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N騎士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2萬 字
「魔王,難道傷口還沒完全恢復嗎?」
我將頭靠在顛簸的馬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琪莉的聲音使我忽然清醒。
我反射般地轉頭看向旁邊,琪莉一隻手搭在我的膝蓋上,身體朝我這邊傾斜,投來了憂慮的視線。
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瞳前所未有地澄澈。眼瞳中的流光宛若沙沙作響的沙粒。好似一旦側過頭就要猛然潑灑而出。
我,將視線轉向了她。
「不會,沒什麼大礙。」
我藏起訕訕的表情,嘀咕道。我做了什麼殊常的行爲嗎?我認爲我已經儘量表現得和平時一樣了誒。
關於惡魔化的身體,我還沒能向琪莉或別的傢伙們坦白。那時,吞嚥了「狗」的魔力之後,眼瞳的顏色驟然反轉,不過我至今爲止勉強沒有暴露。即使暴露了,我亦準備編造說是「消化惡魔魔力期間的副作用」。
吸收了「狗」的大部分魔力之後,只要不使用超過某種水平的魔力,眼瞳的顏色就不會改變。如果我不說,琪莉和別的傢伙們就決不可能知道得了我的狀態。
「我有什麼奇怪的嗎?」
面對琪莉的提問,我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反問道。然而我立刻就後悔了。因爲我話音剛落,琪莉便抿起嘴脣蹙起眉間。
這,刻意微笑倒起了反效果嗎。我如同裝蒜一般拉開窗簾,將視線投向了窗外。比數小時前更多的樹木描繪着相似的風景,不斷被擠向身後。
琪莉平靜的聲音傳到了我的後腦勺。
「因爲魔王和約娜都莫名地急切,我就擔心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啊,原來如此。我這纔將視線移向對面的約娜。
兩手擱在膝蓋上,坐姿頗爲端正的約娜驀然抬起低着的頭。表情一如既往,好似世間萬事都煩得要死,只是蒼白的臉色依然沒有恢復。
不過約娜露出沒有一絲笑意的表情反駁了琪莉的話。
「主人要做的事決不可被我妨礙。您不用在意我的狀態。」
妨礙什麼的……我不禁呼出了沉重的嘆息。
雖然我們暫且決定回到城堡,不過關於之後該怎麼辦還沒有清晰的計劃。甚至連伊芙跑哪去了我們都茫然不知。
嗚嚶,這遭的是什麼罪啊。
我沒有理會哇哇叫嚷的鼻血騎士,大致數了數蜂擁而至的騎士數量。征服這樣的小村子這種程度的人數倒是合適……不過這點人總不可能「征服溫茲!」吧。缺人缺得離譜誒。
「唔嗬,這是怎麼了……!」
「唉,居然。帶來這種烏合之卒……」
約娜附和了我的這番話。
我爲了削減琪莉的罪責感而這般辯解道。事實亦是如此。
所有人的表情到此時爲止依然對所謂「戰爭」的嚴肅或殘酷沒有一點實感。嘛,說來也是。畢竟最初撞上的「敵人」偏偏是這種傻不拉唧的傢伙。
「不是來收通行稅的嗎。」
「是啊。畢竟庭院一直沒能打理,城裏應該沒有可以喫的食材了。」
……決定聽從指令的好像只有我一個。
「嗚咿,幹,幹什麼!」
如同回答我的疑問一般,站在旁邊的琪莉以冰冷的聲音喃喃道。
「真是愚蠢!居然傻乎乎地跟來這裏!」
我們四人同時將頭轉向馬車門外。兩位披着輕甲的騎士拔出劍挺立在那裏。
——反正一旦進入村子,哪怕我不說,大家都將知道得一清二楚。
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世代的和平至極的想象力極限……之類的東西嗎。
「現在應該快到了。雖然還得從村子徒步爬上去。」
「爲什麼偏偏是鰻魚?鰻魚與其說是健康食品更像是利精唔唔噢噢噢?!」
「是嗎?」
當然我硬是沒有將這事實說出口。不想特意讓氛圍變得險惡,而且——
啊,腦海又開始刺痛了。我單手捋了把臉。
而且紛爭沒能持續多久。嘛,這不是當然的嗎。1對1的戰鬥我們這邊怎麼可能輸。我們這邊可是有世界第一的劍士和那公主殿下的迷妹啊。咳咳。
聽到三人的竊竊私語,我無可奈何地嘟囔道。
我向栽在泥地裏的男人送去同情的視線。哎,所以說沒眼色地瞎嚷嚷這不是自討沒趣嗎。
「怎麼這樣。完全就是強盜啊。爲什麼要在我們國家收通行稅?」
「輪子掉了?」
「你們,目的是什麼。」
事件的處理輕鬆得甚至令人感到乏味,接着,我站到騎士們面前問道。
吸溜着鼻血的騎士忽然抬起頭,有力而嚴肅地說道。
嘉珞將衝向琪莉的男人的頭砸在地上使勁踩着,說道。正如她所言,這些傢伙所披斗篷的肩章上赫然刻着莫魯薩巴的紋樣。
這種場合最好先問問當事人們。
氣勢十足地求乞性命——這種沒有志操的傢伙算什麼騎士。
她和我不同,臉色完全變得蒼白。顯然不是因爲預想不到這狀況而驚慌。我順着她的視線望向村子的廣場。
——新主君……
「我可以請教一下爲什麼主人露出了嘚瑟的表情嗎?」
約娜透過窗簾的縫隙確認外面的風景,說道。這番話使琪莉的表情稍微變得明朗。
進入村子的瞬間,我們被數十位莫魯薩巴的騎士包圍了。一直卑屈地低着頭當着我們嚮導的兩位騎士,隨着同僚們露面,瞬息間突變爲了惡徒的表情。
如同宣告琪莉答錯了一般,馬車的門豁然敞開。
「呼啦恰!」
表情不含一絲緊張感的約娜靠近我背後問道。嘛,稍微嘚瑟一點又怎麼了。畢竟贏的可是我們這邊。
「確實,即便貝拉露絲公爵離開了,我依然認爲我們長時間待在莫魯薩巴不是件好事。」
開門的騎士迅速掃了眼馬車內部,隨後「嘖」地咂舌。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琪莉露出不太滿意的表情嘟囔道。好似仍未完全接受我和約娜的話,不過我擔心要是再對琪莉添言些什麼,或許會連不該說的話都一併吐出來,因此我閉上了嘴。
所以。
「你丫啊啊啊啊!膽敢如此,你當老子是誰啊啊啊!」
如同領受了神殿神諭之人的演說。崇閎得讓我們全都無言以對,不過大家隨即輕輕搖頭否定了騎士的話。
這村子沒有稱得上兵力的東西,因此那些顯然是沒有受過訓練的一介庶民。換言之,那只是一種表演。所謂抵抗就殺的恐怖政治的一環。
畢竟緊隨我下來的嘉珞和琪莉立刻拔劍衝向了騎士們。媽的,一切都是我虛幻的錯覺。
「魔王,約娜!你們想喫什麼?越是疼的時候就越是該好好喫一頓!」
「噢,約娜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公主殿下。」
「話是這麼說……」
「鰻魚料理如何。爲了主人的……氣力。」
廣場上排列着十來根梟示着人頭的長杆。
「這個嘛,長時間待在那喧鬧的城市又沒啥用。」
馬車突然劇烈震動,我還沒能說完話就咬到了舌頭。不止是我,別的傢伙們都發出了摻着困惑的悲鳴。近乎傾倒般搖擺的馬車,在馬粗澀的響鼻聲中,以歪斜的姿勢徹底停住了。
再加上一邊睡覺一邊打鼾的嘉珞被我們三人吵醒,我們的視線自然集中在了她身上。呼嚕呼嚕,睡得挺吵的嘉珞用力伸着懶腰扭着身體。
「咋,咋了?!」
「莫魯薩巴的騎士們在這幹什麼?」
琪莉將視線落在緊緊攥着的兩手上,深深嘆了口氣。
正如預想,戰鬥立刻就稀鬆平常地結束了。嘶吼着恫嚇我們的兩位騎士扔掉劍,將雙手放到頭頂,跪在了地上,其間,約娜鬆開了被捕縛的馬伕。
「這不明擺着嗎!我們是爲了征服溫茲而來!偉大的莫魯薩巴軍隊馬上就將踏平溫茲的南部,那一切土地都將淋上你們這些窮兇極惡的溫茲賤畜的血!」
已經死了吧。從馬車上下來的那時。
如今我們居然心有靈犀到了這種程度,看來共同度過的時間決非沒有意義。沉浸在這般沒用的感想中,我率先走下馬車的瞬間——……
「呼啊啊啊呣……!嚯唔呣,睡得真香。幾點了?還沒到嗎?」
「……——所以。」
聽到她的話,大概是「隊長」的小鬍子高個男人哈哈大笑着走上前來。
反正要去魔王城沒有別的路。必須經過村莊。差別只是帶着俘虜去或者只有我們去罷了。
「太好了!回去之後兩人都好好休息一下。啊,是不是該去村裏多買點補品材料?」
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跟隨着走在前面的兩位莫魯薩巴的傻瓜騎士。
嘉珞「噝溜」的一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說道。眼睛脹鼓鼓,看來睡得挺熟。在這顛簸的馬車裏還能睡得那麼熟,各種意義上都挺令人尊敬的。
反正我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啊——昂?!」
倒是有這種可能。畢竟這地域前些天好像下過雨,興許存在還未乾燥的泥濘道路。當然,這不是正解就是了。
儘管一臉半睡半醒的樣子,她卻率先用手搭着劍柄,俯身護住重心。琪莉亦馬上護住了重心,然而我和約娜正如字面意義上的紙一般在歪斜的馬車裏到處翻滾。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嘉珞。
「服裝不像是溫茲的騎士誒。」
「公主殿下。這些傢伙,是莫魯薩巴的人。」
約娜將視線瞥向一旁,語末含糊其辭。不知道她的鼻尖爲什麼染成了桃色。而且鰻魚什麼的。
我的指摘讓琪莉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望向我。我自然地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望向騎士們。蹲踞在地上的傢伙們鬱悶的表情相當精彩。栽在地裏的傢伙吸溜着鼻血,看上去頗爲淒涼。
「比起這些傢伙,從隊長那應該打聽得到更加詳細的情報,要去嗎?」
「我帶各位去待在村中的隊長那裏,請各位饒我一命!」
「沒錯!我們的新主君意欲恢復梅爾巴拉時代的榮光!你的洞察力可真是出色!你是哪個家族的女娃?」
——雖然我認爲一旦伊芙徹底消化了喫掉的魔力,活動變得自由,她就會主動出現在我的面前……
「別逗了!居然將我們當成溫茲的看門狗,我要摳了你這娘們的眼啊啊,我錯了!請您饒命!我錯了!」
然而假如乘在馬車上的不是世界第一的劍士,不是較之稍遜一籌的劍士,不是必要之時用得了某種手段的魔法師,而只不過是來村子旅行的某貴族家的大小姐們、其雜役們、如今終於握劍的傲慢而年輕的劍士的話。
「雙手放到頭頂。帶武器的傢伙都給我扔掉武器。不要做多餘的動作,真煩人。」
* * *
怎麼辦,我們四人互相觀察彼此的眼色。雖然沒有交換什麼話語,不過我們一致決定姑且聽從對方的指令。
脖子上隆起青筋的騎士好似讓嘉珞感到了厭煩,她皺起眉頭瞪着騎士。剛剛還被嘉珞踩得咯吱咯吱的騎士徑直望着那樣的嘉珞,氣勢十足地喊道。
「居然蠢得自投羅網!我要讓你們一樣栽在地裏!」
大家點頭同意了我的想法。
如今我本人的問題擠滿了腦海,別的事該怎麼辦根本沒有頭緒。
琪莉歪着腦袋提出了推測。
「喂……怎麼看到敵國的騎士想到的假說只有那種事情。」
馬伕一獲得自由便駕着空馬車魂飛魄散地原路逃跑了。嘉珞露出走運的表情,嚷嚷着「噢噢,因爲是到付所以錢還沒付」這種和氛圍不搭的話。
「處在背後的,是貝拉露絲嗎?」
「那城市不是吵吵鬧鬧得沒日沒夜的嗎。根本不適合療養。」
琪莉打量着騎士們的服裝喃喃道。緊接着,一個傢伙勃然大怒。
哐噹。咚。
「這樣看來果然應該在文卡洛休息久一點再回來。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是不好硬撐。」
突如其來的攻擊讓騎士們頗爲慌亂。儘管警戒着我這個唯一的男人,然而沒想到嘉珞和琪莉猛然撲了上來,因而露出了好似感到荒唐的表情。
貝拉露絲已經知道我離開魔王城了。既然這裏沒有名爲「魔王」的存在,這地域就等同於牆垣崩毀的空房。恐怕不出一日,這種村莊就被輕鬆佔領了吧。
我抬手遮陽,眺望廣場的方向。陽光照在被梟示的腦袋上。灑落其上的餘霞好似裹着鮮紅的血,顯得極其怪誕。被鳥羣啄空的眼睛彷彿正盯着這邊。
貝拉露絲籠絡伊芙意欲得逞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莫非只是爲了向我展示而幹出這種事……不可能吧。」
琪莉喃喃道,聲音中含着絕望。即使是我都極其……難以理解的真相透過她的聲音顯露而出。
哈啊,我不禁發出這般摻着嘆息的自嘲。那麼點「威勢」到底怎麼了。「權力」又是什麼。站得比別人稍微高些爲什麼那麼重要。即使做到了,其依然不論彼此全都是人類,死一次就結束了的,弱得過分的矇昧——
——矇昧的……螞蟻們罷了。
右眼傳來了陣陣刺痛。
我單手捂眼。眼睛疼得猶如燃燒。可以感受到激盪的魔力正順着血管流動。頸部的血管被拉扯得像要炸裂。
「難道,你們連魔王城都扒拉過了?」
我向「隊長」靠近一步,問道。緊接着,周圍騎士們的劍一齊指向了我。隊長歪着腦袋,用一隻手搓着小鬍子,做出從容的樣子,回答我道。
「當然啊。怎麼可能放棄那麼棒的據點。」
「是嗎?意思是說你們做好了和魔王戰鬥的覺悟嗎?」
「真是遺憾!沒有什麼魔王!那懦夫早就棄城而逃——……!」
唧唧喳喳吵個不停的隊長閉上了嘴。恐怕是感受到了吧。狠壓在肩上的那沉澀的重量。
不只是隊長。站在我周圍的騎士們自不必說,連站在我背後的琪莉、嘉珞和約娜都被沉澀的重量所襲擊。沉重得甚至難以邁出一步的感受,讓騎士們的表情僵住了。只是遭受這種程度的變化,瞳孔就暈眩地動搖。
「怎,怎麼了,這是什麼?」
「咕嗚,媽的!抬不起劍……!」
「難道你丫,是魔,魔,魔王!」
東奔西竄的騎士之中,一位頭腦還算聰明的年輕騎士指着我喊道。那叫喊使「恐懼」瞬息間瀰漫在被混亂和驚惶所滲透的騎士們之間。
甚至還沒法痛快地談論。
「嗯,確實。我會考慮的。」
喉嚨滾燙地翻湧。
我虛脫地笑着說道,騎士們望向彼此。我沒臉沒皮的反應好像稍微減輕了他們的恐懼心。
翌日。我不得不在早餐餐桌上遭遇更大的絕望。堅硬的麪包和蔫了的數顆草。驚人的減肥餐食擺在了面前。
確實,昨天莫魯薩巴的士兵們飛快逃跑之時。村子被掠奪一空,到處都崩塌燃燒着,一片狼藉,逃亡的居民們不知道莫魯薩巴的士兵撤退了,因此還沒有一個人回來。是啊,這確實是當然的局面。
隨着我的話語結束,鬱悶的用餐時間開始了。我不可能讓約娜抓來野豬,不過設置陷阱倒是該考慮考慮,我認真地如此苦惱着。不可能這樣一直等待村子修復而強制喫素。
「咋了,你這傢伙。怎麼突然說起這事了?」
不過幸好牀沒有毀壞。雖然殘留着人們使用過的痕跡,不過這種程度還不要緊。
「我會考慮的,就這樣吧。」
彷彿哄勸鬧脾氣的孩子就此回家的大人,琪莉露出慈祥的微笑望着我。那成熟的語氣、平靜的聲音、稍微帶着悽惘之色的目光,莫名讓我感到了近乎奇妙的異質感。
計劃,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有。
我用乾燥乏味的聲音如此吐露感想。
「可如今最好過去調查狀況吧?」
對琪莉的劣等感,對權力的執着,爲了獲得優越意識。這種東西一般不適合作爲戰爭的名分,那麼應該是將統一大陸什麼的作爲名分吧。這麼說來,記得莫魯薩巴的騎士嚷嚷過「梅爾巴拉時代的復歸」什麼的。
城堡一片狼藉。
我用叉子叉起蔫了的草——準確地說不知道是什麼。應該不是毒草吧——塞進口中咀嚼。連醬汁都沒有蘸,縈繞着苦澀的味道。
「怎麼。大家爲什麼都那麼害怕?」
然而想要果斷地解決那明確的事情,我就必須做好成爲惡魔的準備。很遺憾,我還沒有做好那樣的準備。假如我的躊躇最終導致了世界滅亡,我更想作爲人類和滅亡的世界一同死去。
抬起頭,琪莉正緊緊抓住我的手臂仰視着我。我如同迴避她的眼睛一般轉頭望向身後。只見站在數步遠處的嘉珞和約娜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大家爲什麼是那種表情?」
我極力試圖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然而表情好似不由得扭曲。約娜看着我的臉,一臉悲痛地喊道。
終究是什麼都做不到的踏步狀態。
嘉珞用摻着厭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顯然是將想對我說的「沒眼色的傢伙啊,就那樣給我閉嘴」這句話用自認爲鄭重的方式委婉地說出來了。然而我是個沒眼色的傢伙,所以沒能就此打住。
關於伊芙的事亦是如此。
「嗯,我知道。不過夠了。收手吧,嗯?」
「那件事的話書面報告就足夠了。等郵政廳修復就將報告書送到休瓦面前。」
「哪怕我明天抓來野豬,我都一定要爲您獻上葷菜,主人!」
既然如此,貝拉露絲掀起這場戰爭的名分到底是什麼。
「唔呣,不……畢竟根本不幫忙做飯的我沒有心懷不滿的資格。」
伊芙變成惡魔逃了。我的身體漸漸接近惡魔。所以必須做的事十分明確。
「我們所有人……感謝沒有餓死……喫吧。」
我抹去微笑抬起頭的瞬間,我周圍所有騎士的腳都落在了地上。
「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曾經和琪莉一起擦拭了一整天的走廊被泥腳踩髒,珍愛的庭院中的一切都變得乾枯、歪扭而荒涼。雞舍裏的雞是撕開鐵網跑了,還是被野獸吞食了,一隻都沒有剩下,空蕩蕩的,倉庫內值錢的物品已經被洗劫一空,簡直雜亂不堪。
「嗯,或許吧。」
到處都是掠奪的痕跡。是認爲魔王住的城堡一定有什麼厲害的東西嗎。比如魔具、傳說之劍、被詛咒的酒杯之類的?我會將那種殊常之物放在要住的家裏嗎。最初接收城堡的時候,由於掛在某處迴廊裏的畫是自殺的前前前女主人的肖像,因而聽說夜裏會傳來哭聲什麼的,我便立刻在後院將其焚燒得乾乾淨淨。哪怕我是魔王都害怕鬼啊。
「大家好像認爲既然是魔王就可以輕鬆引發大災殃啊。」
背後,搖擺的半屍鱗次櫛比地浮在空中。
如今,什麼都不想思考。
騎士們對準我的劍鋒稍微向下傾斜。給予如此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恐懼心的存在或許會可憐自己而大發慈悲,那動搖的眼瞳中感受得到滿含這般期待的躊躇。
* * *
我短短咂舌。同時,吊在虛空中的人們宛如冰雹或果實掉落,噼噼啪啪墜在了地上。到處都爆發出悲鳴和呻吟。
「嗯,沒有。我不是說了嗎。村裏的郵政廳被砸了,郵件還進不來。」
「如果戰爭正式爆發,溫茲王家同樣會相當爲難。是吧?」
「總不能全寫上吧。不過要寫上貝拉露絲的事。畢竟現在她所幹的等於是幫溫茲這邊增添了名分,不論真實與否,王家肯定會很滿意。」
我甩開琪莉的手,嘟念道。
「真像絞首臺上吊着的屍體。」
「……並不意味着做不到哦。」
「咦,那麼……」
爲什麼。
因爲和平時不同的我的模樣,目光相當動搖。
還有,琪莉。
我突兀地轉變話題。琪莉驀然抬頭回應了我的話,然而我故意沒有和她對上眼。光滑的餐桌上映着我沒有意欲面無表情的臉。那是我太過熟悉的臉。
對,不是沒可能。畢竟我討厭煩雜之事,不善耗費感情,畏懼戰鬥。畢竟我是個稍微受損就很容易退縮的人。畢竟我對人類懷有憐憫,抱有某種期待,畢竟我喜歡人類。
「我會考慮的,魔王。」
只是有些驚愕罷了。
不只是騎士們。和我待在一起,自信足夠了解我的嘉珞和約娜亦是同樣。
一抵達城堡,我便鎖上門如癱倒般躺在牀上。琪莉多次敲門呼喚我的聲音傳來,然而我沒有回應。如今我不想和她面對面。
吞噬伊芙拯救她的靈魂。
名分。哪怕沒有這種東西,人還是會死,暴力還是會得逞,奇怪的是,人們「幹完」那一切,遲遲才努力尋求名分。好像有了名分就得到了一切錯誤的免罪符。
腦袋像要炸裂。如今一切都只是令人乏累而疲勞罷了。
然而終究,只是可能而已。
「還不知道準確的狀況,所以我認爲沒必要主動忙活。畢竟溫茲的軍隊足夠強大。甚至可以在戰爭爆發前通過邊境的消耗戰將其結束。」
這村子是在300年的歷史中都沒有被捲入過戰爭的閒寂的鄉村。雖然沒來過幾次村子,不過我挺喜歡每天夜裏在城堡窗邊俯視着山下村莊的燈火。我實在理解不了這村莊爲何要被踐踏摧毀,人們爲何要被砍下腦袋。
是因爲沉默的用餐很不舒服嗎。嘉珞撣掉沾在嘴角的麪包粉,向我問道。
他們猶如失去了體重的氣球一般飄浮在虛空中,升高到我個子的三倍後方才停止。大家都好似被某物勒住了脖子,一邊啞嚥着屏氣一邊活動着自己沒有黏連任何東西的頸部。有的人吐出了不知是悲鳴還是謾罵的聲音,有的人持續着毫無意義的掙扎,有的人索性昏厥了。
「現在這會鄰接邊境的其他城市應該都亂套了哎。」
「啊啊啊啊啊啊!」
「夠了,魔王。」
——想要窩在房裏睡覺。
「我這不誰都沒殺嗎。」
血湧上頭的心情,由於拉住我左臂的琪莉的手,瞬息間冷卻並消失了。
正值此時,琪莉的聲音勸阻了我。
我啞然失聲,數次交替望向那簡單的兩樣菜,琪莉苦澀地笑着對我說道。
緊隨着琪莉,約娜露出悲痛的表情對我說道。
眼睛,痠痛。耳朵嗡嗡作響。
「現在開始你準備怎麼辦?有計劃嗎?」
「我們不是決定調查在溫茲邊境城市中所發生之事的原因嗎?」
「……這麼說來我們,是不是該做些報告什麼的。」
琪莉打斷了我的話。意思是讓我不要再說下去了。我避開琪莉的眼睛,將視線落在盤子上。令人不適的沉默瀰漫在餐桌上。半晌,琪莉再次開口。
他們一次都沒有親眼目睹過所謂「魔王」的實體。雖然大部分人即使知道了實體,興許都會認爲沒什麼了不起的。
「琪莉。你是溫茲的公主——……」
琪莉解釋道,宛如嫺熟而狡猾的政治家。
「……嘖。」
淚水沒有流淌,眼眶卻愈發滾燙,我用單手捂住了眼睛。躥騰的魔力猛烈地捶擊着太陽穴附近。
啪,啪。我一邊用叉子戳着無辜的麪包一邊想道。
「琪莉,城裏沒聯絡你嗎?」
「報告什麼?要寫關於伊芙或惡魔的事嗎?」
真是遺憾——我撩起礙事的劉海,呼出淺淺的嘆息。我,其實是比你們所知道的要遠遠,遠遠,遠遠危險的生命體。
我罵也似地說道。
「算了。你反而像要被野豬喫掉。」
感覺一旦和琪莉對視,即使我不說出隱瞞之事,其都將暴露得一乾二淨。
「難道我們不該過去嗎?都這種時候了。」
「害怕我突然除掉你們嗎?哈,真是可笑。看看你們乾的事再想想?我還什麼都沒幹誒,若無其事地搞出那種殘酷之事的你們爲什麼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沒有開門的店鋪,所以沒法購買食材。真是不好意思,主人。」
我想要守護的東西爲何,爲何,爲何,爲何,爲何一直都如此虛無而沒有意義地瓦解,瓦解,瓦解,瓦解得徹徹底底——
我苦笑着環顧騎士們。每個和我對上眼的傢伙都哆嗦着肩膀。恐懼氾濫得簡直要嘩嘩溢出。
最氣人的是地下倉庫。我愛惜的酒桶全都被砸碎倒空。天哪,這些冷酷無情的小子們。
輕得甚至令人錯以爲是自言自語的低沉聲音。
最後附上了淺淺的嘆息。不知怎麼的好像變成了鬥嘴。明明沒想那樣的,我如此對自己辯解道,不過儘管我十分清楚她會生氣卻依然強行扭轉了話題,這事實讓我感到了些許的歉疚。
——從容不了啊。
從容不了的理由倒是十分昭然。
沒法將其解決纔是最難受的。
我默默將惡苦的草葉塞進口中。
* * *
「魔王。」
背後傳來琪莉的聲音,我下意識地轉身看去。
琪莉背手站在相隔五六步的對面。透過窗戶斜射而入的正午陽光柔和地照在琪莉的身上。霎時間,我感到和平得甚至令戰爭和惡魔之類的事物都顯得頗爲非現實。
我將頭轉向牆壁,回應琪莉道。
「怎麼了?」
「我想去看看鄰城的郵政廳是否安好,不和我一起走嗎?」
「現在不太行。現在……很累。」
是誰大誇海口說完全恢復了的,真是連用來辯解的藉口都沒有,我如是想道。雖然我遲遲感到了後悔,卻收不回吐出的話語。
琪莉沒有回答。我好奇她的表情,想要轉頭去看,卻沒有對上眼的勇氣。
結果琪莉深深嘆了口氣,大步向我走來。那速度頗具迫力和攻擊性,讓我後退了數步。
如此靠近到我鼻前的琪莉。
「看着我。」
「咕。」
緊緊捏住我的兩頰,硬生生扭回了我的頭,正面直盯着我。
雖然我如此對嘉珞說道。
「公主殿下沒有找你而是直接去就寢了。所以你怎麼了?」
嘉珞極力喊出聲音,以致最後甚至「咳咳」乾咳。接着,她猛然灌下了單手拿着的整瓶酒。剩餘的酒如同被吸引般消失在了嘉珞的體內。嘉珞痛快地悶掉了整瓶酒,吐出「咕啊!」的嘆聲,隨後漲紅了臉再次對我喊道。
血液冷卻了。
嘉珞用力推搡着我的肩膀,譏諷道。
「這倒是一件事,不過我指的是阿絲特莉雅。」
講真,要說沒有生氣那是假的。我很鬱悶。我對嘉珞懷有同僚之愛,因而擔心她受傷或死亡罷了。這事應該被如此指責嗎?應該被如此侮辱嗎?
「我嘛,並不指望留名青史這種誇張的事!我十分清楚,我沒那能力!我的極限我是最清楚的!可阿絲特莉雅是我的朋友啊!是像我家人一樣的孩子啊!所以,哪怕知道沒用,我還是不想無力地坐着等待結果!」
嘉珞終究沒有對我親切。
我同樣希望可以痛快地說出那理由。
我低下了頭。不敢張嘴。畢竟我正在成爲惡魔,而且一旦吞噬了伊芙或許將真的成爲惡魔。如果這樣說出來,琪莉會作出何種反應呢。
「向神殿這種地方求助的話還是可能找到的。畢竟一旦成爲惡魔,魔力就變得十分強大,而那傢伙又不是到處轉悠的性格,可能去的候選場所就那麼幾個。」
「是吧?」
遲來的回答。
「想想如何殺掉阿絲特莉雅?不,叫啥來着。吞噬嗎?」
嘉珞找到我時,我正將第三杯酒舉至嘴邊。她靠近時沒有隱藏氣息,因而她來到鼻前時我並沒有那麼驚訝。
琪莉瞪大眼睛仰視着我,如同催促般說道。
「……沒有吧?」
嘉珞喊得喉嚨沙啞。黑暗中可以看到她漲紅的脖頸。可能是因爲酒勁,又或許是生我氣了。不然是二者皆有嗎。
「你他孃的,啊,真了不起啊!嗯?一根手指就可以將數十條生命吊在半空!但我做不到啊?!我只是個拼命努力都夠不到公主殿下腳底的雜魚劍士!我知道,媽的!知道啊!」
我不禁感到了心酸,神經質地扯弄着頭髮。嘉珞將杯裏斟得滿當當的酒一飲而盡,隨後瞥了我一眼。
「唔呣,是啊。我不是特別贊同你的方式。姑且……我想去找阿絲特莉雅。」
不過我認爲太遲了。我這麼認爲,亦太遲了。
外出的琪莉到了日落的遲暮時分纔回來。
言罷,琪莉甚至沒有再和我對上眼。就那樣背向我,快步從我的身邊消失了。我只是像傻子一樣愣愣地站着,茫然望向那背影,甚至沒能上前追趕。
「這我早就做好準備了。我可不是一直懷着天真的想法說要找到那傢伙的哦?」
「所以,這之後你怎麼辦?」
苦澀得連酒都顯得甘甜的人生啊。
「畢竟如果公主殿下做錯了,她早就哭哭啼啼的忙着找你道歉了。」
嘉珞直白地吐出了我不怎麼想聽到的話語。我扶着額頭,「咕嗯」,這般呻吟着。腦袋疼是因爲酒,還是因爲不得不思考不想思考之事,我不得而知。
「那麼我要坐視不管嗎?!放任你殺了那傢伙?!」
「那麼你呢?你想怎麼辦。」
哪個都是糟糕的結局。
「去找那傢伙?怎麼找?」
因此我有些慌張。畢竟她一直是大聲、爽快而利落的性格,我本以爲所謂抱着不爲人知的煩惱至少不會發生在嘉珞身上。
必須見到琪莉並道歉,這般想法並非沒有。只是我還沒想好道歉之後該如何辯解,因而沒有見她的自信。
「如果你這樣讓我返回溫茲城,我怎麼走得了?」
我不停地否定。說我從未後悔。說我沒有後悔。
「理由?」
「意思是希望你切實地告訴我理由。我做錯了什麼,或者有別的理由嗎。」
嘉珞最後簡直要哭了。
* * *
琪莉的眼瞳正動搖着。我變得更加急切。
我將問題的矛頭轉向了嘉珞,以此來回避應答。嘉珞並非不知道這事實,卻硬是沒有催我回答,而是乖乖回應了我的問題。
「你都不知道吵架的原因,怎麼就斷定是我的錯。」
我幹了什麼。
啊,是嗎?魔王的新娘和惡魔的新娘不都一樣嗎?
說到底這彆扭的感情疙瘩終究是沒能及時爲錯誤道歉的我的錯嗎。
「什麼意思。是說是我的錯嗎?」
啊,是嗎?我沒法和不是人類的魔王待在一起。別了。
我拼命避開視線,不多久,琪莉深深嘆氣,鬆開了捏着我臉的手。那失望的動作過於鮮明,因而這次我沒法繼續避開視線。一瞥,我轉動眼瞳確認琪莉,琪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我。
害怕此刻我眼睛的顏色改變。
「這是啥腔調?對我的方式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琪莉的錯。」
這句話。
「……這還真是反駁不了。」
害怕。
「吵架了?」
「那是……」
「那傢伙是我的朋友!」
「那我和約娜去郵政廳了……抱歉。」
「那麼是什麼?爲什麼總是避開我的視線?」
「你就繼~續那樣窩着唄?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伊芙或什麼導致你犯了事就躲在城裏,和公主殿下吵架了就躲在這後院。所以您就這樣繼~續躲着唄?不要急着白白被殺?嗯?知道了嗎,您這該死的隱遁型寡人?」
面對我的這般反應,琪莉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嗚啦恰」,嘉珞如此伸了個懶腰。如同特意迴避沉重的氛圍。比我還高的嘉珞直直向前伸出略長的四肢。
啊,是嗎?那麼就放棄尋找伊芙吧。
我用力抓住了琪莉的肩膀。琪莉嬌小的肩膀正瑟縮着。傳來了微弱的顫抖。然而琪莉推開了我的手。正如我在村裏推開了拉住我胳膊的琪莉的手。
明明我……認爲必須說出口。
讓我受到了觸電般的衝擊。彷彿某人咚的一下砸中了我的腦門。然而同時,我湧出了或許不該求婚這般想法。萬一我最終成了惡魔,總不能將那樣的我強塞給琪莉吧?所以……
然而我沒來得及關心的她的鬱憤一舉爆發,滔滔不絕地湧了出來。
「那,那事爲啥要在這說!」
失誤了。眼睛對上了。顯然,琪莉將小如一粒塵埃的這猶豫和短暫的躊躇——
……啊。
「因爲公主殿下不可能有錯。」
我抖動着眉毛說道,嘉珞奪過我手中的酒杯和酒瓶,坐在了我的旁邊。接着她一邊往杯中汩汩斟酒一邊說道。
嘆息代替了回答。我捂住了臉。
「我需要再……再想想的時間。」
「你去就是白白送死。」
我的語氣不由得變得極具嘲諷。或許是酒的緣故。嘉珞擺出不爽的表情,一邊望着我一邊扭着鼻子。
「是啊。區區微賤的人類,可憐得讓您不屑吵架吧?」
嗯,這難爲情的狀況似曾相識。不,在此之前,腦袋被扭得如此厲害,我都以爲頸椎要折了。琪莉有必要知道她本人的力氣有多大。
「我不想和你吵架。」
「我不是這意思!是說你去了沒用!」
我這才領悟到。
這是如此……令人受傷的行爲。
「找到後呢?如果找到了,接下來怎麼辦?要說服她嗎?」
「還有你丫!你這種厲害的傢伙是不是認爲我這種貨色不論做什麼都會被白白殺害?可笑!你那麼厲害還在城裏窩了300年啥都沒幹?!爲啥?!擔心你在房間角落翹個屁股世界就要傾倒了?!哎呀,令人火大,真是!」
「不是個啥不是?你是有九條命嗎?你該不會還不要臉地錯以爲只要說服就改變得了那孩子吧?」
「我不是叫你看着我嗎?」
「沒有。那種事絕對沒有。絕對絕對沒有。」
「啥?是說和琪莉和好的事?」
我咕嘟咕嘟全部飲光了靠近嘴邊的酒,隨後才望向嘉珞問道。
我的臉一下子發燙。黑歷史遭到攻擊的羞恥心湧了上來。
「爲什麼最近不想和我對視?」
「你這迷妹……」
「難道是後悔……向我求婚了嗎?」
然而那句話讓我反射般地將眼瞳瞥向旁邊,避開琪莉的視線。並非故意。最近的我患上了一旦和琪莉對上眼良心就痛個不停的病。
我感到和琪莉見面十分尷尬,因而在她回來時故意來到後院消磨時間。一手拿着酒,一手拿着空杯,想着在這熬個通宵或許不壞。好像曾經搞出了極其嚴重的事後決心要戒酒,不過遇到休瓦爾茲和玄鈴的時候,禁酒的決心等於是破碎了。
一時間,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興許是在和彼此賭氣。我不知道我給予的傷害是什麼,而我受到的傷害又過於昭然,令我十分憤怒。不過我依然認爲那傷口過不了幾天就癒合了。
「我明天走。」
然而嘉珞彷彿連那機會都要徹底奪取一般,如此宣言道。
「我只是,來說這句話的。我本想直接走掉,不過好像總得和誰說一聲。」
說到這,嘉珞站起身來。她望着我,露出言猶未盡的表情,卻終究只吐出了嘆息。我無言地注視着就那樣轉身消失在城裏的嘉珞的背影。
過好。走好。有緣再會。只需這種程度的話就足夠了,然而我們誰都沒能說出口。
要說沒感到歉疚那是假的。不過要問具體歉疚什麼,事實上我不太清楚。只是想到分別的人們不論誰都是這種心情吧。
我顯然將在長時間的生活中對嘉珞抱有歉疚和罪責感。
* * *
翌日凌晨。嘉珞正如她所說,沒有向琪莉和約娜作別就離開了城堡。
早上,我懷着「或許」的想法來到她房間時,她的房間乾淨得和她初次來時一樣。嘉珞的物品一樣都沒有剩下,牀單疊得相當整齊。唯獨那末端的褶痕,告知着這房間被人待過。沒有偷偷留下書信或紙條這點讓人感到很有她的風格。
琪莉和約娜都沒怎麼提及嘉珞的消失。好像早就知道了她會離開一樣。
煩人的食客減少了一位罷了——用餐時間,看着那吵吵鬧鬧大大咧咧的紅髮女騎士坐過的位置,我呆呆地想道。
爽快。爽快。爽快。爽快。
我數次這般重複,急忙將紅髮女騎士驅逐出我的內心。
雖然我的視線久久徘徊在那空位上。
然而我,如今必須下定決斷結束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