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惡友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3萬 字
「會唔會系咁。國家而家嘅局面就已經好鬼動盪了,所以我估嗰個山窿度會唔會收埋咗間諜。」
「聽講嗰度附近逼滿曬啲揸刀嘅官兵,走過去嘅人好多,但冇一個會返嚟。」
莫魯薩巴南部的城市,裏哈。
女工們操着濃烈方言的解說讓紅髮的女騎士不禁嘆了口氣。整整一個月。想到的地方都轉過了,關於阿絲特莉雅還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線索。
將裏哈定爲候選地到訪有數條理由。首先,有情報稱貝拉露絲公爵的騎士們數次進出這城市。和溫茲戰事正酣的這時期,將騎士們數次派來這莫名其妙的地方,足以令人懷疑。
關鍵這裏。
鄰接300年前,據說被魔王犁成焦土的村莊。
昔日的村莊消失得沒有一點痕跡,如今早就起不到作爲村莊的作用了。聽說殘留的魔力太多太強,導致這裏變成了人們難以生存的土壤。嘉珞不瞭解魔法,聽到這種話只好點點頭,說着「原來如此」。
總之,嘉珞認爲阿絲特莉雅或許會追尋着和魔王的回憶來到這附近。而這推測似乎並沒有錯。貝拉露絲好像亦進行了同樣的推測。
若是要稱讚自身賁然的推理能力,畢竟白忙活了一個月,而且造訪了不止一兩個地方,於是嘉珞決定謙遜地推遲對自身的稱讚。
「哇,姐姐仔都系嚟搵啲乜嘅嗎。」
「嗯。我確實是來找什麼的。」
「聽講井房屋企嘅細蚊仔一啲都唔驚就躝咗入去,結果睇到有野獸就返嚟了。講系話有隻眼系咁閃系咁閃嘅毛鬙鬙野獸系入面。」
「你講乜啊。但我聽到嘅唔系野獸系人喎。聽講唔系僕喺度而系兩隻腳企喺度。」
「系咩。嗰個唔系野獸而系人咩。唔系熊人咩。」
「咁點解只熊人要喺咁嘅天氣度嚟人住嘅地方周街躝。」
「啊……系咩。咁睇嚟唔系熊咯。」
「嗰只唔系豺狼咩。聽講只要行過呢個山頭,嗰度啲豺狼好生得,四周圍都系豺狼。」
恍然間,女工們忘了嘉珞正站在前面,沉浸在了彼此之間的嘮嗑中。聲音很大,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不過嘉珞連那一半都理解不了。
「嗯,所以那洞窟在哪?」
雖然沒想到朋友之間的吵架是如此激烈的事情。
面向村外站立的嘉珞緊緊攥着拳頭,想道。
去教導學院結果迷路了。
仔細想來,嘉珞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對阿絲特莉雅真正生氣過。兩人從未吵過架。因爲阿絲特莉雅不管對什麼都漠不關心,而嘉珞只是想着那樣的阿絲特莉雅好可愛好可愛,將之全盤接受。
阿絲特莉雅㨤着地面用力攥拳。即使指甲斷裂亦毫不在乎。小時候那麼努力忍耐的淚水,如今不論如何都想要傾倒而出,奇怪的是哪怕再怎麼榨檸,眼淚都沒有出來。
「啊,對了。我本想再次遇到你就從這件事問起的。我那時真的很痛哦?肚子上留下了很大很大的疤。我要是嫁不了人了怎麼負責啊,你。」
* * *
是顛覆了那一切預想的人物。
腳步聲接近了。阿絲特莉雅強行睜開合上的眼睛,盯着洞窟的入口。反正一定是貝拉露絲的士兵們。又或許是好奇心旺盛的附近城市的童蒙們。再不然是嗅到屍體氣味而找來的野獸的腳步聲之類的。不管是哪個,即使阿絲特莉雅不出面,自身吞嚥的魔力一定會感知到並躥騰着將之處理的。
「喂,阿絲特莉雅。我不是要對你怎樣哦?我只是,想來談談罷了。僅僅,想要談談。」
到達阿絲特莉雅鼻前時。
阿絲特莉雅認爲嘉珞的這般態度相當虛僞。不由得蹙起了眉間。
——不來帶走我呢,老師?
一碰到攔在背後的洞壁,阿絲特莉雅的身體遂伸出了類似漆黑蛛足的東西。尖端淬礪得十分鋒利的那些蛛足沒有一抹的躊躇便衝向了嘉珞。懷着沒有半點猶豫的錘鍊得十分明確而激烈的殺意。
她的老師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沒有殺害他們的記憶。畢竟自從進入這洞窟,爲了吞嚥腹中躥騰的「狗」的魔力而傾注了所有力量後,擁有意識的時間就比沒有的時間還多了。不過每當切斷的意識迴歸,環顧四周,屍塊腐爛的氣味總是飄散在周圍。不經意間,她體內躥騰的魔力盡數斬削了靠近的人們。
——還有過……那種事呢。
嘉珞大步走進了洞窟,虛脫地笑了。與之相反,阿絲特莉雅一邊從她面前後退,一邊咬緊了牙關。
「怎麼又是這話。你又不是不知道。」
嘉珞露出夜叉般的臉喊道。狹窄的洞窟裏迴盪着她響亮的怒號。阿絲特莉雅抬起手捂住耳朵。已經變色的眼瞳中滲出了黑沙一般的東西。
「嗚唔……哇啊啊啊昂!」
「不是讓你別過來了嗎!」
嘉珞停住的腳步再次移向了阿絲特莉雅。將地上擋路的屍體挪到一旁,嘉珞大步踏進了洞窟。
要說不鬱悶那是假的。
可是爲何。
既然返回不了,那就不能後悔。既然沒有別的選項,那就不需要悲傷。只要猛烈地奔向前方。畢竟這只不過是,爲了達成「完遂對老師的愛」這一崇高目標的過程罷了。
「喂,念在舊情的份上好歹談會話吧?」
自身沒有錯。
「只是那時力量不夠而已。你別想岔了。」
就是說,一定要和老師結婚。
「你咋這麼了不起,都不想聽別人的話了?!個子小!嘴巴髒!性格糟!除了我連一起玩的朋友都沒有!」
「你身邊又不是隻有魔王吧。還有我,回到故鄉還有修道院的家人們吧。阿絲特莉雅。那個,你希望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輩子。可你爲什麼只想着魔王?爲什麼要爲了魔王毀了你的人生,爲什麼……!」
「你這崽種,陪慘苦的朋友說說話就這麼不好嗎!」
「……嘉珞?」
嘉珞碩大的淚珠簌簌落在了阿絲特莉雅的臉上。她抽吸着鼻涕,哀痛地傾吐着話語。
「好,喏。現在我找到你了不就好了嗎。乖。乖。」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這壞東西!」
太陽落下,前方一點都看不清,伊芙這才爲或許永遠回不了家的想法感到了害怕。爲什麼硬是要來城裏的教導學院,伊芙有些後悔了。比起父母她更想見到老師。
就這樣過了多久呢。
別過來。
嘉珞用劍防禦着黑色蛛足的攻擊,逐漸靠近阿絲特莉雅。
伊芙忽然瀽着淚鑽進了老師的懷裏。老師慌張而溫柔地抱住了自己。伊芙爲自身哭得像個孩子的懦弱而羞訕栽面,同時亦爲老師找到自身的事實而無比地喜悅幸福。
聲音相當坦率。猶如昨日遇過而今日再次遇到的人。
關於這事,她沒有後悔或悲傷。即使存在後悔,她亦決定裝作不知道。
血珠迸濺。趁着身體的重心因疼痛而動搖之際,另一條蛛足穿透了肋下。嘉珞咬緊了牙關,用劍清理掉那蛛足。瞬息間,身上各處都增添了大大小小的傷口。然而嘉珞沒有停下腳步。
要問爲何,因爲愛。因爲,愛着老師。
黑暗的洞窟裏。
因爲這心意不可能錯。
「別過來!」
「即使沒了魔王,獲得幸福的方法還有很多。反正魔王成不了你的東西吧。是別人的吧。試圖擁有不屬於你的東西,只有你會變得不幸,笨蛋……!」
「好久不見,阿絲特莉雅。和你冷靜地談一次話真難啊,喂。」
你,很麻煩。
「噢噢,原來在這嗎。」
要快點長大成爲大人。長得和老師一樣。不管什麼都要從容應對。要成爲超越老師的人。
「現在村民們爲了找你急得轉來轉去。總之,你這傢伙真費事。犟得莫名其妙,這不給別人添麻煩嗎。」
是啊。這原來是第一次吵架。
「唧唧喳喳的真煩人……!」
老師冷漠的語氣甚至讓伊芙無比地安心。想到總算可以回到自身熟悉的地方,一直按捺着的淚水猛然傾瀉而出。畢竟她還是個孩子。
要成爲大人。
嘉珞的息末摻着啼哭,顯得有些泫然。
——求你了,一定要在這裏。阿絲特莉雅。
嘉珞小心地插進她們的對話,問道。近乎吵架般哇哇叫嚷的女工們忽閃着眼睛同時望向了嘉珞。凝視着自身的六隻眼瞳讓嘉珞不由得「咳咳」乾咳。
雖然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果然你……不是真的要殺了我嗎?」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們,不是朋友嗎。你真是可惡。真是個壞人,你。雖然如今不是人了。總之你,真是個可惡的臭丫頭。」
然而從洞窟入口露面的人。
「想死想瘋了?這麼快就忘了你差點被阿絲特莉雅殺了嗎?」
「你,真是黏膩得令人厭煩。」
阿絲特莉雅閉着眼睛,靜靜回憶那時的老師。單是如此,阿絲特莉雅的嘴角便掛上了隱約的微笑。如果可以返回,想要返回。可若要返回,這一路走來太長太長了。
一條蛛足瞄準了嘉珞的脖子靠近。雖然嘉珞躲向了一旁,尖端部分還是蹭破了薄薄的皮膚探向了身後。
「那時真該殺了你……!」
確認到散落的屍體增加了一兩個,阿絲特莉雅忽然醒悟到。
看到嘉珞再次靠近,阿絲特莉雅好似畏縮般顫慄着後退。要是有人看到這場面,甚至會錯以爲嘉珞在欺負阿絲特莉雅。
阿絲特莉雅咬牙切齒地吐出了滿含惡意的話語。這話讓嘉珞忽然站住了。沒臉沒皮笑笑眯眯的表情稍顯僵硬,嘉珞對阿絲特莉雅說道。
「是差點殺了,又沒有死,所以我纔來得了不是嗎?」
三名女工同時抬起胳膊,同時指向了通往村外森林的長路。連接着高地的林路,一直通向了溪谷。
即使在黑暗中,散落在地上的屍體依然清晰地嵌入了視野。那是來帶走阿絲特莉雅的貝拉露絲的士兵們。
靠坐在洞壁上的阿絲特莉雅追溯着遙遠過去的記憶和感情,呆呆地如此想道。
然後神奇的是。
阿絲特莉雅再次徐徐睜眼。
一切都是正確的。
然而伊芙哭哭啼啼的找不到幫助她的人。她以比別人更小的年齡進了教導學院,這讓她心裏十分驕傲。事到如今,她不想被當成找不到路的傻瓜。討厭遭到「果然小孩子就是沒辦法啊」的處置。結果懷着傲氣走了偏路,走着走着,轉眼間,日暮夜至。
待在那洞窟裏的是四足行走的野獸,還是熊,抑或是豺狼,還是人。
嚷嚷着什麼啊,這沒腦子的雜魚劍士。
粗糙的喘息聲交織着。
不然是惡魔嗎。
嘉珞伸出手揪住了阿絲特莉雅的領口,將她扔在了地上。阿絲特莉雅呻吟着倒在了地面。嘉珞迅速騎在吐着黑血的阿絲特莉雅身上,將劍插在了阿絲特莉雅的臉側。
阿絲特莉雅抬起頭如此說道。同時從她背後瀰漫起了黑色的煙氣。彷彿從阿絲特莉雅的身上飄散出了毒氣。
嘉珞迅速拔劍擋下了阿絲特莉雅的攻擊。她熟練地斬斷了伸直的黑色蛛足中的兩條。嘉珞的劍所斬下的蛛足一落到地上便化作黑色的煙氣消失了。
沒錯,自己曾想要成爲大人。想要歲數快點增長。不過自從超越了老師的年齡,徹底成了大人的自身反倒愈發刻薄了。
不是打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就是說,大約300年前的事。
本想忍住眼淚,可淚水一旦爆發過,再怎麼憋都是枯竭不了的。伊芙非常怨恨這一事實。自己越來越醜陋了。在老師面前鬧得像個小孩子的自己真是太討厭了。
驚乍得抬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漆黑男人正一臉無奈地俯視着伊芙。伊芙一時語塞。以爲是自身的想象所製造的幻象。
與紅色短髮十分相稱的高個子女劍士。阿絲特莉雅十分了解的人物。
嘉珞沒有那麼大度。她曾確信着,只要自己將心傾倒給阿絲特莉雅,即使阿絲特莉雅的舉動十分冷漠,總歸是將自己當成朋友的。不,用不着像嘉珞對她那樣。只要她肯認定她們的關係比別人,比如今散落在周圍的這些屍體要好那麼一點點,興許亦足夠了吧。
一切都是恰當的。
如今真的成爲惡魔了呢。
然而嘉珞亦早就知道了阿絲特莉雅會攻擊自己。她是準備好死纔來這的。決不是懷着輕巧的心思,或是錯以爲阿絲特莉雅對付自己時會念着舊情而來的。
從入學起才過了九天。大誇海口說一個人上得了學,遂離開了村子,去的時候自信滿滿地到達了,回來時倒迷了路。從未遠離過村子的伊芙初次領悟到,沿着那陌生的長路返回決不是順風順水的事情。來時仔細看過的標識,回時方向和位置都變了,反倒只加重了混亂。
「原來在這嗎。」
好似懷疑着雙眼,阿絲特莉雅一邊踉蹌着起身一邊喃喃道。站在入口的嘉珞面向阿絲特莉雅,滿不在乎地噗嗤一笑。

阿絲特莉雅久久沒有言語。其間,嘉珞哭了。哭得很厲害。近乎啞咽般悢然哭泣。
然而哭聲即刻平靜,看到阿絲特莉雅依然面無表情地用那珍珠粒般沒有生氣的眼瞳直直望着自己,頓時,嘉珞唯有嘆息。
魔王的話是對的。她或許還錯以爲自己改變得了這孩子。
不然這猶如看物品般的視線……就不會讓她感到如此絕望了吧。
「你算什麼東西?」
阿絲特莉雅翕動着嬌小的嘴脣,說道。
「你在說什麼不像話的事,嘉珞・嘉倫。你對『我』而言到底是什麼?什麼都不是吧?什麼都不是的你一輩子陪在我身邊,難道我還得感動嗎?」
阿絲特莉雅的話與其說是爲了傷害嘉珞,更像是真的源自純粹的疑問。而這事實愈加傷害了嘉珞。明明懷着激越的心情到來,結果還是觸及不了這少女的深處。
「而且你誤會得挺深。我從出生的瞬間到成爲惡魔的如今,一次都沒有故障過。可你爲何擅自說我毀了我的人生?」
她成爲惡魔。
不是失手或偶然,而是選擇與計劃。
一切都只是照着她的願望節節前進罷了。因此阿絲特莉雅,不,伊芙,一次都沒有認爲自身的人生「壞掉了」。
「……阿絲特莉雅。」
嘉珞鬆開了手中的劍。接着用稍顯嘶啞的聲音宛如私語般對阿絲特莉雅說道。
「魔王啊。向公主殿下求婚了。」
啊啊,果然。對這話起反應了呢。
確認到阿絲特莉雅的眉間驟然緊縮,嘉珞不禁失笑。
「魔王,和他所愛的一切都在艾雷巴多。不在這裏。阿絲特莉雅。在這裏的你,不包含在他所愛的事物中。」
「閉嘴。」
「如今即使沒有你,魔王也不會孤獨。」
阿絲特莉雅看着那樣的嘉珞,用修女服的長袖遮着嘴角笑了。笑得好似相當愉快。接着,她靠近嘉珞,用長袖抓起嘉珞滿是血污的臉,與之對上了眼。
「希娜。」
「我說要幫你掌握這世界你還要拒絕嗎?終究還是沒法和『我們』一起嗎?」
嘉珞。
希娜有如獻上忠誠誓約的忠直僕從,跪在了我的面前。希娜滿含激動的表情讓我的心中愈發痛快。她確信着一切都如自身的計劃。讚揚着終於製造出擁有靈魂的惡魔的自身之業績。
「我要徹底吞了你這東西!」
回到最初的故事吧。
如今連人類的形態都具備不了的惡魔,露出獠牙撲向了我。
嘎嘣,嘎嘣,我將希娜的手指逐一向後彎折,問道。相比我的提問,希娜全神貫注於折斷的手指,發出陣陣悲鳴。
「要不我告訴你件有趣的事?」
痛。我用魔力鎮壓着儘量讓自身感知不到痛楚,然而感受本身仍殘留着。鮮紅的血噴湧而出,浸溼了褲子。傷口部位火辣辣的。痛。真痛。好痛——
如今這裏只有惡意和絕望。
「理由是什麼!」
嘛,行。歡迎。畢竟這段時間我本計劃一邊吞噬零散的惡魔,一邊等待你這傢伙到底何時會找到我。
我扯下希娜右手的同時,希娜的左手在我的腹部鑿出了窟窿。她用伸長的指甲破開我的肉,翻弄着我的內臟。
阿絲特莉雅單腳踩在滿身瘡痍的嘉珞身上俯視着嘉珞,表情似要將之嚼碎吞食。
挽起了阿絲特莉雅長長的衣袖。
逃亡之人的悲鳴。
「王啊——」
陷落的城堡。
抬起了哆哆嗦嗦的手。
似要分開我和希娜般產生於虛空的魔法陣中伸出了「手」,攥着希娜砸在了遠處的石地上。希娜沒能躲開那攻擊。畢竟所謂的「手」只存在於我的觀念中,實際上魔法陣中沒有伸出「任何東西」。那看不見的攻擊讓希娜飛了起來,如擠般埋在了城堡的廢墟里。
希娜如是私語道,意圖令我手握利劍。
我抓着希娜的小臂,笑了。希娜縈繞着潤澤的眼瞳中,不知何時映出了我變了瞳色的臉。
「總之……袖子這麼長……容易髒,還抓不住東西……所以不是很礙事嗎。」
「在此之前你得先問問當事人的意願。」
高興着將我,從人類中徹底分離,製造出了順遂己意的傀儡之王。
啊,仔細想來我又不是英雄吧?
* * *
巨大的魔法陣如屏障般畫在了希娜和我之間。
沒錯。嘉珞・嘉倫對阿絲特莉雅而言是非常……礙事的存在。
「我不是說了要幫你成爲王嗎!不是說了要幫你居於神之上嗎!不是說了要幫你掌握你足之所抵,目之所及的一切嗎!」
我的魔法點燃了希娜的身體。這是不久前吞嚥的少年之身的惡魔教給我的構築式。我所吞嚥的數十隻惡魔的私語猶如盤旋在屍體上的蠅羣,在耳邊嗡嗡作響。那噪音與希娜漫長的悲鳴重合了。
然而如今,縱使承受不了,我亦必須承受。
希娜的臉上洋溢着慌張的表情。確實。畢竟不是爲了施展這魔法而建立的構築式。
攥住我領口的希娜咆哮着喊道。希娜尚未恢復如初的手稀疏顯露着骨肉,成了古怪的形態。
是沒有尊嚴嗎,即使面對阿絲特莉雅的毒舌和冷淡回應依然不懈靠近試圖拉近關係的女人。
我用舌頭舔舐着上脣,如是低語道。
是在看走馬燈嗎。嘉珞掙揣在朦朧的意識中,挽着阿絲特莉雅的衣袖。然而顫抖的手數次失誤,最終還沒挽好袖子遂失去了意識。嘉珞的身體頓時歪向了一側,隨而倒在了地上。
接着,希娜恰合時宜地找到了我。
這段時間足以讓被困在村裏的人們對我從漠不關心到恐懼,再由恐懼變爲憤怒。我本希望村民們可以離開村子到外面去,可村民們選擇了捨命與魔王戰鬥來保衛自身的家園。這事讓我頗爲歉疚,同時亦十分遺憾。
甚至一次都想不到那劍會剟向自身……
曾經,希娜對我而言是強大得難以與之戰鬥的對手。符合最初之惡魔的資歷和從容,十分狡猾,用惡意的手段輕鬆壓制住我,笑着俯視我的存在。然而那位置顛倒不過是在瞬息間。我不再有理由隱藏或節制着我所掌握的東西了。
阿絲特莉雅撇下倒地的嘉珞,站起身來。一邊的袖子被挽得隱約起皺。衣襬沾上了鮮紅的血。鮮紅的血是人類之物,不是自身的血。阿絲特莉雅呆呆地望着被折了數折從而縮短的衣袖。袖子還沒有被挽到可以露出手的程度。
「要是那樣的話,希娜,你太懈怠了。」
「你丫啊啊啊——!」
希娜伸出未遭撅指的手,抓住了我的臉。恰如抵着灼熱的烙鐵,希娜的手所觸及的部位冒着煙,在烤肉味中徐徐燃盡。慌張的我揭下那手,握住了希娜的手腕,然而希娜伸長的指甲如鉤子般鑽進我的皮膚狠狠刺入,十分不妙。
我和找到我的惡魔數次衝突,受其餘波,山巒震搖,晴天落雷,烈焰燎燎,如是重複了數次,冬天霍然來臨。
「咕嚯!」
「……你,這都是……啥呀。」
我的,惡辣而冰冷的微笑。
「連你都有一件害怕的事,真是幸運。」
我望着希娜似要穿透我般直瞪着的眼睛,那眼瞳。擴張的瞳孔悽然顯露在黑色的眼球上。
「可笑!」
「嚯噢,咕嚯……」
那真是抱歉了。我不怎麼擅長給予感動和趣味。不斷躊躇,苦惱,尋找我存在的意義,「所謂人類是什麼」,「我來自何方,去往何處」,這類哲學的煩惱縈繞着我,而我浸浴在絕望之海中,遲遲才幡然醒悟,所謂爭取勝利的英雄敘事,很遺憾,不存於此。
希娜懼怕自身的湮滅。一次都沒有直面過自身或將湮滅的恐懼,事到如今才拼命抵抗着我,爲了維持自身的存在而奮力掙揣。這事實,令我痛快至極。
將劍刺進離開你,背叛你,憎惡你,排斥你的人類的心臟中央。那樣你的痛苦就結束了。作爲惡魔再次誕生。隨之成爲我們的王接受永世的稱頌。這一切都是爲了你。是神不會告知你的榮光。我會助你登上神位。
儘管非我所願,將我帶至這「末路」的顯然是希娜。你將我帶至了不需要爲選擇苦惱的泥潭。所以即使我將你踩在腳底讓你受苦,你依舊不可以怨恨我。
灼至焦黑的希娜的哀嚎襲向了我。
瞥了眼倒地的嘉珞,阿絲特莉雅如是喃喃道。接着,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嘉珞的身旁。
「我的計劃不可能出錯!」
在那方面我們可真是頗爲相稱的惡友。
我,笑了。
* * *
單方壓倒性強大的戰鬥給不了觀客巨大的感動和趣味。
「別裝了快起來,希娜。」
雖然不想承認,希娜。
「你以爲只要將我變成惡魔,我就當然會和你們一夥嗎?」
好,如今再次。
「……真是愚蠢。」
「真可憐啊,嘉珞・嘉倫。所以說你本該早點離開的吧。死之前,我告訴你一個真相如何?其實阿絲特莉雅並不喜歡你多管閒事。我,根本不關心你這種人物。」
來到洞窟入口,冬日的午陽照射在阿絲特莉雅的身上。猶如被那陽光蒸發了一般,阿絲特莉雅的身形好似水中倒影,盪漾着,即刻消失成了黑色的煙氣,沒有再回到那洞窟。
留在村裏的人們舉着火炬、武器和農具,前來進攻魔王城。憤怒的感情過於強烈,看來好像徹底忘了自身的對手是國王率領軍隊前來都戰勝不了的存在。
阿絲特莉雅帶着魔力的一踹,讓嘉珞的身體再次擊中了洞壁。嘉珞沿着洞壁順勢下滑,最終癱坐在了地上。意識恍惚不定。「啊,就這樣死了」,這一想法逐漸掌控着理性,冷靜得近乎悽慘。
阿絲特莉雅的額頭兩側長出了角。同時嘉珞被超乎尋常的壓力推着彈飛到了洞窟邊緣。身體撞到了洞窟頂,隨而墜落在地。這還沒有結束,坌湧般起身的阿絲特莉雅瞬息間靠近嘉珞,將數十杆槍插在了嘉珞的身上。
模仿數十種聲音哀嚎的惡魔之臨終。
……希娜。我厭惡你的那份傲慢。
魔法制成的長杆貫穿了嘉珞的身體各處。麻痹神經的痛楚摧殘着嘉珞的身體。生理性的淚水於眼眶凝結而又落下。
「這樣我纔好進一步毀了你。」
「用餐時間還沒有結束。」
「你說什麼,希娜?誰要吞了誰?如今我,可是在體諒你誒。」
對她來說,嘉珞和散落在地的士兵屍體沒有任何不同。明知贏不了,明知說服不了,還非得找來這裏交出性命的愚蠢的人種。
「你殺不了我吧?可是呢。我殺得了你。」
這不可理喻的舉動讓阿絲特莉雅彷彿故障了一般,驟然停止了行動。
正如喉中卡了根刺,嘉珞對阿絲特莉雅而言是非常——……
「我開動了。」
我將手疊在希娜揪着我領口的手上。
偶然的時點……應該不是。畢竟希娜是意外擅長掌握利用人心的惡魔。一定是瞄着我獨自承受人們的憎惡陷入了末路才找到我的。
太陽西斜的艾雷巴多的黃昏。
「我反倒想問了。」
「咳!」
阿絲特莉雅厭煩嘉珞。嫌棄。反感。
我一直比別人掌握得更多。不論那是才能還是苦痛。我一刻都承受不了。除了蟄居着孤立自身,我沒有可以爲這樣的我所做的事了。
我一邊治癒着腹部的傷口一邊靠近希娜。
「剛纔的魔法如何?雖然只是稍微應用了一下與你訓練時你所展示的魔法罷了。」
咚。咚。咚。
看不見的手用力攥拳,如捶般狂毆着希娜。方圓之內,石礫碎裂,地面塌陷,塵土迸濺。
「咕嚯!噢!啊啊!」
隨着希娜的悲鳴,希娜的身軀被壓癟,粉碎,截裂,揉捻。
肉感的大腿如燕麥麪糰般被碾得癱軟,四肢徹底稀爛,豐滿的胸部被炸飛,成了肉塊在地上滾動。滿身瘡痍的希娜數次試圖起身,然而每次都有看不見的攻擊砸下,使她癱伏在地。
真是慘烈的光景,然而驚人的是,我沒有感到憐憫或悲傷。
「我希望你真心因恐懼而顫抖。」
轟。哐。山的震動傳至全身。
「希望你真心怨恨我詛咒我。希望我對你做的這一切,對你而言殘酷到了那種程度。」
如今,希娜再沒有發出悲鳴。傳來的只有,咚,咚,咚。機械般砸着地面的響聲罷了。
「要問爲何,因爲你讓我……遇了非常殘酷的事情。」
轟……
響聲,停了。
不知何時,我的足前猶如隕石墜落,生出了直徑10米的圓。坍塌的城堡殘骸徹底碎成齏粉到處飛散,土壤被砸得愈發堅硬。至少比周圍下陷了1米。而那中央,是渾身徹底支離破碎、軀幹散落各處的希娜。
我徐徐靠近希娜。希娜斷開的身體酷似黑色的焦油,逐漸熔成了黏稠的液體。連維持形態的魔力都不再剩餘。希娜由我之手「屢次」重複着死亡,導致她沒法再使用魔力來回復了。
希娜的生命於此終結。
其存在將被我吞噬,消失得連嘗存於世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我撿起希娜分離的腦袋。眼睛上翻,正如屍體。
「我知道。」
登上鐘塔的螺旋形臺階,琪莉思考着這悸動的心情到底是什麼。胸口騷然得令人心煩。心跳聲過於強烈,乃至嘈雜。
……最終的話語不是回答而是疑問,希娜的腦袋坍成了黑沙。
那強風吹拂的季節,她登上城壁看過日出。
希娜的腦袋笑了,好似在說我不可理喻。明明只剩個腦袋,可滿臉都是對我的嘲弄。
黑色的淚水從瞘瞜的眼中涔涔淌下。一邊哭着一邊笑出聲來。數種聲音摻雜交錯,笑聲頗爲古怪。
琪莉豁然笑對虛空,問候道。
忽然,我注意到希娜啃下的耳朵不知何時徹底治癒了。傷口的灼熱退去,淌下的液體亦沒有沾手。我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唔!」
日出什麼的已經看過好多次了。不論是出去打獵露宿森林時,還是徹夜研磨難解技術時,抑或是到陌生城市講座而睡不着時。
大字癱倒在地的我眨着眼,仰望着徐徐恢復色彩的黑天。結果和希娜戰鬥了一整個通宵。又困又餓。關鍵過於空虛。
我苦笑着喃喃道。可隨即又後悔了。故意嘟囔着裝作沒什麼大不了,這行爲反倒讓我更加難受。
「那種,將『魔力』本身從這世上徹底抹去的舉動像是可行的樣子嗎!」
「成爲惡魔……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想嘲笑我嗎。我緊鎖眉間,走到頭旁邊,用腳尖踹飛了頭。頭轉着轉着,希娜的臉朝向了天空。
我成爲唯一的惡魔,將這世上存在的魔力全般吞食——

我環顧四周,虛脫地嘟囔道。
「……你的『名字』是什麼?」
以及在魔王的城堡時。
不過她依然希望,希望他亦矚着同樣的太陽想着自己。
不要消滅。不想消失。啊啊,記住,記住我們的名字。不要讓我們的存在變得未嘗有過。
哪怕我不回答,希娜都猜到了吧。
醒得早沒有特別的原因。不是因爲做了噩夢,亦非因爲開着窗睡而感到寒冷。只是眼睛睜開了。即使閉上眼亦沒有一絲睡意,琪莉遂起身坐了在牀上。
從人類變爲惡魔的過程,其實沒有那麼清晰的體感。只要沒有「眼睛的顏色改變」這一視覺上的標誌,根本區分不了我如今是人類還是惡魔。
「那麼親愛的到底想幹什麼?倘若不願成爲我們的王,又爲何要吞噬我們成爲惡魔?目的是什麼?」
希娜的嘴支支吾吾的久久張合着。
侯爵的城中有座鐘塔。記得侯爵說過,於那頂上所眺望的日落和日出十分美麗。侯爵自豪地宣揚稱,這附近沒有比侯爵城更高的建築,加之這一帶都是平地,所以自地平線升起和落下的太陽都看得到。
我皺起眉頭,俯視着希娜的腦勺,說道。
愛着魔王。
「不要抹除我們!」
那天,魔王第一次抱住了自己。至於那意味着什麼,琪莉害怕得不敢直接詢問。只是胸口跳動,身體顫抖,非常幸福罷了。倘若那瞬間所感到的幸福是自身的錯覺,那麼永遠活在錯覺中或許亦挺不錯。逐漸湧來將世界染成金色的晨曦,美麗耀眼得簡直空前絕後。
於是,「想得了」我所想的希娜的表情僵住了。
轉眼間,連聲音都消失了,那叫喊只鳴響於腦海。而頭只是張合着嘴。
所以我決定將那時期再稍微提前。只是,那種程度的目標罷了。既不宏壯,亦不新穎。
「早上好,魔王。」
綻落的衆多生命和時間雜然交錯。一刻不停地流傳。昨日擱置的期待喚來了今日,期盼着明日的時間,積累起如今這瞬間。
我的名字……是什麼?
一天開始了。
吞食……
我好似被什麼迷住了一般,起身靠近那堆殘骸。接着不知爲何,我沒有想到使用魔法,而是用手一塊一塊搬起了石堆。
這世界的魔法正逐漸衰退。
「……親愛的,你瘋了?」
好,現在怎麼辦。
而且,自身依然愛着。
「那種事像是可行的樣子嗎?那種,荒謬之舉?」
明明只是試着呼喚,琪莉卻按捺不住迸發的淚水。結果她捂着臉蹲坐下來。想要相會的心情滿溢而出,不堪忍受。
世界依然美麗。
直到手掌被磨破爲止,我站在原地數次揉擦着手。
「……眼下心情如何?」
「我們不會消失。只要人類還存在。我們的關係正如光和影。即使消滅了我,世上亦不會和平,即使親愛的成爲惡魔,世界亦不會滅亡。」
可是。
啊,原來如此。
骨碌碌,希娜的眼瞳朝向了我。
「……哈。」
可以確認到我手上沾着的……黏稠的黑色液體。
她知道那聲音不會傳達。
「人類即將變節。墮落不過須臾之間。雖然親愛的將『我們』當成了萬惡之源,可製造出我們的恰恰是人類。」
* * *
琪莉穿着睡衣出了房間。空蕩蕩的走廊上瀰漫着凌晨的爽快空氣。城堡還沒有甦醒。那寂靜讓琪莉的心情興奮了些許。
「嘻嘻,哧!哈哈!哧哧,唔呼呼,哈哈哈哈!」
……去看日出吧。
顯然今天這瞬間……作爲人類的我確實要徹底死亡了吧。
昨日的我和今日的我,除了吞噬希娜魔力變得更強了些,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畢竟我依然會爲某處的撞擊或斷裂而疼痛,討厭運動,體力低下,依然想與琪莉相會。
登上鐘塔最高處向東而立的琪莉做了次深呼吸。冰涼的空氣驅走了殘餘的些許睡意。登上鐘塔的臺階,轉眼間,太陽逐漸溜出了東邊的地平線,赤色盪漾在了冬日冰封的平地上。
「最後的發狠,指的就是這種嗎。」
趁我暫時找不到要說的話,希娜的腦袋竄上了虛空。我正詫異着那頭是如何單獨活動的,隨即意識到是因爲希娜榨取了殘餘的魔力。
「惡魔」是巨大的「系統」。如今,就是說,我相比人類更接近惡魔的如今。只要願意,我的意志、感情、目的,希娜都洞悉得了。
我急忙用手捂住耳朵。只感到肉被啃斷,從傷口流下了溫熱的液體。
希娜哭了。
我活動身體試圖起身。忽然,視線停在了城堡的殘骸上。
開口的,不是我而是希娜的「頭」。
我將沾着黑血的手在衣襬上擦拭了數次。即使黑色徹底褪去了,依舊是數次,數次,而又數次。
風一吹,黑沙遂飄散在虛空中,跳着舞,隨即悄悄融入了我的體內。緊接着,我感到希娜的魔力在血管中栩栩蠕動着。瞬息間,希娜的魔力分散到了我渾身的每個角落。
兩隻眼睛各自轉動,希娜向我搭話道。只是那並非我所知道的希娜的聲音。各種聲音湧了出來,好似數人正同時搭話。是在模仿某種人聲嗎。多餘的好奇心令我暫時失神。
琪莉蹲坐在鐘塔上,朝陽湧上了她的頭頂。
琪莉睜開眼時,尚處太陽未出的凌晨。
太陽昇起。
希娜的臉蹦到了我的臉前,我慌張得將頭避向一旁。希娜如野獸般張口,試圖啃咬我的鼻子,不過她沒咬到我的鼻子,而只啃下一隻耳朵,降落在了我的身後。
「這點,我同樣知道。」
出生的魔法師越來越少,他們所懷的魔力越來越淺。雖然不知是數百年還是數千年後,可這世界的魔法必定會宣告終結。那不過是自然的進程,而這亦證明了對人類而言魔法必不是必要的存在。
成爲廢墟的那裏,碎裂的書桌映入了眼簾。那是書齋裏的書桌。而且那書桌的抽屜裏珍藏着琪莉寄給我的數十封信。
「……唯獨無辜的城堡變得破破爛爛。」
* * *
闖進城裏的人們應該全都逃了。村子多半空蕩蕩的,所以去村裏借個合適的空房睡個一會怎樣。翻翻餐館什麼的應該找得到糧食。唔呣,毋庸置疑的空房竊賊哎。不,空村竊賊嗎。
希娜張口對虛空喊道。
臉嵌在地上的希娜大聲笑了。她黑色的腦袋隨着笑聲微微顫動。
興許不是想看日出,而是想念魔王了罷。
我沒有回答。
希娜的腦袋說道。
實際上看着眼前的希娜,我按捺不住對希娜的憤怒。嗯,看來果然該下手輕點的。我可不想迎着寒風睡覺。
搬開數塊,頂上塌了,又搬開數塊,別處塌了,如此傾注數小時刨開廢墟,我終於挖出了書桌的一半。我用腳踹了數次癟裂得打不開的書桌抽屜,勉強得以將其拆下。此刻,我渾身大汗淋漓,顯得不成樣子。
「……幸好。」
成功打開抽屜的我,看到那沓信安然置於其中,微微露出了放懷的笑容。由衷放下心來。
我拿起最上層的信封。不同於用裁紙刀利落劃開的其他信封,這信封被撕扯得拉拉雜雜。而且裏面放着摺好的沒有花紋的信紙。我將其掏出並展開。
內容我早已讀過。甚至讀了數十遍。
慎重地用力寫下的文字。如習慣般遵從書信禮儀而寫的內容。瑣碎得沒有一點趣味的話題。
月愈暗風愈涼,這季節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
琪莉快活的聲音彷彿傳至耳畔。
我握着那封信,臥靠在石堆上。石頭的冰冷感觸沁入體內,頗爲舒適。
我啓口反覆吟誦着引言。月愈暗風愈涼,這季節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您身體可好,我給您請安了。我給您請安了。
「一點都不好。」
滿身瘡痍啊,真是。
如是喃喃,莫名語塞,遂而自嘲。
接着,我閉上了眼。湧來的疲勞怎麼都揮散不去。倘若就這樣睡着了,琪莉或許會在夢中將這長之又長的書信整封念給我聽吧。
結果我有如栽倒般,睡在了塌陷的城堡殘骸上。
方纔好似根本睡不着的身體,如今神奇地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