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若問爲何而活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589 字
很久很久以前。
不,其實沒那麼久,總之。
琪莉・溫茲是個經常笑的少女。彷彿身體某處有個一摁就笑的按鈕,笑得像個機械人偶。
作爲琪莉父親的溫茲國王很喜歡這點。稱之爲政治家的優秀資質。所以琪莉雖然不大明白好在哪裏,但會笑的她頗爲驕傲。
驕傲盡到了一個人的職責。
然後有一天,她在走廊上遇見了陌生的男人。
其實記不太清。畢竟那些只是轉瞬即逝的日常,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留不下回憶。不是特別得足以留下回憶的事。
男人只是站在城堡的走廊上。
從頭到腳完全漆黑的男人。
安靜。沉穩。看着有些淒涼。
她好奇男人爲什麼露出瞭如此悲傷的表情。或許是幽靈吧,她想。就是那種感覺。然而不覺得害怕。爲什麼呢。
「你好。」
男人道出了問候——
於是琪莉,回以問候。
僅此而已。像對其他貴族們那樣,提起裙邊膝蓋微曲地問候。一如既往的完美問候,她想。毫無瑕疵的完美微笑和清爽問候。
好,現在輪到男人一臉驕傲地誇她真是有教養的公主殿下了。本該如此。
然而男人愁悶似地皺眉,痛苦地笑了。
接着,他抬起雙手捂住了臉。
是在哭嗎。她不禁想道。一個大男人還哭,太沒眼瞧了。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想。
於是「經常笑」的她第一次,有些悲傷。
這次她深吸了口氣用最大的聲音喊道。然而茫茫原野上唯有餘音迴盪,果然沒有傳來回答。
「魔王,你在哪?魔王!回答我,魔王!」
全身被魔王暴走的魔力撕扯削砍,體無完膚。幸好較深的傷口不多,生命勉強保住了。或許魔王在那混亂之中都注意着不讓她受傷。嗯,應該如此。畢竟是那麼個男人。
她蒼白失色的右手依然握着雷吉納絲・艾奎拉的劍柄。
世界依然流轉。
琪莉笑着低語。猶如喚醒睡懶覺的戀人。
「啊呀呀呀呀呀呀……」
沒錯——只有劍柄。
他,活着。
「碎了呢……」
* * *
至少得活到她老死爲止吧。400年才相遇,總得陪她個40年吧。這樣才公平。死也得那時候死。如今才一起活了1年,太早了吧。
啊,對了。手。
他的心跳聲和下雪的沉默瀰漫開來,琪莉鬆了口氣。
琪莉低頭看她的右手。
「……魔王。」
哪裏都,沒有回答。
琪莉就這樣漫無目的走着,走着,走着,再走着。
出了某些錯,湮滅掉了嗎。
「都結束了。結束了,所以該回去了。」
她會和告訴她可以那樣活的人一起活下去。
琪莉艱難地嘶聲呼喚他。濃濃的白氣呼了出來,交織着降下的霰沒入了虛空。
琪莉噗通地癱坐在了他旁邊。腿已沒了力氣,再也無法挺立。
價格離奇得本想作爲非常之時的儲備金。然而說這種話魔王就會斥責她談起錢來不像是公主。那表情有趣得她有時還會繼續捉弄。
右手握着斷裂的劍柄怎麼都攤不開,她用左手掰扯着指頭,終於打開了握緊的手。
琪莉徐徐環視周圍,喃喃道。
「難道……死了?」
睜開眼時,琪莉最先感到的是寒冷。
畢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劍,怪可惜的。
宛如高喊找不到黃鶯的孩童,琪莉左顧右盼地問道。
然而哪都不見魔王的身影。
那不足爲奇的記憶忘了10多年又再次想起,長大成人的琪莉不禁感慨。哪怕是幽靈也該靠近他抱上去的。也該親切地輕聲告訴他不要哭的。不知爲何,總覺得那麼做更好。
僅此而已的記憶。
現在可以說出口了。
咚,咚,咚,咚。
身體不像是自己的,甚至懷疑四肢是否還好好地長着。被拋在寒冷中擱置了許久,身體受凍,肌肉僵硬。好似稍一動彈,渾身上下就會發出「少折騰點」的悲鳴。尤其是手。
是魔王。
——痛。
——……冷。
只見遠處的地上躺着黑色的形體。毋庸置疑是魔王。一發現他,琪莉就拖着嘎吱作響的身體加快了速度。因爲凍僵的肌肉好幾次差點摔倒,琪莉終於站到了魔王的身旁。
淺淺的積雪上只是長長地印着琪莉的足跡。臉頰似要被淚水凍住。不能哭。哭了沒力氣。必須節省體力。腦海中傳來玄鈴常提的嘮叨,淚腺大約出了故障。
「魔王,你在哪?」
彷彿沉睡一般,他一臉平靜地直躺在地上。別人在那擔心,怎能自個一人露出如此輕鬆的表情,真是可恨。
話說回來。
此時,某人的呼喚使琪莉轉身看去,回過身時,男人已經離開了原地。是誰,從哪來,去哪了,她什麼都不得而知。
那時,要是沒有猶豫就好了。
現在想來依然神祕的那殊常的男人。
然而,沒有反應。
死……掉了嗎。
所以不用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淚水潸潸滴落。琪莉沒有抽噎,只是一邊走一邊簌簌落淚。明明沒有悲傷到嗚咽,淚水卻不停地滑落。琪莉就這樣瘸着腿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比平時要快,比平時要弱的心跳聲敲響着鼓膜。猶如新生兒的脈動。
眼中是廣袤無垠的土地。戰鬥的餘波將地面挖掘,蹭磨,翻覆,碎裂,一片狼藉。這裏一定有過戰鬥。魔王和惡魔展開了死鬥。不是夢。
那微小的……動靜。
男人看起來太過傷心,於是琪莉想要跑向男人抱住他。然而她不明白這樣做可不可以,因此有些猶豫。
「魔王……!」
一起身就不由得呻吟。
今日似昨日。
寒冷之後,是痛。
然而沒有反應。
明日似今日。
騙人。
不是活了400年嗎。
琪莉閉着眼顫抖地嘆息。
「就我一個人……嗎。」
「……魔王!」
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實還不到1年。
消失掉了嗎。
「魔王。稍微睜開眼睛。」
琪莉的聲音帶着哭腔劇烈發顫。琪莉的淚水落在了魔王的臉上。琪莉苦笑着小心翼翼地向魔王問道。
不是海市蜃樓或者什麼幻像。
人死了總得有屍體。
終究,找到了魔王。
「魔王,該起來了。」
蕭索的風聲迴響在耳際。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的赤色天空滿眼晃盪。
扔掉劍柄後,琪莉伸出顫抖的手撫摸着魔王的臉頰。指尖凍得沒有感覺,分不清魔王還有沒有體溫。
這裏,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
而那繁雜的寂靜中傳來的,是微小的脈動。
渾身冰涼得像凍住了一樣。
她如今可以笑得更好了。開心就笑,傷心就哭,該生氣就生氣,她成爲了這樣的人。她可以毫不猶豫地靠近他告訴他。
「……」
琪莉用袖子拭去眼淚。
「……找到了。」

即便如此,有你而美麗。
唯有積雪漸增。降下的雪甚至吞噬了聲音。四面鴉雀無聲。
琪莉搖了搖他的身體,他卻只是任她搖來搖去,沒有醒來的跡象。
殘酷,不合理,不公正,充滿貧窮和悲劇和飢餓和苦痛。
然後昏倒似地將頭埋在魔王的胸口。耳朵貼着他的心臟,靜靜地閉上了眼。害怕她的心跳聲會導致錯覺,琪莉不禁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