然,是假的。不過只要告訴這喜歡宣揚的職員這故事,這故事就會廣泛流傳,試圖進入艾雷巴多的人們就會減少。爲了不切實際的意圖而耗費時間,沒有比這更悲傷的事了。人類的生命不是很短嗎?和我不同。

「是啊,明明沒有下雨。這裏不是晴朗得沒有一滴雨嗎。對吧?」

不久,砰的一聲,地面爆炸了。煙塵瀰漫。殘餘的地熱喚起了水蒸氣。

「聽說艾雷巴多如今由於異常現象不好進出了,您莫非是住在這城市的嗎?」

我懷着窺視別人戀愛一般的心情,加緊了前往艾雷巴多的腳步。

——真是個好時候。

宛如剛蛻繭的蟲子,少年在泥地裏痛苦地扭着身體。可以看到眼皮底下的眼珠正反向轉動着。

雖說是長距離戀愛,倒或許不一定壞就是了。

所謂巧妙地積累起強大魔力的類型嗎。

我一邊路過每天製造新話題的好事者們,一邊默默推測着琪莉所寫之信的內容。其實比起信中所含的內容,我更喜歡那好似苦悶般用力題寫的字跡。相隔越遠,心中便愈發依戀。

而且事實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要問那是什麼——

「畢竟我最初喫的惡魔,遠遠比你要強。」

即便如此,我卻沒能欣然提筆,興許是因爲如今我的日常沒有馬馬虎虎得可以包裝成那種馬馬虎虎的日常吧。

沒錯。這裏不是艾雷巴多山麓村莊的郵政廳。而是從那村子得走足足半天才到達得了的鄰城郵政廳。

少年的腳底爆炸了。技術與剛纔少年使用的類似,不同點只是沒有魔法陣因而不可預測。

* * *

不過我近來和一些惡魔戰鬥,再次回想起了「狗」有多強。

這不是人,只是有着人的形態罷了。然而看到這種光景,沒有人可以不爲所動。

「如果您可以成爲我的養分,我會非常感謝的。」

雖然那煙霧沒能點燃我一根髮絲就是了。

「唏咿,那是真的嗎?!」

少年話音剛落,我所坐的地面遂嗡的一聲被畫下了魔法陣。肉被點燃的氣味立刻撲向了鼻尖。地面瞬息間被烤到了數百度。是準備就這樣燒死我嗎。或許是想要烤着享用吧。只是這不是什麼愉快的想象。

「聽說前些天艾雷巴多那邊電閃雷鳴的亂成一團了?」

「讀讀看吧。」

我的體力在通往城堡的山路中途就耗盡了。即使回得早又沒什麼事要做,我遂坐在合適的木樁上晾着淋漓的汗水。我許久陶醉在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唧唧喳喳的鳥鳴聲中,忽然,我從塞在懷裏的一沓信中掏出了一封。

儘管沒有人回答,可我不禁發出聲音如此喃喃道。接着,我用手撕開牢牢封好的信封。將手伸進拆得拉拉雜雜的信封裏,掏出精緻地折了兩折的信紙。淡米色的信紙沒有花紋和裝飾,連紙張的質量都不怎麼好,可想而知如今琪莉所處的局面到了何種地步。

「那你呢?惡魔?」

「嗚噢……噢……噢噢……」

要說滿含着少女這般繾綣深切的愛意的那信函。

「不是說魔王用了什麼術法嗎。」

某人在艾雷巴多一帶設置了殊常的魔法,造成了裏面出得去外面進不來的局面。於是目前艾雷巴多隻剩下早早返回村莊的村民。不,到底是哪個討人厭的傢伙搞出了這種糟糕的惡作劇?是我。抱歉。事出有因。

我讀着信,彷彿琪莉正坐在身邊「下雨了呢」,「天涼了呢」,「打嚏了呢」,「有暖爐了呢」,這般嘟囔着附和道。遺憾的是沒能親眼看到琪莉打嚏的模樣。

「不過反正你遲早得被我喫掉。」

少年翕動着嘴,好似有話要說。然而熔化的嘴脣即刻黏牢,嘴巴沒法正常張開。少年伸出互相粘合的手指,掙扎着彷彿想要攥住我,可怎麼都抓不住,就那樣癱軟着倒在了地上。

信的內容一目瞭然,不過翻來覆去都是某類話,沒什麼有價值的內容,我再次感受到她是休瓦爾茲的弟子這一事實。不禁略微笑了出來。

接着,我將惡魔們引誘到了艾雷巴多。人們由於我設計的魔法沒法進入艾雷巴多,不過惡魔們輕鬆突破了這種程度的魔法來到了魔王城。

接着。

喀嚓。肉塊撕裂的聲音埋沒在了少年的悲鳴中。手臂截落的斷面飄散出黑色的魔力。

「那真是艱難。我起初同樣以爲是趣話,不過嘛,上週我們一位職員前往村莊調查艾雷巴多分號的情況,結果聽說失敗了。原地打轉到了日暮時分,一看還在村子入口。那到底是什麼神通。」

「天哪,真可怕。這該不會是世界滅亡的徵兆吧?」

話音剛落,少年的眼白遂染成了黑色。瞬息間,眼睛變爲了漆黑的眼珠上閃爍着深黃瞳孔的惡魔的眼瞳。額頭中央竄出了類似巨大犀牛角的東西。我是第一次看到獨角,因而不由得發出「唔呼呼」這般感嘆。

事實上收信人名寫的不是「魔王」而是「約娜・馬裏恩」,因而不知道「平安遞送到了」這種表達是否準確。不過寫魔王的話是不可能順利送達的,而且寄信人送來這信亦是希望我會閱讀,所以由我來讀沒什麼問題。

我解除了罩住我全身的薄薄防禦壁,說道。我的身體好似蛻麟一般,閃爍的透明碎片紛紛落地。少年一臉天真地望着我,站立着不斷髮出「咦?」「啊咧?」「唔嗯?」的聲音,和表情毫不相稱。酷似某處出了故障的自動人偶。

連腳步聲都沒有,抬頭一看,某位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眼前。年齡好似尚未成人,長着難以區分是出身東部還是西部的五官。口吻悠然而柔和,散發着頗爲善良的氛圍。

哪怕躥騰在我體內的魔力再怎麼深邃黑暗,假裝善良這種事我總歸是做得到的。

「失禮了,您莫非是惡魔嗎?」

郵政廳職員接過領取人一欄簽好名的文件,對我說道。

酷似,湧向起煙之處的飛蟲一樣。

「想要吞噬我就來找我,聽了這條公告我就過來了。莫非您就是那本人嗎?」

我猶如逗弄小孩般輕輕微笑着側過腦袋。

「自信滿滿啊。那要是你被吞噬了怎麼辦?」

……月愈暗風愈涼,這季節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我所處之地昨日凌晨細雨濛濛,如今天冷得不得不穿長袖了。今日早晨我站在窗前打嚏再三,於是午餐時分送來了裝滿燙石的小型暖爐,我不知該如何處置……

「你還吞噬過別的惡魔?真是意外。」

這種惡食,哪怕喫了成千上萬次都習慣不了,恐怕。

這裏的人們越來越少,沿着山脈自北而來的寒風愈發凜冽,我用你留下的調味料試着做了麪包,可是依然不知道沒有發酵的理由,我本想將這些瑣事作爲回信寄出。

來到街道,正襟往返的人們稀稀落落。作爲正午,而且還是頗具規模的城市大道而言,總歸有些冷清。或許有季節寒冷的緣故,大家都是因戰爭餘波而心理萎縮的狀態。加之鄰鄉發生了異常現象,村子進不去,興許指望不了人們還如從前那般擁有活力。

所以不要用「收信人明明是女名,怎麼每次都是那漆黑的傢伙來取信」的視線望着我,郵政廳的職員們啊。

其被平安遞送到了收信人的手中。嗯。

我原樣念出了講給之前我喫掉的惡魔們的臺詞。嘛,就當成是飯前禱告吧。雖然沒有任何值得感謝的對象和值得企盼的願望就是了。

職員的表情彷彿想要留住我繼續沒意思的嘮嗑,不過我故意裝作看不懂眼色,收好那一沓信,急忙離開了郵政廳。被那職員強拉着灌輸沒有營養的故事直至日落,這事我五天前早就體驗過了。

我慢步靠近少年。

「啊……呀,不想被喫……不想,消,消失……」

我面向少年,眼角含笑。

聽到職員說我製造的迷宮忠實地履行了自身的職能,我不禁輕輕點頭。

「最好別去那村子附近。好像有人進去後永遠出不來了。」

「嚯,啥呀。又寄來了?這傢伙,不好好做事每天只顧着寫信嗎?」

然而我有如擅長隱匿自身犯罪事實的犯人,露出禮節性的微笑,好似對這種話題感到了厭煩,接過了職員手中的一沓信。

公告。將那表述成公告呢。

不是我新造了構築式。只是自然習得罷了,彷彿從胎生起就知道的情報,好比剛出生時沒人教都會用肺呼吸一樣。

「每次特意走遠路來親自領取信件,您還挺勤快的嘛。」

即使我不吞噬,最終都會自滅而散吧。

說實話我希望那樣。畢竟我還不習慣食用惡魔。

「……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言罷,我嗒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少年一臉高興地點了點頭。

少年悽慘地抽泣着。那是企圖刺激我罪責感的鱷魚眼淚。哎,遠比掰下阿梅莉亞的腿時要來得悲傷。如果走了請給我可憐的母雞帶個好。啊,你沒有靈魂所以無處可歸嗎。嘛,不管怎樣反正與我無關。

我不想看到少年簌簌落淚的臉,遂將手指伸進少年口中,另一隻手握住少年的頜部。

嘎嘣。少年的下頜和頭部分離了。正如熟透的牛肉從排骨上分離一樣。

這次沒有傳來悲鳴。

* * *

胃裏翻騰得猶如積食。

只要吞噬了惡魔就會一直這樣。原因十分顯然。因爲外部進入的魔力與我原來擁有的魔力混雜激盪。「區區」這種程度的魔力都消化不了,甚至噁心得想吐,果然還是很奇怪。我擁有的魔力更大,更強,更多,正常來說只吞噬這種程度的魔力是不該有症狀的。

或許只是因爲吞噬了「有着人類形態的某物」的拒否感吧。那樣反倒更好。聽着彷彿我更像人類了不是嗎。

結束和惡魔的戰鬥再次返回魔王城的路上。時間是夜裏,月亮缺了一塊,徹夜的鳥鳴聽着頗爲淒冷。

我數了數至今爲止吞噬了多少惡魔。數着數着,只感到徒勞,於是作罷。如今的我是更接近人類,還是更接近惡魔,甚至連權衡這種事都沒有了意義。唯獨燃燒般熾熱的雙眼和灰濛濛的視野依舊令我心煩。

——回信……果然還是該寄去嗎。

我突然記起了懷裏抱着的琪莉的信。想想好像沒能讀到最後。回到家還得讀剩下的信。然後可能的話,這次儘量寄個回信吧。

寫什麼呢。寫怎樣的故事呢。怎麼寫琪莉纔不會擔心我呢。

致我所愛之人。

我不在,你過得還好嗎。

我,還好。

我試着在腦海中隨意寫了寫信。然而這幾行之後該寫什麼,我的文學想象力實在是發揮不了。想象中的我將筆一拋。哪怕用氾濫的魔力都激發不了創意性的想法,真是令人慨嘆。

這次我興許又會寄不出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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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1

  1. 01插圖
  2. 020.歷史因酒而起
  3. 031.我在你這年紀未曾想過之事
  4. 042.騎着白馬的王子殿下們
  5. 053.背後的謊言
  6. 064.孤身一人的聲音
  7. 075.雨茫然地傾瀉

第二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2

  1. 01插圖
  2. 020.雨停了
  3. 031.神向魔王說道
  4. 042.孤屋裏住着兄妹
  5. 053.再多信任我們一點就好了
  6. 064.孩子們縱使折斷亦不會彎曲
  7. 075.然後少年做出了選擇
  8. 086.黃鶯曾一直在森林裏
  9. 097.騙子的世界仍在持續
  10. 10烏監::最好沒有別的Q況

第三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3

  1. 01插圖
  2. 020.狂歡節
  3. 031.好奇心害死貓
  4. 042.不知爲好之事
  5. 054.爲了完M幸福的辯解
  6. 065.日落花謝
  7. 076.贖罪的人們
  8. 087.飯菜要趁熱

第四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4

  1. 01插圖
  2. 020.所謂熟練地說謊
  3. 031.所謂帥氣地喊出必殺技
  4. 042.所謂答應背後交易
  5. 053.所謂綁架公主殿下
  6. 064.所謂順應信任
  7. 075.所謂對我而言的正確選擇對你而言並不正確
  8. 086.然後,所謂殷切地希望
  9. 09特別短篇〈她終究成了無法忘卻之人〉by. OUT

第五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5

  1. 01插圖
  2. 020.300年前
  3. 031.泄露的祕密
  4. 042.惡魔堆砌的塔
  5. 053.捱餓的狗
  6. 064.敗者的戰鬥
  7. 075.虛無的孕胎
  8. 086.無形的傷痕
  9. 097.無題

第六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6

  1. 01插圖
  2. 020.魔王
  3. 031.N騎士
  4. 042.忠臣
  5. 053.敵正在閱讀
  6. 064.惡友
  7. 075.狂人
  8. 086.惡意的胎動
  9. 097.公主
  10. 108.終末的誕生

第七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7

  1. 01插圖
  2. 020.某問
  3. 031.回到你身邊
  4. 042.不變的事物
  5. 053.復仇要趁熱
  6. 064.終末前夜
  7. 075.救世的惡魔
  8. 086.若問爲何而活
  9. 09終章1 孤獨之衆的童話
  10. 10終章2 Märchen

第八卷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8

  1. 01插圖
  2. 022.關於時間的備忘錄
  3. 033.這何等M麗的人生
  4. 044.微小的願望
  5. 05漫畫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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