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狂人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2萬 字
數年前,被莫魯薩巴國王授予騎士爵位的洛佩爾曼對貝拉露絲公爵的蠻行非常不滿。雖然在父親的勸導下對她宣誓了忠誠,可這不是造反到底是什麼,心情頗爲複雜。
然而只有自身懷着這種擔心的事實讓洛佩爾曼愈發啞然。大部分貴族對她都很善意。不,與其說是善意,看着更像是不怎麼關心是誰掌握了王權。只要自身可以獲取利益,哪怕讓路過的狗掌權都沒有關係。在這層意義上,公爵很有眼色,讓他們輕鬆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是故對貴族們而言,公爵的行動是非常划得來的。
哪怕他們心知肚明,被壓榨的終究是百姓。
「您氣色不太好呢,洛佩爾曼卿。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埋頭思考的洛佩爾曼,因柔和的女聲而驀然清醒。回首一看,圍坐在桌旁的騎士們全都用責備的視線望着自己。
「不,不好意思。這些天沒睡好所以……」
「您不用道歉。我知道我正驅迫着各位連日趕赴戰鬥。該道歉的反而是我。」
桌子的上座。
用各種華麗飾品裝點着粉紅色頭髮的女性以扇遮面,露出了微笑。
站在她右邊的大塊頭劍士面向表情難堪的洛佩爾曼,噁心地咧嘴一笑。名字是斯佩羅嗎。初次看到他時,還想着居然讓非莫魯薩巴出身之人擔任近身護衛,是不是神志失常了。雖然如今那想法依舊沒怎麼改變就是了。
「好,那麼可以繼續之前的話題嗎?哈曼卿?」
貝拉露絲呼喚了坐在左邊的高齡騎士。愣然起立的哈曼如同轉換氛圍般乾咳了數下,隨後再次開口。
「是。集結基本結束。除了首都防衛軍和看守佔領地的軍隊,大部分都薈萃在這德魯登地區。明日便可立即投入戰鬥……只是。」
「只是?」
「我們的城堡作爲要塞而言十分出色,地形上同樣是我們有利,因此貿然衝突恐不太好。即使我們勝利,失去的亦會很多。」
「比如?」
「一旦傾力於這場戰鬥,進攻首都就會困難重重。死者一定會很多。」
莫魯薩巴的年邁騎士希望自身帶來的士兵們可以儘量活下來。
不,他壓根就沒有期盼過這種戰爭。本以爲戰亂年代徹底過去了,結果突然蹦出一位女子跑來王家撒野,還想着要瞎搞一通。他只希望以儘量小的犧牲終結這場戰爭。
然而不知是血性還是傲氣,遺憾的是,公爵的願望沒能和他一致。
「好,行!你贏了!你這心懷叵測的傢伙!」
此時,不遠處一位滿面油光的男人靠近着向羅羅娜搭話道。「小傢伙」這一不太喜人的稱呼令羅羅娜微微蹙眉以示不快。
「看來你太讓着我了。少讓點得了。」
應該說駁議過的人全都死沒了。
男人的甲衣肩部刻着草綠色的紋章。看來是洛佩爾曼卿麾下的騎士。
他嘗勸過羅羅娜要不要一起去艾雷巴多。
不過嘛,那是因爲稱得上弟子的孩子只有羅羅娜一個人罷了。爲了所有人的和平,這事實還是不提了罷。
她的話某種程度上亦有道理。琪莉是國民偶像,是令溫茲沆瀣一氣的根源。然而風險同樣巨大。儘管擊敗琪莉或許可以挫傷溫茲的士氣,可是反之,這同樣可能給他們的憤怒點火注油。
倒下的男人再次試圖起身,然而羅羅娜踩着男人的胸口,將劍指向了男人的齶垂。
抽到「大凶」的占卦?嗐,如今世上誰還相信那種不可靠的占卜啊。嗯,雖然自己相信,不過嘛,有時總會有那種誤謬的吧。那種不像樣的占卦忽略了,忽略了。
「哈!喂,喂。我這都是爲你着想才說的誒,小傢伙。我叫你快去掌勺,不要白白諂媚討不着好。哎,真不懂事,唏咿!」
「溫茲的士氣說是取決於琪莉・溫茲亦不爲過。世界第一的劍士,這小小的稱呼所帶有的力量是不可忽視的。即,一旦挫敗了琪莉・溫茲,溫茲的士氣就將一落千丈。」
如此想着,羅羅娜輕輕踢開腳邊的石子。小石塊一彈一彈的翻滾到了遠處。
「誰的?那黑臉傭兵的?」
斯佩羅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自己的弟子可愛過了頭,害得他說漏了嘴。他壓根就不擅長這種吵嘴或是眼色遊戲。
男人的嘲諷讓附近的騎士們哧哧笑了起來。
唯一的弟子如此殷切地懇願什麼的。連星星都想摘給她了,帶她現場學習一次有什麼大不了的。
貝拉露絲站起身來提高了音量。
畢竟如今。亦非出於依戀而站在這的。
年輕的騎士洛佩爾曼咬緊了牙關。
——會議,好長啊。老師不是討厭會議之類的嗎。
最後的話是望着男人說的,然而卻不是對男人說的。
「老師,您這是答應了嗎?」
躊躇的騎士們因「褒獎」一詞而閃爍着目光,觀察起了彼此的眼色。事到如今,爲了勝利的戰略怎樣都好。怎麼辦。原來自私的人是活得最久的。
「你的實力當然……!」
……唉,不管了。
* * *
「咿咿,你這瘋——!」
「不,所以說……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昨天我抽到的運勢可是『大凶』誒……」
羅羅娜有生以來從未踏足過溫茲的土地。倘若那時接受了他的提案,自己或許會在溫茲的某個鄉村平凡地學着劍,研究着新的食譜,有時再和同居者們吵吵架,日子就這麼過去了。琪莉畢竟是公主殿下,總歸可以幫助自己漂白國籍。
本以爲會立刻結束的劍鬥持續得比想象的要久,男人不由得「啊咧?」,「咦?」這般發出慌張的嘆聲。
理由很單純——沒想到會戰成這樣。
「所以不是說了今天很忙嗎。話怎麼這麼多,小東西。」
「請將琪莉・溫茲的首級盛在銀盤上獻給我。不論那人是誰,都將得到心滿意足的褒獎。」
……此刻眼前發生了什麼。
男人興奮地衝向了羅羅娜。說實話他有自信,這種勉強夠到自身肩膀的小丫頭,只要嚇唬一下,立馬便會哭着癱坐下來。
「這樣還不夠嗎?」
「可是公爵殿下。從局面來看——」
說實話根本沒有什麼對「祖國」的依戀。唯有接受了國家的幫助纔會產生依戀不是嗎。恐怕一旦成了溫茲的劍士,想來想去果然會坦坦蕩蕩地將劍指向莫魯薩巴吧。
不,準確地講。
斯佩羅沒有騎士爵位。對他們而言,斯佩羅只是一介傭兵、一介外國人罷了。縱然隸屬公爵麾下,在貴族的他們看來,甚至還比不上馬廄的隨從。
貝拉露絲對惶悸的騎士們露出瞭如花笑靨,狠毒地吐露道。
哎呀。被繞進去了。
「做飯應該另有人負責。」
「各位。如今琪莉・溫茲來到了德魯登。」
「那麼該休息的不是我而是老師吧?不然怎麼,莫非老師……不信任我嗎?」
關鍵貝拉露絲本可以循規蹈矩地安然踏上征途,可她非要走最短的路線,這讓騎士們怎麼都理解不了。
貝拉露絲如演說般,慷慨陳詞着向虛空揮拳。不過很遺憾,桌上的氛圍十分冷寂。
「那人都可以實戰了,我爲什麼不行?」
「是啊,是啊!」
「此話雖然在理……」
盡是胡謅。
哇啊,的喊聲到處響起。正可謂是風景線。
「喂。別嚷嚷了,快去幫忙做飯。今天人手不太夠。飯,做得來不?」
「……你說啥?」
「即使之前九次戰敗,我依然沒有責怪各位。那樣做沒有意義。可若是在德魯登的戰鬥中敗北或逃竄,我是決不會原諒各位的。」
「我要看的局面只有一個。那就是各位能否斬下琪莉・溫茲的首級。」
「喂,幹啥那麼認真?我不過讓讓你,你還真以爲和我不相上下了?嗯?」
「怎麼可能!說什麼屁話!你真的是最棒的哦?!我的弟子中沒人比你更有才了誒?!」
痞裏痞氣地譏諷着羅羅娜的男人突然吸了口氣。眼前好似有什麼一閃而過,咻的一聲,他的劉海被砍去了大半。等到他一頭霧水地清醒過來時,只看到站立的羅羅娜不知何時拔出了劍。
一旦戰爭結束,恐怕這女人會最先砍掉親爹的腦袋。然而誰都不敢頂撞她。沒有人敢於駁議她的悖逆。
「那個人啊!那個人……沒有實戰是補給兵。」
「還,還挺行嘛?!」
羅羅娜好似有所不滿,鼓起兩頰盯着自己的老師。飄飛的雙馬尾髮帶如兔耳般翹起。
男人總算用虛勢蓋住了緊張的心情。不想承認這小丫頭的劍術同自身旗鼓相當的事實。而他的這般傲慢,反倒爲羅羅娜製造了破綻。
羅羅娜的臉頰漲得通紅,略顯粗糙的呼吸依舊穩定。她用冰冷的視線俯視着男人,說道。
「啊,難道您不會掌勺嗎?那麼您會握劍嗎?」
「我對揮劍倒是略懂一二。」
如今等得都快膩了。索性有什麼突然爆炸就好了。
「這場戰鬥的目的只有一個。抓住琪莉・溫茲,將之梟首,使之受辱,隨而碎屍萬段,繫上長竿。她的首級,正是我們的旌捷旗。」
「我一樣可以戰鬥!盡得了一份力!」
聽到她的聲音變大,全體騎士陡然一驚,不禁將視線移向了別處。大家都搖擺不定着,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
羅羅娜鑽進男人的懷中,用拳猛擊他的下頜。雖然羅羅娜缺乏力量,不過她所戴的鐵手套發揮了頗大的威力。男人咬着舌頭趔趔趄趄,羅羅娜沒有錯過這空當,用劍柄鑿向男人的心口。男人的身體頓時彎曲,這次羅羅娜對着膝蓋一踹,將男人撂倒在地。
「那就是說我上戰場沒問題了是吧?」
「看到沒。我這樣算是中游了吧?所以將我一塊帶去嘛,老師。嗯?嗯?嗯?」
「啊昂?」
斯佩羅撒了個謊。倒地的男人聽到這話,臉色再次發青。
沒錯。說到底留在這裏的只有爲了金錢、私利或虛名而賣身的人們。
語末,羅羅娜抬頭望向對面。聚集於此的所有人都隨着她的視線轉動着脖子。斯佩羅正雙手抱臂饒有興趣地站在那裏。
哈曼勉強張口,可尚未說完便不得不閉上了嘴。因爲斯佩羅用滿臉的肌肉傳遞着「想要活命就閉嘴」的信息。
聚集於此的人中,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她利用邪術將國王制成了傀儡。將親爹變爲癡呆的老人塞進裏屋,之後還裝成特別忠直的女兒,令人不由得驚厥。
「真心話?」
「我辛苦來這戰場的理由,只是爲了親眼目睹溫茲之花的拗折罷了。我相信這裏的各位是不會讓我和陛下失望的。請不要忘了我的意志即是陛下的意志。」
貝拉露絲笑着對聚集而來的騎士們說道。
然而就連那不踏實的心情,都被羅羅娜的盈盈笑臉給徹底融化了。看着羅羅娜對自己深信不疑的表情,斯佩羅不由得綻放出了微笑。
讓她緊緊跟在身邊由自己來保護她不好嗎。
「喂,小傢伙。」
「你……你,咿……!」
「喔嚯,哎。這個嘛,不是說了還不足以實戰嗎?」
「——……你這瘋娘們,我可是一忍再忍了!」
「我收到了等待的命令。」
然而貝拉露絲毫不在意周圍的冷淡反應,繼續顯露着鬥志。
倘若那般,自身會成爲溫茲的劍士將劍指向莫魯薩巴嗎?
斯佩羅歪着腦袋嗤嗤一笑。羅羅娜一邊將劍收回劍函,一邊對斯佩羅說道。
「那麼體恤人家,您要不親自去幫忙唄?知道如何掌勺嗎?去拌一拌讓湯水不要粘鍋怎樣。」
男人虛張聲勢地如此嘀咕道。然而羅羅娜根本沒聽男人的話。全神貫注於劍鋒。羅羅娜兇狠的攻擊嗖地掠過了男人的脖子。稍有不慎脖子就要被砍飛了。這事實讓男人的背後滲出了冷汗。
羅羅娜一臉呆然地如此說道,斯佩羅急忙擺了擺手。
聚集於此的所有騎士的臉上洋溢着困惑。倒下的男人亦是同樣。剛剛還渾身噴刺冷漠頂撞的少女不知去了何處,變成了某個撒嬌的孩子。不單是羅羅娜說的話,她甚至還一蹦一跳地靠近斯佩羅,拉扯着他的衣領。斯佩羅儘管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嘴角卻翹到了耳際。
「我敢說,你的實力真的是最強的!就像剛纔你親自證明的那樣!你的劍術可是縱橫各種戰場的我教的誒?!要上戰場的話你比那些只會擺空架子的騎士們不知道高多少倍了!這不是當然的嗎!」
「閒着耍啥啊?這裏不是遊樂場。」
臉色發青的男人遲遲才清醒過來抽出了劍。看到兩人拔劍,看客們不知何時湧到了周圍。可以處罰這兩人私鬥的上級們如今都在開會。
然而這只是傲慢罷了。羅羅娜面對男人的劍,眼神絲毫未變。哪怕男人的劍險險擦過臉頰,她的表情依然沒有半點怯意。
斯佩羅露出了笨蛋老爹的微笑,說道。
至於對戰時擅自拔劍的處罰,自然是想都沒想。結果受罰的只有趴在羅羅娜腳邊的男子。
不過沒有人表露不滿。騎士們看到體壯如山還總是笑得噁心兮兮的斯佩羅在羅羅娜面前解除武裝露出更加恐怖的微笑,於是誰都不敢找羅羅娜的茬了。
不久,騎士們之間有了羅羅娜是斯佩羅女兒的傳聞。興許是沒有考慮兩人長得根本不像這點。
那傳聞對於當事人的斯佩羅和羅羅娜而言倒是怎樣都好。
是啊,怎樣都好。那種瑣事。
* * *
隨着緩和狀態的持續,騎士們的緊張感愈發消散。
黃昏時分,四五名飽食的騎士正坐在斜陽照映的地上分飲着溫熱的山羊奶。由於近些天的強制禁酒,加了一兩滴酒的山羊奶興許是心如火焚的愛酒家們之間賣得最好的零食。
天氣愈發寒冷,如今人們不再聚於樹蔭而是圍簇在了向陽的地方。人羣中點起了氤氳煙氣。忙裏偷閒的騎士們唧唧喳喳地傾吐着牢騷。
「所有事本該在下雪前結束的啊。」
「聽說德魯登這塊雪下得賊大。我的故鄉不下雪,所以我還挺好奇的。」
「哎,別提了。我的故鄉一到冬天就下暴雪,只好被困在家裏。要是雪再重一點啊。屋頂都得塌了……」
「呵呵,根本就是強制冬眠啊。這樣下去要是得了什麼病不是隻好躺在家裏等死了嗎?」
「所以說山村裏啊,鄰屋之間都連着長繩。一旦房子被雪埋了就整天揮那繩子。有如跳繩一樣。那樣就掘出了可以爬行的通道。」
今天的話題看來是「雪」。
琪莉坐在不遠處,聽着他們的對話。雖然深冬的溫茲首都亦偶有下雪,可要說暴雪造成的災害,只有冰面上的馬車事故這種程度的了。埋得了房子的雪一次都沒有見過。既然德魯登雪下得那麼大,確實想要看個一回。
自稱來自多雪山村的騎士講述了好久雪的可怕。他向羨慕期待下雪的其他騎士們擺了擺手,警告他們不要抱有幻想。
「總之,如果還想再多活一會就祈禱不要下雪吧。凍傷,冱斃,病死……休息不了還得一直用鏟子打掃,這樣沒關係嗎?」
最後的話語好似最有說服力,傾聽的騎士們一齊搖了搖頭。不只是騎士們,連琪莉都不禁輕輕擺頭。
聆聽了許久的一位騎士虛脫地笑了,大聲說道。
「怎麼……你是怎麼來這的?」
「我們的勝利必須全部歸於我們。毋需藉助何人之手。」
「哪怕是戲言,那種話還是別說爲好。」
琪莉的臉上泛起了詫異。摻雜着期待和好奇的視線朝向了城堡。
「公主殿下。林頓卿正趕着找公主殿下。」
是啊。執劍的終究是自己。
嘈雜的笑聲在騎士們之間爆發。
「莫魯薩巴的傢伙們啊,連一拳都不夠受的!」
「我要說多少遍不是錫瓦是休瓦!還有不要在名字前面加上『此般』這種副詞!」
「……約娜?」
打開房門的琪莉用恍惚的聲音呼喚了對方的名字。
「……想了想確實如此。」
約娜一臉悲痛地低下了頭。
「好像有位客人要找公主殿下。」
琪莉磕磕絆絆地答道,玄鈴嗤笑了一聲。
「十分抱歉,我同樣不得而知。」
畢竟人類的歷史必須獨屬於人類。
琪莉失笑着啐道。
背後傳來了騎士們鼎沸的笑聲。在滿是煙味的空氣中有如吐息緩緩上升,散成了一片白茫。
熱鬧喧闐的此時,侯爵的侍女碎步來到了琪莉的身旁。
基本每天都被休瓦叫去嘮叨的琪莉緊緊皺起眉頭。侍女數次目睹了她的辛苦和休瓦爾茲的敏銳,對此諳熟於心,於是表情亦變得惻隱。不過侍女沒有就此退縮,說道。
那修道院顯然一起去過,基本一刻都沒有分開,可他卻揹着自己接受了諾芙的「預言」。
「沒關係。說吧。我,不是要成爲魔王新娘的人嗎?我想我足夠有必須知道的資格。」
「說到底你有砍那廝的膽量麼?縱使刀芒戮頸亦不敢梟首那廝的怯夫又有何顧慮。」
騎士的聲音含着驚惶、緊張、恐懼和憤怒。
「什麼內容?」
琪莉大步走進房間,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休瓦爾茲最先坐了下來,約娜則站着回答琪莉道。
「……預言?」
「那便遂你意了罷?哎,錫瓦之流……」
* * *
約娜用稍顯平穩的聲音接着說道。
「……除了琪莉殿下。」
「那是什麼蠢——」
離房之前,琪莉回頭看向約娜,說道。
休瓦爾茲額上的青筋腫得快要炸裂之時,房門忽然開了。沒有聲息,沒有招呼。大家的視線一齊朝向了打開的房門。
「餘下的話回來再說,約娜。」
古斯的修道院琪莉也一起去過。那時諾芙告訴了魔王怎樣的預言。基本待在一起的兩人卻從未來得及談過。或者說那不過是爲了支開約娜的藉口嗎。
因琪莉的數句話而冷靜下來的騎士們反倒變得士氣高漲。既然世界第一而又美麗的公主殿下說他們「不弱」,他們就決不能弱。轉眼間,氛圍的主題轉向了騎士們的逞強稱能和英雄事蹟。
人類所能製造的終極寶物。數百位魔法師超越自身之力所達到的魔法之精髓。完美得可以稱作奇蹟,纖細得不可複製,因而沒法再次誕生的魔劍。
「噢噢,是那樣的……對吧?」
「嘛,不管雪下不下,這戰爭還是快點結束爲好!不是嗎?」
誰都斟酌得到氛圍變得有多麼冷寂。
琪莉露出柔和的微笑環顧着騎士們。聽了這話,騎士們的表情方纔得以緩解。
即便如此,可她做不到。如今變得做不到了。
琪莉的呼吸,亂了。
「我聽聞琪莉殿下正駐屯於此。」
玄鈴的聲音令僵住的琪莉驀然轉頭。站在窗邊的玄鈴露出特有的傲慢而從容的表情,接着說道。
「您不是有那個嗎?『連魔都可以相殺的劍』。」
「照那修女所說,主人……會成爲人類最糟的敵人。」
「主人命令我前往古斯的修道院。讓我仔細詢問諾芙修女的預言。」
「有奇襲!」
「哈哈,只要想贏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如果可以,我一定要將靈魂賣給惡魔!」
只是常有的戲言罷了。轉眼就會被忽略的沒有意義的話語。實際上他們連惡魔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從未遇到過,亦從未想要遇到。畢竟對他們而言,所謂話語並非那麼深沉、重要、嚴肅的東西,其不過是一旦離口就會不留痕跡地消失的無形之物罷了。
這劍不是爲了斬除魔王而被製造的劍。
「莫魯薩巴的傢伙們正在翻越山嶺。」
是啊,甚至連那預言。
惡魔之類的根本用不着。哪怕不是惡魔而是神,亦要令其干涉不了這歷史。
「不,這說的是什麼話?!又不是溫茲的敵人,而是人類的敵人吧?人類啊,人類!單位巨大得都沒有實感了嗎?到了那種程度哪怕是我的家人我都得含淚誅之啊!」
約娜緊咬着下脣,將視線瞥向一旁。據此,琪莉推斷那所謂的「預言」決不是快樂而幸福的內容。
「只是?」
不過她沒有糾結太久。主人多餘的煩惱和什麼都要獨自承擔的痼疾,約娜比誰都來得清楚。即使早點將這話告訴魔王,恐怕他又要獨自苦惱,獨自承受,獨自決定,不論什麼都要獨自揹負吧。
「她說主人將會獲得人類難以抵擋的強大魔力。那顯然會給世界的均衡帶來負面影響。她說不論怎樣的人類都阻止不了主人。只是——」
關於艾雷巴多的消息琪莉亦有所耳聞。只是區分不了何處是真實何處是謠言罷了。不過約娜說的應該不是假話。房間裏的所有人都堅信艾雷巴多發生的奇象是魔王所爲,而琪莉則苦惱着魔王到底要做些什麼。畢竟他在自己離開時什麼都沒有告訴自己。
相比憤怒,湧來的失望和遺憾更是讓琪莉難以忍受。畢竟他所隱瞞之事,對他而言只是煎熬罷了。
約娜坐在茶桌旁,喝着端來的紅茶,她一看到琪莉的臉,遂起身深鞠一躬。褐色的捲髮盪漾到了肩下。
琪莉當然知道。那句話只要大家一道笑笑就過去了。不,甚至不需要一起跟着笑。沒必要爲了撿起那話題而特意站出來破壞氣氛。
「當然,公主殿下!」
琪莉站在騎士們之間平靜地如此言說之時。
約娜做了個深呼吸,依次看向休瓦爾茲和玄鈴,隨後又將視線移回琪莉。
「不是錫瓦是休瓦!不要只改前面的給我改了後面的啊!不管在誰看來都是這邊更重要吧!」
門口的武裝騎士眨了眨開啓的頭盔中慌促的眼睛,面向了房內。
歷史上未嘗輩出的,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劍師。以及爲了褒獎那劍師,現存的魔法師和武器匠人攜手打造的獨一柄的劍。
「既可以是說服,亦可以是改變,不是麼。」
「休瓦?如果又要嘮叨,我可不怎麼想去……」
她自幼學劍。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爲了成爲魔王的新娘。因爲只要可以憑劍成爲世界第一優秀的人,就可以和魔王結婚。經過那艱難的歲月,她終於實現了那夢一般的目標。
獨自對大家一笑了之的戲言上綱上線,從而破壞了氛圍。我們一直笑靨如花的公主殿下原來是如此毀氣氛的人嗎。所有人都一臉呆然地望着琪莉。
沒錯,人類的事情就由人類來解決。
「那所謂的預言……你問清了?」
「各位沒有弱到需要藉助惡魔之流的力量吧?溫茲的騎士中沒有懦夫。不是嗎?」
是,沒錯。騎士們一同點了點頭。獲得贊同的男人哈哈大笑,捋了捋沾上山羊奶的鬍鬚,喊道。
騎士喊道。
然而房間裏的人除了約娜,其餘的三位都毫不慌張。畢竟琪莉的兩位老師都一直苦口婆心地教導琪莉,若是事事慌張便處理不好突如其來的事態,而琪莉對這教誨鐫骨銘心。
坐在對面的休瓦爾茲亦起身迎接琪莉。玄鈴踞於窗邊,饒有興趣地觀察着琪莉的客人。
約娜伸手指向了琪莉的劍,雷吉納絲・艾奎拉(相殺之王女)。
「……所謂阻止,不必是斬殺之意吧。」
琪莉忍着發顫的聲音,平靜地問道。約娜這才抬頭望向琪莉。
三人彷彿早有準備,迅速帶上自身的劍,急忙離開了房間。休瓦和琪莉向着打開的門,而玄鈴則向着窗外。
幸好琪莉是善於應變的人。這種程度不過是基礎罷了。話法論都學到膩了。
這局面下居然還有客人。
雷吉納絲・艾奎拉。
「我辦好事情本想趕着回去,可現在艾雷巴多出現了正體不明的迷宮,甚至沒法進出,於是我不得不……」
約娜緊蹙着眉頭睜開了眼。
只要自己不砍魔王就好了。
絕對不是。
「嘖嘖,此般錫瓦之流。沒眼色,沒情義,你這廝莫不是隻會嘮叨了罷?」
「魔王呢?魔王怎樣了?」
「問清了。」
「那是……」
宛如預見了勝利一般,琪莉的聲音沒有一絲躊躇。
「不會太久的。」
「琪莉大人……!」
約娜好似有話要說,呼喊着琪莉的名字,琪莉卻彷彿聽不見她的話,就那樣離開了房間。
破門而入的騎士尷尬地望着一臉泫然的約娜,遲遲才跑着去追琪莉和休瓦爾茲。
* * *
爲何突然想起了文學老師的話,琪莉亦不得而知。衝入敵陣將人砍倒時,爲何於諸多教誨中想起了文學老師的話。
那人總是戴着遮住整張臉的帽子來到王城。一直襬着派頭孤高地談論着古典書、哲學書、人文學之類的話題,不過琪莉知道,那人正用獨特的筆名偷偷寫着通俗小說。市民間流行的市場劇劇本好像亦是那位先生寫的,不過爲了貴族的體面,那種事情自然不好承認,所以真相還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琪莉依然如此推測,理由是她學習戲曲的某個夏天,望着遠處窗外的老師所說的話。
「公主殿下。假如第一幕裏主人公將桌上的短劍藏進衣袖。那麼第三幕裏主人公就必定會用短劍刺向某人。這就是戲劇。」
琪莉知道那是市場劇中的一個場景。儘管如此,琪莉卻沒能立刻理解老師的話語。領會不了「必須那麼做的理由」。
老師對一臉茫然的琪莉露出了親切的微笑,補充解釋道。
「戲劇是人類所製造的封閉世界。不可以有多餘的臺詞、多餘的行動、多餘的道具。可是公主殿下。請不要忘了,我們說到底亦不過是神所寫的劇本。這現實的運作同樣遵從着我們所不知道的創造者的法則。人類的任何瑣碎之舉,總歸會成爲某種結果的原因。」
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老師以溫柔的微笑結束了話題。隨而再次望向窗外,好似傷春的少女,於是琪莉立刻忘記了那話題。之後再沒有就此談過。
爲何恰於此時記起了那事。
自身獲得魔劍,自身成爲世界第一的劍士,這世上存在所謂的惡魔,存在魔力凌駕惡魔的人類,這一切都彷彿是爲某種結局所準備的道具,爲何恰於此時。
琪莉咬緊牙關,用自身的劍,雷吉納絲・艾奎拉擋下了敵人的攻擊。
「啊,對了。公主殿下。您知道嗎?古代英雄敘事的戲曲大部分都是悲劇。」
囅然而笑的老師所說的話,事到如今爲何如此清晰地浮現。究竟是爲何。
「分心了?」
她躍向虛空,道袍下襬如鳥翼般招展。東部的獨特衣裳,未着甲衣的違和感。再加上東部特有的小臉和精巧的五官,這一切都牽拉着騎士們的視線。一時間,莫魯薩巴的騎士們全都注目於那突然昇天的東部女子,一齊抬頭望向了天空。
琪莉正是那樣的玄鈴所唯一教授之人。
言罷,玄鈴遂衝向了敵陣。敵人的長槍向玄鈴捅來,可玄鈴順滑地從側面閃開了那攻擊,隨後蹬地起跳。
敗北……即是死亡。
冷汗順着琪莉的細頸淌下。覆蓋寒冷的恐懼使得全身瑟瑟發抖。
「我還挺想和小姐什麼時候再打一場的!」
「在和魔王結婚前是絕對死不了的!」
「呼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
「倒是。我教你劍亦是爲了讓你盡情使用。」
太強了。然而,不能輸。
雖說是自己的老師,可她並非溫茲的騎士,自始至終都是外國的來賓,沒有義務爲溫茲戰鬥。
緊接着湧來了各種悲鳴。
這時,從莫魯薩巴的陣營中傳出了洪亮的聲音。
「往哪逃!」
侯爵和休瓦爾茲正待在後方。總指揮權不在琪莉而在休瓦爾茲手中。畢竟是玄鈴所說的「雖有教導劍術的才能,本人卻怯懦得不敢親臨戰場」的人物。
「獨斷專行?!休瓦會發火的誒?!」
如果再次對上這男人,或許會敗北。
琪莉嘶聲喊道。嗓音近乎沙啞。然而面對腎上腺素飆升的人們,琪莉的命令沒能順利地傳達。
「哎呀,真是榮幸啊?連我的名字都記着!」
琪莉調整好呼吸。時間緩慢得有如拉長的糖條。場景彷彿時斷時續,顯得十分別扭。
「這一切,不正是爲了我這樣的戰爭狂嗎?」
「那,我是溫茲的騎士麼?」
「悠篤亦得看時候呵!」
彷彿裝飾着玄鈴的話語,敵人的悲鳴從玄鈴的劍鋒滑落。與玄鈴向背而立的琪莉,其劍亦穿透了衝向自身的敵人的皮膚。
「原來如此!真是活在了好時代!戰爭不打是最好的,不是嗎?不過這所謂戰爭啊,人們哪怕知道不好它還是稀罕地沒有消失吧?」
「唔哈哈哈哈!要不我再打倒一次那狗屁的世界第一?!啊昂?!」
接着,琪莉沒有錯過那短暫的間隔。
本該後撤的。不可以衝在前面。琪莉再次轉向敵陣的瞬間,天空中降下了閃光。
「哈!反應還挺快!」
「我啊!」
玄鈴的提問琪莉一個都否定不了,於是心情有些錯雜。本該整個空職給她安上的。
「該不會要衝過去吧?」
「咕!」
「我是錫瓦那廝的部下麼?」
皊白的吐息模糊了視野。整個地面被鮮血浸透。四周是黑紅的汀濘。到處都是栽倒之人的屍體。
「……?!」
呼哧一聲,冰涼的空氣頓時湧進了肺腑。
哐——!
此外,他在戰術上亦頗有才能。面對莫魯薩巴的突襲,溫茲得以立刻組織起反擊,正是因爲休瓦爾茲對此早有防備。
「哈哈!話說得還挺有趣。嘛,我確實有點不擅長那種高尚的對決。」
始料未及的局面,由此尚未恢復平靜的琪莉略微遲緩的反應,再加上超乎想象的強大力量,琪莉就這樣被推着飛向了後方。不過沒有摔倒而是得以平安着地,興許是因爲琪莉長久的經驗和源自訓練的嫺熟。
哎呀——琪莉迅速察看起周圍。趁着敵人因玄鈴而東奔西竄,士氣高漲的溫茲騎士們強行推進到了前方。
將周圍的敵人瞬間幹翻後,玄鈴撩起披散的頭髮,噗嗤一笑。
隨着喧天的呼喊,與琪莉交劍的斯佩羅順勢揮起了劍。姿勢與其說是揮劍更像是揮舞着球棒。
——萬一沒能下意識格擋的話……
哈啊,哈啊。
魔法師們。敵軍有魔法師。
「師父!」
斥責的同時,玄鈴細長的劍優雅地劃出了弧線。她長長的道袍下襬隨風飄飛。玄鈴的劍宛若舞蹈,流麗地鑽進了騎士們之間。鮮紅的花朵於劍鋒華麗地綻放。本就嬌小的體軀一刻不停地在戰場上翩然穿梭。
琪莉背脊一涼。劍破虛空之聲洶洶傳來。咚,咚,粗濁的噪音響起。這程度不是用劍在「砍」。而是用劍在「劈」。彷彿,鈍器一般。
只是暫時將視線移向了別處,其後果倒是頗爲殘酷。衆人這般倒地之時,惹人注目引發事態的玄鈴早就消失在了周圍。
戰場中央在狂風中炸裂。琪莉用斗篷遮臉,抵禦着熱風。
斯佩羅在這。
「咋了,第一次打仗?」

還要收下婚戒。
直到溫茲的騎士們向前推進,莫魯薩巴一直憋着魔法。即,魔法的作用範圍有限。不可以貼得太近。琪莉嗆着煙,再次喊道。
斯佩羅的眼神帶上了異彩。他沒有刻意隱藏極度興奮的心情。那巨軀所散發的殺氣正擠壓着周圍的空氣。
尖銳的金屬聲震動着琪莉的耳畔。隨後琪莉才認知到發生了什麼。巨大的男人一衝破煙霧,大劍遂襲向了琪莉。揮劍的灰髮男人面向琪莉露齒而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溫茲這邊沒多少魔法師。沒有應付這種巨大魔法的手段。
隨着源自腹部的呼喊,琪莉的劍悉數砍倒了走神的敵軍騎士們。分心玄鈴的敵人們遲遲纔回神於戰場開始掙揣,可基本上還沒清醒就栽在了溫茲騎士的劍下。
「好不容易成了劍師,那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斯佩羅笑着向虛空揮劍。嗡的一聲,巨大的劍動了。琪莉的眼睛一眨不眨,視線追尋着斯佩羅的行動。
接受了根本不擅長當「教育者」的玄鈴略顯粗糙而高壓的教導。即使莫魯薩巴的騎士們被生來初次看到的驅使東部劍術的玄鈴所吸引,琪莉仍是沒有驚訝。畢竟她指向敵人的劍,亦不容分毫散「點」,連成了流水般的「線」之舞蹈。
剎那間,琪莉不由得架起了劍。
瞬息間,斯佩羅貼近了琪莉。同時,隨着「哐」的轟聲,劍與劍互相纏繞。超乎尋常的殺意和殺意互相交織。
琪莉曾如此認爲。然後如今,不幸的是,那推測變爲了確信。襲來之劍的重感與力量和「那天」截然不同。他既不躊躇亦不拘謹的攻擊,伴隨着稍不留神遂將迎來死亡的危險。
「斯佩羅……!」
「是啊。」
「……仔細想想,確實不是。」
「好久不見,小姐?不,不對?不是在文卡洛遇到過嗎,我們?那麼,碰面這麼頻繁還需要打招呼嗎?」
「公主殿下不該繼續守城麼?居然衝在前頭,錫瓦那廝可要哭了呵。」
「未嘗不可!」
「後撤!挨近了會被魔法攻擊!撤回來!快撤回來!」
「此等不知禮數的無賴之輩,其將軍之面相可真令人好奇呵。」
琪莉抬起頭。感到了輕微的眩暈。透過呼出的白氣,可以看到噴血而倒的敵軍那悲痛的面容。撂倒敵人的玄鈴飄舞着黑色的長髮,從琪莉的背後站了出來。
湊近一看,斯佩羅的眼瞳正急遽變窄。這血腥瀰漫的戰場令他酩酊大醉。沒有對死亡的恐懼,亦不含對殺戮的罪責。唯有對破壞的歡喜。
斯佩羅的微笑中閃過了淺淺的憤怒。他慢慢架起了劍。
「魔法師們!」
「唔啦啊啊啊啊啊!」
那麼或許,羅羅娜也在這?
聽到琪莉話語的騎士們魂飛魄散地動了。然而琪莉的視野被爆炸的煙霧遮擋,看不清周圍的情形。只能勉強砍倒貼近自身的敵人。
琪莉咬緊了牙關。握劍的手愈發用力。
相反,玄鈴則是習慣於戰場中央的女子。甚至不會按照既定的戰略行動。其體質相比集團生活更適應個人活動,其能力相比集團戰更騁長於個人戰中。
輕盈的身體加上超強的腿勁,玄鈴倏地躍升到了一人的高度。她輕巧地踏上刺向自身的長槍,如過平衡木般迅速蹬了三四步,於其末端再次跳躍。然後用力蹬踹持槍騎士的頭頂。「啊」,用腳蹈過這般呻吟的她,踩着那騎士的腦袋又一次起跳。
琪莉咬牙呼喚着他的名字。不同於她凝重的表情,斯佩羅的臉上蔓延着笑容。彷彿看着可愛堂妹的叔叔。
白茫茫的昏暗侵吞了視野。接着是轟聲。爆炸姍姍來遲。
揮舞着那般巨劍的男人。
「您似乎想躺在地上輸給我兩次。」
意味着貝拉露絲……也來了嗎?
「畢竟我只學過如何殺人,而不是如何勝利——!」
「撤回來!趕快後撤!」
不過聞聲可知,局面十分不利。
男人低沉的叫喊。
還要穿上漂亮的婚紗。
還要一起切蛋糕。還要在祝賀聲中前進。還要去別的國家新婚旅行。還要在那裏一起制定生育計劃。還要購置有庭院的婚房。畢竟一定要幸福。
沒錯。畢竟要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下去。
劍與劍交錯。
某人的肉被砍下。某人的血湧了出來。
然而沒有悲鳴。甚至來不及悲鳴。
唯有聚積的瘋狂和只看得到彼此的狹窄視野。
揹負着傷痕,兩人的戰鬥仍在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