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孤身一人的聲音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2.7萬 字
由於慵懶的陽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雖然過程已經記不太清了,但總之現在我們四人在庭院的樹蔭下熱鬧地聚集着。面前琪莉拿着長長的柺杖站着,包含我在內的三人一邊和她對視一邊並排站着。大家手裏都拿着一個東西,嘉珞是柴火棍,阿絲特莉雅是長棍麪包,我是掃帚。
琪莉像是展示柺杖一般,發出嗖的聲音揮舞着柺杖後,向我們喊道。
「健康的身體要充滿健康的精神!因此今天以運動開始一天吧!」
「不能一整天就只是安靜地度過嗎。」
「把這當作希望魔王的體力稍微再好點的將來妻子的心願。」
「說了不和你結婚的。」
嘆息的同時,我說道。雖然我體力低下這點沒有辯解的餘地。
與一臉不滿的我不同,嘉珞洋溢着熱情。恐怕這傢伙只要琪莉給的東西哪怕是燒鹼也會心甘情願地灌下去。
「無論是什麼都請讓我來!無論是揮棍還是跳躍還是蛙跳還是什麼我都會豁出性命做到的!」
「哇啊——真的!果然嘉珞很厲害!」
「喂,別稱贊!然後你也別在那種事上豁出性命!」
在我對琪莉和嘉珞勃然大喊的期間,阿絲特莉雅握着的麪包輕輕地落在了地上。畢竟不是用手而是用袖子抓着的,所以不可能握得牢靠。
我一邊嘆氣一邊撿起麪包再次放回了阿絲特莉雅的袖子上。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偏偏是麪包。」
「……因爲輕。」
撅着嘴,阿絲特莉雅回答道。雖然臉上充斥着不滿,但她居然會回答我,讓我十分驚訝。是因爲有嘉珞在嗎?
也對。這我也是一樣的呢。
以討厭吵嘴爲藉口,我也即便嘀嘀咕咕的,但還是配合了琪莉要做的所有事。現在這事也是,要是真的討厭明明無論如何徹底無視就好了。
這樣的我真是不可理喻,因此我一邊搖頭一邊望向琪莉。
彷彿被人用力握住了心臟一般,胸口積壓着急劇的疼痛。雖然只是一瞬但痛得讓人錯以爲心臟爆了開來。我就這樣再次倒在了石地板上。雖然沒有吐血,但一段時間裏不停地咳嗽,不得不爲了恢復呼吸而焦頭爛額。
「對。往別人傷口上撒鹽的你這傢伙的口吻也沒變呢。」
「但是我想待在老師的身邊。」
我對阿絲特莉雅憤怒了。
同長長的嘆息一道,我宣告敗北。身旁站着的阿絲特莉雅盯着那樣的我冷冰冰地指責道。
停下一拍後,我着重地再次問道。
這是普通魔法師一定創作不出來的魔法。
「和惡魔的契約……,還沒有斷絕嗎……?」
畢竟適當地被琪莉擺佈着,和大家吵吵嚷嚷着度過的現在的生活並不討厭。
「魔王,眼睛不能走神!魔王體力特別低下所以稍不小心就有可能導致負傷!」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要犯下那種過分的事。」
即便知道那是惡,你還是沒能無視惡魔的低語。
雖然生前一次也沒有稱讚過你的魔法,但這次顯然是小看你而草率行動的我的敗北。
一如既往地穿着衣袖很長的司祭服。使用魔法的修女什麼的,真是過於諷刺的惡趣味。
不過如果這繃帶上記着的構築式同村子裏看到的東西相似,那差不多可以知道是怎樣的功能。將魔法施展者使用的魔力轉化爲傷害反饋回去。
* * *
在那裏阿絲特莉雅。
「對……,沒錯。300年前,我被老師殺害了。畢竟那時,我和惡魔聯手將整個村子作爲材料發動了魔法陣。」
「沒錯。雖然多虧於此每次都轉生了,但由於總是沒有魔力的貧弱身體,因此無法施展魔法。老師成爲魔王的事也是這次人生中第一次知道。那時那事件被視爲禁忌,難以打聽到關於老師的故事。蒙上了爲召喚惡魔而殺害人們的冤名甚至得到了魔王的稱號,這誰能知道?真的不是搞笑嗎?明明你好不容易救了他們,真是不知好歹的傢伙們不是嗎。」
「……伊芙。」
不僅僅是腳鐐。彷彿被繭包裹一般,兩手被繃帶纏繞捆綁着。繃帶上密密麻麻地寫着盧恩語,乍眼瞟到那段落,我便記起了那式子。
勉強恢復了呼吸,但怎麼也沒有起身的力氣,因而我趴在地板上,勉強抬起頭注視着監獄鐵柵欄外面。
你的方法是錯誤的。
而做出那等過分行爲的理由,僅僅是「想要停留在我身邊」這種單純的理由……,即便是300年超乎尋常的歲月流逝而過的現在也不敢想象。
「我曾希望自己總有一天能站在這種位置。我想成爲比老師更優秀的魔法師,把老師置於我之下而炫耀。怎樣,不表揚下我嗎?」
阿絲特莉雅可愛地歪着腦袋。該說是可愛嗎,雖然現在從我的立場上別說可愛了看上去只是可怕。
所以……我無可奈何地將人們盡數斬殺。
只是……覺得這孩子陶醉於永遠的生命中才做出了那種事。畢竟之前這種人也要多少有多少。畢竟憧憬永遠的生命而欺騙我,想要搶走我的魔力,從而背叛了我的人們要多少有多少。
「真是笨蛋呢。明明即便不特意測試也已經察覺出是怎樣的魔法陣了。」
這是逆魔法陣。
——……真的是夢呢。
阿絲特莉雅一邊張開雙臂一邊吐露出參雜着哭泣的聲音。
我是以怎樣的心情殺了你的。
討厭紛亂的魔王什麼的,果然很奇怪嗎。雖然我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成爲魔王的,但無論如何我生命中無法忠實於特意被賦予的身份,這點我承認。嘛,不過最近我連綁架公主都敢做了,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基本的行爲還是會做的。
「我覺得是優秀地成長了。魔法上也能夠使老師屈服了不是嗎?」
因爲我的推測阿絲特莉雅擠起眼睛笑了。
以怎樣的心情滅了村子的。
由於意想不到的回答我失去了話語。
不過使用大型魔法的話可能會再次失去意識,因此我決定使用盡可能小的魔法。
「……咕嘔嘔!」
怎樣的感情與生機都沒有停留的那眼瞳中,搖曳着看不到盡頭的虛無與瘋狂。彷彿只有現在她吐露的告白是真實的。
然而那只是無法稱爲回憶的醜惡的記錄罷了。
300年前終究沒能問出的問題。
艱難地壓制住苦痛,我一邊起身一邊嘲諷道。
不過承認吧。
背後癢癢上竄的冰涼冷氣使我找回了現實感。
阿絲特莉雅面對我的憤怒無力地露出微笑。
可愛的臉上浮現出蛇一般的微笑。那陰冷的微笑太過相稱,以致讓人一時無法想起一直冷冰冰的阿絲特莉雅的表情。那是曾經阿絲特莉雅指責我的「一邊搗碎螞蟻一邊玩樂」的小孩子一般的表情。
「300年前,你明明被我殺了不是嗎?」
爲了進一步確認,我決定先測試下魔法。
怎麼也無法完全解析出的那構築式中顯然也包含了這種句節。
我盤腿坐着一邊與阿絲特莉雅對視一邊長嘆。
「果然騙不過老師呢。平時挺沒眼力見的,但關於魔法的事卻眼光敏銳得有些過分不是嗎。」
不知道。至今爲止一次也沒想過。
雖然建立構築式的應該是阿絲特莉雅,但發動魔法的應該不是阿絲特莉雅。
「因爲無論做什麼都無法追上老師徹底停滯的時間。那魔法……,『永遠』成功的話,我也能像老師一樣留住時間了。老師不知道。我會漸漸長大超過老師的年齡,某一天比老師更加蒼老,染病變爲醜陋的模樣吧。然而只有老師會一直都是年輕美好的模樣。與老師的時間擦肩而過而後漸漸遠離的不安感與背離感將我推入了多麼殘酷的恐懼之中,老師不可能知道的吧。」
——那時我也要繼續裝作不知道嗎?
就這樣暫時對想起來複雜的事情裝作不知道,儘可能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不是也挺好嗎?因爲我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在這裏的誰也不會受傷。可能的話不想打破現在這生活。這麻煩而吵鬧的生命。
「被女人任意擺佈沒有膽量。沒有作爲魔王的自尊心嗎?」
「老師錯以爲通過殺害我就也能拯救我的靈魂吧。但是與不過是材料的人們不同,我的靈魂與惡魔的連接十分強力。所以我的靈魂被契約束縛而沒能前往那個世界,反彈回來重複着不完全的轉生。看,這般無法成長的小孩子的身體什麼的。」
琪莉向暫時失神的我喊道。金色的頭髮閃耀着陽光,看上去彷彿戴着帽子。
我也沒有嘗試過的構築式。我承認這想法的創意性。當然我創作構築式的話,有自信創作出比這個更簡潔而鄭重的文體的式子就是了。多餘地繁冗且氾濫着各種美辭麗句……即便如此卻透出傲慢的這種無禮的構築式什麼的。果然讓人覺得沒有一絲變化。
終於從刺骨的苦痛中振作起意識後,我確信了。
纏了好幾層的繃帶下端被那上面纏起的繃帶遮住,因而無法讀出寫了什麼。再加上繃帶上寫着的構築式過於繁冗,爲了掩人耳目而與別的構築式混雜堆疊在一起,因此難以進一步解析。
就這樣村民們在自己接納了的某位異邦人的手下,甚至連自己爲什麼死的理由也無從知曉,便全部被殺害了。
眼睛一對上,琪莉便歪着腦袋笑了。圓圓的眼睛與緊縮的小嘴脣彷彿淘氣的松鼠。
墨色的眼瞳凝視着我。
……不知道。
爲什麼將你,我最珍惜最愛的你殺害。
「哪裏是優秀的魔法師了。又不是你的魔法。」
「……沒有。」
現在這樣就挺好,所以沒關係吧。
「唔呣……,我有點過意不去了。沒能順應你的期待。」
此時我才確認到我腳上戴着的腳鐐。
阿絲特莉雅的聲音沉浸在以前的回憶中,有些渺然。
琪莉的聲音讓人感到十分渺遠,所以彷彿在做夢一般。我爲了找回現實感緊閉上眼睛又睜開。然後……
300年前的那天。阿絲特莉雅發動了某種魔法。那是威力大到一人之力終究無法發動的魔法,因而藉助惡魔之手將村民們的靈魂用作材料來發動。等我注意到時,村民們都已經變性爲了魔法材料,已然無計可施。
在村裏時浮現在天空中的光的魔法陣。
顯然,阿絲特莉雅的魔法發動時,她自己也在魔法陣裏。再加上發動的構築式並不是簡單得一般的魔法師只用個人的魔力就可以啓動的魔法。當然也有可能過去300年裏阿絲特莉雅的魔法實力超羣地成長。不過個人所擁有的魔力並不是努力就能增長的東西。
爲了搶在人們的靈魂作爲魔法材料被消耗殆盡前,爲了搶在魔法實現前能夠阻止那魔法。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魔王同學?」
阿絲特莉雅的視線像是想起往日的事般朝向虛空。
必須選擇構築式簡單、魔力的消耗也小的魔法。我決定在非常短的時間內運動空氣掀起風。小心翼翼地建立構築式。到建立構築式爲止姑且順利通過。下一步是始動語。我沒有出聲說出始動語,而是心中默默詠唱。
然而伊芙。
——由於被遮蓋的部分因而無法讀出構築式的全貌。
「嗯。所以其實稍微期待了一下你看着阿絲特莉雅會不會察覺到是我。」
「你是怎麼成爲這種孩子的。我可沒有把你養成這樣。」
「哈哈……講真,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呢。盡是我不知道的事所以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但先從最好奇的事開始問吧。伊芙,到底你是怎麼活下來的?而且還是以這種模樣?」
「因爲想待在老師身邊。」
再次睜開眼時,我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與昏暗監獄的鐵柵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我慢慢環顧四周,周圍變成了冰冷的石板。我在陌生的地方睜開了眼睛。我爲了再次確認周邊而打算起身時,同渾身每個細胞都要脫落般的劇烈疼痛一道,嘩啦嘩啦的鐵鏈聲傳來。
不,伊芙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俯視着我。
——然而如果這生活破碎了,那時呢?
沒錯。300年前我殺害村民們將村子整個毀滅的那時。伊芙被我的手勒住脖子死了。那時在我手中生命隕落的那感觸即便是300年後的現在也忘不掉,所以你是如何能夠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
耷拉垂下的長長衣袖悲痛地飄舞。
顯然牽扯到不止一位而是多位的魔法師。
接着彷彿早就等好了一般,構築式砰地碎開。
阿絲特莉雅抬起下巴驕傲地說道。
「要是這樣,在我將村民們的靈魂用作材料的時候,老師裝作不知道不就好了。反正蟲子一般的傢伙們就算被救了也不會感謝老師的。」
是我的責任。
我絕望了。她成爲這樣完全是我的責任。
我教了她魔法。對於她的錯誤一次也沒能批評。只是知道她和惡魔聯手後訓斥了她,連一次也沒問過理由。只是哀嘆着通過我的手使她死去的事實罷了。我的優柔寡斷與散漫鬆懈,甚至讓她的靈魂也沒能順利地離去。
這樣的我又何以能夠怪罪你呢。
「所以想對我做什麼。想要復仇嗎?」
像是死心般,我問道。
如果被她的手殺害,那一定十分痛心,但我覺得也是無可奈何。總之我勒住了相信着我就是世界全部的少女的脖子殺害了她。她剩下的人生全部被我葬送。怎麼可能不怨恨我呢。
然而她搖了搖頭。
啊啊,沒錯。用小時候纏着我的手臂求着我講往日故事的……那小孩子的目光。
「我呢。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只是想和老師待在一起。所以老師喜歡那女人的事……怎麼也忍受不了。」
那女人……莫非是說琪莉嗎。
「但是我是寬容的人,所以原諒你。沒關係。我爲了老師什麼也做得出來。這事可以簡單解決。簡言之……,我成爲那女人不就好了?」
「該不會……,你。打算對琪莉做些什麼吧。」
阿絲特莉雅以似乎要哭的臉望着我笑了。
「果然說着那女人的名字呢。」
宛如被愛着的戀人提出分手的人一般,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責難,只是以悲傷的臉望着我。
「在這裏稍微等會。馬上就會結束的。我真的很喜歡老師。」
然後阿絲特莉雅她。
首先要是能夠使用魔法就好了——如此想着,我再次確認我手上一圈圈纏繞着的繃帶。雖然努力用牙齒啃了,但無法輕易咬斷。是因爲我的牙齒無比地弱嗎,還是因爲繃帶過於結實。嘛,雖然兩者皆是的概率很高。
沒時間跟嘉珞解釋魔法原理了,所以我抬起被捆着的手搖了搖。雖然模樣有些滑稽,但嘉珞也沒有特意指出這點,而是繼續說起了事情。
「啥?」
「意味着從家族的後繼體系中被擠出來的次男以下的男人們。」
* * *
然而阿絲特莉雅吐露的這句話,卻像詛咒一般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那麼意思是說現在琪莉在這裏?」
「……嘉珞?」
「那我怎麼相信你把你拽出來?!」
我如此喃喃自語道,姑且站起身來。
琪莉現在不在這裏。
「有與公主結婚奪回權力的慾望。」
嘉珞擠着眼睛反問道。我儘可能靠近柵欄那邊。雖然戴着腳鐐無法靠近到柵欄前,但無論如何也要告訴嘉珞急迫的狀況,於是我儘可能地將身體往前探。
嘉珞站在柵欄圍住的門的外邊。
「伊芙?那又是誰?」
那人,必須是我。
恐怕我的臉也是在那之上更加憂愁的表情吧。
「恐怕大陸的所有國家中莫魯薩巴是擁有最多魔法師的。」
嘉珞以響徹監獄的聲音猛地喊道。
做出彷彿看到世界末日的預言者一般憂愁的臉。
真是個沒用的人類呢。苦澀的心中不禁失笑。
「你該不會也……和伊芙是一夥的吧?」
「琪莉……有危險。」
察覺到的瞬間。
……這傢伙不知道阿絲特莉雅是伊芙的事嗎。
在這種時候還真懂事,嘉珞袒護我的話語讓我稍微有些感動。
然後伊芙雖然沒有魔力但有能夠自己創作出構築式的知識。
「我成爲那女人不就好了?」
「……啥?」
意想不到的幫手登場了。
誰也不在。我的身邊。
「啥?!讓你好好解釋你這是什麼意思?從剛纔起就伊芙,伊芙,伊芙,伊芙的,所以那到底是什麼!」
「啥?剛纔起就伊芙,伊芙的,那到底是啥?」
然而轉生爲鄉下的一介修女的她,是如何能夠動員那麼多數量的魔法師的呢。
「咦……,等一下。那麼這裏是……,那,迪,啥啥的長得噁心的王子的別墅……?」
「什麼屁話,那個。」
……到這裏爲止再次整理一下吧。
支援許多魔法師的王子。
——這裏……是城堡嗎?
怎麼才能逃出去,希望渺茫呢。
現在這裏所有的要素都備齊了。
能動員許多魔法師的掌權者。
——與溫茲國僅有一位的公主結婚奪取權力……?
「你瞭解到哪種程度了?」
熟悉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
……真不錯呢。
——可是琪莉不可能與那王子結婚。
「誰也不跟我好好解釋,我也憋屈得快要瘋了。所以魔王,不管是你還是誰,稍微給我解釋一下。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當然在這裏啊還能在哪裏?」
如此下定決心的我,朝向建築外面,我靠近小小的窗邊。用鐵柵欄圍住的窗戶比我的個子還要略高一些,所以只有踮起腳才能艱難地看到外面。由於手被捆住的狀態,身體的重心突然變得不穩,但我倚靠在牆壁上勉強能夠確認到柵欄外面的狀況。
我必須擔起責任。
嘉珞也像是難爲情似的,一邊用手指揉着鼻尖,一邊無緣無故地避開我的視線。那難爲情的模樣確實可愛,但要是能再給我做出些有女人味的姿勢就好了。
「……嘛,沒用的情報。繼續吧。」
……琪莉・溫茲。
「你和公主殿下大吵了一架後,我和公主殿下跟着王子殿下對吧?阿絲特莉雅說要說服你然後走掉了。接着村子突然被奇怪的光芒籠罩……,迪蘭多王子就說什麼『邪惡魔王的咒術』啊,什麼『必須阻止』啊,不停叫嚷着,王子的士兵們突然呼啦啦地冒出來把你打暈後拖了過來,大概這樣?」
和什麼事都做得出的伊芙。
——什麼叫照着琪莉的話……啊。
由於突然起身,腦袋暈乎乎地轉,全身嘎吱嘎吱的。哈啊,該死的體力低下。如果活着離開這裏,一定照着琪莉的話認真運動。
好,冷靜地想想吧。
「嘉珞!把我從這裏拽出去!必須阻止伊芙!馬上!」
琪莉的話大概跟着那長得噁心的王子走了吧。沒錯。不如說或許挺好。畢竟比起落入伊芙這傢伙的魔掌中被做些奇怪的事,還是那邊更安全。
「喂。」
正當我煩惱着怎樣離開這裏時。
所以要說有誰必須阻止伊芙。
「需要能夠爲自己製造支持基盤的強力的駙馬,所以鍾情於白馬王子。」
將曾經那某人對我說的,像是救贖的話,向我低聲細語道。
「喂,到底怎麼了!不要光一個人想跟我也說說啊!憋屈得要瘋了!」
以及。
首先,關於伊芙如何召集到超乎尋常數量的魔法師。
可以相信嘉珞的態度嗎,我煩惱了一會。不過馬上笑了出來。不相信的話到底我能做什麼呢。現在是什麼都得緊緊抓住的狀況不是嗎。
那曾經琪莉對我說的話。
「……比起那個最好能先得知這是哪裏。」
現在的伊芙因爲是沒有魔力的身體所以使用不了魔法。不過她成功發動了需要將超乎尋常量的魔力消耗殆盡的構築式。也就是說她的背後一定存在着不少的魔法師。
結果我無論琪莉還是伊芙。沒能給予任何人幸福。
曾經琪莉說過的話在腦中一閃而過。
嘉珞怎麼樣了呢。雖然不知道她是琪莉那邊的還是阿絲特莉雅那邊的,但無論是哪一邊,一開始就不是因爲我而待在我身邊的傢伙,所以無論去哪都會離開我吧。
擁有許多魔法師的國家的王子的話確實有可能。
——先離開這吧。雖然不知道伊芙打算做什麼,但我必須阻止。
首先由於我也同樣不瞭解狀況,所以決定向嘉珞尋求情報。嘉珞聳了下肩,老實地向我傾吐出情報。
這麼說來那王子和伊芙聯手能得到的利益是什麼?
「然後我們一起成爲不孤獨的人吧?」
如果伊芙和那王子聯手的話?
即便是深夜,建築到處都點着火把,亮如白晝。似乎是好幾幢建築在高高的牆垣內參差不齊地聚集着的構造。建築和建築之間連接着的天橋,以及被好幾幢建築包圍的中庭進入視野。
血液像是從全身中流失。體溫冷卻下來。
我逐漸回憶起伊芙從出生的瞬間起到成爲女人時的模樣。對我而言伊芙曾是女兒一般的存在、唯一的朋友、比誰都聰明的弟子,以及戀人。就像對伊芙而言我是世界本身一般,那時候對我而言伊芙是我與世界相連的唯一的通路。親密無間地靠近我牽起我的手,對我笑着,告訴了我許多故事的我小小的少女。
「公主殿下似乎不覺得那是你乾的。似乎想要說服王子放了你……嘛我也……覺得你不是莫名其妙地做出壞事的傢伙……」
「結果一來到這裏,王子殿下就說有話要和公主殿下說,然後消失去了別處。公主殿下啊,一定要說服王子放了你,所以一起跟去了。不過好幾個小時都沒有消息。別說晚餐了,我都懷疑自己會不會被囚禁在房間裏,武器會不會被沒收。阿絲特莉雅像不知何時起和迪蘭多王子有了交情一般一起結伴着消失了……總之我完全放不下心於是來到了外面。」
「對啊,我不是說過的嗎?至今爲止你在聽啥?」
——可是,可是,可是……
我像自虐般地自嘲道。
我一邊苦笑着一邊向嘉珞問道。然而嘉珞一下子皺起眉頭反倒向我發火道。
我瞬間如此想着,而後無語得不禁失笑。
「這裏不是……伊芙的家嗎?」
「沒時間解釋了!」
「啊啊,那個……那是逆魔法陣,我暈倒是因爲那魔法陣而被我使用的魔力的反作用攻擊了。準確說不是士兵們打暈我而應該說是我自己打暈了自己……」
——伊芙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買到這麼好的房子的?
瞬間腦海裏有種怔住的感覺。
「……啥?」
「村裏的那騷亂是你乾的?不然就給我解釋說不是!我不知道誰的話是對的,所以不要只讓我放開你,爲了讓我能夠相信你說些什麼啊!到底我該相信你哪點必須把你救出來啊!」
……嘉珞看上去也很急迫。
不知道該相信誰的這狀況下,嘉珞似乎也很難受。十分想要堅定不移地相信某人的那份懇切,強力得彷彿在刺激着我的全身一般。
沒錯。我沒法讓嘉珞相信我。
原本嘉珞就不信賴我。因爲不信賴所以住進了我的城裏。因爲想要阻止琪莉和我結婚。我咬住了下脣。現在說服嘉珞讓她相信我這行得通嗎?讓甚至連朋友的阿絲特莉雅也無法相信從而爲了求得理解而來到這裏的嘉珞?
——不過想想。首先,得把琪莉弄到這裏來。
如此得出結論後,我以慎重的聲音向嘉珞再次拜託道。
「那麼至少……,離開這裏去找琪莉。」
嘉珞沒有回答,皺着眉頭,僅僅只是望着我。
「琪莉狀況不妙這你不也知道嗎。所以帶着琪莉逃來這裏。你阻止伊芙……不,阿絲特莉雅不要讓她接近琪莉。拜託你了。」
我向着嘉珞低頭拜託道。接着頭上傳來嘉珞的嘆氣。
「你是多相信我纔會拜託我這種事?」
「……啥?」
「阿絲特莉雅有什麼問題?我可是阿絲特莉雅的發小。你爲什麼相信我不是站在阿絲特莉雅而是站在公主殿下那邊。」
「……我相信。並且現在只能相信你了。因爲除了你我沒有能夠依靠的人了。」
「哈哈,你也會說喪氣話呢。雖然不是我期待的回答。」
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閉上了嘴。嘉珞一臉無可奈何地從門前轉過身去。莫非打算就這樣走了嗎。我有些迷茫。畢竟送走嘉珞的話真的就無計可施了。
「等,等一下!拜託了!別那樣離開!不幫我的話琪莉……!」
「要掉下去了。」
「像你一樣的傢伙就叫王子病,你這王子病!總是以爲世上所有女人都喜歡你,你這王子病!」
在我糾結的期間,嘉珞已經跑到了連接通道所在的窗戶上。即便腰上佩着沉甸甸的劍,也沒有絲毫的躊躇或是準備動作,倏地跳下窗戶安全地在連接通道的頂上着地。媽的。着地姿勢爲什麼也那麼優秀。
我一邊用手背擦嘴一邊起身。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我的體力糟糕到這種程度。畢竟在城裏幾乎不動地活了300年。
「蝴蝶在窗外……」
「啥?!那叫伊芙的人不是女的而是男的?!」
「煩死了。我一個人能跳。」
遠離的腳步聲再次返回。
「嗯?」
然後對彼此怒氣沖天的我們,忘了調節力量斷然反擊。
「不是說要掉下去了嗎?」
話說得簡單。
「中間的單層建築……唔哇啊啊?!」
不出所料,架好劍的士兵們已經在周圍列陣等着我們。
「咦,所以……是說你把阿絲特莉雅當作了伊芙嗎?」
「□□□□!」
嘉珞瞟了我一眼後再次避開視線向我回答道。
「啥?!王子病?!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但我很不爽啊?!」
「怕你自顧自地陷入感動中我先說好,我這不是因爲相信你。」
「那前面三幢建築中的哪幢?」
我一邊用魔法解開腳鐐一邊回問道。
「滾蛋去吧!」
「去死吧!」
那連接通道是連着建築2樓的路,這裏是建築4樓。即,必須跳下一層樓左右的高度的意思。雖然對嘉珞來說或許簡單得有如躺着喫年糕,但對我而言危險得有如倒立着喫年糕。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是說伊芙轉生爲了阿絲特莉雅。意思是無論是你所知道的阿絲特莉雅還是我所知道的伊芙都是同一人物。」
* * *
「聽好了。阿絲特莉雅是伊芙。」
「因爲她想要欺騙我!總之重要的不是這個,現在伊芙盯上了琪莉的身體。」
「對不住了。」
「啥?!爲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
「□□!」
像是忘了這樣會引來士兵們聚集在一起,我們一邊大聲爭吵着一邊在走廊上奔跑。雖然不知道解釋狀況爲何升級爲了爭吵。結果聽到我們爭吵聲的兩名士兵出現在走廊的那頭,馬上向着我們追來。
「因爲公主殿下相信你。公主殿下絕對不會做出錯誤的選擇。」
如此喊着的同時,嘉珞用劍勾勒出半圓劃過我背後。艱難支撐着從地上起身的一名士兵的腦袋像彈出的香檳塞子一般,飛行了頗遠的距離落在了地上。傻愣愣地站着的屍體被砍斷的脖子中,血朝着四面八方噴湧而出。
「你說你殺了那叫做伊芙啥啥的孩子!然後現在那孩子又喜歡你?!這啥,還說我迷妹迷妹的,你自己纔是極度的王子病重症吧!」
「蝴蝶……」
雖然我覺得真的是很肉麻的臺詞。
「煩……,煩死了……」
幸好在琪莉身上佈下的探索魔法仍然有效。因爲蝴蝶是用魔法做的嘉珞看不見,所以決定我帶頭跑嘉珞跟在我背後。雖然每個路口都有士兵們出現擋在路上,不過我用魔法嘉珞用劍瞬息間就幹掉了,所以並沒有耽擱太久。最大的障礙物的話……,大概是漸漸瀕臨極限的我低下的體力吧。
「……好沒面子的所以別再問了。」
「……嘉珞?」
在此期間,不遠處一圈圈地轉着等待着我和嘉珞的蝴蝶突然改變了方向。穿過破碎的窗戶去到了外面。我姑且跟上蝴蝶,打開窗戶俯視着外面。昏暗的底下十分模糊,讓我背脊一涼。
然後這恐怕對伊芙而言也正是最需要的話吧。
雖然用魔法很簡單,但問題是現在飛行魔法的構築式我記不太清了。盧恩構文中的一部分無法確定是這個還是那個。年齡到了這種程度,健忘症很嚴重是個問題。雖然本來記憶力就不算好。
勉強穩住重心着地的嘉珞向着用飛行魔法——這次構文正確的——輕輕降落在地面的我破口大罵道。
「不是這意思!就是說300年前我殺死的名爲伊芙的孩子現在轉生成了阿絲特莉雅!」
要是逐一作爲對手就沒完沒了了。怎麼辦呢。將這連接通道整個粉碎把大家都埋起來嗎。
我扶着走廊牆壁,停下來站着,開始朝地板上嘔吐。
說話的途中連接通道的天花板突然坍塌了。連躲開的空當也沒有,我和嘉珞與塌陷的天花板一起墜落下去。
倏地跳下窗戶出色地在連接通道的頂上着地……非但沒有,還一掉下去就往前滾。媽的。另一個構文是對的呢。掉下來後我方纔忽然想起。哎呀,腰腿全身……
「所以!伊芙喜歡我!想要奪取琪莉的身體,再次得到我的愛,這個意思!」
「你那麼說我怎麼聽得懂!」
「啥?掉……,唔哇啊啊啊啊!」
喊出始動語的我的聲音與正憤怒着的嘉珞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結果一名士兵被我的魔法吹飛釘在了走廊牆壁上,一名士兵擋下了嘉珞揮下的劍被反作用甩向了走廊窗戶。
「啥呀?!都怪你沒能好好解釋所以我才理解不了,你以爲怎樣!」
我一邊跑在走廊上一邊向嘉珞解釋我所知道的狀況。
「啥呀?窗戶外面怎麼了?」
不經意間感動了我的世界第一迷妹,將搶來的劍插在自己的腰間向我說道。
從我腳底蔓延開的紅光,宛如龜裂般的痕跡瞬息間覆蓋住整個天橋。然後我啓動魔法的同時,彷彿鋒利的刀刃切開豆腐一般,沿着光的龜裂,橋樑解體成了一片片。包含我和嘉珞在內,站在連接通道上的所有士兵們一下子嘩啦啦地墜落在地上。瞬息間塵埃籠罩在周圍,遮蔽住視野。
即便知道追悔莫及。
「真是全面發展呢,體力低下的王子病先生。」
我如此喃喃自語道,抬起右手在空中橫向一劃。緊接着空中便被設置好了看不見的陷阱。不知情的士兵們爲了砍我而使勁衝過來,結果自投羅網,身體被截成了兩塊。從身體的斷面中噴出的血凝結在陷阱上,在空中架起一字模樣的紅色的線。
嘉珞朝向柵欄的間隙揮劍,瞬息間斬斷了我手上纏着的繃帶。魔法解開,啪嚓地迸出火花而又消失。兩手一變得自由,像是緊緊堵在某處的魔力再次徐徐流動的感覺便在全身蔓延開來。
幸好。這傢伙是個骨灰級迷妹。
與拖着沉重物體的噪聲一起。
地上佈滿了建築碎片,多數的士兵們成了無法戰鬥的狀態。還剩下十餘名左右。快點逐一處理掉的話……
「所以你也稍微相信一下。」
「不對,不是那個意思……!啊,真的語言完全不通呢,真是!」
「啊,所以才問你那是什麼意思啊!那爲什麼阿絲特莉雅遇見你的時候沒有做出認識你的樣子?!」
嘉珞和我跟着飛在前面的蝴蝶奔跑在走廊上。
嘉珞一邊跑在前面一邊向我喊道。
然而即便面對我心急如焚的哀求,嘉珞的腳步聲也逐漸遠離。
乍一看也有數十名。雖然沒有在這裏停留的閒暇,但目的地很遠,障礙物也很多。
「那裏,跳到連接通道的頂上吧。」
「嘉珞。」
然後……我的體力終於見底了。
然而在我絕望的瞬間。
「……那爲什麼……?」
片刻後嘉珞再次在門前現出模樣。這次不是一個人。而是拖着一名暈倒的士兵回來的。嘉珞握着像是從那士兵身上奪來的劍站着,一臉憐憫地望着我。
但對現在的我而言這不正是最需要的話嗎,因而我只是笑了笑。
嘛,不成功便成仁。我從模糊的兩個構文中選擇了一個,建立起構築式詠唱始動語。
「什麼意思?」
「啊咧,沒事嗎?不是用了魔法嗎?不是超乎尋常厲害的魔法師嗎?」
——爲什麼我沒能早早地對你說出這重要的話呢,伊芙。
「……唔嘔嘔嘔嘔嘔嘔!」
我忽略了比起擔心嘲諷分量更重的嘉珞的話,踉踉蹌蹌地從地上起身。雖然嘉珞好像在煩惱要不要攙扶我,但我一從地上起來便無言地轉過身去。雖然由於剛纔的迫降左腿陣陣抽痛,但我依然一邊強忍着疼痛一邊跟在嘉珞背後跑着。所以說腦子壞了的話身體也要遭罪呢。
就這樣結束了嗎。我絕望地癱坐在地板上。宛如唯一的希望般出現的嘉珞虛無地離開……一時怎麼也想不出其他的對策。倒是焦躁感不斷加深。
「喂,怎麼了。害怕得不敢跳嗎?要我接住你嗎?」
「知道了嗎?阿絲特莉雅是伊芙,伊芙是阿絲特莉雅。」
「餵你這瘋子!知道要事先說好嗎!是打算殺了我嗎!」
內心愈發悔恨。
莫非……是要我跳下去嗎,現在。
「嗯?」
我以發顫的聲音如此說道。聽到我的解釋,嘉珞也靠近窗邊打開窗戶查看外面。記住了各處地形與建築的嘉珞,指着連向其他建築的連接通道。
我也沒有精力詠唱防禦魔法。恐怕掌握了我們移動路線的敵人們引爆了連接通道的一部分。今天身體到處遭罪呢。我一邊從倒塌的建築碎片中艱難地起身一邊哀嘆。
「別人的心。」
「別!你給我住口!」
近乎信仰的嘉珞的忠誠心,把我感動得差點哭了出來。
「你不是說蝴蝶飛去了這個方向嗎?如果是這個方向上三幢建築中的一幢,無論怎麼穿來穿去,利用那連接通道不是更快嗎。尋找通往樓下的臺階要花很長時間,所以從頂上跨過去吧。」
兩名士兵從正面衝來。那背後三四名士兵也架好了攻擊姿勢。要是用不痛不癢的攻擊給他們執着地糾纏上來的空當,那無異於浪費時間。
哈啊。丟死人了,真是。從這裏出去的話真的要運動!一定!
「啥呀,那是。是說叫伊芙的人奪取了阿絲特莉雅的肉體嗎?」
爲了下一波攻擊而架好劍的士兵們中的一部分,目睹了瞬息間變成兩截的死亡的兩名士兵,出於恐懼身體顫抖着。在他們看來像是我只用一個手勢就把人切斷了。
「惡……,惡魔!使用了奇怪的咒術!」
「怪物般的傢伙……!」
啊啊,沒錯。我是怪物。
所以那又怎樣。
看着發怵地後退的士兵們,我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要冷漠。只是尋求着快點收拾完這局面去救琪莉的方法。只要能救琪莉成爲惡魔也沒關係。成爲怪物也沒關係。整個世界變爲敵人也沒關係。
這種確信十分鮮明地湧現,使我不禁失笑。
「笑什麼呢,笨蛋。」
由於漏出來的我的笑聲,背後的嘉珞咂舌道。
「不……我在想我爲什麼300年窩在城裏生活呢。」
我曾害怕的東西變得什麼都不是。
由於名爲琪莉・溫茲的一名少女。
現在的我只是,害怕被琪莉拒絕罷了。
對峙的狀況持續的途中,從建築裏湧出了更多數量的士兵們。率領着那兵力的看上去像隊長的一名士兵發現了喪失鬥志躊躇後退的士兵們,以冷若冰霜的聲音喊道。
「幹什麼呢!阻止他們!不能妨礙到王子殿下!」
由於那響亮地傳開的命令,出於恐懼發抖的士兵們的目光神奇地再次變得決然。他們架好劍再次做出了臨戰態勢。明明就那樣逃跑就好了。
「哇啊……似乎沒完沒了。」
嘉珞緊挨在我背後嘟囔道。
我沒有回答這句話,但我也同感。不知道那邊士兵們的數量有多大。士兵們繼續增加的話這對峙狀況就會無限地延長下去。

——全殲?不。稍不留神嘉珞也有可能被捲進去。
空氣扭曲了。
曾一邊呼喚着我的名字一邊以天真爛漫的微笑望着我的她,現在紋絲不動。彷彿沒有吻就不會醒來的執拗的童話中的公主殿下一般。
她的話語字字句句原封不動地刺入了我的心臟。
「竟然爲了抓我一個人設下這麼大的圈套,真不像話呢。魔力消耗大得超乎尋常,式子的內容也很粗雜。如此非效率的魔法陣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
「那個呢。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公主殿下那邊被牽扯進了和魔法有關的事裏對吧?」
「……伊芙。」
不過能做的事全都得做。這是一度曾是伊芙老師的我的職責、回報琪莉內心的方法、對豁出性命戰鬥的嘉珞的義務。
高興地理解你再次與惡魔聯手犧牲數百人來獲得永遠的生命這事。
「這裏的傢伙們由我來拖住,所以你先走。」
瞬息間將對方砍倒的嘉珞回頭看向我自信滿滿地笑了。
將整個村子作爲魔法的基底刻下的構築式。無異於僅僅爲了解開1+1的問題而密密麻麻地羅列了一面本子的數式。然而伊芙非但沒因我的話而受傷,反倒抬起下巴露出傲慢的表情。
「老師不知道我以爲終於能夠遇見老師有多開心。可是老師又如何?爲什麼沒有一眼認出我?爲什麼不是我而是傾心於這種黃毛丫頭?爲什麼和這女人一起笑?爲什麼對這女人那麼溫柔?爲什麼!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我300年的生命中一直到處尋找着老師,而老師卻爲何如此!爲什麼我應該在的位置被這種愚笨的黃毛丫頭佔據了!」
反正沒有回去的地方了。
如此想着,我徐徐打開了建築的門。
「□□□□□□□□ □!」
伊芙也是。
雖然料想到了。
然後你和我在永遠的時間裏一起孤獨下去。
因爲我要回去見的人們都聚集在這裏。
嘉珞同撕開空氣的高喊聲一道,大大地揮舞着劍。
琪莉也是,嘉珞也是,阿絲特莉雅也是。
伊芙以充血的眼睛扯着嗓子喊道。
墨色的眼瞳似是哭般地動搖着。
像是將祭壇的這頭與那頭分開一般,士兵們在祭壇前排成了一列的防禦牆。我進入建築的瞬間,士兵們抽出武器,變爲了警戒態勢。
「沒有用的。單是看寫在她衣服上的盧恩語,就應該能夠知道她的意識完全被阻斷了。」
「……光看這不遜的語言也能一眼認出是你的作品呢。」
「因爲老師想要這孩子。」
這建築恐怕是禮拜堂。
——究竟,這裏面的魔法是爲了加害琪莉的劍,還是爲了抓住我的陷阱。
嘉珞絕對擋不住這麼多的兵力。
* * *
忽然想起了阿絲特莉雅初次見面時對我說過的問候。
不。
「好吧。那你走。」
即便聽到我的聲音,卻無法知道那是在呼喚自己。
「琪莉。」
伊芙笑了。
金髮的帥氣王子輕浮地揮手加入了對話。我和伊芙像是使眼色般盯着他,他便一臉尷尬地「好的,好的」,投降般地舉起了手。幸好這傢伙很會察言觀色。
現在只能相信了。
無論大腿,還是手臂。恐怕,還有內臟。都是千瘡百孔的狀況,但我沒有停下,而是奔跑着。
「啊啊,這是和我的契約條件。作爲支援魔法師們的交換,我請求她把溫茲國讓給我。」
「怎麼樣,我創作的構築式?」
「嗯,沒錯。爲了減小誤差範圍選擇了稍微粗鄙一點的方法。畢竟對我來說頂多這種程度就已經是最好了。不過正如你所見,構築式準確地重新調整過了,所以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使用的魔力消費也大大地縮減了,所以只要十五名左右的魔法師就能啓動。」、
中央放置着華麗裝飾的椅子,琪莉坐在上面。
也沒有用話語說服伊芙的自信。因爲我更加不擅長饒舌。
然而沒有浮現出別的好辦法。知道了。理性上嘉珞的判斷是正確的。不過我把她撇這走掉真的沒關係嗎?
即便縮減了魔力消費還需要十五名嗎。那到底爲了啓動村裏的魔法動員了多少名魔法師——可怕得沒敢問。總之我十分明白了那是能耗十分糟糕的魔法。
我一進入,對面牆壁上掛着的破舊十字架便吸引住我的目光。拱形的窗戶秩序井然地排列在兩側,前方是兩級臺階高的祭壇。天花板用彩色玻璃裝飾着,月光在禮拜堂的地板上打下了各種顏色的投影。椅子像是都被挪走了一般,建築內十分空曠。只是地板與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堆疊描畫着各種各樣的構築式。
「要是來這裏時最先叫出的名字是那個就更好了。」
我的喉嚨中高與低的兩種聲音揉雜在一起爆發開來。繼而同「咔咔咔咔」的噪音一道,沿着嘉珞製造出來的空隙,地板掀開,將周圍一帶的士兵們彈了出去。趁着那勢頭,我沿着被打通的路朝前奔去。背後傳來劍與劍相碰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
「走!」
正如迪蘭多所說,琪莉的衣服上彷彿纏繞着全身的蛇一般用盧恩語寫着構築式。她雖然看着、聽着、感知着現在發生的所有狀況,但卻無法對此思考。
由於氣喘吁吁地跑着,呼喚她的我的聲音參雜着破音傳出。
面對我的質問伊芙笑了。咧開嘴角笑了。光是那詭異的微笑便足以讓我不寒而慄,但望着我的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不,不如說滿含着埋怨。那埋怨是向着誰不言而喻。
明明是與如此華麗的服裝如此般配的少女。可想來在城裏時似乎一直只看到她穿普通的衣服。我一次也沒有想過。關於她爲了來我這而放棄的諸多事物。財富、名譽、安樂而豐足的生命。她拋下這一切來到了我這裏。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伊芙嘗試對話。
嘉珞說話的途中,一名士兵架起劍衝了過來。嘉珞發出蓄力聲的同時向前面奔去,將向着自己劈下的劍朝旁邊擋開,立刻開始反擊。恰似幾天前嘉珞和琪莉對練時我所看到的琪莉的動作。她現在正回想起和琪莉的對練,將其習得爲自己的東西。
「不行!你打算怎麼對付這麼多的數量?!」
「恐怕是的。」
「並不期待這種形式的相遇。」
「即,對我嘉珞・嘉倫而言也只是稍微費力點的水準。」
沒有戰鬥的策略。因爲我對戰鬥還沒熟練到能建立起那種東西。
我一邊在建築前調整呼吸,一邊觀察起籠罩着建築的氣息。這裏面到底疊加了多少層魔法。然後爲了啓動這魔法到底動員了多少名魔法師,甚至難以估量。
然後我。儘管心中有些猶豫,但還是朝前跑去。
沒錯。坦白說那甚至是連我也一次沒有想過的念頭,確實驚人。不過我藏起這種想法,硬是以冰冷的語氣向伊芙說道。
——再加上考慮到現在我剩餘的體力,或許不要使用大型魔法爲好。
「嘛……,好吧。總之你用那粗鄙的方法把我抓住了不是嗎。那不就好了?到底爲什麼把琪莉帶來?」
「我問的不是那個。伊芙,爲什麼要把你的靈魂轉移到琪莉身上。琪莉沒有魔力,所以就算你把那身體奪去也沒有任何用處。」
她話音剛落,她背後五六名左右的人便現出模樣。都戴着黑色兜帽,手裏握着木頭削成的柺杖。毫無疑問是魔法師們。我們出於微妙的緊張感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維持着對峙狀態。
我抬頭看向士兵們後邊的祭壇上。
我專注地摸索着方法,挨在背後站着的嘉珞的聲音再次傳來。
「啥?!」
面對我的回答嘉珞「嘖」地咂舌。我轉身看去,她笑着。雖然是莫名有些滑稽的表情,但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芙打算將自己的靈魂轉移到琪莉的身體中。
虛張聲勢。
伊芙向我問道。荒唐的是那渴求我稱讚的表情。
光是一擊必殺的劍劃破空氣的聲音便讓周圍的人們有些躊躇。被劍擦到的人們都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不得不退後。因爲光是這樣便已鎧甲破開,肉塊掉落而出。那攻擊一下子讓密密麻麻站着的士兵們的隊列中裂開空隙。
穿着黑色的連衣裙,頭上戴着透明的面紗,宛如斷線的木偶般耷拉垂下。曾一直縈繞着生氣的琥珀色眼瞳中並沒有含着生氣,曾一直不停地嬉笑喧鬧的小巧嘴脣一動不動。與黑色的衣裳相反,臉上是毫無血色的蒼白。然而滑稽的是,她甚至連這種模樣都很美麗。
「果然,老師很吝嗇稱讚呢。本以爲你至少關於逆魔法陣會稱讚一句的。」
因爲魔法說到底也是勞動,所以還是需要一點點體力的。雖然現在以這些人爲對手我的體力應該不會見底,但和伊芙對上的話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魔力才能一戰。因爲在村裏被伊芙造成的損傷十分大,所以我不能隨意浪費體力。
我移動眼睛迅速打量地板上畫着的構築式。攻擊關聯魔法、防禦關聯魔法、增幅魔法、在村裏見過的逆魔法陣等等。各種各樣的魔法陣互相交叉重疊,宛如塗鴉一般寫着那裏。然後那中間也有關於靈魂移動的魔法。
因爲她讓我相信他人,所以現在我相信嘉珞。
「因爲老師似乎是真心的。因爲殺了我而傾心於別的女人的老師很討厭。因爲望着這孩子笑的老師很可怕!因爲只有老師一個人變得幸福,讓我憎惡得想要殺人!因爲即便如此我依然喜歡老師!」
嘉珞喊着。命令道。
回應了我的呼喚的,是站在她左邊的金髮王子,迪蘭多。
雖然看到我在這裏,卻無法認知到我在這裏。
我按捺不住攻心怒火,將視線轉向站在琪莉右邊的少女。
我呼出長嘆後望向伊芙。
——我……
——所以現在不能藏起來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喲呵,小看我嗎?這種程度的數量,對公主殿下而言什麼都不是。」
阿絲特莉雅。
她所期待的相遇是怎樣的呢。我的身邊沒有任何人,我一眼便認出了阿絲特莉雅模樣的伊芙,並因她還活着的事實而高興,然後……
爲何我看輕了她的決心呢。
我一邊緊咬下脣一邊對自己如此辯解道。
這就是你……向我所希望的事嗎?
「老師的一切都是我的!而我的一切也都是老師的!任何人我都不會讓給她!任何人……然而……不用擔心。嗯,沒有需要擔心的事。原諒我吧。因爲我真的很喜歡老師。爲了老師的話這世界也可以作爲祭品獻祭。所以只不過靈魂生出些傷痕而已,什麼也不算。沒關係。雖然這女人繼續活着讓人噁心,嗯。沒什麼。小事而已。」
「伊芙,別這樣。不能這樣。」
壞掉的內心通過壞掉的言語流露而出。她儘可能睜大了眼睛注視着我,彷彿出故障的玩具一般,不斷口無遮攔地吐出扭曲的句子。
「所以。所以,所以。老師想要這個女人的話,雖然我厭惡得想要殺了這女人和老師,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愛着老師。所以爲了老師我就成爲這女人吧。」
「停下,求你了……」

我悲痛的請求已經阻止不了伊芙了。我也知道這種事。但是即便如此也想勸住她。即便腦海裏已經建立起了攻擊關聯的構築式。
伊芙已經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某些東西弄壞了她,一定。
那是什麼呢。扭曲的愛?與她契約的惡魔?不然……
是沒能理解伊芙的我嗎。
伊芙從腰間掏出小刀。小刀鋥亮的刀刃上刻着的盧恩語在月光的反射下隱約發光。
「我會成爲琪莉・溫茲的!」
「伊芙————!」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始動語的同時,禮拜堂地板的瓷磚一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邊掀開突起。它們互相聚攏合併,變成了兩條巨大的蛇的形象。
蛇向着站在前面的士兵們衝了過去。彷彿用手拂去塵埃一般,蛇掃過地板將站着的士兵們一下子掀翻。那期間另一條蛇向着站在祭壇上的伊芙爬了過去。即便看到接近自己的蛇,伊芙也只是笑着。
「滾開!」
在蛇即將攻擊伊芙的瞬間,迪蘭多擠了進來用劍砍飛了蛇的頭。蛇頭不知不覺中失去了生命力,變成了碎石嘩啦啦地落在了地板上。迪蘭多向着癱軟在地上的士兵們喊道。
「打碎蛇!只不過是用石塊做成的玩具而已!」
因爲迪蘭多的叫喊而獲得勇氣的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從地上起身向蛇揮劍。被劍砍到的蛇巨大的身體到處生出裂痕,如同流血般灑下石塊。,蛇的尖叫回蕩在禮拜堂裏,彷彿震動了空氣。
不知不覺間走到我面前的伊芙,在我面前蹲下,俯視着我笑了。
我艱難地活動脖子確認祭壇上。在我倒下的同時,祭壇上佈下的重力魔法消失了。視野邊緣捕捉到癱坐在地上的伊芙蹣跚地從地上起身。
雖然是十分稚嫩的聲音,但士兵卻瑟縮着停下了動作。
我時不時合上的眼睛裏,看見了伊芙手中握着的小刀。在黑暗中唯有那陰森地閃耀着的光芒十分明顯。
我和琪莉是通過探索魔法連接着的狀態。爲了找貓而粗略地做出來用後一次也沒有維護過的探索魔法,現在在這裏被捲入了別的大型魔法,似乎發揮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不僅僅是琪莉的位置,內心、想法、感情。原封不動地向我傳來。
對動彈不得的人沒有慈悲心的一擊呢。嘛,敗者沒有說話的資格就是了。
「哈……!」
在稍有些長的始動語結束前,一名士兵刺出的劍劃過了我的肩膀上。
會死嗎。可能死嗎,我。
向琪莉跑去的我,膝蓋彎曲,照着原先的速度栽倒在了地板上。
『快逃!拜託求你了快從這逃出去,魔王!』
舉步維艱啊。
真遺憾呢。誰也怪罪不了。顯然是我的養育方式有問題。
連留住意識也是勉強支撐的水準。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一名士兵從地上起身氣喘吁吁地向我靠近。他一接近我,便用穿着靴子的腳用力踹向我的心口。
障眼法什麼的。
不知道有沒有傳達到,但我像是向琪莉搭話般在心中喃喃自語。
然而光是應付眼前立刻伸出劍靠近的士兵們便已有些費力。雖然照我想法是想將整個建築掀飛的,但這麼做的話連琪莉也會被捲進來。我向着打碎蛇後朝我靠近的士兵們伸出胳膊喊道。
是呢。
——現在我能爲了你做的事什麼也沒有。
……是呢。我除了魔法一竅不通。
你坐在那裏都聽到、看到、感知到了呢。
然而那劍被地板上湧出來的樹枝纏繞包裹住。其他士兵們也瞬息間被樹枝束縛住,鑿通禮拜堂的天花板直衝雲霄。
「幸好施展了障眼法。」
在那士兵踹了我好幾次的期間,伊芙只是站起身來沒有阻止地看着。伊芙的視線固定在我身上沒有離開。片刻後,氣快撒完的士兵正打算踐踏我而抬起腳時,伊芙方纔抬手製止了士兵。
我除了魔法什麼也不會。
伊芙一邊以趔趔趄趄的腳步來到祭壇下面一邊說道。
「是二重令唱。實際上發動逆魔法陣的是建築外面的魔法師們。建築內的魔法師是爲了施展轉移靈魂的魔法而準備的。怎麼可能用頂多這種數量的人員就能施展兩個大規模魔法?我又不是老師。」
怎麼了。
在似是要撕開鼓膜的雜音中,倏地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硬是維持住愈發模糊的意識望向祭壇上的琪莉。她即便在周圍斑駁散落着血與屍體的情況下,依然保持沉默地坐着。
「□□□□!」
琪莉・溫茲。
「啊啊……真是驚險呢。」
——沒有將你從混蛋王子手中救出的能力。我也不會像你一樣揮劍,做不到像嘉珞一樣肉搏。嘴炮更加不像樣。除了魔法什麼都不會,現在連那魔法也用不了。
意識到這事實的瞬間,聲音蓋過了雜音,清晰而又鮮明,有力地喚醒了我。
『……去。』
好。構築式停下了,趁這時機喚醒琪莉……!
一瞬間錯以爲心臟爆開。
——探索魔法被逆魔法陣捲入而發生了故障嗎。
「呼呼。沒想到會有一天看到滿身血污的老師呢。這可真是。實際看到只在想象中出現過的模樣所以十分心跳不已。甚至連老師的這種模樣我也愛着。果然老師的身邊必須有我在。老師也這麼想的吧?」
突然像是潑下冷水一般我猛地清醒過來。
祭壇後方站着的魔法師們詠唱始動語的聲音傳來。畫在地板上的構築式中的一個徐徐含着紅光。伊芙似是確認倒在地上蠕動的我一般,低頭看了我好一陣子後,再次登上了祭壇。
逆魔法陣發動了?不,顯然魔法師們都沒能詠唱始動語。那魔法是怎麼發動的。
「□■□□□□!」
慘叫聲組成了不協和音四處傳開。
哈哈哈……伊芙,我的伊芙。
比如腦袋被切下的話?心臟爆開的話?四肢全都被撕下的話?雖然一次也沒有實驗過,但我認爲既然出生了,死的瞬間就一定會到來。無論活了多麼漫長的歲月,即便具有了超越人類的力量。畢竟我終究只不過是人類。
「呼嗯」地空氣震動的感覺像是爆炸般擴散開來。片刻後,魔法師們依次癱坐在了地板上發出慘叫。迪蘭多和伊芙也同樣。兩人也動彈不得地艱難站立着。緊接着祭壇地板上出現了龜裂。
是琪莉的聲音。不是冒充也不是幻聽。琪莉向我喊着。
然而不知不覺中禮拜堂的門被打開,從背後也湧進了士兵們。迪蘭多像是責難般將劍鋒對向我以怒不可遏的聲音命令道。
「……咳咳!」
——……我似乎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琪莉。
可是她讓我逃跑的話語,比請求幫助的叫喊還要迫切地動搖着我。
咚。
幾名士兵們正一味地忙着用劍清掃糾纏上來的樹枝。在他們耗費時間與樹枝戰鬥的期間,我必須脫離到這逆魔法陣的外面。
「……?」
——現在不先阻止魔法師們的話……!
——我除了魔法……
「阻止那怪物!快!」
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哪出錯了。
像是肌肉被切斷般痛楚襲來。四肢彷彿被活生生地撕開。從口鼻中猛地吐出暗紅色的血。
我限定祭壇上的位置提高了重力數值。
然而儘管我是這般身體狀況,魔法仍然被正確地具現出來。
「魔法師!施展魔法陣!阻止那傢伙不要讓它靠近魔法陣那邊!」
像是回答我的疑問一般,一隻蝴蝶輕盈地飛落在我攤開在地板上的手指尖。用魔法做出來的蝴蝶。無論是士兵們,還是迪蘭多,或是失去魔力的伊芙都看不見的蝴蝶。
撇下躺到在地上的我,周圍很快恢復了秩序。
我終究沒能救出公主。
到底從何時起變得如此狡猾了呢。
雖然本來規模越大的魔法盧恩語的生命力便越久,但沒想到即便將地板全部掀開魔法陣卻依然存續着。是有什麼別的裝置嗎?比如盧恩語保存魔法的式子這種像防禦構築式般的東西……
「□□□ □■□□■□□□ □■□□□ □□□■□□■□□□!」
不能讓逆魔法陣啓動。
虛空中生出了數十支冰的箭矢。這是將空氣中的水蒸汽凝結成型的魔法。我面向背後衝來的士兵們伸出手,我的指尖一動,箭矢便一齊向着士兵們飛去。
『求……,這……,逃……,去……』
哈啊,媽的。
一開始以爲是錯覺。覺得被揍得太慘所以一定哪出了故障。然而隨着時間流逝,雜音逐漸消去,聲音變得更加鮮明。然後我記起了那是誰的聲音。
瞬息間造成了地上到處都是的血窪。
雖然想要反駁但連手指也動不了。
祭壇上宛如人偶般坐着的少女的聲音。
祭壇後方的魔法師們默誦始動語的聲音傳來。同時地板和牆壁上畫着的魔法陣中隱約漏出光芒。十分大型的魔法,並且動員了多名魔法師添加上追加的咒語,以致即便構築式已經畫好,啓動時間卻仍然相當久。雖然我爲了消去構築式而打碎了所有的窗戶,但已經被啓動的魔法陣從虛空中冒出光芒,展現出堅韌的生命力。
如此死心的瞬間。
「……咳咳?!」
伊芙像是要當場擰下對方脖子的視線讓士兵躊躇地向後退去。恐怕是知道了吧。剛纔的話絕非虛言。
我再次轉身望向祭壇那邊。總之逃出魔法陣是無望了。我捨棄了最善策選擇了次善策。解決魔法師們阻止魔法的啓動。
「去死!給我死,你這混蛋惡魔!」
「不能停下嗎?萬一老師死了就把你的屍體丟去餵狗!」
死……嗎。
——不過怎麼會?!
我連續重新配置魔力迅速幻化出構築式。大腦像燒起來了一般。眼睛火辣辣的。熱乎乎的血從鼻子裏淌了下來。指尖哆哆嗦嗦的。
莫非。祭壇上的魔法師們不是在施展逆魔法陣?
轟的一聲,天花板的彩色玻璃碎裂,有色玻璃碎片如雨般傾灑而下。
是呢。我也有可能死的呢。
琪莉的叫喊不停地流入腦海中。
這樣的我像蟲子一般在地板上蠕動的模樣,伊芙像是十分幸福地低頭看着,笑着。宛如看着自己手中抓着的被撕下翅膀切斷尾巴的蜻蜓而感到喜悅的小孩子一般。
瞬間眼前變黑。
——抱歉,琪莉。我。
——不會逃的。
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起身。
* * *
空氣震動。
我嚥下唾液來潤溼徹底乾涸的喉嚨。口中縈繞着血的腥味。耳鳴十分嚴重,一切的聲音都像是從水中傳來一般十分杳然。視野仍然沒能正常作用,頭暈眼花。然而我起身了。因爲必須做些什麼。
「……想做什麼……?」
站在琪莉前面的伊芙一臉驚慌地望着我。
啊啊,對。不錯呢。你那表情。我齜牙咧嘴地嗤笑道。
「魔法。」
「瘋……!」
伊芙一邊再次將身體轉向我這邊一邊罵道。不過我這邊更快。
迅速地探索腦海中貯藏着的數萬個的構築式中魔力消耗最多的種類。超大型的魔法有可能將這一帶一下子夷平所以排除。建築坍塌琪莉有可能被捲進去的種類也排除。必須選擇效果威風有模有樣,聲勢浩大的魔力浪費第一的魔法。
緊接着腦海中迅速建立起構築式。沿着式子配置魔力。往式子中灌輸魔力。燃燒一般的感覺從所有細胞的末端湧來。撐住。撐住。撐住。像是命令自己一般心中如此叨唸道。式子完成了的話,校正。眼球似乎要蹦出來一般。內臟彷彿碎成了一塊塊。不過,撐住。撐住。撐住。
咬緊牙關暫時屏住呼吸,用盡全力喊出始動語。
「□□,□,□■■ ■■■■■■……咳咳,咳咳!」
「真的想死嗎?!停下!」
「唔……嗚啊啊啊!」
撐住。撐住。撐住。
迪蘭多像是喊着什麼。即便如此已經傳不到我耳中了。
「哈啊……,哈啊……,咳咳!」
然後雖然他們錯以爲這樣就完全解決了。
「難以置信……竟然打破了逆魔法陣……?!」
「我需要你。無論是常理,還是顧慮、道德、倫理、他人的立場、世間的評價。那種東西都拿去餵狗吧。聽到了嗎?琪莉,我喜歡你。就算現在你說厭倦了,我還是喜歡着你。」
「琪莉……在哭嗎?」
「停下!瘋了嗎?!這樣會死的!真的可能會死的!」
知道了嗎,我的愚蠢的弟子。
「救,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所以。
正如越是掙扎便捆得越緊的繩套,只要繼續掙扎讓它斷開不就完了。
然後伊芙,你似乎忘了。
我看着似是連呼吸也沒有的琪莉問道。然而琪莉沒有反應。即便面紗因激盪着的魔力而飄起,即便連衣裙下襬如波浪般起伏,她仍然一動不動。
所以琪莉。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嘔,嘔嘔嘔嘔!」
咣啷!哐噹!沒能被事先抵消的魔法將建築到處引爆。
開端是把我的頭狠狠摁在地上的士兵的慘叫聲。
魔力與兇猛的風一起,像是要撕裂鼓膜般的詭異的共鳴聲吱扭吱扭地傳來。
因逆魔法陣而受到的損害出乎預料地嚴重。當然也有我沒有基本體力的原因,昏昏沉沉地愈發模糊的視野一時無法恢復,每次呼吸受損的臟器便十分痛苦。哪也沒有一個功能正常的部分。從口中含着的血水來看,連脾胃也傷到了。即便如此卻仍然維持着意識的自己可以說是十分驚人。
「一起回家吧……,求你了。」
宛如雄壯的交響曲,四周湧來慘叫。
使空氣達到飽和狀態的魔力運動一瞬靜止的那寂靜。
被逆魔法陣反攻,那傷害向魔法師們原封不動地傳了回去。
因爲相信。
因爲我覺得一定傳達到了。
「我的腿!我的腿啊!」
轉過身去。眼睛一對上,伊芙便像是觸電般全身哆哆嗦嗦地顫着。
無可奈何地爬在地板上,我朝祭壇前靠近。
幾名士兵將我緩緩拖向禮拜堂的外面。我只能像行李一般被他們的手拖着出去。然而我並沒有停下向琪莉搭話。
當然,不僅僅是建築。
我一邊起身,一邊沒有向着伊芙而是向着士兵們喃喃念道。
從我的口中說出了始動語最後的句節。
現在拜託你起來吧。
務必刻骨銘心不要忘了。
我被士兵們摁着緊緊伏倒在地上,以沙啞的聲音向伊芙說道。
伊芙,你的話是對的。我以人類爲對手與小孩子搗碎螞蟻取樂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我也不知道的我的「極限」,你不可能估量出來。即使估量出來了,你,你們,到底能做什麼?
衝來的士兵同「噗咔」的聲音一道爆開。
……不過問題,不是魔力上而是體力上有極限就是了。
因爲我的話語,失神的迪蘭多如夢方醒地驚得一抬頭。察覺到震動建築的力量消退的他,向着依然驚慌失措的士兵們喊道。
「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回應那士兵的不是幫助而是插在胸口的冰冷的劍鋒。
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裏漏出。
我爲了起身而搖搖晃晃地挺起身體。努力試着再次挺起搖搖晃晃的身體,但是膝蓋無力地彎曲。結果連撐在地上的力氣也沒有,不得不再次倒在了地板上。
我終究連那腳底也沒能觸及,完全趴了下來。
無法得知誰會綻開成何種慘不忍睹的醜陋模樣的死亡轉盤。迪蘭多、伊芙、士兵們,出於混亂與恐懼開始搖擺不定。經常與我對上的那些視線,恰似望着死亡本身一般露骨地顯露出恐懼。無論怎麼做都甩不開的壓倒性的「死亡」如毒一般蔓延開來。
「……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氣的震動停下了。
現在真的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了。
「啊啊啊啊啊!」
想要贏過老師,還早着呢。
壓着我的士兵的手臂開始被「削去」。從貼在我的頭上的手指末端到肩膀。彷彿削去水果的皮一般,肉塊與血液飛濺着從身體上落下。手指甲、皮膚、肌肉、神經、血管到骨頭,循次漸進。
用逆魔法陣也壓制不住的巨大魔力。
「唔……,哈啊……!」
士兵的血、肉塊、腦髓、神經。無法估量出原本形體地支離破碎地飄灑而下。
由於迪蘭多的命令差不多振作起精神的幾名士兵朝我靠近。粗暴地拉着動彈不得的我的手臂把我立了起來。雖然想要抵抗但再也沒有使用魔法的力氣了。真的不是魔力的問題而是體力的問題。
眼中失去焦點的中年士兵向我衝來。
「幹什麼呢?!去把這怪物拖走!他用不了魔法了!」
「不過耍了些小聰明……,就以爲能夠贏過強得蠻不講理的傢伙了嗎……!」
施展你們壓制不住的強力魔法不就好了。
伊芙哭喊道。
我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真的是強得蠻不講理的傢伙。
「不要讓我生氣。」
「伊芙。」
「咕,唔啊啊啊啊!」
彷彿這一切事態都與自身毫不相干一般,完全面無表情地坐着。那空洞的眼瞳即便看着滿身血污的我依舊眨也不眨。彷彿神自豪地精心製作的美麗人偶。即便如此,在那冰冷的表情裏,怎麼也抑制不住的感情滿溢而出,向我湧來。
再次上湧吐出的血。
「……琪莉。那種麻煩的魔法,就那樣打破吧。」
「喂,琪莉。快起來。等待王子殿下的吻的公主殿下之類的,和你並不相稱。」
噗……通。
站着的士兵們之間也傳來了一聲聲慘叫。
有人將我的腦袋撞在了地上。瞬間險些失去意識。不過魔法尚未完成。不能失去意識。撐住。撐住。撐住。
「逆魔法陣?那又如何。」
我笑了。嘴角微微顫抖,但還是笑了。有種暢快的感覺。全身成了苦痛的凝塊,現在甚至連疼痛的感覺也感知不到。沒錯,伊芙。你的話是對的。怎麼想我現在都瘋了。
沒有魔力的人們也察覺到了那違和感。
即便用魔法恢復也需要相當的時日。不。到了這地步還能苟活着多虧了我氾濫的魔力。無論有什麼事都能保障最小限度的生命維持,嘛,就是這麼回事。事實上我從未像今天一般大肆使用過魔法,所以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就是了。
「■■■!」
起不來。身體使不上力。
無論是士兵們,還是迪蘭多,抑或是對魔力敏感的魔法師們,全都一臉慌張地環顧四周。伊芙已經灰起了臉。親自創作出逆魔法陣構築式的她,應該能知道這暴風前夕一般的寂靜意味着什麼。
「惡魔……,惡魔啊!唔啊啊啊啊啊!」
琪莉還在那裏。
大地搖晃着,空氣震動着。建築整個晃動。從天花板上落下土灰,牆壁發出聲音開始開裂。從破碎的窗戶外反常的風聲以建築爲中心迴繞着。爲了將我施展的大型魔法反轉過來,逆魔法陣冒出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力的光芒。光芒十分強烈,十分刺眼。
那想法的最後,我再次癱坐在了地上。
像是身體上有蟲子爬來爬去的人一般,士兵起身開始活蹦亂跳。可是無論怎麼撣身體,哪也沒有可以被撣掉的實體。身體的分解一蔓延到脖子與胸口,士兵便奔向其他士兵請求幫助。
而你在聽着。
再次搖動。
背後傳來微微發顫的伊芙的聲音。
伊芙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推開一般趔趔趄趄地朝後退去,結果癱坐在了那地上。
力量的差異不是可以說三道四的水準。
建築的震動緩緩平靜下來。到處爆發出的慘叫聲漸漸沉寂。激盪的魔力徐徐變成了微風。
「……發生了什麼……?」
建築劇烈地搖動,鋼筋框架彎曲斷裂的聲音傳來。
知道了嗎?
你的老師是怎樣的人類,是怎樣的「怪物」。
「你不在會寂寞的。」
當然我沒有動。甚至無需說話。即便不出聲詠唱始動語,我的魔法也正確地具現了。
「別,別靠過來!」
伊芙一邊尖叫着,一邊舉起小刀。彷彿就要這樣刺死琪莉的氣勢。嫉妒。憤怒。瘋狂。劣等感。那卑劣的感情十分坦率地爆發出來,連裝作不知道也困難。
迪蘭多一邊咒罵着一邊抓住伊芙的手臂。
兩人吵吵鬧鬧的騷亂中,琪莉頭上戴着的面紗落在了地上。
然後。
公主睜開了眼。
* * *
「……咦?」
開端是察覺到奇怪徵兆的迪蘭多恍惚的聲音。
突然一隻手臂嗖地伸出奪過了伊芙手中握着的小刀。瞬息間空手的伊芙臉上同時混雜着荒唐與憤怒。然而在察覺到發生了怎樣的事之前,伊芙被一腳踢開,遠遠地飛了出去。比我這體力還糟糕的修女大人,瞬息間飛撞在了建築牆壁上就那樣暈厥過去。
「這,這是什麼……!」
慌張的迪蘭多抽出劍迅速朝背後退去製造出距離。
然而琪莉這邊更快。她似乎不是出於理性而是出於憤怒活動,用剛纔從伊芙那奪來的小刀向迪蘭多狠狠擲去。勢如破竹般飛着的小刀順勢插在了迪蘭多的大腿根上。刀刃全部深深沒入。
「唔啊啊啊啊啊啊!」
迪蘭多一邊發出慘叫一邊癱坐下來。可像是對他既感覺不到慈悲心也感覺不到憤怒,琪莉的表情十分地平靜。像是戴着薄薄的面具,像是仍然沒有從魔法中醒來。
琪莉甚至沒有在迪蘭多身上投注更多的目光,倏地跳下祭壇奔向最近的一名士兵。
士兵反射般地揮劍,但琪莉熟練地鑽入死角地帶,用肘部擊打其下顎。然後順勢利用體重壓倒了士兵。
就算再怎麼輕,但將穿着鎧甲的士兵「噔」地發出粗重的聲音撂倒在地。在那士兵的背接觸到地板之前,琪莉用腳使勁踩住了士兵握着劍的手腕。
「咕哈啊!」
比起士兵的慘叫聲,嘎吱嘎吱的骨頭斷裂聲更加陰森地傳來。在那裏的士兵們自不必說,那聲音可怕得連我都不由自主地縮起脖子。
那一切的過程,琪莉宛如剝開新鮮購入的活魚的鱗片,剖開肚子,掏出內臟,做着這般工作的熟練主婦一般,以超然的態度在短暫的時間裏解決了。
拾起手摺斷的士兵落下的劍後,琪莉方纔一邊淺淺嘆氣,一邊環顧建築內部。彷彿在計算着獵物有幾隻的獵人一般的視線。
劍之公主正如自己所宣言的,將周圍一點不剩地清理掉了。
從砍斷的手臂中湧出鮮紅色的血。
在琪莉的攙扶下起身坐下,我回答道。說實話幾分鐘前還「今天這裏是我的墳墓呢」地死心了,但這爲了面子就當祕密藏起來吧。
「嗚啊啊啊昂!還以爲會死!還以爲魔王會死!明明叫你逃的,話也不聽,真是!」
講真,你這傢伙讓人怎麼也琢磨不透!
然而那又如何。
雖然覺得男女的位置稍微有些反了,嘛,沒關係吧。
總之童話的最後是長久而幸福地生活下去,不是嗎。
琪莉勃然喊道。
「……嗚嚇!」
那超脫的表情,無關真實與否,顯然讓對手更加不安。琪莉決不會放過那不安感。在士兵接上下次攻擊前躊躇的那剎那,琪莉的劍穿過縫隙在士兵的背上宛如碑石般插了進去。
我也不由得失笑。像是傳染病般蔓延着的恐懼我也感受得到。
「……是這個意思嗎!」
多虧了運氣不錯地穿過構築式正中間撕開的連衣裙,連束縛住琪莉意識的魔法也被打破了。
我因這荒唐的展開而怔怔地像是要求解釋般望向琪莉。可是琪莉反倒像是自己的臉頰被打了一般眼圈逐漸染紅。那表情讓人怎麼也想不到剛纔以超乎尋常的氣勢與壓倒感砍倒士兵們的正是此人。
琪莉的劍彷彿舞動般將士兵們依次砍倒。動作如流水般連貫。琪莉的劍每次拂過,血便噴瀉而出,肉塊迸濺而出。到處爆發出慘叫聲。
「魔王,沒事嗎?」
結果存活下來的其餘士兵們拼死拼活地逃出了禮拜堂。試圖下命令的混蛋王子被撇在角落裏陷入了戰鬥不能的狀態,就算再怎麼要捍衛道義,怎麼可能會投入註定要輸的戰鬥。
所有人都如此想着,一定。
我的話像是點燃了導火索一般,琪莉的眼睛瞬息間漫出了淚水。臉頰通紅。哭勁大到無法強忍住,結果肩膀一抖一抖的。終於琪莉像小孩子一般「嗚昂」地一邊爆發出哭聲一邊猛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等下。我真的現在很驚險誒?稍微打錯了就要到約旦河前了誒?
不。啥,你。我承認我做錯了。畢竟對你狠狠地說了討厭的話……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
啊啊,是呢。
琪莉就那樣站着,出神地低頭看向沾血的劍。
利用視野因此被遮住的短暫間隙,一名士兵刺出了劍。間不容髮之差,那劍劃過琪莉的臉頰。然而琪莉的表情此時也依舊平靜。像是已經讀出了劍的路線一般。
恐懼與沉默中斷,幾名勇敢的士兵向着琪莉突進。
「這是懲罰!」
「所以那個,現在真的要死了,琪莉……!」
琪莉在我面前單膝跪地。
眼淚鼻涕糊在一起,琪莉放聲大哭。重複說了幾次謝謝並將自己發腫的眼睛在我的脖子上搓着。
臉上捱了一記。
「我的女人就是這麼厲害,你們這些沒教養的傢伙們。」
「因爲我決定懷着殺人的覺悟幹掉你們。」
對,你也是像我一樣孤獨的人。
琪莉因爲這話慢慢轉頭望向迪蘭多。和琪莉眼睛一對上,迪蘭多也嚇得瑟縮起身體。
「……不然的話?」
沒有任何大的動作,表情也很乾燥,也並非冒出使人膽戰心驚的殺氣,但同她對上視線的人們都有如被置於猛獸面前的小動物一般,一個勁地顫慄着。
琪莉的劍貫穿了迪蘭多的肩膀後又抽了出來。
我抬起手臂抱住了琪莉。爲了不讓琪莉的體溫宛如海市蜃樓般消失而深深用力。
那不過是設下陷阱屏息等待的耐心。
「咳咳!琪莉你等下,腰,我的腰……!」
從迪蘭多的肩膀中飛濺出的血打溼了琪莉穿着的連衣裙的衣角。然後琪莉再次緩緩轉向士兵們。與纏繞着全身的寂靜相反,那眼瞳中掩飾不住緊緊壓抑住的化作殺心充斥着的憤怒,猛地溢出。那看上去似是膩煩的表情讓士兵們的士氣更加低落。
「那個,前言不搭後語的……,然後腰真的……!」
僅僅只是以宛如春日和風般寧靜的聲音反問,但士兵的身體瑟瑟發抖着朝後退去。
被血漬染髒的連衣裙的背面被撕開兩拃左右長。從髒污的撕開痕跡看來,不是由於劍。恐怕是在我讓魔力暴走打破逆魔法陣的時候,由於那餘波而撕開的。
「你這笨蛋!嗚噢噢昂!謝謝!謝謝你!你這個笨蛋!嗚啊啊啊昂!」
禮拜堂裏用兩腳站立的士兵一位也沒有剩下。
士兵們的劍鋒一齊對準了琪莉。一名士兵十分勇敢地喊道,琪莉便細細地眯起眼睛望着那士兵。
大腿上不停地溢出血,迪蘭多扯着嗓子喊道。
「幹什麼呢。你們這幫崽子!抓住她!給我馬上抓住她!」
「嗚嚯噢昂!說喜歡我,謝謝!謝謝——!」
那氣氛持續着,我們深吻……非但沒有。
嘎吱地隱約傳來骨頭的碎裂聲。恐怕是鎖骨折斷了吧。劍一插入肩膀中便掙扎着發出慘叫的迪蘭多,在劍抽出時連慘叫也發不出只是順勢倒在了地上。之後只有氣喘吁吁的呼吸聲勉強傳來。
啪。
「如果想要衝過來,就懷着死的覺悟來吧。」
到處只有呻吟的士兵們在地上滾來滾去。琪莉徐徐環顧四周,認知到沒有敵人後,方纔呼出長嘆暫時穩定下呼吸。接着朝向癱軟在地上的我靠近。
……真的很疼!以爲下巴要歪了!眼前星星閃爍,忽明忽暗!
「唔……,唔唔。扔掉劍!不然的話……!」
這孩子至今爲止在那開朗笑容的背後一直懷着這種不安呢,這般。
琪莉一動不動。不知情的人看來或許會以爲是放棄了戰鬥。然而見過好幾次她揮劍的我知道。
琪莉醒來既不是奇蹟也不是偶然。
琪莉一邊用劍指着士兵們,一邊以毋庸置疑的聲音宣言道。
我瞟了一眼確認琪莉的連衣裙下襬。
——本以爲是「萬一」,結果卻是「一萬」。
愛的力量更是扯蛋。沒有任何空當容得下那種浪漫。
「爲什麼要把我撇下和其他女人偷情?!」
絕對贏不了她。
我像是感嘆般地如此喃喃自語時。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琪莉的眼睛凝視着我。慢慢抬起手的琪莉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雖然我內心想要握住那隻手,但手指真的一根也動彈不得。我僅僅只是閉上眼睛靠在那手上。
即便沒完沒了地向我求愛,卻有可能終究得不到我的心的不安感。一直笑着的臉,有時俏皮,因爲她如空氣般自然地待在我的身邊因而我完全沒能察覺到。然而歸根結底你也是和我一樣脆弱的存在。雖然一直挺直腰桿望着太陽昇起的遠處,但說到底你也是對他人的感情焦躁得會因爲那微小的一句話而說謝謝的人。
「不用擔心。我不會輕易死去的……應該。」
士兵的劍削到琪莉頭髮末梢的那瞬間,宛如假的一般,琪莉已經不在那地方了。琪莉瞬息間上前劃開了士兵的腹部。這還沒有結束,接着將跟着衝出來的士兵的手臂砍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