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1 孤獨之衆的童話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6萬 字
好,重新開始故事吧。
我如今飄浮在虛空。哪裏都在,卻哪都不在。嗯,這樣說好像我成爲了神,但很遺憾我沒有那種全知全能的力量。反而該說比以前更加平凡了嗎,或者說更加渺小了嗎。硬要說的話,該說變成近乎幽靈的身體了嗎。
如今的狀態沒那麼糟。畢竟之前活得太過辛苦。就當是暫時休息一下不好嗎?總之我的肉身似乎好好地保管在某處,合適的時候再回去就行了吧。
嘛,總之這種狀態的我現在。
正跟隨着休瓦爾茲。
我有些好奇他爲何滿臉嚴肅地離開王城。甚至帶上了幾名軍人。雖然他努力維持着悲壯的表情,但很遺憾只是引起了我的嗤笑。得告訴大家這傢伙喝了酒會成啥樣。
休瓦前往的是溫茲外圍的一個村子。
不,那村落小到難以稱之爲村。比艾雷巴多的村子規模還小,所以沒什麼好說的。
休瓦帶着軍人們踏進了村口,沒幾人的村民們臉上佈滿了恐懼。其中較爲年輕健康的男人率先靠近了休瓦,一邊磕頭一邊開口道。
「貴人們什麼事駕臨這種鄉村。」
「聽說這村裏來了外地人。知道貝拉露絲這個名字嗎。」
「不清楚,這名字第一次聽說。」
啥呀,這傢伙。傻子嗎。逃跑的人哪會用本名。
休瓦好像遲遲才意識到這點,「咳咳」地乾咳,接着換了個問題。
「就是說,我們找的人啊。這麼高的個子,杏色的頭髮,青色的眼睛,就是這麼個女人。因爲是貴族出身,所以行動可能有些與衆不同。」
「啊啊,那個女人。」
聽了休瓦的解釋,男人像是終於知道了。那反應使得休瓦眼前一亮。
尋找貝拉露絲的行蹤都快兩個月了。既然莫魯薩巴將貝拉露絲定爲了逆賊,他覺得她不可能回莫魯薩巴,一定還留在溫茲,但翻遍全國都難尋蹤跡。這次終於接到舉報,說她來了這外圍的村落,大概是幸運地中獎了。
「不知道是不是貴族,總之有個那樣外貌的外地女人。大概一個月前吧,她來這乞討,現在在開磨坊的朱達家裏討生活,恐怕就在那屋子裏。」
直覺告訴男人那女人大概犯了罪。他害怕會被連累,於是積極地交代了女人的位置。
休瓦長嘆了一聲,說道。這傢伙好像不管啥都覺得是「因爲我」。不是哦。好好想想。或許琪莉離家出走的部分理由是你這傢伙給劍術起怪名害她丟臉。
總之休瓦一無所獲地回去了。
休瓦對着隔絕陽光散發黴味的倉庫喊道。
要說休瓦爲了逃避危機而焦心尋找的琪莉,她恰好來到了迪蘭多所處的別宮。
「我聽說戮屍是東部的刑法。在西部並不常見。不過西部有個叫斷頭臺的東西。」
「不是!完全不有趣!我不想繼續瞭解這種文化!」
然而琪莉像是完全料到了這種反應,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一絲動搖。
該說是迎接嗎,只是一如既往地險險坐在走廊窗邊捉弄着休瓦罷了。
琪莉徐徐轉身面向迪蘭多。
「爲何臉色如此頹靡?」
得到了曖昧的回答。
「我本擔心琪莉殿下因爲魔王不肯回城,結果卻因爲魔王回來了。真是奇妙的命運。」
不管怎樣,休瓦好像不怎麼關心,就那樣繞過男人前往目標的屋子。走在又窄又髒的村路上,休瓦不忘囑咐隨行的軍人們封鎖退路,留意監視,準備制壓。
* * *
「不需要道謝。畢竟不是我的決定而是溫茲的決定。」
哎。趁我不在就說我閒話嗎。這真是勾人興趣。
「我本想她應該合理地接受法律的審判來償還罪責……這種結果我總覺得不對味。」
「是啊。雖然城裏的醫療隊、司祭、魔法師都派去了……」
「……怎麼可能!魔王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酒友!」
「不需要。」
「哎喲,大事了呢。」
「嗯?不是很有趣的話題嗎,林頓卿。」
不,怎會如此猶豫。休瓦這傢伙,我照顧了醉酒的你多少次!
「啊,話說兩位,到底從何時起這麼合得來了?微妙地礙眼呢!」
「話,話說琪莉殿下現在在哪?難道一直窩在魔王先生的寢室不理事務嗎!」
反正是朝不保夕的人。兒子在異國當人質,女兒背叛自己毀了國家,剩下的孩子要麼死要麼被流放,勉強繼承王位的傢伙怕死得主動屈伏於溫茲,看到這些他準得氣瘋。雖然放着不管本就活不了多久,但這些事至少逼得他早死了一天。
「那麼錫瓦你是希望魔王永遠不醒噫。只要魔王不睜眼,琪莉亦不會離城。」
「千刀戮屍是什麼?!啊,真是倒人胃口!」
玄鈴和夏魯侯爵同時眯起眼睛責備似地盯着休瓦。當然,儘管看不見,我也在一旁認真地盯着休瓦。結果休瓦像是做賊心虛一樣無端地勃然大怒。
有朝一日竟會被休瓦擔心,果然活得久了啥事都有。
結果上來說,與貝拉的頭腦戰休瓦輸了。至少我這麼認爲。
琪莉尖銳而冷漠的話語令迪蘭多的肩膀輕輕一縮。
封住窗戶的木板縫裏擠進的光線十分強烈,這發餿的房間也能稍許感受到春天。
「別說了。真是沒一件好事。」
「溫茲王家決定赦免你參加國葬。」
「所謂的戰友情吧。當然,我也敞心想和林頓卿結下深厚的友誼。」
然而迪蘭多對父親的死沒什麼悲傷的神情。
含糊其辭的休瓦吐出了長之又長的嘆息。那嘆息如同信號一般,玄鈴和夏魯侯爵不禁避開視線閉上了嘴。
休瓦或許爲了掩飾尷尬,無謂地哇哇大叫。
「方纔猶豫了呵。背信之人。」
「都是砍頭或許差不多。不過所謂人頭不是輕易就砍的。減輕死囚痛苦的施惠性目的造就了斷頭臺。就是說一次就殺死。」
然而迪蘭多依然只是廢人似地癱在椅子上。耷拉下垂的四肢和長出鬍鬚的臉,白絲散佈的頭髮。就這樣丟在路上一定會有人投錢的吧。
「嗚呼,可以理解。出門去獵山獸,卻得死肉而歸。」
想着總算能逮捕貝拉了,休瓦一臉興奮地走向了倉庫。接着,他嘚瑟地用力推開陳舊不堪的門。
「啊,停下!別說了!又不是不知道才問的,真是!」
「那又如何。」
「這麼說來,那個『魔王先生』那天之後好像沒怎麼好轉。」
「未必,我倒不覺得結果有那般糟。反正那丫頭只剩死刑一途吧?絞首也好,斬刑也罷,再不然也是千刀戮屍之刑,與其從中選一,自行了結豈不高尚。」
此時,這對永遠的冤家之間插入了第三者。
「回答時猶豫了呢,林頓卿。」
「你說嫉——妒了呢!」
若是平時,休瓦會生氣地認爲這是挑釁,不過今天他大概希望有個傾聽的人,於是立刻向玄鈴訴起了苦。
休瓦突然大叫,本就蒼白的臉染得更加蒼白。玄鈴嘻嘻一笑,似乎對此很愉快。這女人依然只顧着捉弄休瓦。到底兩人爲何如此冤家?
怎麼每激一下反應都如此誠實。果然是溫茲公認的「誠實的傻子」。琪莉竟然跟這種傢伙學劍,能長得正直聰明真是幸運,琪莉。
「我猜猜?你去抓貝拉露絲・莫魯薩巴,定是撲了個空。」
雷吉納絲・艾奎拉不出所料地耗盡了我擁有的魔力,我於是面臨着死亡。然而劍身炸裂,劍的碎片留在我體內的某處,不停地消耗着我維持生命的魔力。
聽了夏魯侯爵的話,休瓦的臉上頓時投下了陰影。他長嘆一聲,回答了夏魯侯爵的話。
玄鈴迎接了回城的休瓦。
迪蘭多隻覺得琪莉的這副模樣十分陌生。記憶中琪莉的模樣一直是笑臉,溫柔得犯傻,對誰都親切,還有從未爲不幸洽衿的微笑。
「嗚啊啊,請別說了!爲何話題都是這種東西!」
「難道嫉妒了?哎,黏膩的男人可不對我味呵。」
「夠了!我說夠了!上次被你和魔王先生牽連差點掉了腦袋就已經夠了!我不想再有那種可怕的經歷!」
「你父親去世了。」
不知從哪登場,走廊這頭的夏魯侯爵笑眯眯地加入了兩人的對話。不同於在侯爵城見面的時候,他穿着相當華麗的衣裳。聽了夏魯的話,玄鈴「哦嚯——」的一聲,顯得頗爲在意。
「溫茲的傢伙們沒理由做出任何犧牲對我開恩吧。」
休瓦一臉蒼白地擺了擺手。
進入房間後,兩人許久未言。
「那有何用。既然沒有傷口就毋需治療,其者畢竟是魔王,司祭反倒是毒。況且魔力告罄的老魔法師那點本領到底有何用?」
「這個嘛。現場的琪莉殿下噤口不言,我們也只好大致推測……」
待在一起卻身處異地的兩人。互相不聞不問的兩人中率先開口的,是琪莉。
終於,休瓦來到了目標的屋子。屋主瑟瑟發抖地趴在地上交代了那女人在倉庫勞動。要說抖得多厲害,甚至令人擔心會不會就這樣死於心臟麻痹。
「那女人是幹了什麼事嗎?」
面對休瓦的激烈反應,玄鈴和夏魯侯爵露出了十分滿意的表情。世上竟有如此好捉弄的男人,顯然是這麼想的。
「嚯噢,厲害!……不,其實沒有撲空。有些微妙。嘛,結論上來說不是很愉快的結果。」
* * *
哎,氛圍暗了下來。我倒不大想因爲我害得氛圍陰暗。
「機密。」
「啊真是,說了我沒有猶豫!」
「可是爲什麼醒不來。」
「哈!所以怎麼?如果覺得我會道謝那你失算了。」
逮住貝拉露絲是件挺大的功勞。雖然不太懂政治。不過她被莫魯薩巴拋棄了,所以和迪蘭多的立場不同。恐怕一抓住就會被處刑吧。真可憐。雖說是敵人還惹了各種麻煩,但人的死亡總歸是件苦澀的事。
「斬首的一種麼。」
「不,非得那樣殘忍地形容嗎?真是倒人胃口。」
「那麼趁此機會暗中瞭解一下如何。要不我也可直接讓你體驗——」
不知是人還是惡魔的我如蝙蝠般度過了400餘年的生命,而今我並沒有什麼進步。呵,真是。
「當然。我爲何非得對你開恩?」
休瓦一臉尷尬地單手撓了撓後頸。
結果我成了非生非死的曖昧狀態。
琪莉站在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望着窗外。光線劃在了她的身上。
好像我那天之後就「原因不明」地一直躺在牀上受人照顧。說起我和琪莉粗劣的作戰,非常遺憾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
「貝拉露絲・莫魯薩巴!束手就擒!抵抗無用!」
「啊,不知戮屍麼?要說是何,四肢各縛以粗繩……」
迪蘭多充滿惡意地說道。
「大事」是什麼意思。是說這是機密事項水準的大事案嗎。不然是說罪犯來到了自己村子是件大事嗎。
「舒坦地一次就殺豈是刑罰。必須狠罰到再不敢犯。使那恐懼刻入靈魂,即使再次誕生——」
啊,莫魯薩巴的國王死了。
雖說1年前在他別墅的禮拜堂裏迎上了她黑暗而濃密的憤怒,但那不足以顛覆之前積累的印象。
「因爲你姐姐的愚行,莫魯薩巴爲了對這場戰爭謝罪,同意割出一部分南邊的土地給溫茲。你只是作爲合適的交換物返還罷了。所以用不着道謝。也沒必要開心。」
琪莉的橙色眼瞳反射着光線,瞬間閃耀着金色。
「莫魯薩巴撐不到下一代了。自私自利的貴族權爭,軟弱透頂的君主,不信任國家的百姓。即使不是溫茲,周圍要吞併莫魯薩巴的國家要多少有多少。」
「這是在詛咒嗎?」
「我只是告訴你現實。」
「忠告?」
「不。忠告得有情分,這是嘲弄。」
即使迪蘭多回到莫魯薩巴,他的日子決不會好過。一旦莫魯薩巴政局不穩,迪蘭多就得揹負最大的責任。畢竟莫魯薩巴和溫茲的戰爭火種是迪蘭多和阿絲特莉雅埋下的。
溫茲只是在利齒之魚聚集的蓮池中央投下了迪蘭多這個魚餌。讓其內部繼續廝鬥卸責。如此互拉後腿地毀滅。
聽出琪莉話藏敵意的迪蘭多不禁咬牙切齒。
「……索性殺了我。砍頭也好,綁上石頭投河也好,總之殺了我!別讓我繼續這種苟且的人生,殺了我!」
「再說一遍,我不知道我爲何非得對你開恩。」
「恩……?!哈!你說這是恩!」
「遣返是在明天早上。我決定在這和你道別。嘛,雖然我從不覺得我們的關係特殊到需要道別。請保重身體回國。別死路上了。」
言罷,琪莉一邊呼出寒氣一邊走過了迪蘭多的面前。面對琪莉冷漠的態度和帶刺的話語,迪蘭多滿是憤怒和屈辱,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接着,琪莉伸手開門時,迪蘭多似是爲了泄憤,拋下了極盡嘲諷的話語,觸動了琪莉的神經。
「那男人最後怎樣了。」
忽然。琪莉站住了。
然而她還沒轉身。不過迪蘭多可以就此確信,他的話觸動了她的心情。
「……問這話是想聽我說還好嗎?」
就這樣來到迪蘭多鼻前的琪莉,毫不猶豫毫無前兆毫不留隙地。
果不其然,琪莉的手不可能沒事。大概是被碎桌的尖屑劃了,手上簌簌淌血。
「單獨找我的理由是什麼?難道,我要死了嗎?」
塌了魔王城的我。
「並不是優待。雖說給你自由,當然是有限制的。我們會派人監視你,一旦你離開了我們指定的區域就得受刑。還有必須定期去管理處申報。聽着沒什麼但是挺麻煩的。」
「不然真的成爲惡魔了?那麼能和我契約嗎。幫忙遞個話唄?我隨時準備爲了我的慾望把靈魂賣給惡魔。」
離開黑洛伊斯的約娜・馬裏恩。
「……嗚咿咿!」
「不。是『期盼的義務』。」
只是走着。毫不回頭,毫不低頭。一如既往地挺直了背,不向任何人暴露她的黑暗。
「釋放完全不肯效忠溫茲或莫魯薩巴的危險分子,這不是優待是什麼?」
「義務?!什麼義務?!獻身國家像蟲子一樣工作的義務?!」
「這個嘛,告訴我又不會掉肉吧。啊,難道真的死了?」
休瓦果斷地回答。
「過得怎樣?」
羅羅娜拔高了聲量。
哎喲,這下我確定了。
唔呣,其實不大清楚「原位」是什麼。嘛,大概是說和平的日常吧。當然,人們不可能有同樣的和平。
休瓦無言地望着低頭的羅羅娜幾秒。眼神滿是對不信世道的少女的憐憫。然而他終究沒再說什麼,就那樣離開了房間。
嘎吱一聲,相當厚實的木桌碎了一半。木屑飛濺,坐在旁邊的迪蘭多驚怯地哆嗦着身體。
「那嘴巴,最好不要亂張,王子殿下。如果你不想瘸了另一條腿的話。」
咯噔,咯噔,咯噔。琪莉的腳步聲十分清晰而沉重。她以不緊不慢的步伐帶着隨從們離開了別館。
羅羅娜嬌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羅羅娜・拉絲圖羅小姐。你的赦免被決定了。」
「真是,釋放你你還挺不滿。你就眼睛一閉說我要當溫茲的狗,這樣對彼此都好。」
休瓦一邊起身一邊輕輕地點頭致意,但羅羅娜沒有看休瓦一眼。
是覺得他成功惹火了琪莉嗎。迪蘭多噁心地嘻笑着顯擺。舌頭舔脣的動作看起來頗爲油膩。身爲王子的品位如今似乎再也不剩了。
休瓦看着羅羅娜的這幅模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言罷,琪莉用力地拍了拍迪蘭多的臉。迪蘭多於是連人帶椅地後翻。哐啷一聲,迪蘭多磕磣地倒在了地上。
纏在手上的白巾染成了紅色,但她並不在乎。
琪莉撇下撲騰在地的迪蘭多,毫不回頭地離開了房間。等在門外走廊的侍從們看着琪莉簌簌淌血的右手,不禁發出了驚呼。琪莉接過侍從遞來的手巾,草草地纏在了手上。
「我既沒家人,又沒人照顧我。這種無力又沒背景的人的屍體本不該墊在最下面嗎?」
砸下拳頭粉碎了桌子。
* * *
面對少女那本不必有的悲壯覺悟,休瓦終究發出了苦笑。
「這寒冷的別館也有嚼舌的下人們進進出出。有的說成了惡魔,有的說成了屍體,怎麼樣。是哪一邊?我很好奇誒。」
在這嚴得跟鐵桶似的城堡深處的某個房間裏,羅羅娜一臉不滿地與休瓦爾茲相對而坐。
「我不需要那種特別待遇。」
羅羅娜抬頭瞥了眼休瓦,沒好氣地說道。休瓦單手扶着額頭,再次嘆了口氣。這小子怎麼這麼能嘆氣。地都要嘆塌了。
表情卻十分沉着。完全感覺不到怒氣。於是迪蘭多沒有停嘴。假如看到了琪莉握拳的右手,他大概會知趣地就此打住。
在狹窄陰暗的走廊和臺階上輾轉了許久,終於來到有窗的明亮走廊時,休瓦好似被春日的暖陽晃到,沉着臉閉了會眼睛。大概是眼睛酸了。
羅羅娜握緊了拳頭啐道。
半晌,休瓦再次開口。
「哎,說得真嚇人。溫茲沒有堆屍山的風俗。」
「你總得完好地回國吧?」
「我……不相信你這樣的爲政者……!」
琪莉轉身再次走回了房間。
就連談論自身之死時都十分淡然的羅羅娜,眼睛瞪得跟碗一般大。並非驚喜。只是慌措於出乎意料的回答。
「嗚嚯嗚唏!」
「不。那樣做琪莉殿下會永遠不肯見我的。」
「走吧。」
甚至沒有笑。
琪莉就這樣將臉靠近迪蘭多,低聲細語似地平靜地說道。
休瓦擺着手說道。然而沒能消解羅羅娜的疑心。
然而琪莉甚至沒想擦血,用那隻手一把掐住了迪蘭多的臉頰。迪蘭多如鮒魚一般翕張着癟縮的嘴脣,兩頰血糊糊的。
沒有出聲,沒有生氣,沒有悲傷。
羅羅娜平淡地吐出了可怕的話語。彷彿覺悟了一切,眼神十分冷靜。冷靜得像是死了一樣。
羅羅娜也驚愕似地張着嘴沒有回答。面對久久不語的羅羅娜,休瓦站了起來。
……休瓦的口中竟然會冒出這種話。不是別人而是爲了王家無所不惜的這人口中。
「那爲什麼?」
不,那是人的力量做得到的嗎。就連成爲幽靈的我都顫抖了起來。
果不其然,羅羅娜「哐」地捶了下桌子,滿腔憤怒地喊道。
總有人沒有可以迴歸的「原位」。
「抱歉。問了多餘的問題。」
現在羅羅娜・拉絲圖羅坐在沒有窗戶的正方形小房間裏。雖然幽靈可以輕易地進出,但人想進來就得面對守在門口的數十名騎士。
……這奇怪的聲音到底是啥。臉長得挺高雅,傻事倒是全給包了。難道我慌張時也會發出那種怪聲嗎?
猶如活着從未經歷不幸的強人,那般。
「誰說的?」
聽了這話,一直漫不經心的休瓦暫時閉上了嘴。不久再開口時,他的聲音降低了一調。
「我不打算效忠溫茲。」
休瓦盯着羅羅娜愈發蹙起的眉間,補充解釋道。
「但你也不想效忠莫魯薩巴吧。」
「我不想爲保護不了我和我家人的國家獻上生命。」
「羅羅娜・拉絲圖羅小姐。百姓有百姓的義務。」
迪蘭多一臉來勁地繼續奚落道。
曾經明潤的頭髮蓬蓬散散,模樣頗爲可憐。由於沒能好好攝取營養,那孩子曾經柔嫩的臉頰十分地粗糙。髒兮兮的手在桌上揉捏。
「爲政者也是人,也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使國家動盪。所以你們必須告知爲政者正確的方向。請不停地期盼,並傳達期盼。即使改朝換代,國家並不會消失。但是沒了百姓,國家也就沒了。所以請不要忘了這份義務。」
「首先你是未成年人。然後聽說你背叛了莫魯薩巴,攻擊了曾是貝拉露絲右臂的騎士。」
「……這不是你該知道的。」
「那件事我聽琪莉殿下說了。實在是遺憾。」
「本來一些俘虜會向溫茲宣誓忠誠獲得自由。另一些則會遣返本國。」
被父母拋棄,失去了對大人的信賴。終於想要依賴大人期盼大人的時候,又空虛地失去了唯一的哥哥。一想到羅羅娜的心中積累了多少憤怒與背信感,果然心就很痛。
這傢伙也真是沒有長進。
乏力的初春午後。
絕對不要頂撞琪莉。絕對。
還有羅羅娜・拉絲圖羅。
「因爲我很奇怪。」
然而再次睜眼時,他發現了剛纔不在眼前的黑髮女子,猛地一驚。
聽罷,迪蘭多的眼睛動搖了起來。他被琪莉刺過的一條腿不由自主地劇烈痙攣。
「重要嗎?」
如今終於十六歲了。不,過了年所以是十七歲嗎。
「你憑什麼覺得……!」
咯噔,咯噔,咯噔。皮鞋的聲音迴響在未鋪地毯的冰冷石地上。面對徑直靠近的腳步,嘻嘻笑着的迪蘭多慌張似地稍稍後退。
平靜而清晰地說完,琪莉率先邁出了腳步。她一動身,等在走廊的隨從們迅速列隊跟上了琪莉。
「剩下的注意事項和介紹由別人來負責。那麼我有事先失禮了。」
琪莉的頭轉向了迪蘭多。
戰爭的後遺症大致消退,一切都回歸了原位。
這個憨憨這種時候還不知趣地說這種話嗎。
「啊,嚇我一跳!你幹嘛啊,在這!」
「駭怪之樣可真狼狽。」
「都怪你悄無聲息地出現吧!」
「不,只是擔心你莫不是中了邪就來看看罷了。」
「哈?!說什麼鬼話?」
「不知何處傾訴的那丫頭面前,虧你嚷得出那般話語。話說得有模有樣,但其正可謂叛逆感吧?」
玄鈴單手託在嘴邊,用只有休瓦能聽見的音量悄聲問道。
然而隔牆有耳,嘀咕聲被我這飄蕩如幽靈的魔王聽見了。玄鈴撓癢似地問出了我正想問的問題,於是我也豎起耳朵等待休瓦的回答。
「不,你是怎麼聽到房間裏的對話……?!」
「我在房間樓下。」
「隔音的吧?!」
「畢竟我喝了挺多耳明酒。」
「什麼屁……」
「聽你口吐妙言,我便是一驚。本想你縱是暴君亦要獻忠作犬,興許是我看錯人了?」
「這不當然嗎?!如果陛下做了錯誤的選擇,那就是下人們的罪過!畢竟獻上忠言也是忠臣的職責!」
「嗚呼,果然。你與升進八字不合。」
「啊,真是,你怎麼老找我茬?!」
嘻笑的玄鈴,以及對玄鈴的話逐句跳腳的休瓦。這兩人真是絲毫未變,我想。怎麼都挨不到一起的兩人。這就是這兩人的「原位」吧。我好像理解了這兩人爲何會是琪莉的劍術老師。
那麼羅羅娜呢。
雖說成了自由之身,她卻無家可歸。在莫魯薩巴沒有歸處,在溫茲沒有居所。倘若我完好地活着,大概會勸她一起去我家,但首先我現在是非生非死的模糊狀態,再者魔王城也完全塌了,所以我也成流浪者了吧。
「……哧。」
嗯。真棒。我這幽靈放心了。
* * *
「抓住,抓住線!快拉!」
約娜和嘉珞望向彼此,愜懷地笑了。
羅羅娜倔強地咬緊了下脣,小心翼翼地再次問道。
羅羅娜一臉疲憊地仰視着房子嘟囔道。
「快!快掏出來!啊,這個該怎麼用?!」
不知爲何,我想輕拍她的肩膀親切地抱住她。我想和她說,加油,沒關係,活下去的理由慢慢找就行了。我想鼓勵她,在一旁守護她。
「好,停。到此爲止,該喫晚飯了,我們。一大早就開始準備了。」
這句話使兩人嚇了一跳,同時轉過身來。那是羅羅娜認識的面孔。也是我,認識的人們。
「那麼這房子……是嘉珞的家嗎?」
「我擔任羅羅娜小姐成年之前的監護人。請多關照。」
羅羅娜到達了離溫茲首都不遠的外城。循着地址找到的地方是附帶小院的2層建築。房子雖不算大,卻足夠她獨自生活。
「準備時一直偷喫肚子還餓,看到嘉珞小姐的食慾,我們家今後的恩格爾係數真令人擔心。」
「不,怎麼還這麼感動。嚯嚯,怪難爲情的。」
砰!砰!
「怎麼可能行?」
這三人一定沒問題的。即使我不再照看。
「啊啦,真是出色的才能呢。難怪從剛纔起用作食材的蘋果數量就在減少,現在我知道理由了。您的食慾,真令人羨慕。」
哇啊,喘不過氣。幽靈都要窒息而亡的長之又長的沉默。
嘉珞露齒嘻笑。
我坐在屜櫃上看着那三人,感受着陶然的氛圍。羅羅娜也被給予了享受溫暖幸福的機會,真是太好了。雖然接回羅羅娜的終究不是我。
「……家人。」
「……是有人監視嗎?」
嘉珞和約娜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粗劣的爆竹聲。然而很遺憾,啞火了。雖然聲音挺響,整沓彩紙卻只是「啪嗒」地掉在了地上。
「這到底有什麼意義……」
「等下!就等一下下!別看!不能看!」
「歡迎!」
廚房裏有兩人。紅色短髮的高個女騎士,以及深褐色捲髮的女僕。
「對了,羅羅娜小姐的房間在2樓。我大致收拾過了,希望您能滿意。」
羅羅娜像釘子一樣在房門前杵了許久,終於邁出了腳步。登上數級低淺的臺階,她煩惱起該敲門還是搖鍾,或者就直接開門進入,於是又停下來沉思。
然而很遺憾,現在的我是「幽靈」。
「嘉珞小姐,我說過不要買這個吧?!」
羅羅娜如今該去哪好。
「沒錯,快開喫吧。我都餓了。」
「沒錯。」
然後……是長而尷尬的沉默。
「這裏嗎……」
本該沒人的家裏意外地漏出了微小的生活噪音。燈也亮着,還有些暖勁。
「……我們的家?」
一舉湧來的那東西終究難以忍受,化作淚水漫溢而出。按捺不住的透明淚水簌簌滴落,羅羅娜用手背擦了擦,又用衣袖抹了抹,最終雙手捂着眼睛號啕大哭了起來。
「不,這裏是『我們的家』。」
「呼呣,我瞧瞧。下一步是……攪拌並用小火煮30分鐘。得煮30分鐘?這,就用大火煮10分鐘行嗎?」
既沒有血緣,又不被法律承認,卻是一家人。
呲啦,她攥緊了寫着地址的紙。表情像是疲於生活,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兩人一邊爭吵不休一邊埋頭做飯。嘛,實質上做飯的只有女僕一人,女騎士正忙着偷喫。
日暮了,快回吧。
「噗哈!什麼啊,那模樣?!太怪了!」
「嗚啊,過分!就算不會做飯,喫我還挺在行的哦?!」
看到廚房裏的繁忙風景,羅羅娜的第一句話。
羅羅娜放輕腳步走過走廊。小心翼翼地前往發出噪音的地方。
「住這房子金錢上有點困難。所以你也快點長大賺錢回來。我們窮得要飯,窮。」
這麼說來,休瓦好像說過。會派人監視。難道要和那監視者一起生活嗎。這裏是那監視者的家嗎。
「……在這……做什麼?」
「……」
發出噪音的是1樓的廚房。靠近一看,不止是聲音,還散發着味道。
「……」
打破沉默的是羅羅娜的哼笑。笑聲在寂靜中投下,羅羅娜終於捂着嘴笑了起來。
很快,她下定決心似地小心翼翼地轉開了玄關門的把手。門沒鎖。隨着一聲輕輕的「吱扭」,開啓的門中露出了狹窄的走廊。
「我大概知道您爲何不善料理了。請離開廚房。您只會幫倒忙。」
那奇異的緊張感。三人中最先動起來的是嘉珞。嘉珞不明緣由地發出了「嗚啊啊啊啊!」的悲鳴,從桌底下的袋子中倉惶地掏出了某物。
「……」
雞飛狗跳的兩人從袋子裏掏出的,是尖頂帽和造型詭異的眼鏡以及爆竹。約娜急得戴歪了眼鏡,嘉珞分不清帽子是戴額上還是頭上就起身了。是想表現獨角獸的角嗎。
回我的,害怕孤獨的少女身邊。
約娜和嘉珞。
「咋了?不合適嗎?」
「是。我們的家。現在我們三人,是一家子。」
羅羅娜抹着眼淚笑了起來。看着那張笑臉,難爲情的約娜和尷尬的嘉珞終於「噗嗤」地失笑。
「啊,爲啥!這不算劃時代嗎!我逛了好幾家雜貨店纔來買這爆竹!」
「我,是你的監視人。這趟我加入了王立騎士團。雖然是底層。」
羅羅娜一臉迷茫地交替望向那兩人。好像還不大理解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黑傑爾的葬禮上都沒有哭的少女,連帶那時沒哭成的份放聲大哭。直至抽吸着氣漲紅了臉,直至聲嘶。
自由之身就一定好嗎。
在那混亂不堪的狀態下,兩人引爆了祝賀用的爆竹,高聲喊道。
「咦,這麼小氣?!我多賺點回來不就行了!」
我離開了那小而淡雅的家。雖然羅羅娜漸遠的哭聲令我揪心難過得不忍離去。
日暮時分。
一家子。一家人。
「啊呼呼呼,哧哧,到底在這幹嘛?兩人,加入馬戲團不?!」
在那空位上,某物又徐徐漲潮。
無光的眼中完全看不出期待。穿着又大又舊的毛衣,她本就嬌小的身體顯得更加矮小。她提來的行李甚至只有一個小包。
我……所愛的人們。

「不是?小火30分鐘等於中火20分鐘等於大火10分鐘,不是這樣的嗎?反正差不多該到了,趕快搞完不就行了。」
到底在幹啥,這倆傢伙。
真是有趣的家庭成員。
來到外面,日暮的街道越來越暗。很少有人往來。街道縈繞着淒冷的氛圍,我不禁又思念起了琪莉。
呼呣,我瞧瞧。這味道是淋上柚子汁的色拉和燉牛肉,焗通心粉和肉桂派……真香。總覺得肚子餓了。雖然幽靈喫不了飯。而且這味道,莫名地熟悉。
笑了許久的羅羅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不知是笑出了眼淚還是別的理由,鼻尖紅通通的。
空虛得再也填不上,於是斷念並放棄的單詞。
「監視?監護?兩人?」
黑傑爾死後就爲復仇而活的她,復仇失敗的如今陷入了深深的沉鬱。沒有想做的事,沒有目的或目標。
「你在挖苦我嗎!」
三人都失去了某物,因爲失去而學到了某物,以更加堅強的心又各自找到了其他重要的事物。恐怕今天這溫暖的記憶會成爲今後活下去的好理由吧。
這麼說來,這房子酷似提古拉的拉絲圖羅家。首先,它有2層。
酷似靜止畫面一般,三人停下了動作,警戒似地互相望着。
羅羅娜的哭聲多半不會輕易停息,嘉珞和約娜便靠近過去包圍似地站在她身旁。嘉珞抱住羅羅娜嬌小的肩膀,輕拍着安慰羅羅娜。
* * *
我作爲幽靈四處探望遊手好閒之時,琪莉因爲公務被叫來叫去,過着十分忙碌的日常。爲了照顧我一直沉睡的身體,她覺得最好接受王家的幫助,讓魔法師、司祭和醫生常時待命。
結果琪莉因爲我承擔了不情願的事情。真是派不上大用的戀人,良心好痛。
總之我颯爽的金髮少女依然沒有拋棄數月未醒的我。似乎沒有一點拋棄的念頭。
「公主殿下,請在這署一下名!」
琪莉飄着頭髮穿過走廊,戴着巨大眼鏡的短髮女人抱着滿懷的文件碎步奔向了她。怎麼說呢,通俗小說中作爲龍套經常出現的,「正經卻冒失且愛哭的祕書」出現在現實中的話,大概就是那副模樣吧。
果不其然。
「呼哇啊!」
女人還沒追上停下腳步的琪莉就絆到了地毯摔在了地上。不止琪莉,就連琪莉身邊的隨從們都縮起肩膀一臉的疼痛。啊,當然還有暗中混入他們的我。
咋摔得跟演似的。沒有反轉嗎。
琪莉深深地嘆氣,走向了女人。她找到眼鏡並交給慌手慌腳地尋找眼鏡——就連這點都驚人地典型——的女人,一併撿起了散在地上的紙堆。
琪莉率先撿起了紙,隨從們遲而也慌張地急忙爬在地上撿起了紙。甚至後來經過走廊的其他女僕一看到琪莉就自動趴在地上爬來爬去。
於是形成了中午時數人爬在走廊地上的奇異畫面。
「啊呼嗚嗚,非常抱歉!」
「之前說過,最好改一下眼鏡度數,慢點。」
「讓您擔心真是抱歉!」
「不用和我道歉……話說回來要署名的文件是哪個?」
「是?啊,是!請稍等,那是,呃,就是說!」
「慢慢說沒事的,慢慢說。」
琪莉蹲了下來,手臂搭在膝蓋上,發出了苦笑。
在內務大臣底下工作的茶茶,據說在琪莉出城時進入了城堡。現在擔任琪莉的隨身祕書。據說是某個伯爵的獨生女,看她這冒失的模樣,我本懷疑她能否順利工作,沒想到業務處理得挺好,真是神奇。
「……謝謝。」
所以我在這房裏待不久。這黢黑憋悶的氛圍令人生厭。我望着躺在牀上的男人那熟悉的臉,如是嘟囔道。
琪莉察覺到了。這事態的原因。
「我來了,魔王。」
「作爲儀式活動會有公主殿下和隊長大人的對練。」
琪莉尷尬地笑了起來。
司祭們亦是如此。
「什麼?」
承受不住魔力的雷吉納絲・艾奎拉終究變得支離破碎。雖然碎裂的劍骸被全部回收,保管在了王家寶庫的最深處,但很遺憾,結論是無法修復。要問爲何,因爲一塊碎片終究沒有發現。
起初她每次來這房間就一臉的絕望,因此我寧願她不來看我。我不想琪莉看到毫無希望醒來的我而難受。然而日積月累,琪莉似乎終究習慣了絕望,遇見我時愈發地平靜。雖然這仍是件心痛的事。
「首先,現在由於異常現象,魔法師們的魔力也在消失。擁有魔力的魔法師本身就沒剩多少。」
琪莉確認完沒有日程,首先統統解散了跟來的隨從們。她只帶着茶茶,依然快步地走向了某處。趕路時,對話仍在繼續。
我蹲在琪莉的旁邊,閱讀着文件的內容。呼呣,下個月有個騎士團儀式。寫着儀式概要和日程的末行還包含了參席預定者的名單。完全陌生的名字中夾有休瓦爾茲和琪莉的名字,讓我有些高興。
「休瓦太想支使我了。」
如此交談着走了許久,琪莉在兩名騎士看守的門前停下了腳步。
「是!照您說的,今天的日程都取消或推遲了。雖然林頓卿勃然大怒就是了。」
然而這就足夠了嗎,慷慨陳詞的茶茶的臉上立刻泛起了喜色。
琪莉進入時,王室魔法師正在房裏等候。年邁的魔法師長着至臍的白鬚,一看到琪莉就禮貌地彎腰問候。那誇張的禮節或許是因爲魔法師過大的歲數。
出城快1年的公主一回來就每天拜訪這殊常的房間。誰都不知道里面藏了什麼。說到底越是祕密就越是引人關注吧。
留在我體內的一小塊碎片。
結果琪莉歪着腦袋向茶茶問道。
茶茶戴好眼鏡開朗地笑了。要是能整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和衣着就好了。琪莉大概想得和我一樣,久久注視着茶茶披散的頭髮,卻終究只是不予置評地接過了文件。
那天,琪莉用劍刺我的那時。
「問題就在這。這顯然得開好幾次事前會議,還得彩排吧?很煩,這種事。」
「沒錯,劍士。這麼說來反正雷吉納絲・艾奎拉變成廢品了吧?如今那『世界第一』的頭銜不就沒意義了?」
「好,茶茶可以回去了。」
黑色的頭髮,蒼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眼毫無睜開的跡象。醫生和魔法師,甚至司祭都搭上了,雖然生命得以延續,但那皮包骨頭的模樣十分悽慘。
躺在牀上的是那有名的艾雷巴多的魔王——即,我。哎,幾天不見好像更瘦了。我的身體太可憐了怎麼辦。
其實,琪莉也已經多次得知了。
「突然損失了相當部分的魔力,當然會失去意識。畢竟維持生命的也是魔力,光是保住性命就足夠幸運了。」
「是啊。那時不知怎麼了,太陽消失的那天之後魔法師大人們就逐漸失去了魔力。王室魔法師們全轉到了研究崗上……」
琪莉毫無謝意地答道。
琪莉莞爾一笑地說道。然而茶茶沒有輕易後退,一臉不安地瞟了眼站在門前的騎士。
「會醒來的吧?」
魔法師果斷地答道。想到魔法師們強烈的自尊心,這人還挺坦率的。沒錯,畢竟爲了無謂的自尊建立奇怪的構築式,一旦所剩無幾的魔力出了問題就麻煩了。
反正魔法師是逐漸減少的趨勢。覺悟成爲惡魔之時,我決定稍許加快這一進程。如果魔力消失,即使人類的願望再怎麼殷切,惡魔也不會誕生……沒想到會造就一大批失業。
「報告稱重建進行得很快。畢竟是很小的村子,而且村民們的重建意願很強,積極參與了重建工作。我看看……找到了!這裏,報告書。」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吧?」
然而琪莉大概不想詳細地解釋,「哈哈」地短短一笑,然後背過身去。
「今天也沒什麼特別的嗎?」
沒錯。我醒不來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爲雷吉納絲・艾奎拉相殺了溢出的魔力,我得以保全肉體撈回一命。
「哎,公主殿下有什麼抱歉的?」
「不清楚。最近正常的魔法師們都在失去魔力,就算是魔王也不可能積累起魔力吧。」
獨自留下的琪莉安靜地坐到了牀邊。然後慢慢地躺在了我的身上。耳朵貼着我的胸口,靜靜地閉上了眼。眼睛緊閉得似在沉睡。
「啊,可是公主殿下是世界第一的劍士……」
琪莉大大地深呼吸,隨後儘可能平靜地答道。
魔法師沒有再說什麼,知趣地悄悄離開了房間。結果房裏只剩下我和琪莉兩人。
大膽地向公主殿下坦露好奇後,茶茶焦躁地望着琪莉等待回答。
琪莉莞爾一笑,茶茶便靦腆地紅起了臉。眼鏡裏的粲然目光毋庸置疑地迷上了琪莉。不過嘛,我的戀人確實漂亮了點。但是連女人的心都能俘獲的話,我還挺不安的。說到底我現在是無法牽制對手的幽靈啊!
琪莉端詳着茶茶遞來的文件,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茶茶看着那有些悲傷的微笑,遲遲才後悔起她的口無遮攔。
琪莉活潑地向我問候。然而我躺在牀上的身體沒有一絲反應。琪莉卻並不在意。甚至沒有失望的神色。
沒錯。一塊碎片。
「呼呣,這種時候就缺魔法師了。要是有魔法師重建會更快。」
「不,那個……這裏面到底有什麼?大家都很好奇……」
琪莉帥氣地簽署完文件站了起來。達成目的的茶茶滿臉燦爛地霍然起身,緊緊跟在了琪莉的背後。
當然,穿過那數扇門時必須面對數名騎士。之後才能在嚴格的保管中看到琪莉所說的「被紡錘刺中陷入沉睡的美人」。順便一提,已經睡了幾個月了。果然美人就是嗜睡。
面對茶茶的疑問,琪莉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我一時想起了碎裂的雷吉納絲・艾奎拉。
「喔喔,真可靠。果然踹開休瓦放茶茶在身邊是個十分賢明的選擇。」
「是啊。我爲什麼道歉。總覺得必須道歉。哈哈哈。」
「怎麼了?」
一言蔽之,犯人是我。當然沒有自首的打算。
「讓其他魔法師分點魔力給魔王不行嗎?」
「這麼說來茶茶的哥哥也是魔法師吧?」
穿過數扇門才能到達那房間。
「是。既沒惡化,也沒轉好。」
啊?啥?
「這個嘛。比如說,被紡錘刺中陷入沉睡的美人。」
我也想問。這到底說的啥。
琪莉倍感壓力地回禮,然後向魔法師問道。
然而雷吉納絲・艾奎拉的力量聚集在了過剩的魔力上,結果雷吉納絲・艾奎拉一爆炸,我的大部分魔力也隨之損耗。靠着氾濫的魔力活了400多年,一旦失去那魔力,等於沒了維持生命的辦法。
我咋知道的?幽靈能做什麼。到處晃悠偷聽消息唄。
得向茶茶素不相識的堂哥傳達我深切的慰問與歉意。抱歉,就當是爲了世界和平犧牲一下。至少我不會忘記那崇高的犧牲……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太大的意義。
「沒錯。這就關係到第二個問題。我們無法建立奪取或讓渡魔力的構築式。我們沒有那種能力。」
「這樣啊……」
「啊,找到了!這裏!」
魔法師捋了捋鬍子望向了我。就是說不是幽靈狀態的我,而是躺在牀上的我。
「……啊?」
「魔法師們對此者毫無辦法,公主殿下。」
……出大事了。琪莉好像跟我學壞了誒?醒醒,琪莉!你本是個勤勉的人!嫌煩的該是我吧!
「是堂哥。聽說哥哥也完全失去了魔力。傷心得整天酗酒害怕以後失業。算是件大事。」
「不用擔心!我會徹底防住林頓卿不讓他干涉的!」
我爲了吞噬惡魔而展開的魔法陣,其範圍是整個世界。即,不止是惡魔的魔力,還吞噬了人類的魔力。而其餘波持續至今。
小不足道的臺子和牀,還有爲訪客準備的椅子,這就是全部。燭火發着弱光,房裏十分昏暗。似乎始終是夜晚。
琪莉答道。儘量若無其事的表情卻藏不盡失望的神色。
「今天沒有日程吧?」
沒有窗戶又窄又小的正方形房間。
因爲是元老魔法師嗎。非常準確地判斷出了我的狀態。
結果茶茶淺薄的好奇心愈發旺盛,一臉恍惚地杵在了那裏。
「不,哪有這種道理!哪怕沒了劍,公主殿下的實力也確實是世界最強!公主殿下依然是優秀出衆的世界第一的劍士!」
「話說我讓你調查艾雷巴多的事調查了嗎?」
醫生們亦是如此。
「爲什麼我必須參加騎士團儀式?」
「噢,唔呣,這樣啊……抱歉。」
「有幾個問題。」
金色的頭髮披散在我的身上。黑暗的房間裏,她的金色仍帶着光芒。宛若一座燈塔,告訴流浪的幽靈不要迷路。
時間無限地流逝,流逝的時間一去不返。即使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我也不覺得這瞬間是無意義的。每時,每分,每秒,我們依然積累着什麼,改變着什麼,逝去着什麼。即使看不見,即使感受不到,也一定。
「沉睡的林中美女親一次就醒來了,魔王被親好幾次爲什麼還不醒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
琪莉慢慢地坐起身來對我私語。掛在臉上的小小微笑,比進來時更柔和了些。
「親一萬次就會醒來吧?」
不,在那之前我的嘴脣不會爛掉嗎,琪莉。
「沒關係。我一定會喚醒魔王。總歸會找到辦法的。所以不用擔心。我呢,畢竟是下定了決心就無所不能的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琪莉嘟囔着不知是對我說還是自我發誓的話語。雖是自信滿滿的話,反而因此愈發傳達了她所懷抱的深切不安。
其實我覺得作爲幽靈活着也不壞。
畢竟哪裏都去得了,還能窺視大家的生活。這是十分和平而閒寂的生命。我做什麼都不會被責難,正好又沒有體力消耗。這人生遠比窩在城裏的時節愜意,我想。
「再見。我明天再來。」
琪莉向我作別。然後輕輕地吻上了我的嘴脣。
然而這種時候抱不住你。
果然……討厭。
* * *
我一直在尋找我誕生的理由。
徘徊着尋找我該爲何而死的理由。
然而那若是人類的存在意義,一旦那「使命」結束,人類就沒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嗎?
不對吧。我活了400年依然想活。只要琪莉存於此世,直到她結束生命的瞬間,我想守護她的身旁。
雖然誕生的理由我無法知曉無法確定。
我留在世界之隙中的魔法充分地「吞噬」了魔法師們的魔力。
生命的重量。
我以模糊的視野,望着俯視我的琪莉。視覺還未順利恢復,琪莉猶如肆意塗抹的金色油畫一般飽滿地暈開。
我如今沒了你是孤獨的人。
冰冷乾瘦的手抓住了琪莉的手腕。
* * *
「我,睡了很久吧?」
啊,是嗎。然而這沒有窗戶的房間裏無法準確地知曉時間。
正可謂下落不明。請務必原諒這有些不負責任的決定。畢竟是年輕的稚氣。雖然我並不年輕。
然而那微小的聲音停住了琪莉。她轉身看向了我沒能抓緊而滑落的手。
薰暖的體溫沁透了我的身體。
由於雷吉納絲・艾奎拉的碎片留在了我的體內,我難以擁有以往的魔力,不過這種程度正正好好,我想。畢竟可以和你一起活下去的魔力就足夠了。
「……別走,琪莉。」
言罷,琪莉猛地摟住我放聲哭了起來。這段時間無法向他人展露的嬌氣與感情一舉湧了出來。畢竟是無法一個人哭的傢伙。這傢伙果然得有我陪在身邊。
我艱難地抬起動彈不得的手臂摟住了琪莉。
不過在一起吧。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吧。
不過算快的了。回到你的身邊真的拼盡了全力。真的,相信我。
「還是別走。待在我身邊。我太……孤獨了。」
「早上好,琪莉。」
我,終於回到。
數日後,我們離開了城堡。誰都沒有告知。
是在高興?還是在哭?抑或只是驚得發呆?我想看。看不見少女如今的表情似乎會是永遠的遺憾。
所以——
噙着的淚水簌簌滴落。琪莉有些生氣地看着我,大聲喊道。
然而活下去的理由可以憑我的意志尋找並確定。
看不見休瓦怒而咆哮的模樣有點可惜。
數月的時間流逝。
「笨蛋,現在快晚上了!」
我想爲了愛琪莉・溫茲的我而活。
我畢竟在城中隱遁了太久,如此隨處漂泊的生命或許也不壞。嗯,沒問題。畢竟有你一起。
回到琪莉的身邊。
我笑着說道。不知道有沒有笑出來。畢竟就連臉部肌肉都難以活動。
琪莉依然沒有回答,我爲了緩和氛圍如此問候。
無法知曉我不安定的生命何時會結束,人類短暫的生命也終將毫無預兆地迎來結局。
呼喚的聲音過於虛弱無力,我不確信是否傳給了琪莉。
* * *
用不了魔法的魔王和碎了劍的劍之公主如是祈願。
貼緊的全身感到的心跳宛如歡快的音樂。
聽了這話,琪莉終於賭氣似地皺起了眉頭。
因爲知曉何爲孤獨,我依然是人。
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沒辦法吧。嬌嗔地嘟囔「魔王城塌掉了」的琪莉真是太可愛了。不要總是讓我成爲笨蛋,琪莉。
我想爲了琪莉而活。
身體乏力而沉重。連根手指都難以動彈。彷彿肌肉全部溶解和牀成爲一體。和身爲幽靈時太過不同。沉重而又沉重。
嘉珞和約娜,以及羅羅娜我們也沒能通知。也沒告訴她們我們的目的地。不,或許應該說告訴不了。畢竟我們沒有確定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