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孤屋裏住着兄妹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6萬 字
目的地「提古拉」雖是鄉下卻是個有模有樣的中型城市。面積看上去大概是艾雷巴多山下村莊的兩倍,人口衆多,朝氣蓬勃。大路上鋪着的石子意味着時常有馬車來往,難以尋見單層建築反映出居民們的富裕。街上熙來攘往,吵吵嚷嚷,讓我瞪圓了眼睛,有些無精打采。
換句話說。
「要死了……!」
在家裏窩了300年的魔王無法適應。
雖然上次逛完村子祭典後,我對外出自信滿滿,對不起。那是不像話的錯覺。是我的傲慢。那種窮鄉僻壤的祭典什麼的,跟這城市的日常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這裏是地獄!不,比地獄更嘈雜!
「真是醜態百出呢。這樣拖着你走很累的,唉。」
「你……,等到了60多歲病懨懨的時候我再把這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是嗎?我就算到了60歲也比你要有朝氣吧?」
偏離大道的人跡罕至的巷口。
嘉珞盡情奚落着早早做出放棄宣言跨坐在木箱上的我。琪莉也蹲坐在我的旁邊,一臉擔心地詢問我的安否。
「魔王,沒事吧?」
有事。但我沒有回答。因爲太丟臉了。
我一避開視線,琪莉便跟着我的視線移動位置坐下,以儘可能開朗的語氣激勵着我。
「沒關係,魔王。不用害羞。魔王已經400歲了,並且至今爲止一直蟄居在家過着家裏蹲的生活吧?我已經知道魔王的體力只有一星半點,所以完全不用慌張!」
「琪莉,別說下去了。不然我要消失在自蔑感中了。」
「總之他就是這種惡劣本性。怎麼辦,公主殿下?得想辦法在日落前找到那拉絲啥啥的家。」
「唔呣,是呢。總歸還是我們兩人去更快吧?」
琪莉一邊回答嘉珞的話,一邊利索地撣了撣衣服起身。
「魔王就在這裏看行李休息一下。這樣應該更好。」
「……抱歉。我有口難辯。」
男人再次揪住了我的領子。多虧此,我以自尊掃地的姿勢被吊了起來。
現在我們並排站在那建築前面,以一模一樣的姿勢仰望建築的屋頂。
少年說道。甚至連聲音都很柔弱。究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我感到了疑惑。
「不,我跟剛纔那小傢伙沒有任何關係!爲什麼我要付……,咕!」
如此,在少年將要經過我旁邊的時機。
「啥!我爲什麼必須賠你書錢!」
「啥?!那麼髒兮兮的書怎麼再賣出去?!說這種話你知道那書有多貴嗎?!」
「來,快掏錢!」
「哎呀,對了。您賠我書錢不就好了。那本書,以及前段時間那小子偷走的書的錢,加在一起您正好需要付3萬基納。這樣就兩清了。」
「唔,唔噢噢噢?!」
在此期間,少年踉踉蹌蹌地從地上起身,用兩手扶了扶眼鏡。手指細長。是沒幹過粗活的人的手。少年草草撣了撣沾在衣服上的灰塵,立刻將自己所能表達的所有憤怒傾注在表情中瞪着我。眼鏡裏面所能看見的少年的眼瞳是青色的。
「您也很可疑,不會是一夥的吧?!是嗎?!哎呀,對啊。也是,那長得弱不禁風的傢伙怎麼可能有獨自偷東西的膽量!我不會放過你的!把你們倆傢伙都送去治安隊……,唔嗯?!」
我也將關注點轉到了巷子口。雖然街上本就很吵,但傳來的聲音種類卻不同。參雜着謾罵的男人的叫喊傳來,並且可以感到那聲音正逐漸靠近。那滔滔不絕的聲音的音量漸漸拔高,片刻後便傳入我的耳中。
——……是鳥。
時間眨眼即逝。
「他還小不是嗎。不能使用暴力而是該教育開導他。孩子可是,那個,啥來着……,對。未來的夢與希望啊。」
「總算抓到了,你丫!」
柑橘色牆壁與青綠色屋頂的2層建築,坐落在脫離中心街道的空曠的城市外郭。周圍沒有別的像樣的建築,十分幽靜。四周長着花草,甚至沒有籬笆,以致無從知曉到哪是這家的領域。況且花草高矮不一,像是很久沒有人打理過。建築本身小巧而淡雅,恰似童話中出現的外觀,不過與之相反,周邊的氛圍卻有些淒涼。
這麼說來曾經聽琪莉說過,莫魯薩巴魔法師比較多。
啊。
嗯哼,還是個慣犯呢。做錯了事就得挨罰,——在我如此想的瞬間。
「嗯,不好意思,不過書還在那裏……」
我可不是期待着這種結果才幫你抓住他的誒?
琪莉和嘉珞回來時,我不得不懷裏抱着價值3萬基納的魔法書籍迎接她們。即便想要藏到某個地方去,但由於體積太大,甚至塞不進包裏。雖然我動員出我所知道的各種美辭麗句以及有模有樣的詞語來陳述書的價值。解釋了在書上投資3萬基納絕不是浪費。
像是回答我的疑問一般,巷子口一名少年露出了模樣。宛如進入曲線跑道的賽跑者,少年滑倒似地減速打彎,衝進了我所在的巷子裏。
少年被傾注了憤怒的皮鞋殘暴地踐踏着。如蟲子般蜷縮起身體的少年沐浴在暴力中甚至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只有啞咽的喘息聲稀稀落落地傳來。瞬息間,加害者與被害者反轉了。
事實上我並不知道3萬基納有多值錢。不過問題能用錢解決難道不是好事嗎。反正所謂錢就是時有時無的東西。用3萬基納拯救了一位飽受暴力摧殘的少年,也拯救了因小偷遭遇損失的這男人,亦拯救了險些被混亂籠罩的城市。除了我,大家都得到了和平。
嗯?小偷?
「你是什麼玩意!幹嘛插手!」
與我的不知所措不同,源源不斷地發火的男人的表情反倒平靜了下來。男人的腦海中似乎結束了某些盈虧計算。不,爲什麼這種時候反倒理性得驚人啊,這大肚子男人。
少年灰頭土臉,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少年大概是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有些驚慌,我一靠近,他便撐在地上坐起身來,用懼怕的目光盯着我。似乎一下就察覺到了是我的魔法在作崇。嗯哼,是學習魔法的學生嗎。滾落在地上的書似乎也是魔法學書籍。
隔了幾秒,這次是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跑入了巷子。
「什麼夢與希望,你還真會說呢。壓根就沒希望,嗯?教育?開導?」
喂,等一下。
現在我和琪莉是僞裝身份偷渡來莫魯薩巴的處境。要是被治安隊帶去暴露了身份,各個方面都很頭疼。莫魯薩巴的王子作爲人質被扣押在溫茲的這種人心惶惶的時期,要是暴露了莫魯薩巴的城市中心不僅有敵國公主而且還附帶有魔王的話……!
甚至連琪莉也沒有阻止。
「爲什麼插手。」
「停下,喂!幹什麼呢?!對小孩子也太過分了吧!」
少年的身體失去重力呼地浮在了虛空中。接着順勢墜落到地上。並沒有飄得那麼高,所以應該不會傷得太重。不過我作爲加害者也並非不擔心,因此強忍着麻煩從位置上起身靠近少年。
判斷狀況需要幾秒的時間。少年的動作更快。沒打算扶正戴歪的眼鏡,就那樣從地上起身撒腿跑出了巷子。男人試圖抓住少年,一邊慢半拍地伸出手一邊追趕上去,但已經遲了。男人跑了五六步後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事實。
「他媽的,你想幹嘛!都怪你丫讓小偷跑了!我準備了好久今天才總算抓到了那傢伙,都怪你這廝!」
「無論如何這裏先把我放下來,然後用對話……」
對,除了我。
「拉絲圖羅家。」
男人將憤怒的矛頭轉向了我。這,幫他抓賊反倒被罵了。
「看好行李,體渣。」
我心裏是想當場霍地從位置上起身,「我可不是沒心沒肺到會把苦差事全推給你們的魔王!」這般霸氣地喊道的。但今天我決定就這樣當個沒心沒肺的魔王。畢竟要是爲了排遣罪責感而硬是一起跟上去,顯然也只會成爲她們兩人的累贅。唔呣,所以這裏就妥協着享受老人的優待福利吧。
……啊啊。不堪的人生。
想着必須先阻止他,我拽住男人的胳膊喊道。行動一受到阻礙,男人便神經質地甩開我的手。轉身看向我的男人的眼睛因充血而漲得通紅。那是無論誰只要抓住了就讓他死的氣勢。
𠳐,同這般鈍濁的聲音一道,少年的身體再次倒在了地上。戴着的眼鏡也順勢飛走了。
「去死!去死吧你這崽子!年紀輕輕光學些不三不四的勾當!」
「誰做了那種——……!」
然而男人正熱衷於拿我撒氣因而並沒有察覺到少年的動作。怎麼辦。我是該告訴他還是裝作不知道。不過告訴他的話,這男人,大概會像抓蝨子一樣把少年毆打一頓吧。
「今天就讓你徹底死在我手上!」
……雖然作爲辯解的例子莫名地有些悲慘。
「你知道那書有多貴嗎?!你這臭小子!那是你這種窮光蛋可以染指的嗎?!上次偷書的傢伙也是你這廝吧?還當我不知道!」
這次我被揪住了領子。這真是。
結果我做出了投降宣言。
並且……,唔呣……現在少年靜悄悄地爬在地上的模樣怎麼看都是打算逃跑。看那小子。已經爬了那麼遠甚至還戴好了自己的眼鏡。
對面建築的屋頂欄杆上停着黑色的鳥。並不值得奇怪。應該是鴿子或烏鴉這類街上常能見到的鳥,巷子口一傳來騷亂聲,鳥便逃也似的毫無眷戀地飛去了某處。
雖然想過用魔法,但回想起村子祭典時的事情於是便打消了這念頭。因爲似乎會平白無故地將騷亂擴大……
「抓住那傢伙!哎呀,幫我抓住那傢伙!」
瞬息間發生的事。我沒來得及阻止。甚至由於嚇了一跳,我一時想不出該做些什麼。在我這般猶豫不決之時,男人開始用腳踹着倒在地上的少年。
他懷裏抱着自己上半身大小的書。那書用銀箔裝飾着,乍一看也知道價格很貴。少年氣喘吁吁的聲音赤裸裸地傳來。充血而紅得發燙的臉頰看上去挺可憐的。體力應該快到極限了。
少年跑過我旁邊時與我對上了眼睛。
——偷了書嗎。
琪莉和嘉珞留下簡短的告別後離開了巷子,很快便參雜在人羣中消失了。
然而準確地說1小時後。
「偷竊可不是好事,孩子。」
「□□□□。」
在少年似要撞開我而大步靠近我面前的瞬間,突然一隻胳膊嗖地冒出來揪住了少年的領子。大肚子男人此時終於追上了少年。男人的力量很大,以致少年矮小的身體很輕易地就被晃來晃去。
我詠唱起始動語。
「我,我會付錢的!」
「不。就算不是因爲魔王,比起帶着行李轉來轉去浪費體力,還是這麼做更有效率。」
「不然您就代替剛纔那小偷去監獄吧!」
少年似乎沒把坐在木箱上的我當成障礙物,立刻將朝向我的視線移回了路的前方。
男人像是要當場背過氣去一般漲紅着臉。肚子看上去大得似要繃開褲子紐扣,確實不是適合長距離奔跑的體格。證據是,儘管少年的速度並非那麼快,兩人間的距離卻在漸漸拉開。
「抓住那傢伙!抓住那小偷!」
所以他再次回到了我這裏。
看上去是10代中期左右的年輕男孩。戴着遮住一半臉的巨大眼鏡,穿着比自己身體還大的鬆鬆垮垮的衣服。皮膚蒼白,頭髮也是泛着青色的銀髮,整體看上去很柔弱。長相比起偷竊似乎跟坐在書桌前學習更爲般配的少年。
這不是當然的嗎?偷竊可不好。
監獄什麼的,更討厭!
我暈車似乎還沒完全好,所以拜託不要抓着我的領子搖來搖去。
「這不當然的嗎?!你賠我書錢……!書錢……,對,書錢!」
「那我們走了。」
到達提古拉時還懸在中天的太陽漸漸西斜,不知不覺間黃昏已降臨街頭。多虧休息了一會,我的狀態也恢復了。我盤坐在木箱上,出神地仰望着漸漸變爲橙色的天空。
結果被嘉珞扔來的書砸了。
唔呣。不管是這傢伙還是那傢伙怎麼都把我當成多管閒事的人了。
……不管他嚷嚷啥了,要不就這麼逃吧。
「沒事嗎。」
男人發現了少年。徹底發現了。
不過要是外表就能決定善惡,我也不會是魔王了。
* * *
媽的。
「賠我!賠我啊,你丫!這都怪你,你給我負責!」
男人朝少年揮拳。
琪莉像是說明般地挑起了話頭。
「幸好郵政廳的人們記得。說從溫茲的修道院偶爾會有信寄來,收信地址是外郭的偏遠地方。」
我一邊託抱着拿來的價值3萬基納的書,一邊望向琪莉。
「是伊芙的……,阿絲特莉雅的真正的家人沒錯吧?」
「這個還不知道。畢竟完全沒能遇到了解拉絲圖羅傢俬事的人們。」
只能親自去問了嗎。
我出於緊張感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後登上了玄關的臺階。琪莉和嘉珞跟着在我的背後站成一列。臺階很狹窄,因此無法橫着站一道。我拽住了門口旁邊掛着的繩子。清脆的鈴聲便從門裏邊叮鈴叮鈴地傳出。
「拉絲圖羅先生——」
我大聲呼喚着人,但並沒有反應。於是這次我沒有響鈴而是敲了敲門。咣咣的敲門聲,確實比鈴聲更大更清楚地迴盪在房子中。
「拉絲圖羅先生——」
我暫時等了會回覆,但得到的卻只有沉默。
不在家嗎。
作爲最後的嘗試,我更加猛烈地敲門喊道。
「拉絲圖羅先生。在裏面的話就稍微開——唔噗嚇?!」
第三次有了回覆。
指被潑水。
超乎尋常量的水言之不預地從頭頂傾倒而下。是能讓我渾身溼漉漉的量。
由於過於懵逼,我以敲門的姿勢就那樣宕機了。
停在虛空中的我敲門的手、緊緊黏在額前的劉海、抱着的書,以及從外套上滴落的水珠,只有這些告知我時間並沒有停下而是仍在流動。腳下的水窪悽然地傳來嗒,嗒,嗒的水滴落的聲音。
我爲什麼。到底搞錯了什麼纔會被潑成這幅……!
「……然後最好能幫我們把溼衣服弄乾。」
莫非,那傢伙。
「這位是阿絲特莉雅的老朋友。」
……嗯?
稚氣未脫的女孩子銀鈴般的聲音。我們三人此時方纔抬頭仰望建築2樓。
現在只能撤退了嗎。
「真好瞧呢!所以你就來別人家吵吵嚷嚷的?!」
就在我感到無比委屈而打算向嘉珞和琪莉說句話時。
「然後我是險些被阿絲特莉雅洗劫靈魂的被害者2號。」
「這位是被阿絲特莉雅跟蹤的被害者1號。」
「……偷書賊?」
……啊咧,等一下。
嘉珞向旁邊閃開,雙馬尾女孩子猛地摟住了少年。無比揪心,催人淚下,以致我不由得感覺我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威脅得這麼做,像是在教授這般規矩一般,聲音低沉平靜卻殺氣騰騰。唔呣,雖然我已經見過一次琪莉的這種面貌了,但果然每次看到還是嚇了一跳。琪莉也有這樣可怕的一面呢。

與要事也不確認就想把我們趕走的羅羅娜不同,羅羅娜的哥哥似乎更好說話。我們三人爲了徵求該怎麼解釋的意見而望向彼此,結果自然而然地得出結論讓琪莉來介紹我們所有人。
不僅是我,甚至連只要是琪莉說的哪怕雞會上天都會相信的嘉珞也變得一臉懵逼。那啞口無言遊移不定的表情,恐怕也正是我現在的表情吧。愣住的不僅僅是我們倆。羅羅娜和羅羅娜的哥哥也是,由於琪莉的過分誠實而露出了氣陷的表情。
羅羅娜。唔呣,看來是性格糟糕的雙馬尾女孩子的名字。羅羅娜・拉絲圖羅,這樣嗎。是與性格不相稱的挺可愛的名字呢。
喂,喂。這是什麼意思。我又不像諾芙那樣有預知能力,怎麼知道頭上會有水澆下來?顯然是瞬息間感知到水潑下並能夠躲開的你們的反射神經太反常了吧?爲什麼反倒把我說成是不正常的傢伙,究竟爲何。
潑水的就是你這傢伙吧。
「哎,公主殿下爲何要道歉?!公主殿下沒有做錯!都怪那傢伙反射神經不好吧?所以都是那傢伙的錯!」
女孩子一臉泫然欲泣,身體瑟瑟發抖。一定是因爲自己被單方面地威脅從而自尊心受傷了吧。緊閉嘴脣一言不發的女孩子立刻呼地從窗前消失了。
咦,所以,啥呀這是。現在關係圖該怎麼畫?所以這個眼鏡少年是耍了我的偷書賊,偷書賊是那脾氣暴躁的女孩子的哥哥,也就是說這少年也是這家裏的人,姓拉絲圖羅的,簡而言之就是阿絲特莉雅的家人?
現在我們零零散散地聚集在廚房的圓桌旁坐着。空間和座位都很狹窄,因此圍着桌子坐的話就只能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難以移動。我夾在嘉珞與琪莉的中間坐着,像是觀察般地環顧四周。
「應該不會。看上去沒那麼歹毒。」
「我們已經放開你哥哥了,所以你是不是也該接受我們的提案?」
「馬上鬆開哥哥!不然我不會放過你們的!我會把你們全都殺了!」
雙馬尾女孩子以蒼白如紙的臉喊道。她嗖地將上半身探出窗外,以致稍不留神就似乎就會滾落下來。
果不其然,坐在泥地上的少年以螞蟻般的聲音向女孩子說道。
「幹什麼?!住手!給我住手!」
誠實。誠實得過分。把對我們完全不利的情報大肆泄露了出來。
2樓窗戶中站着兩手拿着空鐵桶瞪着我的雙馬尾女孩子。縈繞着青色的銀髮在落日的反射下閃耀着紅光。
不過他們揪心歸揪心,琪莉似乎絲毫沒有就此心軟的跡象。
「滾!叫你滾!想都別想再來這個家!」
從路的那端傳來充滿警戒的聲音。我們三人自不必說,連建築2樓的女孩子也將頭轉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神經質的聲音的主人公是邋里邋遢的寒磣模樣的少年。蒼白的臉與紅潤的腮的稚嫩外貌,衣服的尺寸比自己身體還大以至於看上去更加矮小的少年,巨大的眼鏡內充滿警戒的視線向我們投來……
「然後……你們是誰,要問姐姐的什麼事?」
此時我方纔確認身後。明明剛剛還緊挨在我背後站着的嘉珞和琪莉,不知不覺間朝那邊退了十步站着。兩人完全沒有遭到潑水傷害,依然是一副乾爽的模樣。
琪莉低沉而穩健的命令一下達,嘉珞便滑地而動。少年無論有多快也不可能快得過嘉珞。本來少年的運動神經看上去就沒那麼好。白天少年能夠跑掉只不過是因爲大肚子男人的運動神經更加笨拙罷了。
我以長嘆整理了一下現在的狀況。總之現在這家裏似乎沒有大人。不可能繼續與那無法溝通的女孩子拌嘴。姑且只能先在日落前決定下榻處明天再來了。
我瞥向琪莉。琪莉似乎也對女孩子的話感到詫異,輕輕皺起鼻頭。不過並沒有回問而是冷靜地提出協商。
那傢伙,好像在哪見過。
「你們是幹什麼的?」
與叫罵聲相反,眼睛裏淚水汪汪。完全構不成威脅,不如說有些可憐。這,唉,感覺完全成了欺負弱小女孩子的惡徒。這樣作爲魔王的業績上就又追加了一行非我所願的惡行嗎。
我向琪莉悄悄問道。
接着像是證明這句話一般,從房子裏隱約傳來咣噹噹的響聲,不多久緊閉的大門便大大敞開。對我傾注了水洗禮的女孩子衝了出來,無視了我和琪莉,向着被嘉珞壓制住的自己的哥哥跑去。
少年臉上傷痕累累。因爲今天白天被書店主人暴揍了一頓。女孩子緊緊捧着少年的兩頰,瞪着琪莉叫嚷道。少年的臉在女孩子的手中宛如糯米糕一般被捏來捏去肆意揉搓着
在我徹底放棄之時,意料之外的幫手出現了——當然那本人沒有一丁點幫助我們的想法就是了。
「你們還想要什麼?!現在真想要給你們也沒錢了!」
從建築2樓冒出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稱呼。琪莉和嘉珞,以及我同時望向雙馬尾的女孩子。女孩子一臉滿是擔心的表情望着少年。
「抱歉,魔王。不由自主地就躲開了。」
背後的嘉珞從容地嘟囔道。
房子正如從外面看到的那般小巧而淡雅。直說的話,擠得爆炸。沒有另設客廳,走廊的寬度也狹窄得難以讓兩人同時通過。即便如此傢俱卻很多,特別是在入口處看到的古傢俱應該價格挺貴的。不是一般的平民買得起的種類。
然而琪莉以面對哭喊的女孩子沒有一抹同情心的表情威脅着女孩子。
在大家混亂的期間,少年做出迅速的判斷,掉頭沿原路開始奔跑。或許是以爲我會來抓自己。在我糾結該不該去追逃跑的少年時,在我一步前的琪莉做出了迅速的對應。
不出十步便追上少年的嘉珞以惡狠狠的姿勢將少年撂倒在地騎在了那上面。少年試圖脫身,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掙扎着,但嘉珞用兩膝壓制住了少年的手臂使其徹底動彈不得。沒拔劍就已經算是幸運了嗎。
「魔法師?!」
——……錢?
氣氛一平靜下來,羅羅娜的哥哥眼鏡少年便先開啓了話頭。名字叫黑傑爾呢,我點頭回應。是與看上去有些柔弱的少年的形象十分般配的名字。
「阿嚏!」
啥?!哥哥?!
琪莉以充滿確信的目光如此說道。
……唔唔嗯?
「我們是來這打聽阿絲特莉雅的消息的。所以希望你能和我們好好談談。」
「滾!別吵了快滾!」
「我是黑傑爾・拉絲圖羅。」
我舉起兩臂,一邊展示仍然嘀嘀嗒嗒地滴水的身體一邊喊道。然而女孩子卻對我的反應嗤之以鼻並開始奚落道。
「嘉珞。去抓住他。」
幸好鐵桶被我順利躲開了。同咣的金屬聲一道,撞在臺階欄杆上的鐵桶顯而易見地癟了下去,滾落到了臺階下。
然而女孩子卻因爲我的話更加勃然大怒。是以爲我要去跟大人告狀嗎。女孩子犯下了將拿着的鐵桶準確地瞄着我砸下來的蠻行。
總不能以孩子爲對手繼續吵嘴。而且太陽也漸漸開始落下了,所以心裏有些急躁。
「唔嗯……其實我以爲魔王也察覺到了所以會用魔法的……」
「那麼,可以慢慢聊聊嗎?」
少年的視線也朝向了我這邊。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疑問,他細細地眯起眼睛哧地伸長脖子望着我。
震耳欲聾。轟動周邊一帶的獅子吼。
「哥哥!」
要事還一句都沒講就喫了個閉門羹。雖然預想到了獲取伊芙的情報會很難,但沒想到壓根開不了頭。我不知道喫閉門羹的理由,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但唯獨讓大家感到困惑的琪莉以「好,怎樣」的凜然表情笑了出來。
「唔哇……,好危險。」
琪莉首先指着嘉珞如此說道。
是要砸得多認真鐵桶纔會癟成那樣啊。那小鬼顯然怎麼着都是想殺害我。
「哈啊……,孩子。怎樣都好,能幫我叫下大人嗎。」
緊接着水,超乎尋常的叫罵從頭上傾瀉而下。
用布裝飾的牆面、有着花紋的窗簾。橫穿餐桌的蕾絲桌布……雖然到處都很彆扭卻可以窺伺出使用過的痕跡。這饒有情調的室內佈景跟羅羅娜潑辣的性格並不相符。究竟,怎麼了。
眼睛一對上,女孩子便像是要當場撲過來似的露齒吼道。似乎是打算威脅這邊,但很遺憾畫虎不成反類貓。而且還是隻脾氣暴躁的貓咪。
我回頭看向琪莉和嘉珞。然而兩人似乎也沒有好辦法,只是一臉苦澀地搖頭。
開頭不錯。只要說我們跟阿絲特莉雅比較親近,這兩人對我們的警戒心也會稍微解……
「哥哥!哥哥!」
比起臉上的傷口,內心的傷口似乎正在實時地增加,爲了你哥哥,我甚至都想讓你別再給他的臉按摩了。
當然遭受這慘不忍睹的災難的只有我一人這事實雖然可以說是幸運……究竟是什麼,這從深處沸騰而起的遭到背叛的感覺。
琪莉一臉憫惻地望着我,在話語的最後含糊道。
總之成功進入家中。
「只要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們就會保障人質的安全。」
「羅羅娜……,我沒事的所以快停下……」
* * *
然而有時幸運的天平也會傾斜向我這邊。
恰逢其時爆發出的我的噴嚏讓琪莉又追加了一件事。嗯,有點難爲情呢。
「你這傢伙,這是什麼意思?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吧!」
「她是打算就這樣視而不見嗎?」
「煩死了!把人整成這樣還說得出那種話?!看看哥哥的慘樣!」
「……嘖!」
在巷子裏第一次見面時也感覺到了,他頗爲矮小且有着灰暗的氛圍。這或許是因爲他表情充滿警戒,且劉海太長遮住眼睛的緣故吧。爲什麼要遮住眼睛。我倒覺得淺青色的眼瞳挺好看的。
「這位是我的妹妹羅羅娜・拉絲圖羅。」
黑傑爾用手掌拍着坐在旁邊的羅羅娜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後,羅羅娜趾高氣昂地「哼」地發出嗤鼻聲。她一下子別開頭去,盪漾起長長的雙馬尾。可以深深感到她意識裏還沒能接受我們。傳達出與黑傑爾意義不同的警戒心。
然後我此時方纔察覺到,羅羅娜穿着的衣服像校服。左邊袖子上刻着看上去像學校印章的刺繡。格子裙的襯裙上隱約露出蕾絲邊,不知道是本來就是這種設計還是因爲這孩子穿得比較端正纔看上去如此。
最近的傢伙們的時尚感我簡直無法理解。關鍵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這。
「我是拉絲圖羅家的家主。所以有什麼好奇的事情儘管問我。」
黑傑爾以沉着的聲音如此說道。
「你是家主?父母在哪?」
「那還用問嗎?既然哥哥是家主父母當然不在了,這都察覺不出來嗎?你,傻子嗎?」
「父母因爲某些緣由所以不在家。父母的下落你們也要知道嗎?」
「不……,不用。是我說話不經腦子。抱歉。」
黑傑爾冷漠的聲音讓我微微低頭。
這麼說來琪莉把黑傑爾抓來當人質威脅時,羅羅娜說過沒錢了之類的話。恐怕是父母留下一屁股債後,死了或是逃了這兩者中的一個吧。300年前也常常有這種事。甚至有爲了還債而把孩子賣出去的。
——話說回來……真的很像呢,兩人。
我交替看向黑傑爾與羅羅娜,如此想道。
雖然髮色與瞳色確實有理由相同,但兩人連個子和長相也十分酷似。髮型相似得甚至會讓人把他們倆搞混。琪莉似乎也跟我想法相同,在我之前向兩人詢問道。
「難道兩人,是雙胞胎嗎?」
「怎麼?雙胞胎不行嗎?」
「沒錯。我們兩人都同爲16歲。」
「魔王沒有說服的才能這不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嗎?與其讓爭執擴大,不如我去吧。」
「這……你們真是沒文化不懂法的無賴漢呢。只要放棄繼承父母的遺產,孩子就沒有償還債務的義務。並且拉絲圖羅償還不起債務與你們的不法行爲是兩回事。要逐一討論嗎,我們?擅闖民宅、大聲喧譁、損壞器物、3人以上的集團行動、恐嚇脅迫、不履行敲門、不經申告攜帶武器、基於辱罵的言語損害……還要我再講下去嗎?」
琪莉挑釁般地說道。因爲這句話,黑傑爾的眉間顯而易見地皺起。儘管故意裝作大人,但從輕易栽倒在琪莉小小的挑釁上來看,果然孩子就是孩子。兩傢伙要是態度能再溫和點就更加可愛了。
一出來到走廊上,在入口處發生的慘狀便原封不動地進入了視野。
——那麼哥哥黑傑爾……
「魔王想怎麼辦?」
「怎麼辦?」
「『怪物啊』,難道不是會這樣逃跑嗎。」
「我是魔王。」
琪莉叱責般地盯得我酥麻酥麻的。爲什麼我感覺被訓了。
「現在真想要給你們也沒錢了!」
像是回答嘉珞的嘀咕一般,從門口響亮地傳來男人粗重的聲音。
「這……你們真是對古董一無所知呢。」
混混隊長誇張地把話拖長以此來嘲諷琪莉說的話。緊接着三人不約而同地爆笑出來。
「那你呢?你不也打算用劍嗎。」
「怎麼辦?你們那邊一定要討錢,我們遭受的損失也非同小可,要不就這樣把治安隊叫來追究對錯的輕重?」
我以只有琪莉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嘉珞也是會擴大爭執的性格。她自己卻不知道這一事實。與其讓她跟混混們對上,不如讓她在這裏保護雙胞胎。
竟然爲了侮辱我而選擇了冒瀆神聖。最近的孩子們怎麼這麼偏激?
如此,最後一擊。
「啊,是嗎?你要是魔王那我就是神。」
「叫我琪莉就可以了。」
哐咣咣!這般嘈雜的擊破聲從大門口傳來。
琪莉以含糊的表情附上了最後一句話。硬是附上了這句毫無必要的話,大概是出於對與我們不合作的雙胞胎的埋怨。
我這般懇切的心情是生效了嗎。羅羅娜像是想要說些什麼而翕動嘴脣的瞬間——
此時才發現琪莉的混混三寶一臉咆哮地望向琪莉。
琪莉以不慌不忙的聲音逐條羅列罪名。雖然好像混雜了某些奇怪的罪名,但那些傢伙們卻似乎沒有察覺,僅僅閉上了嘴。
話說回來……果然是這種事呢。本就覺得這麼晚的時間家裏大人不在只有孩子們很反常。孩子們的父母似乎留下一屁股債後銷聲匿跡了。他們的不負責任讓我莫名地湧起一股怒火。
混混們的表情愈發一頭霧水。似乎不太確定該不該相信琪莉的話。琪莉維持着厚顏無恥而耿直的態度,讓他們更加錯亂了。畢竟事實上光看外貌琪莉不像是會說謊的樣子。
入口處挺立着三名山一般魁梧的壯丁。不過碩大體軀的人們挨挨擠擠在這狹小的家裏,看上去不是一般地彆扭。並且男人們的腳下,現在正雜亂地散落着被他們砸得粉碎的裝飾櫃的殘骸。不,好好的裝飾櫃爲什麼要砸它啊,到底。
「不……,不還錢的人更惡劣吧?!」
混混隊長喊道,聲音中含着不想寒酸退場的意志。似乎沒想到話說得越多對自己一夥的形象越不利。混混隊長一退下,其他混混們便也猶豫地察言觀色起來,而後老實地離開了房子。
我離開位置,對琪莉說道。
「我是嘉珞・嘉倫。正如剛纔所說和阿絲特莉雅是朋友。」
混混若無其事地囂鬧着說出了對孩子們來說很險惡的話。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與無論如何也想要頂着恐懼當面戰鬥的羅羅娜不同,黑傑爾深深地低頭貫以毫不關心的態度。明明跟我們介紹說自己是「家主」。這,唉,好好守護這個家的似乎不是黑傑爾反倒是羅羅娜。差不多知道羅羅娜爲什麼長着張可愛的臉卻成了那種性格了。
琪莉的肩膀微微聳起而又再次落下。恐怕是在呼出安心的嘆息。琪莉回頭看向站在背後的我,表情一如既往地開朗,因此我也不由得失笑。
忽然想起了羅羅娜說過的話。原來是這個,羅羅娜警戒我們的理由。羅羅娜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沉思,以半坐不起的模棱兩可的姿勢站着。表情中混雜着憤慨與恐懼,似是要當場哭出來一般。
「啥?!這破玩意?!」
話說回來。
浮想起幾天前在祭典上跟村裏混混發生爭執的事,因此我有口難辯。媽的,對不起。我不會社交。
嘉珞一邊發出恍惚的聲音一邊率先從座位上起身。右手已經扶在了劍柄上,看來劍士不愧是劍士。
「啥?代言人?雖然不知道是啥,但您能代替他們還錢嗎?」
「不用客氣。我是爲了追究各位不法侵入的責任而來到這裏的。」
話音剛落,像是警告般地哐哐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聽那腳步聲和噪音,不止一個人。
「治安隊」這詞一出來,混混們便蜷縮起身體瑟瑟發抖。尤其是那看上去像隊長的傢伙在這短短的期間眼睛都瞘了進去。瞳孔顯而易見地動搖着。
「姐姐身上發生的事我已經知道了。與迪蘭多王子聯手參與到加害劍之公主的事中,結果失敗後逃走了。那劍之公主就是你吧?『雷吉納絲・艾奎拉』的主人。」
「啥啊,你?這裏的小鬼們去哪了?」
「啊,對了。要再加一條嗎?你們砸壞的那裝飾櫃,是不知名的匠人制作的古董。是價值無法估量的物品。」
「喂,小鬼們!藏哪去了!快爬出來還錢,啊昂?!」
「嘉珞,孩子們就拜託你了。」
琪莉如松鼠般吱溜溜地朝我面前靠近,揪住了我的衣襬。
真的是家人沒錯嗎。
通過這次回答,我得出了對羅羅娜的回答充耳不聞更好的結論。總覺得羅羅娜腦海中的某處似乎被設定成了無條件蹦出負面的回覆。
「劍之公主。」
「那走吧。」
如此說着,琪莉走到了混混們面前。
嗯,好。這樣指揮調度就完成了。
「……我離開一下。」
「嗯……折斷手臂後扔到房子外面。」
當然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把琪莉一個人送去那些混混們那。太危險了。我是說,那些混混們。
「今……,今天反正只是來警告的。知道了嗎?所以一定要還錢!要是想賴賬不還,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用劍跟用魔法有什麼不同,出於這般委屈的心情,我質問道。然而琪莉面對我的話卻抬起下巴,「呵」地譏笑一聲。
「因爲要是說謊之後被發現了只會更頭疼。好歹我也是不太會說謊的性格。」
明明兩人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一樣,兩人和伊芙,不,阿絲特莉雅卻完全沒有一絲相像。讓人感覺不到摻着任何一點相同的基因。與泛着青色的銀髮的兩人相比,阿絲特莉雅是白色與黑色交雜的頭髮,與兩人明亮而透明的青色眼瞳不同,阿絲特莉雅是黑色的眼睛。
「這麼做只會把其他同夥們也聚集過來吧。」
我們快速結束了互通姓名。雖然最後混了個反常的名字進去,但無視掉就好了。
我一起身,琪莉也一邊整理着裝一邊從位置上起身。我以詫異的目光望去,琪莉便向我咧嘴一笑。
那低沉的嘟囔,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迅速朝向了黑傑爾。不過黑傑爾卻沒有抬頭。
「我是待機組嗎?嘛,我倒是無所謂。」
「你以爲我會告訴無異於姐姐敵人的你們關於姐姐的事情嗎?」
「根本沒想隱藏不是嗎。還堂而皇之地將自己稱爲『被害者』。」
「這個,被發現了呢。」
「我知道你們和姐姐的關係了,所以告訴我該怎麼稱呼你們。被害者1,2,總不能這麼叫吧。」
從趾高氣揚的命令口吻來看,站在最後面的傢伙像是這羣混混們的隊長。果不其然,手裏拿着棍子的另外兩人面向那名混混,「是,大哥」地以粗重的嗓音回答道。然而與命令內容相反,他們仔仔細細地到處打量,那視線彷彿在尋找着有沒有其他可以砸的東西。
我轉頭確認黑傑爾的方向。
「真了不起呢!借錢還不起的傢伙們現在還談起不法了?!哈哈哈!喂,可笑的小姐。啥也不懂能不能別插手?我們啊,可是被這裏小鬼們的父母借了很大很大一筆錢至今還要不回來誒。嗯?我們可是被害者哦?」
我一邊從座位上起身一邊說道。怎麼能把孩子們交給侵入到別人家裏當場把東西打碎的那些傢伙們。
總之多虧於此,黑傑爾與琪莉之間產生出微妙的緊張感。怎麼也無法輕易開口。尤其是我和嘉珞,以及羅羅娜在看到兩人的臉色後成了只有瞳孔動來動去的狀態。兩人的氣勢過於銳利,以致我連勺子也不敢放回去。
要是夠明智的混混這會就該退去了吧。
羅羅娜和黑傑爾依次答道。
真是萬幸。是羣腦子不好使的傢伙們。
「難說吧?也就是說你關於阿絲特莉雅的確知道些什麼?」
黑傑爾指着掛在琪莉腰間的異形的劍說道。琪莉瞥了一眼自己的劍,「雷吉納絲・艾奎拉(相殺之王女)」後聳了下肩。
然而從嘉珞的介紹起表情就逐漸腐爛的羅羅娜,聽完我的介紹後終究還是嗤了聲鼻子。
這邊的損失是碎裂的裝飾櫃以及門把故障了的玄關門。嗯,還過得去嗎。
總之她肯定沒有相信我的話。雖然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唔唔,不管是誰都行,給我稍微把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扭轉一下。我討厭爭執。
臉上不知不覺間燒得通紅的混混隊長勃然大喊着主張自己一夥人的無罪。毫無疑問已經被琪莉繞進去了。與激動的混混們不同,琪莉維持着從容而恬然的態度。
「我是拉絲圖羅兄妹的代言人……大概從一小時前起。」
「既然如此向那父母要錢不行嗎?」
不僅僅是顏色。外貌也截然不同。甚至連名字的氛圍也不一樣。黑傑爾、羅羅娜和阿絲特莉雅如果是同一父母命名,那差異也太大了。
黑傑爾用兩手扶了扶眼鏡說道。硬是要用兩隻手扶眼鏡是習慣嗎。
然後幸好,今天來的混混還算明智。
「喂,喂。都別砸了。留下能賣的東西。」
「不就是因爲那垃圾父母離家出走杳無音訊纔有了這種事嗎,現在!父母還不起的話孩子哪怕賣身也得還,不對嗎?!」
「怎,怎麼了?」
「什麼啊,那個。你被當作怪物也沒關係嗎?」
然而黑傑爾卻不同。
「看好了,魔王。」
「啥——?不——法?」
「……咕。」
「怎麼樣?我做得不錯吧?」
「我還以爲你是不會說謊的性格。」
「總比折斷手臂要和平吧?」
「這麼一想確實呢。幹得漂亮。」
我摸了摸她的頭表示稱讚,琪莉一下子露出了心情不錯的表情。這種時候她無疑像個小孩……,不,寵物貓。好吧。我就再多摸一會吧。
終結了這持續了一段時間的美好氛圍的是背後傳來的黑傑爾冷漠的聲音。
「多管閒事。」
攻擊性的話語一出,我和琪莉便立刻以「咦」的表情轉身看向背後。不僅僅是黑傑爾,嘉珞和羅羅娜也來到了走廊上站着,望着我和琪莉。全都是充斥着不滿的表情,黑傑爾是一如既往的摻着輕蔑的面無表情,羅羅娜是裝填着火藥的表情,嘉珞是……似要殺了我一般的目光。
「被人幫助了就老老實實說聲謝謝不就好了?」
「謝謝?我要謝什麼?非但什麼都沒有解決,反倒因爲你們狀況或許更加惡化了。」
黑傑爾一邊用纖細的手指倏地提了提眼鏡,一邊跟我嗆道。
「那些傢伙們顯然還會再來。知道自己被耍了後一定會幹出比這更加惡毒的事。但那時你們已經不在這裏了。因爲懷着幫助了可憐的孩子們的不值一提的自豪感離開了這。不是嗎?」
說錯……,倒沒有。
我瞥向琪莉。琪莉像是被黑傑爾的話刺激到了一般,雖然一臉笑容,卻歪起了腦袋。
或許不能負責到最後的話還是視而不見爲好。
然而我,恐怕還有琪莉和嘉珞也是,即便知道這些卻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我覺得如此工於算計地活在世上的人並不多。要是救了活在世上很累於是試圖放棄生命的人,即便無法幫他擔負艱難的生活,難道就是救了他的人的錯嗎?
不。救他的人沒有錯。
嗯,所以琪莉。不是你的錯——懷着這種心情,我摟住琪莉的肩膀往我這邊抱了過來。琪莉雖然以有些驚訝的眼睛望着我,但立刻安靜地將頭靠在了我的身上。
看到我這般模樣的黑傑爾輕輕地嗤了聲鼻。眼鏡中青色的眼瞳毫不隱藏地向我展露出輕蔑的情感。但不一會,黑傑爾便像是苦惱着什麼一般緊咬着下脣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我知道你們想知道關於姐姐的什麼事。你們想要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們。」
「那是你們的事情。不接受這條件的話,就沒有進一步協商的餘地了。」
「被治安隊抓住我的身份又不會馬上暴露,有魔王的力量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能逃走的吧。當然在此之前要是擔心事情告吹,也有在這裏把兩人全都壓制住後跑掉的方法。」
「一個月後,隔壁城市聖珀魯有個青年劍斗大會。讓羅羅娜在那比賽中勝出。」
察覺到在這裏的這名少女是「真的」。
單單是現在這事便已讓我十分難受。
結果黑傑爾和琪莉面對面握了下手。
恐怕琪莉會固執到最後吧。
「你,是劍之公主吧?」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又怎麼?!姐姐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
「即便如此也不需要斷然接受這種或許會讓你爲難的條件!」
「先把乳臭幹了吧,小鬼!」
——我也終究會接受黑傑爾的提案吧。
緊接着我和嘉珞,甚至連羅羅娜也對琪莉勃然喊道。
「嗯。你那提案,我就接受了。培養後輩也挺有趣的。」
「快從我們家消失!醜東西!」
然後一定我也。
大家沉默地望向琪莉,琪莉重新露出盈盈笑眼。
羅羅娜的話讓嘉珞無謂地發火了。不知道她是打算阻止琪莉還是打算挑唆。
「嗯?我是充分想過了纔回答的誒?無論條件是什麼,我們都需要阿絲特莉雅的情報不是嗎?」
「對!要慎重地考慮!我一點也不想欠你的人情!」
「不可能接受你這傢伙的提……」
爲了滿足這一慾望我以後會給琪莉添加多大的負擔呢。
「當然,但有條件。」
「沒錯,公主殿下!起碼得考慮一下協商的餘地……!」
「那以後可別反悔?」
「……琪莉!」
我想阻止伊芙。
「怎麼樣?畢竟是這條件裏最重要的人,就由劍之公主來決定吧。」
嗯,雖然我並沒有把伊芙當作敵人。大概算是不聽話的女兒吧。
「一樣!貶低公主殿下的傢伙,即便是未成年人,我嘉珞也決不饒她!」
即便知道這是恬不知恥的行爲。
察覺到即便自己們佔據上風卻依然無法安心。
喂,這事不是你這傢伙該反對……,不,雖然覺得阻止琪莉的人再多一名對我來說算是幸運就是了。
「哼,這是這邊要說的話。」
「真是,說什麼沒頭沒腦的話……!」
「喂……,喂,琪莉。這種重要的事得先想想再回答。」
我長嘆一聲。雖然很可惜,但這問題無需再思考下去了。沒理由接受可能會讓琪莉爲難的事情,所以很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現在他確實察覺到了吧。
「真的?」
「如果羅羅娜在那大會上勝出,我就說出你們尋求的情報。不過要是羅羅娜沒能勝出……我就把你們送去治安隊。」
黑傑爾斷然說道。真是不知通融的傢伙呢。
「想要阿絲特莉雅情報的人不是琪莉是我。所以想要拿那情報來協商的話應該找我吧。」
和我對話的黑傑爾的視線移向了琪莉。受到突如其來的注目,琪莉調整了一下姿勢站着。意料之外的條件似乎讓琪莉也有些驚訝。我瞥向羅羅娜。羅羅娜也近乎一臉驚愕地望着黑傑爾。怎麼說羅羅娜都不像是同意黑傑爾想法的樣子。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吵嘴升級爲了露骨的責難。要是無緣無故地草草攙和進去似乎會成爲兩人的衆矢之的,所以還是讓兩人看着辦等她們氣撒完吧。黑傑爾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絲毫沒有在意自己的妹妹,來到了我和琪莉面前。
這條件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對雙胞胎都沒有絲毫損失。羅羅娜在大會上勝出的話就能得到優勝獎金,羅羅娜沒能在大會上勝出的話就舉報我們獲得酬金。我先不說,琪莉是溫茲的公主。搞不好或許會引發國家間的紛爭。
「行吧。」
或許黑傑爾本以爲琪莉好欺負。畢竟儘管被稱作大陸最強的劍,她看上去卻過於柔弱。將她推舉爲常言道的「殺不死一隻蟲子的少女」也毫不遜色。他或許覺得「劍之公主」這一別稱也只不過是虛名。
「喂,琪莉・溫茲。清醒一下。就算是離家出走中,你也是溫茲的公主。你要是被莫魯薩巴抓住了會很麻煩的。」
琪莉一邊說着最後一句話,一邊望向雙胞胎。雖然是一臉燦爛的笑容,聲音也很爽朗,但話語的內容和目光卻有些兇狠。霎時間感到走廊的空氣有些寒涼,大概不僅僅是錯覺。
說得也是。
話語的後半部分有些微弱的動搖。即便裝作強勢,但孩子就是孩子嗎。
「公主殿下!」
這傢伙的癡心也太重症了吧。對小孩子說什麼呢,嘉珞。
安心是要安心什麼。不是嚇唬小孩,是真的很可怕。
打斷了我的話的琪莉的回答,讓我和嘉珞同時喊道。真心有些慌張。
琪莉像是請求握手般伸出手,卻被我急忙猛地抓住了。
我皺起了眉頭。
* * *
「不被抓住不就行了。」
「當然我不打算做到那種地步所以安心吧。」
「怎麼?!你這傻小鬼!知道向公主殿下學劍是多麼光榮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