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背後的謊言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3.1萬 字
起因是琪莉的禮物。
「啊對了,有東西給你。」
深夜,琪莉房門前。
道過晚安後我正打算回我房間,琪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般如此說道,進入了房間。不一會她拿來的是套着封皮的高級書籍。
「之前去集市上買來的。書齋裏不是隻有以前的書嗎?」
自幾天前起她就一直進進出出書齋拿走童話書之類的,而她似乎挺在意書齋書籍的陳舊。明明要是有錢拿來買我的書,買自己看的書就好了。畢竟書齋裏只有魔法書。
我以「爲什麼是書」的表情望着琪莉,琪莉便紅着臉頰靦腆道。
「村裏有一家大的書店。考慮到祭典前夕,所以爲了處理把書堆得滿滿的低價出售。因爲我不是很懂魔法所以就問了阿絲特莉雅,她說這算最近出現的魔法書中最不錯的了。」
「問了阿絲特莉雅?」
「嗯。畢竟神聖魔法也是魔法,所以不是很像嗎?」
「完全不一樣。不是一般地不一樣而是成果完全相反的概念。雖然應該會覺得你無禮。但那傢伙的性格虧得會幫你挑書呢。」
「雖然確實嘀嘀咕咕說着討厭,但阿絲特莉雅平時就是那樣的,所以我就沒當回事。唔嗯,不知道呢。我這是無禮的請求呢。」
我站着打量書籍。是最新刊嗎,乍一看內容也頗爲不錯。舉了幾個我不知道的構築式作爲示例,所以「最近魔法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呢」地再次驚訝道。
話說回來似乎真的認真地爲我挑選了書。那傢伙的話總覺得應該會顯出一副討厭的樣子隨便粗略地挑選。意外地並不是討厭我嗎。
「怎樣?好看嗎?」
「嗯。構成比想象中要好呢。」
「啊,萬幸。」
此時琪莉臉上方纔染上安心的微笑。或許內心想着我會不會不喜歡而忐忑不安。
確認我滿意後,琪莉踮起腳吻在了我的臉頰上。
「那麼。晚安,魔王。」
害怕先放一邊,應該道謝,再加上正好話題出現了,於是我如此說道。嘛,雖然這麼一來顯然只會傳來「閉嘴。你以爲是爲了你喜歡才選的嗎?」這種並不是特別正面的回答……
即便是幾天一次去村子的時候,也一次都沒有向寒暄走好的我流露出遺憾神色的琪莉。一直以不含一絲陰影的微笑說着「我出門了」。
果然問嘉珞似乎是錯誤的判斷。
「不是那個,是說一起去村子的事。正好是祭典期間,所以時機也不錯。」
……嗯?啊咧?
「受到禮物就要回禮,只是做人的道理不是嗎?」
「似乎不是被保護的立場,那傢伙……」
……村子?
嗯……話說回來真的是表裏截然不同的傢伙。即便是現在,垂着長長的袖子站在門口的模樣毫無疑問是可愛而惹人喜歡的少女。只要閉上嘴就應該會被所有人喜愛的類型。
別說女人心,單是揣摩別人的心思對我而言就很費力。300年裏避開與人的接觸生活着,那種事怎麼可能輕鬆。
我姑且老實地謝罪了。畢竟要是頂嘴只會得到更過分的話。
阿絲特莉雅像是不滿意我的回答一般,一如既往地露出不滿的表情,嘉珞向她簡單地解釋了情況。
順便一提嘉珞幾天前看着琪莉料理的模樣喊着「公主殿下手上不能沾一滴水!」試圖自己做菜,結果做出了無法食用的某些東西后由於只是在浪費食材所以被禁止出入廚房。「啊啊,竟然因爲我無能而讓公主殿下勞動!」地靜坐了三天,真的很煩。
「所以你來商量作爲回禮給公主殿下什麼禮物好,是這個意思嗎?」
「什麼啊,那個噁心的單詞是。」
「傻子嗎?公主殿下想和你去村子但你討厭,所以只是在忍耐着不是嗎。」
「一輩子牽不到女人的手只能作爲石男老死的小子。」
「不管怎樣不可能給她買劍首的。」
「最近女貴族們之間正裝劍也有流行的趨勢,所以粉色花圖案的也有賣。從東部進口的種類中也有掛着緞帶一樣的東西的。」
得把在阿絲特莉雅不在時談論阿絲特莉雅的事作爲祕密。我看向嘉珞,眨起單側的眼睛,試圖進行些什麼對話,嘉珞也似乎不知怎麼和我心意相通了,以一臉穩重地點頭。
「劍首是足夠小而可愛的物件了。」
與預想一模一樣的反應傳來,但也是與預想截然不同的反應。
我舉起兩手錶示投降,說道。即便如此似乎還是招她厭惡了,我不想給她留下我和嘉珞關係親密的印象,從而遭到莫須有的嫉妒。畢竟阿絲特莉雅的嫉妒總覺得可不是詛咒就完事了的。
「公主說飯做好了叫你們來喫。不過你爲什麼來了嘉珞的房間?莫非現在阿絲特莉雅目擊了十分不光彩的現場?」
不過嘉珞不行的話能尋求意見的人只有阿絲特莉雅和琪莉了。又不能向當事者的琪莉直接詢問,這麼一來剩下的只有阿絲特莉雅……
總之嘉珞在房間地板上隨便坐着檢查武器時受到我的臨時突擊,面對我的詢問一臉可憐地望着我。
「確實如此呢。畢竟公主殿下的『雷吉納絲・艾奎拉』徹頭徹尾都是完美裝配的手工。」
「魔王說收到了公主殿下的禮物所以想要回禮。」
「等下,停。劍首是什麼。」
我一邊捂着頭,一邊懊悔着自己的輕率。
「因爲你是琪莉的骨灰級迷妹,所以覺得你知道些什麼……,沒有一絲女人味的你能給我正常的情報嗎,現在我稍微有些後悔了。」
「沒有女人味不是嗎。」
翌日午後。琪莉與阿絲特莉雅一起準備餐食的期間,我去找了嘉珞。
「然後說到回禮,做公主想讓你做的事不是很簡單嗎。」
「除了和武器相關的沒有別的嗎?怎麼說呢,就是更有女人味小小的可愛的物件。」
「哈啊……,傻子。」
「不,在我知道的範圍內無論用哪個國家的語言那種性格都不能用『認生』來形容的吧。」
仔細回想起過去的時間裏同琪莉接點的我得出結論。總之阿絲特莉雅搞錯了。
「又不是爲了你喜歡才選的。」
「公主殿下喜歡的東西……這麼說來4年前《月刊劍客》3月號的採訪中,說過最偏好的劍首款式是家家戶戶系列17號。顏色偏好紅色,說色彩強烈所以總給人以強大的感覺。因此那之後我買劍首時也將紅色……」
「可琪莉一次也沒說過想和我去村子啊?」
「呵……媽的,區區魔王竟然說三道四些做人的道理……!」
「琪莉睡不好覺?爲什麼?」
真的不知道。畢竟無論是總是像開玩笑般隨隨便便脫口而出結婚,還是毫不猶豫地表露出喜歡我,以對世事沒有一絲煩惱的臉笑着。似乎過着一次也沒有敗北過,沒有受過挫折,沒有失敗過的人生。竟然會擔心被我拒絕或是招我討厭,想都沒有想過。
甚至阿絲特莉雅明明我還沒有問就已經加入了話題。
「那個不行的話擦劍的油怎麼樣?去年季刊雜誌《騎士道談》上刊登的公主殿下的100問100答上,公主殿下極口稱讚了逸蘭國的真劍油品質不錯。不過這產品沒有進口。拜託商人們的話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購入。」
「啥?除去劍的話題關於公主殿下還有什麼話題可說?」
我出於詫異頭微微朝旁邊一歪。因爲琪莉至今從沒有纏着我去村子。第一次說要去看看集市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恰合時宜作爲腳伕出色地提供勞動服務的嘉珞——和,其附贈——來了,那之後琪莉就一次也沒有勸我一起去村子。
「公主殿下她啊,因爲你沒有明確表面立場所以一直擔心你也許會不會拒絕自己。這幾天似乎連覺也睡不好。」
「好,你也晚安。」
「琪莉的劍又貴又好,我怎麼買得到比那傢伙有的東西更好的東西?」
「不知道嗎?她說『還』不能一起去。」
「好的,我知道了。知道你真的是琪莉無可救藥的迷妹。」
「確實如她所言,有什麼問題嗎?」
我一如既往如啞巴喫黃連般送去一頭霧水的視線,阿絲特莉雅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咂舌。嘉珞也像是憐憫我般發出呼唔的聲音長嘆一口氣,代替阿絲特莉雅向我說出了答案。
「哎呀,你真的一點也不懂女人心呢。」
然而阿絲特莉雅卻對我的回答嗤之以鼻。
可是最近似乎有隻考慮實用性的趨勢。嘛,這就是時代進程的話我並不想提出異議。只是作爲昔日的人殘留着些許遺憾。不知不覺中魔法徹徹底底成了「道具」呢,大概是這般略有苦澀的閒話吧。
「總之琪莉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我爲什麼沒有女人味!明明多有女人味!」
嘉珞指着劍柄末端安着的半圓形鐵塊說道。似乎把一種秤砣叫做劍首,這種事我怎麼知道。再加上琪莉的劍是特別特別好的劍——聽她字字句句地說明過,但具體的內容不太記得了——所以送與劍有關的追加附屬品也沒什麼用。
畢竟無論嘗試怎樣的對話都只會得到把人掏空的話語。到底那種傢伙是通過什麼手段成爲修女的啊。雖然不知道神殿運轉的情況,但只要有實力誰都能成爲司祭嗎?即使性格如此狗屎?
然而事到如今突然提出疑問也有些彆扭,所以得過且過地像是一天收尾的儀式般持續着。嘛,結果或許只是因爲我拗不過琪莉罷了。
「唔呣,再怎麼說結婚果然還是有點……」
「……喂,迷妹。聽說你和阿絲特莉雅是老鄉?」
奇怪。這傢伙,不是討厭我嗎?
——光是想想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就有種受到傷害的感覺。
這麼說來琪莉給我買書我還沒說過謝謝。
「唉,想開點。總之長得可愛不就萬事OK了嗎。」
「哈,說什麼呢?阿絲特莉雅只是很認生罷了。」
「嗯?嘛確實。我們那一片有一座修道院,阿絲特莉雅小時候起就在那裏生活。小時候也是那麼小那麼弱,所以不當然會讓人有保護的想法嗎?因此一起來來往往多了糊里糊塗地就變得親近了。」
「……怎麼了?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了?」
「不,比起那個我覺得我們的話題最好脫離劍。」
「這傢伙和我之間會發生的不光彩的事只有殺人事件。放心吧。」
「爲什麼偏偏問我這種事?」
「當成什麼?當然是當成劍神了!這世上沒有任何對手能用劍贏過公主殿下。所以這可不是魔王之流可以貿然哄騙的人。聽明白了嗎?」
雖然不知道什麼情況但我似乎贏了。聳肩。
回到房間的我準備就寢後坐在牀上,稍微讀了讀琪莉買給我的書。雖然構築式變得非常簡潔而短小,但語言的選擇卻多少有些缺乏禮儀。構築式說到底是向超自然力量傳遞的「對話」。 以前審美的完成度被考慮得很重要,以致專門有人評論創作出的構築式的語言與表現有多美麗。一看構築式便能知曉是哪位魔法師的魔法。
突然我用手揉起琪莉吻過的臉頰。這麼說來不知從何時起我們開始若無其事地交換晚安吻了。像是理所當然一般。明明我第一次是想着「不過是親在小孩子的額頭上而已」,事到如今卻再次開始煩惱「對一個大閨女晚安吻也沒關係嗎」。
「什麼叫爲什麼?爲了公主殿下而到來的入侵者增加了,所以就惶恐不安或許你這傢伙會不會考慮到這個理由而變得討厭自己。」
嘉珞臉上滿滿投下敗北的陰影,咬着指甲。
「……我知道我犯下了死罪,所以現在還請你告訴我正解。」
抱歉,但我真不知道。我討厭和人們來往,而琪莉十分理解我的那般意見,這到底有什麼問題。
果然,這傢伙意料之外地心胸寬廣。只是變寬廣的基準比較奇怪。
「對那前面的話沒有疑問嗎。」
「然後我爲什麼非得給你那種情報?!我可是殷切地希望你和公主殿下分開的人中的一位!」
如此說着,我也吻在了琪莉的額頭上。結束問候,琪莉進到了房間裏,我也朝我的房間挪動腳步。
……不知道。
畢竟就算身體再怎麼小看上去再怎麼年幼,那是光用話語和目光就能讓對手蔫掉的傢伙。某方面上來看比嘉珞還可怕的人就是阿絲特莉雅。
「只是說話有些粗糙罷了,本質上是個善良的孩子。那個怎麼說來着……用最近的話來說的話……傲嬌?」
這般對最近的魔法慨嘆時我忽然察覺到了。
「嘉珞要把你作爲腳伕帶去村子時,公主拼命地反對。說你討厭人多的地方所以還不能一起去。」
「你到底把琪莉當成什麼了。」
「到底從哪個部分可以得出這個推論?」
「啊……對了。這麼說來那本書,聽說是你給我挑的?謝了。那還挺有趣的。明明是修女怎麼對魔法書這麼瞭解?」
說老虎老虎就到,偏偏這一瞬間房門打開,阿絲特莉雅出現了。我和嘉珞都真心被嚇到了。或許看到鬼時正好就是現在這般驚愕。看到我和嘉珞一臉驚嚇的阿絲特莉雅似是不滿地皺起眉頭。
……這傢伙,爲什麼突然紅着臉頰避開我的視線?莫非,現在莫非,莫非真的是在害羞?
即便說是個人空間,由於她穿着赤裸裸地顯露出胸部線條的緊身上衣,所以我沒有擱眼睛的地方,因而避開嘉珞的視線望向虛空。不管怎麼說最近的傢伙們啊。
「嗯?就是這個啊,這個。這種基本的事都不知道?」
到底有多笨蛋啊,我這傢伙。
「沒眼力見的蠢貨的煩惱商談什麼的。讓人厭倦。阿絲特莉雅應該說了叫你來喫飯吧?來不來隨你便。」
撇下完全愣住了的我,阿絲特莉雅再次咣地關上了門出到了外面。嘉珞也將維護好的劍立在桌子邊急忙起身。
「別犯傻了走吧。怎麼能讓公主殿下等着呢。」
拍了拍我的肩膀後嘉珞也離開了房間。這期間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再三回味着嘉珞的話,回味,回味着。
所以,是什麼。琪莉至今爲止是一邊傻呵呵地笑着一邊以也許會不會打擾到我的心情而忐忑不安的內心,如此待在我的身邊的嗎?那完全稱不上是幸福吧?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硬撐着待在我身邊的理由……
「不過。公主知道嗎?」
……是啊,我也不是能對別人說三道四的處境嗎。
忽然。我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和阿絲特莉雅在地下室的對話。
對,沒錯。我也擔心琪莉會不會知道關於我的過去。知道我過去的琪莉會不會責難我,這般。
一樣嗎。
可以認爲無論琪莉還是我都在做着一模一樣的傻事嗎。
「話說回來村子什麼的……而且還是祭典什麼的。突然難易度也太高了……」
嘆息着,我喃喃自語道。
* * *
我不去村子的理由只有一個。
因爲討厭人。
雖然琪莉問過我不害怕人嗎……哈,別搞笑了。是人們害怕我不是我害怕人們。硬要說的話害怕我的人們很可怕……唔呣,玩笑話就不說了吧。
總之我討厭人。
理由很單純。因爲排斥與自身不同的存在的人們的利己心。
我300年前因爲某個事件被分類爲所謂「魔王」的存在。雖然要是字字句句都一邊說明一邊附上辯解的話應該會沒完沒了,但無論如何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只有這點是不會變的。不過在我壓倒性地強的魔法面前,人類們只能畏懼得連抓住我懲處的想法也不敢有。
伊芙笑着說道。
「這個嘛。」
「……嚇!」
「……好?」
「喂,阿絲特莉雅。做什麼呢?不是讓你快點摸七張嗎?」
「問你是不是因爲那女人徹底忘了我。」
「但真虧你能維持那種性格呢。」
「怎麼了?」
因爲我的話琪莉的表情徐徐融化,變成似哭非笑的奇特的臉,當場猛地抱住了坐在旁邊的阿絲特莉雅。附上「呀啊啊」的尖叫。坐在身旁的嘉珞像是期待琪莉撲入自己的懷中似的,木然地張開雙臂眼神閃閃發光坐着的樣子看上去挺可憐的。
雖然和以前的毒舌並沒有什麼不同,但不知爲何剛纔那臺詞中像是參雜了真心一般,我想道。
「啊啦,真的?怎麼突然這麼有人情味了?不像 呢。感覺像是快要死了一樣?」
然後伊芙用力握住了伸向虛空的手。
有壁爐的房間裏。零零落落地圍坐着玩着卡牌遊戲的三人的視線一瞬聚集在我身上。不過我沒有再多說些什麼,若無其事地再次將注意力轉向了卡牌遊戲上。當然阿絲特莉雅用我似能聽見又聽不見的聲音嘟囔着「真倒黴」就是了。
伊芙望着我,手臂抬到肩膀高度,指着右邊的某處。我朝着伊芙所指的方向轉過頭去。
嗯。因爲白天琪莉說着約會怎麼怎麼樣所以做了這種夢嗎。
接着彷彿被阿絲特莉雅的魄力嚇到了一般,琪莉拿着的牌全部噼噼啪啪地落在了地板上。瞪大的眼睛與張開的嘴仍然合不上。
二十二歲的伊芙不久前,把披到背下的頭髮剪短到了耳根……似乎是這種設定。其實不太記得她剪短頭髮是在冬天還是夏天,是在二十歲時還是在十八歲時。至少二十二歲時的伊芙似乎一直頭髮很短。所以我夢裏的二十二歲的伊芙是短髮。嗯,就這麼設定吧。
這期間嘉珞將一張梅花A置於琪莉打出的牌上。然後豪快地仰頭笑着對阿絲特莉雅喊道「加五張!」。
伊芙輕輕轉身站到我的面前,上身向旁邊傾斜,對我說道。
所謂人,無論歲月如何流逝,都不會容易改變的。400年前的人排斥我,現在的人顯然也排斥我。沒有理由硬是爲了受傷而擠進他們中間。基本上我討厭人類。他們的虛僞的態度和利己的選擇以及輕易改變的信義讓我憤怒。慎重。我失敗了兩次。內心也並沒有強大到第三次也能鼓起勇氣。慎重。慎重。慎重麼……
判別很難,琪莉以嚴肅的表情努嘴說道。
總之短髮的二十二歲伊芙,最近無論是衣服的風格,還是行爲舉止,還是身體的線條。全都變得很有女人味。還記得她小時候尿牀後哭着逃到我家來的我,彷彿看着摽梅之年的女兒一般,心情微妙。要是某天伊芙說着 「老師,這是將要和我結婚的男人」並帶來某個五大三粗的男人給我看,我一定會哭的。
「……喂。振作一點。」
「 慌張的樣子我什麼時候看都很喜歡。」
嘉珞沒有惡意地傻笑着吹捧琪莉。或許並不覺得這話噁心,琪莉也一邊抿嘴笑着一邊將自己的一張牌置於牌堆上。琪莉打出的牌是數字2的牌。甚至體貼地提醒嘉珞「摸兩張」。
「……這麼會胡說八道,看來這次的伊芙是正常的伊芙呢。」
啪的一聲,阿絲特莉雅掏出了自己的一張牌。面無表情的臉似在說着「結束了」之類不寒而慄的話,打出的牌是JOKER。果然不知道這遊戲的規則是怎麼運作的。
「也是,優秀的人周圍會聚集很多人所以確實很累呢。畢竟那許多人中雖然也有喜歡我的人,但嫉妒我或是想把我拉下來的人也有。」
因爲覺得與其詢問意見不如通告,於是我一口咬定地如此說道。
「怎麼辦,我不知道!害羞得要死掉了。」
然而伊芙卻像是「那種事又有什麼關係」般咧開嘴角露出笑容。
雖然我不是心理學家,但這夢到底象徵着什麼呢。
「或許吧。不過也有些時候,這種年輕人的意氣比起慎重更好不是嗎?」
「嗯?」
挽着胳膊,伊芙對我說道。我微微皺起眉頭思考。約會?雖然每年都和伊芙參加村子的祭典,但並沒有可以稱作「約會」的記憶。再加上我住的地方是十分偏僻的村子,所以雖說是祭典也不過是大家一起喫個飯再徹夜熱鬧地玩耍這種水準罷了。
琪莉以真摯得恐怖的表情望着我說道。目光真摯得讓我覺得這裏我要是說出「開玩笑的,鏘鏘」這種不着邊際的話,或許她就會勒着我的脖子殺了我。明明這麼想和我一起去,至今爲止是怎麼一言不發地忍着的。
我硬是笑着如同追究般向伊芙問道。明明是我的夢卻沒有照着我的意思消失,這展開讓我漸漸有些不安。
「嗚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是約會,約會!我怎麼辦呀!」
「喂,琪莉。」
「咦,嗯,那個,您能再說一遍嗎。」
我靜靜地確認她的狀態,琪莉此時方纔如夢初醒地忽然抬頭望着我。這麼失落的琪莉還是第一次見。
「嗯,好吧。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爲你做的。」
看得我有些害羞,於是悄悄地如此勸道。當然琪莉的耳朵現在聽不進去我的聲音就是了。
「是因爲那女人嗎?」
那事件之後我在艾雷巴多的城堡裏開始了隱遁生活,沒有理由觸碰沉睡獅子的鼻毛而遭受平白無故的損失的王國終究沒有把劍指向我。而只是通過「魔王」這一名字宣揚我是公共的敵人這一事實。你和我們不同,像是要如此主張一般。
「不,沒什麼。」
不知道到底是以怎樣的規則進行的遊戲呢。
苦笑着,我說道。沒錯。伊芙本來就是這種性格。想法不加過濾就原封不動地蹦出來。
「……琪莉?」
* * *
不知爲何夢似乎沒有照着我的意思變化。
「不,我以爲我太執着於和魔王的約會以致終於出現幻聽了……」
「不想見我嗎?」
「想我嗎?」
慎重。慎重麼。
「當然了。不過要真能那樣就太棒了,畢竟這位置又麻煩又辛苦。」
伊芙口中冒出了盧恩語。接着遠處琪莉的脖子上鮮明地露出了手印。琪莉一邊咳嗽着一邊使盡全力甩開看不見的手。可是沒過多久便與嘎吱嘎吱的聲音一同,那身體無力地被折斷了。
「畢竟也算是約會,跳舞的時候就當我的舞伴吧。」
天生的英才。特別的天才。超越了這種水準,開始聽到「神失手製造出的突變體」這話的時候,人們紛紛開始背離我。因爲曾被認爲「有用的」我的魔法不知不覺中成了「危險的」東西。人們面向我的感情超越了嫉妒或是羨慕奔向了恐懼,讓我孤身一人。甚至和我曾經親近的熟人們也一邊把我當作怪物對待,一邊開始遠離我。結果我,被扣上了策劃圖謀暗殺國王這種不着邊際的冤名,險些被殺害。想要趁早除去危險要素的一部分當權者們不可理喻的意見被採納了。
嗯?啊咧,等下。這也是我的潛意識嗎?
「那個……,這種事不應該在我不在的時候在你房間裏踹着被子做嗎?」
「唉真是,別說胡話了趕快回答。」
被琪莉突如其來用力抱得呼吸一下子受阻的阿絲特莉雅在那混亂中兩手緊緊攥着牌繃起臉來。
「說到優秀的人那不就是我們公主殿下嗎。世界第一的劍不是嗎。」
雖然常常做往日的夢,但最近似乎真的做了很多伊芙的夢。果然是因爲看上去和琪莉重疊了嗎。現在似乎只要在夢裏遇見就會開心地打着招呼說着「喂,又見面了呢」這種話。
「那女人?」
由於琪莉撲棱着不停搖晃着身體,連被琪莉抱着的——怎麼說呢,看上去像是被威脅般地勒住脖子——阿絲特莉雅也宛如秋風中飄舞的落葉,全身無精打采地暈頭轉向。
「笨蛋。這可不是夢哦?」
「……爲什麼突然用敬語。」
如此搪塞後,我瞥向二十二歲的伊芙。
「□□□□■□。」
「喂,等一下……這是我的夢吧?」
「並不是。只是那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吧。」
「……優秀的人真累。」
然而那是錯誤的。
「不……只是覺得我的潛意識真是明顯得有些貧瘠呢……」
「閉嘴。因爲現在正在煩惱中。」
站在山坡上俯視着村子的方向,我嘆了口氣。
「……就這樣去死吧。」
「嚴重的話甚至連清醒夢……」
「這個嘛,怎麼能因爲我討厭的人們而連我喜歡的人們也錯過了呢。爲了避開往我背後捅刀的人們而糟蹋了我的人生,這本身是很愚蠢的行爲。」
「……因爲你還小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
那時期,我的魔力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理解範圍。多虧了超乎尋常的魔力,我20代中期起成長與老化就完全停滯了。時不時地創造出幾個劃時代的駭人得可以報告給學界的魔法構築式,獨自施展着魔力消耗嚴重被認爲只是理論上的魔法。那時我盡情地展示着我的能力之所及。因爲大家似乎都很高興。因爲受到認可讓我十分開心。
我坐起靠在沙發上的身體向琪莉問道。
阿絲特莉雅咬緊牙關如此說道。
或許是因爲十分緊張,在夢裏再次遇到了伊芙。
對往日的記憶感到苦澀,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如此喃喃自語道。
那裏,金髮的少女以天真爛漫的表情站着,望向這邊。
「明天。一起。去一趟村子。以上。」
那微笑讓我不寒而慄。
「爲什麼不回答?討厭和我約會嗎?」
並排站在旁邊的二十二歲的伊芙微微歪着腦袋望着我。

是對伊芙抱有罪責感嗎?或者我以後和琪莉稍微度過些有意義的時間就不得不每次做這種夢來排解對伊芙的負罪感嗎?
「還有想把你拉下去的人?」
「明天一起去村子嗎。」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嗎,神奇的是,彷彿是從我手中傳來的一般,那感覺我切實地體會到了。我十分驚訝、慌張、懼怕、不知所措。不是夢嗎?明明是夢……明明是我的夢……明明知道是夢。
爲什麼變得如此凌亂不堪?
「不錯的表情呢。殺了我之後也是這種表情嗎?」
伊芙露出微笑。
那瘮人的表情讓我完全僵住了。
明明是夢。明明……只是夢而已。
「……咳咳!」
我一下子吐出了喉嚨裏憋得滿滿的一口氣,從牀上霍地起身。
彷彿被禁錮在真空狀態的狹小箱子裏待了很長時間後總算逃出來了一般。我猛地深呼吸,喉嚨裏漏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咳咳……,咳……,嘔嘔……!」
無論怎麼猛地吸氣,都有種肺裏空氣不足的感覺。指尖與腳尖冰涼,渾身被冷汗浸溼。爲了支撐起癱軟而難以平復的身體,我緊緊抓着被子。手裏怎麼也使不上力,所以胡亂掙扎了幾次。後頸冷顫。毛骨悚然說的就是這種心情吧。
過了好一會,呼吸非常勉強地恢復了正常。
緊緊攥着被子的手,現在因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白。即便想要鬆開手,也無法順利地鬆開。身體瑟瑟發抖,總算把手從被子上鬆開時,我因湧來的虛脫感與悲慘而爆發出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黎明到來爲止,我一直趴在牀上笑了好一陣子。
* * *
四周傳來的節奏快速的演奏聲組合成了不協和音。
天空中飄揚着花粉一般的東西。
戴着奇怪花紋的面具的兩名小孩子一邊發出尖叫一邊經過我身邊。
騎在竹馬上個子3米左右的小丑大步流星地橫穿在路上。
穿着華麗衣服的男人們向穿着華麗衣服的女人們搭訕。
「……?」
我的手一觸及到自己的臉,阿絲特莉雅便立即似是不快地皺起眉頭。
同這種想法一道,我的視線轉向遮蓋住阿絲特莉雅的手的長長的袖子。阿絲特莉雅沒有挽起長長的袖子,而是連帶着袖子緊緊抓着羊肉串。讓人擔心會不會一個不小心沒抓穩,醬汁淌下弄髒了袖子,由於羊肉串總是滑動,嘴角也沾上了醬汁。
「呼……,琪莉。不是我累。只是沒有像那個迷妹一般興奮罷了。」
「萬一逛的途中互相走散了,就在這裏入口立着的拱柱前見面吧。太陽落山了就在這裏再次集合。可以嗎?」
因爲我的話阿絲特莉雅突然一頓。接着避開視線開始煩惱些什麼。似乎在掂量讓我挽袖子和臉上沾着醬汁轉來轉去中哪個更糟。雖然不知道這兩件事值不值得如此慎重地權衡。
如此回答着,我幫阿絲特莉雅擦掉了嘴角沾着的醬汁。
「不是喜歡。是因爲需要才一起行動的。」
好吧。去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藏起來,太陽落山了就回這裏來吧。
雖然難以置信。
「你想臉上沾滿醬汁轉來轉去嗎?嘛,要是這樣我就不管了。」
「那和我很像呢。」
在伊芙小時候我也有像這樣幫她挽過袖子。那是大家都貧窮地生活着的時期,因爲幾乎沒有家庭能給成長速度很快的小孩穿上正好合身的衣服,所以小時候的伊芙總是飄忽忽地套着比自己尺寸更大的衣服轉來轉去。那時我常常叫來伊芙慢慢地幫她把袖子挽上。
然而既不知道也不關心我的這般事情的嘉珞滿臉含着譏笑望着我說道。
「好,幫您挽。」
我一邊俏皮地說着一邊把阿絲特莉雅的手臂拉到我的前面。然後將長長的袖子從邊角一層層折起,一直到手露出袖子外面爲止。
我望着眼睛下掛着黑眼圈的嘉珞說道。明顯是沒睡好而發虛的臉十分壯觀。特別是那一點也不好笑的大鼻子眼鏡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樣,腰間佩着長劍,嘉珞在我們中露出最來勁的表情走在前面。
我呆呆地坐在長椅上仰望着出現晚霞的天空想着。
進入村子到現在10分鐘還沒過。我已經想回家了。
「真厲害呢。這種程度就累垮下的低質體力。」
如此想的瞬間。
沒想到我用我的腳走出城外的一天會到來。
以凱旋將軍一般的姿勢,琪莉指着前面叫喊道。緊跟着嘉珞也眼睛閃閃發光地注視着村裏。阿絲特莉雅雖然表情紋絲不動,但莫名地散發出決然的氛圍。
「那麼,去那看看嗎?」
告知了我衝擊性事實的小喫環節後是服裝店之旅。每當有引人注目的衣服就連呼「漂亮」並拿過來看,雖說拿來看了數百件,但真正購入的只有阿絲特莉雅穿着的披肩一件。喂,既然如此把各種衣服拿來看是要幹嘛。
「照照鏡子再說話,迷妹。」
沒錯。想來我只是過於優秀的魔法師罷了,多虧於此比起別人稍微活得更長一點罷了,雖然犯下了一下子毀滅一個村莊的錯誤,但只要活着誰都有可能犯錯,哪有沒經歷過形形色色的迂迴曲折的人,人生在世,即便得到魔王的稱號也……
琪莉說道。竟然已經把互相分開作爲前提。那大家一起來觀賞祭典還有什麼意義,所有的事情再次變得毫無意義。
沒錯。我們現在竟然進入了村子。
是有着如此巨大能量的東西嗎。
我似乎就這樣成了平凡的人類。
一臉要當場掐住對方喉嚨的表情的未成年人——看上去像是如此的——修女戴着貓耳……我懷疑真的有這種組合嗎。
「……閉嘴。」
……話說回來最近的祭典確實很厲害呢。
三人將路邊擺着的每個攤子一個不落地全都光顧了一遍,每次她們手中就會追加一個東西。烤土豆、糖漬水果、冰淇淋、炸米糕等等……剛纔羅列的東西的十倍數量的小喫經過了她們的手,那清單連記也很難記。到底那麼多的零食都消失去了哪裏。
所謂人的「聲音」就是這種東西嗎。
「挽。」
我避開擔心地望着我的琪莉的視線。總覺得沒有擱眼睛的地方,因此沒能繼續對視。
接着3小時後。
完全變樣的風景、變化的氛圍、變化的活力。與我的記憶中的無論哪個東西都不一致。這是十分陌生而不安的感覺。似乎怎麼也填不上的距離感,讓我感到既非獨自又非羣體的世界。
我慌張地看去,琪莉以笑臉可愛地歪着腦袋。
琪莉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嘈雜、雜亂,人口密度高得像雞舍裏的雞……阿絲特莉雅極其討厭這種地方。不得不和人們接觸,真心要吐了。」
艾雷巴多的魔王,棄權。
「不用你管。」
不是夢。是現實。竟然是實時地發生在我視野範圍內的事。雖然一瞬生出了「這裏是魔界的入口嗎……!」的想法,但這居然是普通的祭典風景。
唔呣。似乎關於伊芙的記憶越深,留下的餘味就越是苦澀。
「來,手伸到這邊來。幫你把那個挽起來就不打擾你了。」
「這麼說來,你真的挺喜歡嘉珞呢。」
如此大聲發火還是第一次見。心情這麼糟嗎。
……對。事已至此只能承認了呢。
……不是。要是你能讓我逃掉就好了,拜託。
我指着阿絲特莉雅的袖子問道。
哼地抬頭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如此說道。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可以看出阿絲特莉雅超乎必要地屁顛屁顛地跟着嘉珞。
雖然時間還早,但街上人們熙來攘往。穿着只到膝蓋上方的短裙的年輕女性,穿着似乎沒有在實戰中使用過的閃閃發光的鎧甲的下巴長着鬍鬚的男性,頭戴花冠兩手拿着小喫轉來轉去的孩子們,站在路邊嘻嘻哈哈地聊得正歡的中年女性們,以華麗的服色擠在人羣縫隙間穿行的唱着出處不明的歌曲的漂泊者們,甚至是在攤子前豎着「祭典期間限定甩賣」牌子的商販們。
當然我並沒有藏起自己正在忍耐的神色,因此和我並排走着的琪莉馬上察覺到了,詢問起我的狀態。
宏壯的人海與衝擊讓我有些發暈,因而我不得不強忍住乾嘔。
……媽的,並不平凡啊!
「好像沒睡好呢。」
「要不是嘉珞說要出來,阿絲特莉雅也不會來這種地方的。」
——簡直要死掉了……!
也是,平凡的人不可能跟得上嘉珞和琪莉的體力。
彷彿決定將敵人斬盡殺絕的特種兵一般的眼神。我完全被壓制住勢頭,不敢喊出「我要離開這隊伍!」這般充滿決斷力的臺詞,只能被拖着走。
「一個大男人竟然像郊遊前日睡不着的小孩一樣睡眠不足?怎麼說也太丟人了。」
徘徊在祭典街頭,要是有一夥人街頭公演,就絕對不會錯過,一定要停下來站着。與祭典氣氛相稱的歡快節奏的音樂一響起,琪莉便當場拍手起舞。在城堡裏學過華爾茲等等的她的舞蹈在平民之中實在有種異質感。雖然我爲她的大膽羞恥得要死,但來阻止她的人一個也沒有,反而以琪莉爲開端,觀賞的人們也跟着跳起了舞蹈,結果瞬息間舞會開始了。要是人們因此開始聚集,我只能儘可能地退到不與人接觸的位置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舞會的結束。
「但我挺在意的。」
我坍塌般地癱坐在廣場的長椅上,回憶起過去的3個小時。
幫阿絲特莉雅挽着袖子,我忽然浮現出了往日的記憶,噗哧失笑。
「要是放你跑了不就難辦了嗎?」
——……想來不正是平凡的人類嗎?
有時候她把自己父母挽好的袖子重新長長地放下來,奔向我煩人地纏着我幫她挽袖子。要是我因爲過於膩煩只是草草幫她往上捲了卷,她就會使壞心眼地踹了下我的小腿後逃走……
想回到昨晚殺了我!
「這個,不會不方便嗎?」
「總覺得最近每天都聽見你這麼說……」
總之還以爲到了世界末日。
「這麼說的你這傢伙現在體力不也耗盡了嗎?」
我兼帶喘口氣,轉頭慢慢環顧四周。
她所製造出的輕快瞬息間如傳染般地蔓延到了周圍。彷彿本該是不協和音的屋頂上的雨聲悅耳地傳來。她即便被包圍在人羣之中也斷然十分矚目。即便如此,她卻似是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人們之間。恐怕這就是她與我的不同點吧。
「不是說了不用你管嗎?!」
琪莉的舞蹈彷彿落在屋頂上的雨滴。
不過我是這裏面唯一的男人,甚至看上去遠比我還小還弱的阿絲特莉雅也好端端的,我怎麼說也是有自尊心的。我虛張聲勢,盡力以笑臉望向琪莉。
琪莉彰顯身體曲線的亮色連衣裙上披着青色的斗篷。金色的頭髮上插着羽毛裝飾的髮卡,顯得十分突出。即便並沒有濃妝豔抹,但美貌確實似乎更加升級了。祭典對女人們的影響着實讓我喫驚。琪莉有這麼漂亮嗎。
竟然給這種亂攤子附上祭典的名字。
但要是我露出很累的神色,嘉珞和阿絲特莉雅就會像等好了般「好呀」地揪住不放,所以我忍住了。
雖然跟着她們我也有了幾次機會來品嚐小喫,但喫了一兩個後就怎麼也下不去手了。無法理解胡亂撒着各種調味料與砂糖的光是甜的垃圾食品到底哪好喫了。比起這種對身體也不太好的食物,琪莉親自做給我的料理要美味好幾倍……
無論如何我的口味似乎已經徹底成了琪莉的奴隸。
面對阿絲特莉雅沒好氣的問候我嘟囔道。確實,因爲最近伊芙頻繁地在夢中出現折磨我,所以就算讓我好好睡也睡不好。
「做什麼?!」
到底我爲什麼說要一起來村子!
不過她終究是判斷讓我挽袖子這種暫時的屈辱更好嗎,儘管露出參雜了種種厭煩的臉,但還是往我旁邊裝模作樣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只聽語氣都能知道是誰。望着天空的我,確認到站在我旁邊的阿絲特莉雅。充滿歪心邪意的表情一如既往,一隻手——不,袖子——上拿着羊肉串,頭上戴着帶有貓耳的髮箍。
和琪莉待在一起的話我也自然而然地被同化。
似是沒好氣地說完,阿絲特莉雅噗通地坐在了我所坐的旁邊的位置。長椅很高,所以阿絲特莉雅的腳尖很難夠到地面。看着撅嘴的側臉我也不由得失笑。
「魔王,這麼快就累了嗎?」
——要吐了……!
「好,完成了。」
在此期間阿絲特莉雅長長的袖子被我往上折起以方便活動。阿絲特莉雅出神地打量着總算露出來的自己白淨而小巧的手掌。無論如何,看得出她因爲能夠方便地使用手還挺滿意的。
片刻無言,僅僅只是望着自己手掌的阿絲特莉雅開口道。
「……小時候。」
「嗯?」
「嘉珞也常常這樣幫阿絲特莉雅挽袖子。」
阿絲特莉雅似乎也湧出了以前的回憶。
我表示同意的點了點頭。嘉珞的話確實會那麼做。雖然一定會嘀嘀咕咕,但她方方面面都會照顧阿絲特莉雅的吧。就像嘮嘮叨叨的姐姐……不,哥哥一樣?
「對於嘉珞不會說討厭的話呢,你。」
「畢竟幫了阿絲特莉雅很多。直到最後也留在和村裏小孩們合不來的阿絲特莉雅身邊的嘉珞。是個耐心得甚至有些煩人的孩子呢。」
我想象了一下阿絲特莉雅和嘉珞的小時候。嘉珞挺身保護又小又弱而被嘲弄的阿絲特莉雅,嘛,這種司空見慣的總角之交吧。
也是。這麼說來阿絲特莉雅這扭曲的性格或是尖銳的口吻乍一看也能理解了。畢竟幼年時期被孩子們排擠而受傷,變得無法輕易信賴他人,這種故事是挺常見而老套的故事。
果不其然,阿絲特莉雅一邊以十分恍惚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喫着羊肉串,一邊開始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
「阿絲特莉雅把拿阿絲特莉雅的頭髮嘲弄的形同乞丐的村裏的小混混們丟進糞桶裏時,多虧嘉珞叫來大人們,因此只是受到懲罰就完事了。恐怕要是那些傢伙們淹死在那裏,阿絲特莉雅就會被罷免吧。」
……嗯?等一下……和我想象的畫面似乎有些不同?
「那個……嘉珞可是說你又小又弱所以需要保護呢?」
「沒錯。阿絲特莉雅比起別人要小身體也弱。所以阿絲特莉雅爲了不被欺負不是隻能選擇極端的報復方法了嗎?因此嘉珞常常保護被阿絲特莉雅欺負的傢伙們。畢竟要不是她,阿絲特莉雅就有可能作爲犯罪者被逮捕了。」
嘉珞所說的保護是這個意思嗎!
省略的內容太多了吧!
「稍微取笑了一下頭髮的顏色就被丟入糞桶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
「啥,啥呀,你這崽子!你這崽子做了啥!」
就在我鼻前,同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道,男人的手指折斷了。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的同時,肉塊撕開,傷口開裂,淌出血來。
胡亂揮舞着手臂朝後退去的紋身男人。
「來,小夥子們。冷靜下來先聽我說。爭執真的是毫無意義的行爲。雖然血氣方剛是挺好,但有時也要懂得冷卻頭腦。」
琪莉沒有從男人身上移開視線,嘴角帶着淺淺的微笑,向我問道。
「你們最好趁這事還能用對話解決的時候趕快停下。」
……那個,是在做什麼?
「……那個。這裏能不能先放開我。」
我的視野中捕捉到了反常的一羣人。
握着柺杖的不是別人正是琪莉。
男人試圖抓住柺杖的瞬間,琪莉準確地刺中了男人的心窩。當然柺杖的末端很粗,並且琪莉也調節了力度,所以男人像是胸口被木樁插中了一般,避免了被拐杖戳中而死的大型慘案,但恐怕痛是相當地痛。
「嗚啊啊啊啊!啊啊,真他媽疼!啥呀,你這崽子!」
是用一句話說服不了的傢伙們。是我解釋得不夠嗎。
「果然看上去像那樣對吧?」
「說是長壽糕。拉得越長就能活得越久。」
「下次刺舌頭?」
最專注地喫着的人是嘉珞。像是想要實現延長生命的夢一般,唯恐斷開地小心翼翼地拉長年糕喫着。雖然琪莉也出於慎重拉長年糕喫着,但遺憾的是手法笨拙,中途斷開,一臉哭相。阿絲特莉雅則一臉不耐煩。稀罕的是年糕也像是會挑人似的,阿絲特莉雅的年糕喫一口就斷,喫一口就斷,如此反覆着。
「嗯,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真的是想通過對話好好解決的。」
以「請你不要攻擊」的意思,我舉起雙手如此說道。
我把手貼在揪着我的領子的男人的胳膊上。我手所貼着的部分溫度急劇升高,男人的胳膊輕微燒傷,因而不得不把我推開。嗯,不錯。比骨頭斷了要好。優秀。
男人捂着折斷的手開始原地活蹦亂跳的。畢竟相當於向着堅硬的牆壁揮拳,恐怕傷得挺厲害的。
開玩笑的。我壓根就對魔王這一職位沒什麼留戀。又不是照着我的意願而成爲魔王的。
總之多虧於此,出現了大家嘴裏各含着一塊年糕咀嚼的風景。年糕捏得十分筋道,或許也飽含着製作人長壽的祈願,真的能被拉得很長且不會斷開。
我一邊無聊地想着,一邊決定相隔許久地多管閒事。
「不。被欺負的反倒是我。對人類的信賴度更加下降了。」
雖然得到的反應是另一回事。
在此期間,男人臉上的血色恢復了許多。似乎在些許的空當裏靜靜思考了一下,看中了對方是個年輕的女子。
沒有制止過爭鬥。也幾乎沒有主動挑起過爭鬥。當然向我挑釁的人很多,但把那些人認真地作爲對手並不公平,所以我一直視而不見。畢竟沒有大人會因爲3歲的小傢伙撲過來要戰鬥就同其廝打起來。
紋身男人用充血的眼睛威嚇着我。明明我只是正當防衛,卻瞬間平白無故地有些過意不去。
嗯,所以差不多理論上教導一下把他們送回去就行了。
「我去。」
霍地起身的紋身男人再次拽住了我的領子。似乎想把我扔到地上。
看着手掌裏冒着騰騰熱氣的年糕,今年四百多歲的魔王無力地嘟囔道。當然這話被利落地無視了。上了年紀真是悲傷,竟然被人冷落。
總之我似乎沒有通過話語說服對方的才能。
「要是對話解決不了你想怎樣!」
我把年糕整個一口氣放入口中嚼着,一邊注視起其他三人喫年糕的模樣。
「老人?喂,這裏哪有老人啊?該不會你這小崽子是老人吧?」
結果我決定挺身而出。雖然會在魔王的職業——是叫職業嗎,這個——履歷中產生污點,但比起嘉珞挺身而引發平白無故的騷亂要好。
「……活得久不全是好事,孩子們。」
「稍稍有些累了。要不現在停下來休息喫個晚飯?」
結果紋身男人魂飛魄散地逃去了巷子的那頭。
唔呣,這個嘛。嘉珞去的話似乎不會在教育尊敬老人的範圍內結束。可以說一定會引發暴力事態。畢竟這傢伙,與其說愛管閒事不如說燃點極其低。
「確實呢。也是,畢竟本來祭典期間犯罪率就很高。」
然而並沒有效果。之前紋身男人以一臉被鬼纏上的表情逃跑的事全都看在眼裏的疤痕男人,似乎已經不把我看成人類而是施展着異常妖術的怪物。乍一看,他精神的一半似乎已經飛去了其他地方,瞳孔十分震撼,臉色蒼白。
廣場的巷子口,兩名健壯的男人將某個老人逼入角落,製造出嚴肅的氛圍。那是在遠處也能感覺到的險惡氛圍,顯然不是單純問路的水準。老人披着蓋住全身的黑色兜帽衣,鬍鬚亂蓬蓬的,看上去彷彿冒牌宗教團體的一員。
「嗚噢,他媽的,鬼啊!見鬼了!」
「怎麼辦,公主殿下?要我去稍微讓他們知道一下尊敬老人嗎?」
「喂,小夥子們。爭執可不好。」
「別,別,別,別過來!你這怪物!」
我沒有回答。因爲有種被刺中要害的感覺,稍微有些難爲情。
「去死吧,你這崽子啊啊啊啊啊!」
「……啥?你這神經病……喂,想死嗎?!」
「無可奈何。畢竟阿絲特莉雅很認生。」
啊,搞砸了。我也不由自主反射般地使用了防禦魔法呢。
在離疤痕男人眉間1釐米左右的距離處停下的那東西,是很常見的柺杖。
「對。我們跟這老頭子有事要辦。」
我不僅體質低下,爆發力也低下,所以起初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意識到那東西有能讓疤痕男人慌張地停下腳步的威力。
「趁我還好聲好氣地說話快給我滾,嗯?」
逼迫着老人的兩名男子轉頭看向我這邊。一人右側肩膀上刺着紋身,另一人臉上有着大大的疤痕。兩人都比我高出一個頭,我暫時糾結了一下最近人類的發育程度到底爲何如此巨大。
然而問題是他並不知道那年輕的女子是大陸最強的劍士。
剩下的只有臉上有着疤痕的這位嗎。
「啊啦,那是什麼?是在勒索錢財嗎?」
說得好像現在進到你嘴裏的東西不是喫的一樣。
嘎吱嘎吱地像是威脅般反覆扭着脖子,嘉珞說道。
「……哈!哪來的黃毛丫頭來攙和……咕噢!」
「喔喔——兩人怎麼安靜地坐着?阿絲特莉雅,魔王沒有欺負你嗎?」
總之比起受傷,出乎意料的狀況似乎讓他更加害怕。似乎是沒想到我明明沒有誇張地詠唱構築式卻使用了魔法。
「哈!啥呀,你這瘋子!」
「沒事吧?應該沒有那麼燙……」
呼唔,有條有理的優秀說服。
懷裏抱着紙袋出現的琪莉苦笑着如此說道。紙袋裏冒出嫋嫋熱氣。我打量了一下到底買了什麼,琪莉從裏面掏出了拳頭大小的年糕,在我和阿絲特莉雅的手上各放了一塊。
明明就這樣跟着紋身男人逃就好了,疤痕男人從口袋裏掏出小刀向我衝了過來。
「這不是訓誡,只是作爲活得更久的人的一些建議。不是有句話叫不聽老人言喫虧在眼前嗎?」
紋身男人似乎把攻擊對象從老人變成了我。大步流星地走到我的面前,揪住我的領子,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咆哮道。我成了被男人吊起來搖來晃去的寒磣模樣。
話不投機的對話終究引發了暴力事態。男人用拳頭朝我的臉上打……快要打的時候手指折斷了。
只要用話語好好解釋,他們一定能充分地理解並停下爭鬥。好吧。給你們看看大人的調解。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
光看男人的表情似乎也是真的痛。我的心窩都有些發麻。
「怎麼?不相干的傢伙滾蛋。」
不知不覺中琪莉緊挨在我的身邊站着問道。然後琪莉也發現了我所看着的那可疑的一羣人。
我向天然地笑着的嘉珞表示不滿。然而嘉珞只是做出似聽非聽的樣子。
說老虎老虎就到,嘉珞和琪莉從廣場對面現出身形。嘉珞早上戴着的大鼻子眼鏡不知放哪去了,這次戴着怪異的尖頂帽出現了。笑得有多開朗多燦爛呢,有種散發出光環的感覺。
讓我想想。沒有什麼既不讓他受傷又能讓他妥當地把我放下來的方法嗎。
「看什麼呢?」
由此我察覺到了。
要是時機再糟些,或許就會刺到男人的眼睛。男人也察覺到那事實了吧,身體瑟瑟發抖,咕嘟地嚥了口唾液。
「哈!這是真的瘋了嗎……!」
不知爲何成了同意琪莉意見的氛圍——也是,嘉珞對琪莉的話無條件贊成,阿絲特莉雅是個無論怎樣都會發泄不滿的傢伙,所以沒有意義——我們決定慢慢收拾位置起身。
然後正準備從長椅上起身挪動位置時。
這種情況下不要紅着臉害羞啊。畢竟哪是可愛啊,都有些可怕了。
真和平呢。
「還敢訓誡我?!想死嗎?!」
男人一邊抓着我的領子搖來搖去一邊向旁邊站着的另一名男人問道。多虧於此我以被男人抓住領子的姿勢像紙片一般前後晃來晃去晃來晃去。哎呀,好暈。
「抱歉。兩人都等了很久吧?隊伍有些長就排了好一會。」
我打算使用防禦魔法,但在我詠唱始動語之前,突然某個物體從我旁邊飛快地掠過。
我溫柔地說出第一句話。很優秀。非常自然。
「魔王,那個呢。以前難道沒人說你不會察言觀色嗎?」
「這個,抱歉。沒想讓你受傷的,只是因爲你突然攻過來所以有些慌張才……」
我飽含真心的忠告似乎點燃了男人的導火索。突然男人的臉猛地扭曲,咯吱咯吱地傳來這般沙啞的聲音。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中途年糕斷開的琪莉一臉哭相,小口小口地嚼着年糕說道。
不知不覺間連嘉珞也加入了。
……琪莉。再怎麼說還請不要用那麼開朗的臉說出這種話。
幸虧男人現在似乎察覺到了對手並不簡單。是啊,畢竟甚至連被指出「不會察言觀色」的我,也原封不動地感受到了琪莉散發出的超乎尋常的威壓感。
我轉頭瞟了眼後面,在那裏,嘉珞眼睛裏鑲着星星,注視着這一切的光景。一臉感動得彷彿要當場哭出來。哈啊,沒救的迷妹啊。
「那個……我們只是爲了獲得被害補償……!」
懂得夾着尾巴妥協的人類是多麼美麗啊。
琪莉的登場讓男人完全喪失了鬥志,語氣也變成了柔和的敬語。甚至這邊還沒發問就先開始嘩嘩地講起了事件緣由。最近的傢伙們真是沒骨氣呢。
「那老頭子……不,那個,那老爺爺……老人家……在我們店牆壁上塗鴉,所以……!」
「……塗鴉?」
琪莉皺起鼻頭望向我,但我也同樣好奇他是什麼意思。雖然想聽些更多的補充說明,但男人在琪莉望向我的瞬間推開柺杖連滾帶爬地朝着巷子對面的入口溜掉了。因爲沒有讓男人受傷的意思,所以琪莉和我都沒想緊追不放。
嘛,雖然不是以我所希望的形式,但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我此時才確認到角落裏像悶葫蘆一般蜷縮着坐着的老人。
——……在望着我?
眼睛一對上,老人便嚇了一跳。
那視線的意思明擺着是恐懼。老人正畏懼着我。
可以理解。連魔法咒語也沒有就折斷了對手的手指,讓對方燒傷,看到這種奇行怪舉,確實會驚嚇。雖說如此……
「您是魔法師嗎?」
琪莉突然向老人問道。
老人此時方纔嚇了一跳地望向琪莉。彷彿不知道我以外還有別的存在,以致此時才察覺出來。
「魔法師?」
「看那穿着。最近誰還會以那種老掉牙的時尚走來走去?」
好吧。禮物什麼的就放棄吧。
不過在工作上似乎是挺機靈的性格。店員僅僅用從我這聽來的幾個情報便爲我挑出了合適的產品。店員從小店裏拿出來的蕾絲是刺着花與蝴蝶圖樣的深紺色的蕾絲。
「那位的興趣偏讀書還是偏運動?」
有個會察言觀色的店員真是萬幸。不然顯然我勇敢地進來店裏後就會不知如何選擇而手足無措。我確認到店員掏出包裝紙後,決定直到包裝結束爲止稍微在小店裏轉轉。
「你們先走。我稍微去下別的地方再過去。」
「腰圍?」
「漂亮嗎?」
「那個,我想買陳列臺上的蕾絲。」
「那個,那玩意再給我包裝兩個不同顏色的。」
我無言地注視着兩個男人和魔法師消失的巷子那頭,而後轉身。
「馬上跟上來哦?」
——……雖然是我讓你做的,但真的和寵物狗毫無二致呢,這。
「等一下。」
然而不可能一邊買着琪莉的禮物一邊和琪莉一起挑選,所以我先匆匆送走了三人。
……話說回來那塗鴉。
……雖然並不是值得如此誇張地說道的事,只是爲了買禮物罷了。
「……我下次再來。」
滴溜溜,琪莉的身體轉過去後我輕輕地推了下那背。琪莉一邊發出奇怪的驚歎一邊趔趔趄趄地朝着嘉珞倒了過去。
* * *
「□□□□。」
再加上我厭倦了出於我的意志而去做些什麼。
從我這得到了幾次保證後,三人方纔離開原地。雖然琪莉在此期間也回頭看向我好幾次。
事實上雖然遵從阿絲特莉雅的建議一起來了村子,但不知爲何內心的角落裏一直留有這事還不足以作爲回禮的想法。然而我連最近的物價也不知道,流行的物品也不知道,琪莉的興趣更是不知道。
「嗯?」
在我口中冒出盧恩語的同時,黃金色的光芒一下子包裹住了琪莉的手掌而又消失。光芒完全消失後,像是無事發生一般,琪莉的手再次完好無損地出現。我用食指輕輕戳了戳琪莉的手掌,而後笑了。
「要不這就去喫晚飯吧?」
所以我也決定將剛纔的事情從記憶中拋卻。
好吧。無論我是魔法師,還是怪物,或是魔王,爲了不暴露這種事實,我應該自然地行動。自然地。呼唔,呼唔。雖然出於緊張而急促的呼吸已經看上去很不自然了。
怎麼找。用魔法不就行了。
我作爲魔法師的好奇心開始萌動。不過好奇心歸好奇心,連是哪家建築都不知道,我不可能找得到那塗鴉。「好,現在開始爲了解開對塗鴉的好奇心前去冒險吧!」對於這般意氣風發而言,我已十分年邁。不想爲了在毫無所得的事情上滿足好奇心而行動。
一進到店裏,爽朗聲音的女店員便小跑着來到門口迎接我。雙辮長睫毛的女性,滿面含着讓人感到負擔的商業微笑。
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在腦海中建立起構築式。往式子中重新配置魔力。然後詠唱始動語,依照構築式顯現魔法。
畢竟一旦與人牽扯,毫無疑問只會再次覈實我會被叫做怪物的事實。
「好了,好了。快走,快。」
琪莉以一頭霧水的表情抬頭看向我。儘管露出了這樣的表情,但她還是乖乖地把自己的手緊緊貼在了我的手上。
——顯然是想要書寫魔法陣之類的東西吧。想要用什麼魔法呢?
「種類有很多,您需要哪種?」
櫥窗中陳列着的各式各樣的紋路與五顏六色的蕾絲十分顯眼。
阿絲特莉雅也幫我挑書了,所以不給她禮物的話似乎會鬧彆扭。這麼一來既然給了兩人,唯獨漏了嘉珞也不太好。所以既然要買就順便把三人的份都買了。無論如何,畢竟在打破我預想記錄的相當漫長的時間裏,我們一起同爨生活着。
「啥?人這麼多你要怎麼找過來?」
之後再找回小店不就好了?
爲了喫晚飯而朝餐館前進的途中,我在道具小店前停下了腳步。
「喜……等下。連這種事都要問?」
琪莉自不必說肯定會很開心吧。我說要一起去村子時琪莉驚訝得丟了魂的模樣浮現在腦海中,我漸漸掛起笑容。嘉珞恐怕雖然嘟嘟囔囔的但還是會道謝着收下。她是個雖然性格要強但意外地內心柔軟的傢伙,這事我現在稍微有些瞭解了。阿絲特莉雅大概會一邊說着買來沒用的東西一邊貶低我的眼光吧。好奇那傢伙會吐出怎樣的毒舌,果然是因爲我很奇怪嗎?
我總算能夠露出安心的微笑。
「好,完事了。現在可以走了。」
琪莉專注地觀察起自己的手掌,確認到什麼東西也沒有,再次把手向我一下子張開,歪着腦袋。
「是要送禮物給哪位?請告訴我年齡段,髮色,服色等。這樣我來爲您挑選。」
嘛,並沒有特別的意思。
我一問,琪莉便用只有我能聽見的細聲細語,竊竊私語地如此解釋道。似乎她之前也說過「魔法師中有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的潮流」。
「年齡是10代後期。現在剛成年的女子,皮膚很白。頭髮是金髮……,淺亮的金髮。眼瞳是深深的琥珀色。」
是揣摩到了我的心思嗎。琪莉一邊觀察着我的表情一邊小心翼翼地如此說道。剛纔發生的事情似乎已經從她的記憶中唰地抹去了。
「嗚噢!」
別問我。因爲我真的不知道好不好。
然後哼着歌走去了櫃檯。
「什麼東西都沒有吧?」
「嘛,確實。」
「嗯……,運動吧。畢竟用劍的。」
嘉珞嘀嘀咕咕地表示不滿。畢竟是這個時間帶,所以無法保證餐館裏還留有位置。
畢竟即使懷着沉鬱的心情也不會有一件事好轉。
「琪莉,手。」
咦,大事不妙。這種我不得不做出選擇的狀況始料未及。
即便若無其事地混雜在人們中間,怪物也會通過一兩件細微的事情蛻去人類的外殼。
「頭髮長度呢?」
「好。知道了,知道了。」
有救了。幸虧店員很會察言觀色。
我一邊像是驅鳥般霍霍揮手一邊說道。雖然琪莉表情像是有什麼不滿,但並沒有固執。
琪莉把剛纔跑走的老人稱作「魔法師」。一般人的話應該只是單純的塗鴉,但如果那老人確實是魔法師,那真的只是單純的塗鴉嗎?
店員以不像失誤的臉笑着。總覺得是個挺討厭的店員。
「啊啦,失誤。因爲我對別人的戀愛史挺有興趣的。」
總之順利地甩開三人了,現在就照計劃行動嗎。
「歡迎光臨,客人~」
「嗯?怎麼了?這是什麼?」
「有什麼正在尋找的物品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地拖出「唔呣」的呻吟聲,店員像是理解了我的心思一般擠眉弄眼地露出笑容。
這次我走到了櫥窗那邊。陳列臺上五顏六色的蕾絲宛如彩虹般呈放射狀散開。以前說起蕾絲的話毋庸置疑就是白色,但時代似乎確實變了很多。
「您喜歡嗎?」
無論怎麼努力怪物終究只是怪物罷了。即便幫助他人,受到的也不是感謝而只能是輕蔑吧。
……所以我才討厭出來。
「啊啦,客人也真是的~」
「怎麼,眼睛不要走神。磨磨蹭蹭的話餐館裏位置就要被佔光了。」
因爲這種種理由,我進到了道具小店裏。
「那麼我來爲您包裝。」
人這麼多這麼雜,怎麼可能再次找回這裏。閒暇時再來村子?當然拒絕。這次也是真的下了很大的決心纔來的。我可不想再次硬撐着到村子裏來。
打量着各種各樣的蕾絲的我,忽然抬頭朝向店員說道。
然後我們遇到了「他們」。
老人沒有回答琪莉的問題。非但沒有回答,甚至踉踉蹌蹌地從位置上起身開始朝對面狠命逃竄。彷彿沒把我們看成幫了自己的恩人而是異常的怪物。
那些傢伙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一邊短暫地嘆息一邊向道具小店挪動腳步。
正當此時,我看到了道具小店的櫥窗裏陳列着的蕾絲,便想着「就是那個!」。無論歲月如何流逝,女性的話不總應該有着一兩個蕾絲裝飾嗎。用法也多種多樣,所以哪有比這更好的禮物?
我像是要抹去心中擴散開的癢癢的陰鬱想法一般,急忙用其他的想法掩蓋。
「這款如何?限定版的顏色,喜歡活動的年輕女性們比起亮色更偏好於暗色。」
「沒有技術上的問題所以請不要擔心,小姐?」
並不是那麼大的空間裏像是拼好的拼圖一般擠滿了陳列櫃。天花板上飛機模樣和小丑模樣的懸吊玩具各自做着上下運動。我拿起了面前陳列櫃中魔方模樣的小道具。這物品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摸來摸去,我還是不知道它的用途。因爲感覺對小道具一無所知的自己像個十分孤陋寡聞且老土的人類,所以我最終無言地把物品放回了原處。
我對女子蕾絲這種東西一無所知。也難以判斷哪個更合適。本以爲只要讓她給我蕾絲,她就能瞭然地給我選來合適的東西,真尷尬。難易度突然升高了。瞬息間眼前一片茫然。
一開門,門上掛着的鈴鐺便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
我原地轉身正打算逃離小店,店員嚯嚯嚯嚯嚯嚯地笑着並抓住我的手臂讓我停了下來。十分親近地攥住我手臂的店員把我嚇了一跳。我迅速甩開店員的手。店員並沒有介意我的這般行動,維持着笑嘻嘻的臉。
「……好,就這樣吧。」
我向與我並排走着的琪莉伸出手輕鬆地說道。
……莫名地有些開心呢。
這麼想來爲他人買禮物這似乎是第一次。光是想象收下的人會是怎樣的反應就有些心滿意足。
是這種心情呢。所謂與別人一起。
早已忘卻的溫馨感覺在心中蔓延開來。想要快點回到那些傢伙們的身邊送出禮物。快點。
擅長經商的店員似乎一開始就完全看穿了我不諳物價的事,作爲添頭要求了超乎尋常的包裝費。即便在不懂的我看來也覺得過分的價格,但由於沒有在討價還價中獲勝的自信,因而我就那樣照原價支付了。雖然有點心痛但從店員那接過禮物袋子時心情還挺不錯。
出到小店外的我先停在了門口站着。
「□□□□。」
然後再次喚起不久前設置在琪莉手中的魔法。我一詠唱始動語,眼前便匯聚起光芒變成一隻小蝴蝶的模樣。因爲蝴蝶是用魔力做出來的,所以一般人的眼睛看不見。
「好,回琪莉那去吧。」
因爲我的命令,蝴蝶在空中繞了幾圈後開始領頭飛走了。
設置在琪莉的手中的魔法是一種探索魔法。並不是既存的魔法,而是200年前左右我親自創造出構築式的魔法。因爲獨自生活挺無聊的,所以稍微養過一段時間的貓,因爲那廝在諾大的城中到處藏起來竄來竄去,所以每次爲了找它都不得不把整個城翻個底朝天。然後爲了找藏起來的貓而創造出的就是現在這魔法。結果那貓和野貓看對眼從城裏跑了。混帳東西。
嘛總之,因爲那次使用過後就沒有維護過構築式,所以這魔法的效力頂多也只有一天。因爲在製作上也是粗略製作的魔法,所以構文也有些粗糙的感覺。再多加工研究的話應該能有更高的活用度,但事實上畢竟一個人住的話並沒有什麼需要用魔法的事情。
我一邊思索着各種各樣的事情,一邊走着,飛在前面的蝴蝶在路中央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前去,只是滴溜溜地在空中打轉。
奇怪。爲什麼在路上停下了。不是去餐館了嗎?這般,我歪着腦袋靠近一看……
——什麼啊,那男人是?
琪莉站在路中央和某個男人說着話。
個子很高容貌也很俊俏的男人。有着比琪莉的頭髮稍微更深的金髮以及湛青眼睛的年輕男人。同俊美的外貌一道,長相很清爽,看上去很開朗。像是爲了融入祭典的氛圍而披着花裏胡哨的斗篷,但那看上去非但沒有顯得滑稽反倒還挺合身的。這麼說來書齋裏童話書的插畫中似乎也出現過與他外表相似的人物。這麼說來消滅魔王救出公主的勇敢王子就是那副模樣嗎。
……心情莫名其妙地突然有些糟呢。
琪莉的身邊一同站着阿絲特莉雅與嘉珞。兩人沒有加入對話,而是往後退了一步。只是嘉珞似乎時不時一邊僵硬地笑着一邊隨聲附和。
是誰呢。
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十分寒磣。到底我與站在那裏的金髮王子相比有什麼優點。年齡上了400歲,那人生的一半以上是窩在城裏度過的。不僅不會與他人交流,魔法以外的知識也十分淺陋,並且……
毫無瑕疵的人生贏家。健壯有才的優秀基因。
「解釋一下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猶猶豫豫地朝背後退去,迪蘭多卻突然轉向我,以很大的聲音開口道。
擔負着不敢昭告的大罪的我。
「啊哈哈,果然比不上琪莉殿下呢。」
「因爲說不出來。你以爲跟誰一樣呢?」
「要不大家去我的別墅如何?晚餐由我來款待。」
毫無疑問是一國的公主殿下。高雅而禮儀周到,使用着十分成熟而柔和的語氣與有教養的言辭。
「我沒那麼想。爲什麼這麼說?」
「感謝您的邀請,但我們這就……」
我面前的少女不知不覺間成爲了我所不知道的存在。
呵呵。什麼啊,這傢伙。新式問好嗎。過去300年裏世界真的變了很多呢。
「我是迪蘭多・莫魯薩巴。啊,當然姓還請您保密。」
雖然知道幼稚,但我還是孤注一擲。
「看臉色……什麼意思?」
瘋了呢,我。
真的是話很多的男人。連一小會間隙都不讓對話暫停。
話說回來,是叫迪蘭多嗎?
講真我也承認。挺般配的二人。
這傢伙又爲什麼這樣。有誰給她上了發條嗎。
她應該回去的地方是白馬王子的身邊。
並非我所知道的那朝氣蓬勃陽光開朗的少女。
兩人都像是活着從未招到他人厭惡的人,開朗得沒有一絲陰影。該說是隻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光環一樣的東西嗎。即便不特意自誇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貴氣,高雅的語調以及行爲舉止看上去恍若別的世界的人。
「莫魯薩巴的第一王子。說來觀賞祭典了。」
比起這個,姓是莫魯薩巴?莫魯薩巴的話……
「話說回來今天真的運氣不錯呢。光是遇見琪莉殿下便已足夠幸運了,誰能想到還能遇見那有名的嘉珞・嘉倫小姐呢?其實我,是嘉倫小姐的粉絲。如果您也有想法,能否請您賞光來我們莫魯薩巴一次?」
……一直在想什麼呢,我。
「哈哈,和我心意相通呢。其實我也想問一下琪莉殿下的意見。因爲我覺得您一定會冷靜而嚴厲地批判我的。」
誇耀着自己的健齒的男人突然嗖地靠近我,貼在我的耳朵上竊竊私語道。
甚至真的是王子?!
嘉珞用機械般嘎吱嘎吱斷斷續續的語調和刻意的微笑武裝着自己。與對待我時吊兒郎當的態度天差地別。確實不僅僅是因爲對方是地位高的人才緊張的。不過想端正禮儀的話,把尖帽子脫下如何,雖然我想這麼建議,但與對待我時截然不同的那態度挺可憎的,所以我決定緘口不言。
然後眨着一側的眼睛。
——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的。
「啊、哈、哈、哈!惶、恐、不、安!不、勝、榮、幸,王、子、殿……不對,迪,迪、蘭、多、殿、下!」
男人露出白淨的牙齒笑着。臉上涓涓流出貴氣。
「也是。德才兼備連性格也不錯,有誰會討厭呢?光看外表也正是與公主殿下相般配的人物。那可是帥哥啊,帥哥。」
然後——和琪莉目光相對。
錯了。
「關於政治學應該比不上迪蘭多殿下吧。我一直想着有機會一定要接受您的教導。特別是關於這次在莫魯薩巴實施的稅法改正,我想一定要同您探討一番。」
我要是琪莉的父親恐怕或許會一把抓住他的手說着「我的女兒就拜託了」這樣的話。可是我心中開始蔓延的東西並不是那種滿足感。某種難以名狀的劣敗感癢癢地宛如毒一般浸染開來。
什麼比不上。以我的語言能力理解不了。
停下。
「我沒有那麼想!」
這種事怎麼可能。
這就是人們常常說的「社交性」嗎。如果是這樣,那我確實知道了一件事。我死也成不了善於社交的人類。
「啊啊,那傳聞蔓延到莫魯薩巴了呢。讓您擔心真是不好意思。並沒有什麼事情。」
禮貌而溫柔的男人的臉。
「趁這機會索性跟那傢伙走也不壞呢。說實話是不是快到了你該離開城堡的時候了?」
看打扮可以確定是貴族。
真可恨!停下!現在馬上睜開眼睛!你不是這種孩子吧?!因爲想喫肉就把無異於我的家人的阿梅莉亞宰了喫的女子啊,你可是!
別看我。
我悄悄靠近不自然地僵住的嘉珞和阿絲特莉雅的旁邊輕聲問道。
在琪莉打算鄭重地拒絕迪蘭多的提案的瞬間,我打斷了她的話。是因爲我的話語出乎意料嗎,琪莉和迪蘭多同時瞪大眼睛轉頭看向我。一接受到兩人的視線,我便苦笑了出來。我也不知爲何將我提着的紙袋藏到了背後。
「不是很久不見的舊友嗎?不用看我的臉色。去唄。」
「我沒想妨礙你的社交。所以不用擔心。」
霎時間,我們像是探尋着彼此般望着。我看到琪莉眼瞳的動搖。她似乎在觀察我的臉色。她從我這看出了什麼呢。這寒磣而微不足道的劣等感?無比幼稚的嫉妒心?
當然我知道不可能對不知情的人介紹說「魔王」。但是她並沒有像至今爲止一般驕傲地介紹是「要結婚的男人」嗎……雖然這麼想,但想來她也只對嘉珞和阿絲特莉雅介紹過我。
「啊哈哈,過譽了!琪莉殿下才是,不是持有着世界第一的頭銜嗎?」
不,等下!鄰國王子爲什麼會來別國村子的祭典?!再加上莫魯薩巴的話不是10年前打算和溫茲進行戰爭的國家嗎?!
琪莉一邊以溫和的口吻說着一邊用手捂嘴笑着。突然陌生得讓人覺得喫錯藥了。在我面前一次也沒有露出過的,所謂「女人味」的極致。
阿絲特莉雅也不知爲何率先靠近我這邊揪着我的袖子扯了扯,向我竊竊私語道。
「介紹一下!這是現在經常關照我的人。」
想要逃跑。想要逃到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去。這裏不是我該待的地方,這種想法充斥着我的腦海,以致別的想法怎麼也浮現不出。
「那人很有名。名門教育機關雷特學院的最年少畢業生,臉也帥性格也好,所以恐怕在百姓間也是最有人氣的。」
和魔王一起變得幸福的公主殿下?
什麼王子會來觀賞這窮鄉僻壤的祭典啊。
「很高興見到您。我是琪莉殿下的舊友。」
「哈!開玩笑嗎?」
甚至連充滿緊張的嘉珞,一提到迪蘭多的話題目光也開始漸漸融化。
「唔,真無恥,阿絲特莉雅!對那小子一句毒舌也不說嗎?」
……不過。
「其實莫魯薩巴流傳着琪莉殿下被綁架的傳聞,所以我稍微有些擔心。不過果然都是胡說八道吧?有誰敢劫走琪莉殿下呢?」
我環顧着瞥向周邊。路過的人們也不時地瞟向二人。那目光中含着羨慕與嚮往。很般配的一對。大家都這麼認爲。該說是協調效應嗎。存在着因那兩人而感到的氛圍。
我用拇指指着迪蘭多向琪莉問道。琪莉可愛地笑着點頭。
「啊啦……,討厭。呼呼呼。」
「迪蘭多殿下因爲外交問題多次訪問過我們國家。在聚會上見過幾次,所以有了些交情。是位非常有能力的人。」
經常關照自己的人什麼的。立場很微妙呢。
琪莉察覺到了我這邊,轉頭看向我。然後小跑着來到了尷尬地站着的我這邊,拉起我的手臂再次回到了那男人面前。
腦海中的理性向我喊道。心臟跳動的聲音彷彿警告聲一般嘈嘈地迴響在耳際。怦,怦,怦,怦。我艱難地忍耐着頭昏眼花的症狀,然而我終究無視了理性的警告繼續朝琪莉陰陽怪氣道。
我以一點也不滿意的心情望着叫作迪蘭多的傢伙,琪莉便立刻向我補充說明道。
明明整天吵着讓琪莉快點從城裏出去……卻完全沒想要送別琪莉。
別像這樣看完全遊離在別的時間的人一般看我。
沒有0.1秒的躊躇,傳來了嘲諷。
「我的別墅在艾雷巴多那邊。坐落在國境地帶上。住在國境附近的人們並不關心是溫茲還是莫魯薩巴,經常來來往往。其實這算是偷渡。哈哈哈!不過還請您睜隻眼閉隻眼,琪莉殿下?」
「啊啦,當然。作爲交換也請迪蘭多殿下保密今天在祭典上遇到我的事?」
「啊,來了!」

「比起和我生活似乎要好百倍。話也挺聊得來的。」
阿絲特莉雅直勾勾地盯着我說道。
「只考慮外表的話我不也還可以嗎?」
因爲琪莉的話,男人「啊啊!」地露出誇張的反應。接着先向我問候道。
「去唄?」
「不過還請小心。越是美麗的寶石貪心的人就越多。畢竟您越來越璀璨奪目地美麗,所以其實連我也險些被勾住魂了。」
琪莉一邊皺着眉頭一邊笑着。那表情刻骨銘心。
如夢初醒般地空虛。
刻薄的傢伙們。明明在我的城裏住了好幾天還如此怠慢我。你們以爲這樣我還會給你們空房間嗎。
「對我而言不是有從白馬王子手中守護我的魔王殿下在嗎?」
「……隔壁那地的王子?」
「啊啦,您也真會開玩笑。」
「是嗎?但我是這麼想的。我比你多活了好幾倍,所以我的判斷應該更正確吧?」
「喂,停下!開開心心地出來這是想吵架嗎!」
甚至連在旁邊注視着的嘉珞也插了進來。我「哈!」地強顏歡笑。
「沒錯。你們也是因爲琪莉才待在我城裏的不是嗎?行。跟着琪莉這就回去吧。我也可以時隔許久地因爲沒有你們而稍微安靜地休息一下。」
「啥?!你這小子……!」
「□□□!」
我用魔法推開了試圖揪住我領子的嘉珞。向我靠近的嘉珞順勢全身反轉彈了回去。結果她顫顫悠悠地失去重心,在地上打滾掀起漫天灰塵。
沒想到會以這麼猛的勢頭彈出去,因此我也有些慌張。歉疚的內心想着扶起嘉珞而試圖伸出手的瞬間。
「沒事嗎,嘉倫小姐!」
恰逢其時迪蘭多跑在了前面,在倒下的嘉珞身邊單膝跪地。連自己衣服髒了也不在意。他扶起一臉慌忙地望着我的嘉珞後,恬不知恥地甚至想安慰我。
「啊哈哈。這個,我似乎未免有些失禮了呢。太過高興而有些性急了。還請您多多包涵。」
說出充滿善意得讓人惱火的話。是想將我徹底沉入自愧感的深海中嗎。索性就這樣讓他當面喫些苦頭如何。
大家正望着我。形形色色的表情與形形色色的感情傾瀉而來,讓我有些呼吸困難。不僅如此。甚至感覺連路過的人們也意識到了我。那奇怪的傢伙怎麼了。「和那羣人不般配的怪物」到底怎麼了。大家一定是如此想的。
我從她們身邊躊躇地往後退去。
有種再往後退,背後便是萬丈懸崖的錯覺。
「……我想起一件要事,先回去了。」
胡謅着明顯的謊言後,我匆匆離開了那地方。
果然,不該來村裏的。
我逃也似的加快腳步,擠開人羣,如此想道。
我穿過人海,失魂落魄地走着。時不時撞到別人的肩膀,雖然傳來了謾罵,但我並沒有在意,而是大步朝前走去。並沒有定下目的地。只是一心想着趕快從琪莉的視野中脫身。大家知道我幼稚的想法,因此似乎只是像看垃圾一般地看着我。判斷已經離琪莉相當遠的時候,我離開大路,走入了人跡罕至的巷子入口。
我即便在兩人的模樣完全消失後也在原地站了好一段時間。
在無法和別人正常地分享內心這點上,不知爲何總覺得或許阿絲特莉雅和我有相當一部分很像。傷害我的阿絲特莉雅的毒舌,和終究傷害了琪莉的我的拒絕,似是不同,卻十分相似。
「善良的孩子呢。」
「……阿絲特莉雅?」
必須送走你的想法。想要再和你待在一起的慾望。然後徹底察覺到你和我是不同的這一事實的我的劣等感。自相矛盾的各種各樣的感情亂七八糟地交織在一起。
「琪莉有嘉珞跟着。而你似乎也需要有人陪。」
如此說完,阿絲特莉雅用力地抱住了癱坐着的我。她的態度十分出乎意料,因此我慌張了一會。
就那樣走着的琪莉突然停下來站着。
我對這詭異的表情……似曾相識。
「像現在這樣耍我已經夠了吧。我也已經厭倦了配合你的胡鬧。也就是說膩了。知道了就離開吧。這麼看來,你意外地有毅力呢。」
傳達到了。
字字句句越是用力地吐露,就越是像是吞嚥着數千根針一般難受。
我不知道該以何種形式與人交流話語,分享內心。也沒學過溫柔地推開他人的方法。
我從琪莉身上別開頭去。
我一邊捂着臉,一邊像是嘔吐般地發出嘆息。
必須趁還留有送走你的勇氣時把你送走。
夜晚很快到來。不知不覺間腳底已被孤獨浸透。
不行。你在說什麼呢,琪莉。別這麼說。
因爲我的告解,琪莉的表情漸漸凝固。
然而琪莉似哭非哭的臉讓我再次焦躁不安。
現在你不在的寂靜我想也不敢想。頂多幾天裏我就已經變成了這樣。我本以爲8歲的小孩子半個月裏無法讓一個男人如此熱烈地戀慕。然而我終究在一個季節完全過去前就變得思念你。
我冷靜地說道。
「喂,琪莉。你不知道我犯下了什麼。所謂『魔王』的稱號。怎麼說也意味着犯下了無法饒恕的令人髮指的惡行最終被剝奪了人類的存在。」
「面對哭喊着求我饒命的人們,不分大人小孩全部殺死的無情殘忍的殺人魔。這就是被叫做『魔王』的人的本質。知道了嗎?不是你一廂情願地認爲的那親切而心軟的大叔。」
對。乾脆把我會這麼做都歸咎於你的錯就好了。這樣就不會有如此痛苦的心情了。
「……已經夠了吧。」
「不是同伴。」
孤獨的人只有我一個。
轉身看去,只見不知不覺間,跟在我背後的琪莉一邊深呼吸一邊站在了我的面前。因爲沒想到她會跟過來,所以我稍有些驚訝。
宛如謊言一般,琪莉的聲音再次變得開朗。迪蘭多交替看向那樣的琪莉和我,露出讓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我過去將一個村莊整個毀滅過。因爲那事有幾百人死去了。他們並沒有犯下任何錯誤,也沒有對我做出不好的事。不如說大家都對我很親切。是將異邦人的我接受爲村裏一員的人們。而我將那樣的人們斬盡殺絕。」
「魔王,抱歉。我對你不夠關心。和迪蘭多因爲政治上有所牽扯所以關於魔王的事我沒能坦白地說出來。我想要是迪蘭多也無緣無故地率領軍隊來魔王城,魔王應該會爲難的……不,總之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要是讓我再次對你懷有期待,我該怎麼辦。
結果我向琪莉提起了最想隱藏的陰暗面。
此時。琪莉的聲音呼喚了我。
不過並沒有轉過頭來。
我討厭內心受傷。被信任的人們背叛是件很難過的事。然後我也討厭這樣因爲出口傷害你而自己受傷。無論遇到誰都只會傷害。我就是這種人類。就像我曾將溫柔地對待我的村民們都斬盡殺絕般,就像我之後親手勒住了伊芙的脖子一般。某天一定會對琪莉也做出那種事的。所以我從人羣中逃離。以對世事煩得要死的臉,明明事實上極度地想念人們,卻害怕人們而逃了。
我用力推開阿絲特莉雅,從位置上起身。
琪莉,你說謊了。
「啊啊,總算找到了呢!」
沒錯。琪莉的話是對的。我是因爲害怕別人所以才避開的。
「說得像是聽來的事情一樣呢。」
「推開阿絲特莉雅什麼的,真是過分呢。」
時間過去多久了呢。
我希望琪莉逃走。
「……那種程度我預想過了。」
「真不錯呢。」
背脊冷顫。
一進到巷子裏,我便倚着牆壁停下站着。口袋裏沙沙作響。我想起自己爲了藏起從道具小店拿來的紙袋而將其胡亂塞到了口袋裏。結果沒能好好地把禮物送出去。
蜷縮着坐在地上的我,因爲熟悉的毒舌勉強抬起頭來。阿絲特莉雅站在我的面前,一臉憐憫地俯視着我。由於仍然戴着貓耳,因此即便是在這般狀況下,我也不禁失笑。
然而琪莉沒有做錯。即便如此卻自己先道歉的琪莉,讓我再次絕望。
「這種屁話……!」
「不勝惶恐得要流出眼淚了呢。」
「你只是被公主同情罷了。竟然現在才察覺到真是白癡。甚至再次被大家拋棄什麼的。啊啊,真可憐。」
「我不是笨蛋。當然不會認爲魔王這個名字是平白無故地出現的。雖然實際上突然聽到具體的事例時還是稍微嚇了一跳。但是呢。我,對於魔王的過去,什麼『不要緊』,什麼『沒關係』,並不是這麼想的。只是有着那樣過去的魔王我也喜歡。」
「……這算什麼。」
「沒錯。阿絲特莉雅是善良的孩子。」
雖然厚顏無恥,但不知何時起已經把心依託在了你身上。
「什麼?」
琪莉向我說道。像是義憤填膺般迫切的聲音。
「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所以把他放這走吧。」
然而即便到了不得不與她送別的時候也一定不該是以這種形式。
「爲何不跟着琪莉?」
我也認爲一定傳達到了。
「……阿絲特莉雅。」
「我一直是真心的。一次也沒有不是真心過。我從未開過玩笑!然後這真心也一定傳達給了魔王,我曾這麼相信着!」
「魔王!」
繞着我脖子的手臂更加用力,阿絲特莉雅在我的耳邊竊竊私語道。
「是聽來的事情。安慰別人這種陰晦的行爲,阿絲特莉雅怎麼可能知道。」
* * *
然而正因如此我不能再把你放在身邊。
「這就走吧。得在太陽落山前出發。」
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被你騙了。我希望她如此說着並轉身離去。然而琪莉並沒有因我的告白而後退。
「嗯,那位同伴……」
我苦笑着嘟囔道。
阿絲特莉雅笑了。
「好像叫做『安慰』。」
「……蠢貨。」
阿絲特莉雅的話是對的。我真的喜歡琪莉的話就不該把她留在我身邊。不能把她餘下的一生綁在我的身邊。無論怎麼做我都必須把她送回去。送回與她相稱的地方。送回她應該在的地方。
一切都已結束了呢。
我本以爲你在的話或許就可以不用孤身一人了。
剛經過小巷的他不知是萬幸還是不幸,發現了我和琪莉並靠近過來。琪莉趕忙低下頭用袖子擦去眼淚,把背轉向我。
因爲我的話阿絲特莉雅鬆開了抱着我的手臂。然後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沒有生機的阿絲特莉雅墨色的眼瞳中,似乎稍微恢復了焦點。
打破陰鬱的沉默的,是到處尋找琪莉的迪蘭多。
嘴角像是撕開般地翹起。
即便知道這會傷到琪莉,但我還是停不下來。
亂七八糟的腦海裏忽然閃過我到底做了什麼的想法。後悔與斷念同時湧來。
「你……,你,是什麼……!」
「並沒有傳達到,那種東西。」
琪莉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以凝出淚水的臉望着我。眼睛眨也不眨,琪莉凝視着我。像是請求我給出別的回答似的。然而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只是僵硬地閉着嘴。然後琪莉滿含着的眼淚,終於落在了地上。
閉上的眼瞼上,迪蘭多啥啥的王子混蛋那遊刃有餘的微笑依稀可見,令人作嘔。
「不過你是例外。」
……哈,哈哈。
「到底爲什麼還不明白?那樣輕浮的女子配不上你。要受幾次傷才能理解?啊啊當然,你越是受傷阿絲特莉雅越喜歡就是了。」
迪蘭多看起來像是因這沉重的空氣而慌張似的,像一個禮儀周到的青年一般沒有忘了向我行禮。說完「那麼下次再見」這般並沒有指定日期的寒暄,迪蘭多和琪莉一起完全離開了小巷。
「咦……,琪莉殿下?」
終於只剩下一個人時,我一邊吐出長嘆一邊原地癱坐下來。
我不禁嗤笑。真的很想哭。
「耍你?胡鬧?至今爲止你是這麼想的嗎?」
「你……,莫非……!」
「嘛,不過沒關係。原諒你。因爲阿絲特莉雅是個善良的孩子。怎麼樣?」
阿絲特莉雅站起身來,說道。接着向着我大大地張開雙臂。我幫她挽起的袖子再次滑落,飄動的長衣袖彷彿鳥的翅膀。
然後像是蛇蛻皮一般,寂靜的少女在我面前一點點拋卻了外殼。
不知看向何處的洞窟般漆黑的瞳孔漸漸擴大。難以名狀的瘋狂與支配欲交織在一起。甚至參着恍惚的視線與露齒笑着的嘴。全身散發出的執念與執着。無法混合的感情似乎正在發出嘎吱嘎吱的悲鳴。
這一切的感情僅僅向我傾瀉而來。
感情極爲淡薄的「阿絲特莉雅」的話絕不可能的表情與氛圍。
如此,附着「阿絲特莉雅」這一名字的靈魂,此時才現出完整的模樣。
「不用擔心。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畢竟儘管花了漫長的時間,但終於一切準備都已備齊!」
阿絲特莉雅的話語結束的瞬間。
超乎尋常的轟響震動着地軸。
這震動讓我的身體搖搖晃晃。我爲了不摔倒而扶着牆壁。緊隨着那轟響,村裏到處以磅礴氣勢噴湧出光柱。瞬息間將夜晚變爲白天的光量爆發開來。沖天的光柱,開始在村子正上方描繪出足以覆蓋整個村子的巨大的原形態的魔法陣。
我啞然。
密密麻麻地寫滿黑色天空的光的文字。
那東西,那句子我記得。
在我毀滅村子的那天晚上,天空中也湧現出了那樣的魔法陣。
構築式的內容和那時不同。不過即便內容不同,構築式的文體卻很熟悉。不僅僅是熟悉,我十分了解那是誰的文體。傲慢而漫溢出自信感的文體。不過爲了減小誤差範圍而硬是無限成了蔓衍體的……不可能不知道。見過數百次的文體。
因爲那是……我教給你的。
「……伊芙!」
阿絲特莉雅笑着。笑着。笑着。笑着。
她話語的最後,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阿絲特莉雅以滿溢出從容的表情如此說道。
「所以不是說了嗎?最理解老師的人除了我別無他人。」
我一邊吐着超乎尋常量的血,一邊癱坐在地上。從口中、鼻中、耳中,血淌了下來。宛如被人將內臟切成一塊塊般,肚子裏翻滾着。全身彷彿在嚴冬中被全裸着拋棄外面一般,寒氣襲來。
必須阻止。雖然還沒有解析過那構築式,但那魔法無論如何也必須阻止。琪莉可能還沒有離開村裏。不,在那之前祭典正盛的這村子裏數百人密集在一起。
我勉強活動脖子望向阿絲特莉雅。
我詠唱起始動語。
墨色的眼瞳俯視着我。沒有動搖與含糊,只是清楚地凝視着我。再也掩飾不住目光中閃爍的瘋狂的阿絲特莉雅,伊芙,向我說道。
「……咳咳!」
「魔法早就啓動了。」
血湧了上來。
我迅速在腦海中建立起構築式。同時向阿絲特莉雅伸出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將她逼到對面的牆壁上。必須阻止她不能讓她詠唱始動語。爲此我勒住她的脖子奪去了阿絲特莉雅的聲音。因爲只要伊芙不發聲將始動語說出口,就無法施展魔法。然而即便在被我勒住脖子的狀態下阿絲特莉雅仍然笑着。
「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