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泄露的祕密
《隱遁魔王與劍之公主》 · 비에이 · 1.7萬 字
貝拉露絲・莫魯薩巴好久沒有率領隨從們走在莫魯薩巴王城的走廊上,因此那模樣甚至有些陌生。
一度離開的王城變得陌生而彆扭,貝拉本人亦十分不快。畢竟如今自身成了沒法繼續享受王族特權的存在,這般事實彷彿刻骨銘心。
國王的健康每況愈下,這般消息傳來不過是四天前。按照計劃,早在一個月前就該開始衰弱了,她的異腹兄弟們卻誰都沒想叫貝拉回王城。顯然是不想讓姍姍來遲的貝拉再牽扯進本就不確定的後繼者之位的爭奪中。
其間,貝拉已經拉攏了主要的貴族們,如果拉攏不了就脅迫,如果脅迫不管用就肅清,這樣暗中壯大己方勢力。並且那過程中阿絲特莉雅和她的惡魔發揮了驚人的推進力和能量。貝拉絲毫不用髒了自己的手就展示了巨大的力量。
那些愚蠢的弟弟們還覺得只要討得國王一絲歡心就行了,想到這,貝拉不禁發出嗤笑。
反正一旦自己掌握權力,那些玩意都得掉腦袋。連自己爲什麼死都不知道就不得不交出性命,那白癡般的異腹兄弟們的模樣依稀浮現,貝拉難忍笑意。
「請進。」
在國王臥室前等了10來分鐘。高瘦的侍從半開房門出來向貝拉磕頭。貝拉僅用眼神回應,隨即獨自進入了房間。貝拉進入房間後,背後的關門聲十分巨大而沉重。
拉着窗簾的昏暗房間裏,躺在牀上的年邁男人正垂死病中。伸出牀外的手指醜陋得如同乾枯的樹枝。
呼吸聲粗糙而渾濁,哪怕當場斷氣都不奇怪。貝拉徐徐走到男人身邊坐下。男人曾經又高又壯,相當偉大,讓自己絲毫不敢違逆。
「陛下。」
貝拉彷彿私語般小聲呼喚男人。
男人似乎沒有力氣轉頭,僅將眼瞳轉向旁邊確認貝拉。佈滿血絲的眼珠泛着蠟黃。
「你爲何而來。」
男人說道。聲音含着怒氣,卻沒有威嚴。
「迪蘭多怎麼了,爲何是你來。」
「那孩子現在在溫茲。」
「既然那孩子不在,你爲何獨自前來。那孩子在那遙遠的土地上備嘗辛苦期間,作爲姐姐的人卻獨自安枕無憂嗎?」
虧得你來了。
真虧我回來了。有生以來從未睡得如此安穩,陛下。除掉了無能的弟弟,只關心兒子們的父親危在旦夕,我未曾睡得如此之香,陛下。
我繼續趴着,僅將頭轉向琪莉,開口道。剛剛醒來就吐出第一句話,我的聲音同樣十分沙啞。
「五天了嗎……都。」
文卡洛。又稱紅燈之城。
幫忙開門的國王的侍從問道。貝拉不禁失笑。
這都是自己耕耘的成果。是自己取得的地位。
到達文卡洛後都過五天了。
貝拉張開兩手露出微笑,宛若嬌娜的花,又宛若鋒利的劍。
啊啊,又來了。
「唔嗯,但嘉珞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我,都在這房間睡了五天了誒。」
「唔呣,馬?」
「感覺每天早上主人都成了被帶去散步的狗。」
空氣異常冰冷。
「好,那麼各位。煩請移步爲了這國家開始長談如何。」
明明昨天睡得挺早,乏力感卻縈繞着全身。懶惰的天性輕易擠走了暫時的勤快,盡情發揮着自身的力量。
隱隱湧來這般感受。雖然這單詞不是很適合形容現在這感受。反正我又不是詞彙豐富的人。從未和他人大量對話來培養詞彙量,亦不記得沉溺過理論書以外的書籍。
「最近是有點嚴重。」
果真,與衆不同。確實,不盡是玩笑。那效仿茶話會上絮絮叨叨的中年貴婦的口吻十分滑稽,因而我「哈哈」,這般短短一笑。
「我在旁邊欣賞着魔王的睡臉,結果迷迷糊糊中睡着了。醒來不就早上了嗎?」
閱歷缺乏得甚至不如連100年都活不到的人類。畢竟300餘年都是過着原地踏步的人生,最近數月間湧來的經歷無不新鮮。
「對吧?我養得挺寶貴的。」
「是我的錯嗎?」
貝拉決定放棄這男人。打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愛情,連一直懷着的少許期待和同情都消失了。明明是朝不保夕的生命,卻並不覺得可憐。
一切都會徹底結束吧。
「所以在精神健全時將國務交給公爵殿下是多麼幸運的事啊。」
「莫魯薩巴的忠臣們都聚集在這了呢。」
「樹懶還能帶去散步嗎?」
「不是我的錯」,話說得像這個意思,不過我早就知道琪莉的性格沒有馬虎得會「迷迷糊糊中睡着」。不如說即便琪莉沒有回自己房間都沒有一抹警戒心就睡着的我太過鬆懈了。
不過,難得來臨的這慵懶日常的甜蜜,我實在克服不了。
即便活了整整400年。
畢竟爲了這瞬間而隱忍堅持了漫長的時間。
衣不蔽體的女人們、酩酊大醉的男人們、黑幫團伙、盜賊們、沒有父母的流浪兒們、麻風病患者們——構成這城市的就是這些人們。
「趕快洗漱完一起去散步吧,魔王?」
沒錯,開始長談吧。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心中愈發焦躁。莫非我的預測出錯了,不安感湧上心頭。我在這虛費光陰期間,伊芙莫非早就瞄着別的城市開始濫殺無辜了,我如是想道。
琪莉被我的趣話逗笑了。微笑中不止是俏皮,大概是徹底注意到了我的玩笑中藏着的真心。
穿着襯裙的琪莉趴在牀邊望着我微微一笑。凌亂的頭髮沒有梳起,襯裙的一邊肩帶滑落,那模樣看着頗爲自由奔放。恐怕我的頭髮亦是糟亂得令人忍俊不禁的鳥窩吧。想象着那模樣,我輕輕笑了。
我猛灌了口氣,隨即將臉埋在枕頭中,決定盡情享受「無所事事的早晨」。
說到這五天的日課,每天早上聆聽旅館主人的勇武故事——每天都是一模一樣的內容,因而如今連在哪部分換氣都記住了——,兼帶早晨散步巡遊城市一圈——連自警團都沒有——,和這附近的流浪漢們爭執——都懶得爭執,稍微用魔法捉弄了他們一下,結果得到了最接近原意的「魔王」稱號,惡名昭彰——,晚飯後就癱在牀上練習呼吸——兼帶眨眼——,等等。
琪莉還未完全拋卻睡意,聲音略顯沙啞,我這才睜開眼睛確認身側。
「所以說女人就是沒用的下等玩意。我不想看到女人的模樣。看到你的臉,我都快患上本沒有的火病了。」
這滿是虛僞的世界。多麼美麗。
她的眼瞳與其說是寶石更像是蜂蜜。靜靜望去,那瀲灩的奇妙之物,仿若終究會淌下。
爲了這一瞬間不惜藉助惡魔之手行污穢之事,貝拉對此毫不後悔。
那是超負荷的人生。因此這樣無所事事的日子多麼珍貴。
當然,他們大部分都來路不明。不過,正如城市的別稱,日暮後,從高處俯視,城市中到處搖曳着赤紅的色彩,宛若着火了一般,十分美麗。要說除此之外的優點嘛,哎。
「要不取消吧?」
琪莉・溫茲。希望今後不要再聽到這名字了。
本來北部秋季的空氣就乾燥而寒涼。
啊啊。
莫魯薩巴王家默許而生的犯罪溫牀。
貝拉對侍從露出微笑。面對那無比開朗的微笑,侍從低着頭,彷彿有些不知所措。那模樣讓站在對面的斯佩羅打了個寒噤,似乎頗爲膩煩。
挺寶貴的。
不,倒也不是這麼回事嗎。
……這番話,無論多麼想說,當然得壓在舌頭底下徹底抹去。因此,貝拉露出嫺熟的微笑。
琪莉以柔和的視線望着我,低聲絮語道。琥珀色的眼瞳閃閃爍爍,映照着我的模樣。
「不過最近在養魔王。真的是不聽話的受氣包。」
「……請勿掛念。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不管是迪蘭多的事,還是其他弟弟們的問題,抑或是這莫魯薩巴。」
「所以才說你愚蠢。只要將那功勞讓給你弟弟,你弟弟的基盤不就更加堅固了嗎。這麼一來就不用遭受溫茲的這般羞辱和欺侮。」
「真像賴牀的小孩。」
那帶着俏皮的話語並不令人討厭。
「養的東西很特別呢。」
每當那時我都想問她知道了什麼,可我不知道那口中會涔涔流出何種妄想,因此我終究沒敢問。
「你昨天睡這的嗎?」
「這樣就沒有分房的意義了。」
「蠢貨。既然給了你這丫頭公爵位,你就必須派上用場。你以爲我是爲了讓你窮奢極侈喫喝玩樂才讓你不出嫁坐在那的嗎?你究竟爲莫魯薩巴做過什麼。溫茲的丫頭,在那彈丸之地上長大並揚名大陸期間,你這娘們又做了什麼。」
貝拉將滑落的髮絲撩至耳後,緊緊閉上瑟瑟顫抖的嘴脣。
「真令人擔心。畢竟當前時局動盪。」
挺好的。
我年輕的女友露出無比善良的表情,補刀說我是懶漢。
貝拉淺淺嘆氣,彷彿真心憂慮,而侍從的眼神熠熠閃爍。
「這個嘛……其實我狗都沒養過。」
直到伊芙來「殺害」這城市爲止,恐怕這悠閒的日常將不斷重複。
嘉珞先不說,約娜肯定察覺到了。畢竟她最近每天早上看我的視線變得十分微妙,彷彿知曉了一切。
有琪莉在。
「魔王比起狗更像樹懶吧?」
一旦我先睡着,琪莉顯然不會乖乖回自己房間,而是會來到我狹小的牀上一起睡覺,這點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同樣含着俏皮,如此要求道。
不分晝夜,大街小巷,到處都排布着張掛紅燈的房子。沒有區劃調整好的道路蜿蜒曲折延續不斷,稍不留神多半得迷路。
這人絲毫未變。
「您談完了嗎?」
「解決南部地區的水災並調停紛爭正是那女人的業績,陛下。」
關鍵這無所事事的日常中。
貝拉離開了房間。想要快點擺脫這屍體般的男人。彷彿死亡臨近的沉悶壓力折磨着她。背後緊緊跟着男人啞咽而不適的喘息聲。
琪莉起身坐下,說話像在開玩笑。
本以爲會出現貓啊鳥啊,再出乎預料亦不過是鬣蜥之類的。果然公主殿下的寵物水準就是與衆不同。
「那麼,希望你負起責任養到最後。」
貝拉抬頭望向走廊。只見聽聞她抵達王城的貴族們列隊站在兩側等着她。那場面實乃壯觀。
「養過別的動物嗎?」
「你在問我嗎?錯就錯在你的貪慾和私心上。」
「精神有些恍惚,談不了多少。」
「那樣嘉珞大概會殺了我。」
在道路中央發現屍體,在這城市中是家常便飯。官軍當然不會爲這種事而出動。要問爲何默許了這般危險之種,因爲佔據這裏的各種犯罪公會、黑幫團伙、老鴇們繳納的稅金不計其數。
「這對健康不好,陛下。還請放下憂慮。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一句話概括,啥都沒做。
我焐着冰冷的手腳,稍微提了提被子。接觸皮膚的被子表面十分粗糙。略微活動身體就會嘎吱嘎吱的牀的噪音倒沒那麼令人不快了。
我嘟囔着再次將臉埋進枕頭。
一切。
哪怕是再怎麼不聽話的受氣包,還請你務必養着,愛惜着,至死不棄。我真心如此想道。
離開房間進入走廊,明亮的光線照在了她身上。貝拉暫時閉上眼睛而又睜開。畢竟悄悄噙着的淚水過於刺眼。
被人們拋棄的人們自然而然聚集於此。
畢竟儘管這裏充斥着各種犯罪污行,不挑揀人卻是這城市唯一的美德。
在這城市中享受着早晨散步這種豪華無害的日課的,恐怕只有我和琪莉了,我想。
在文卡洛的居民們看來,我們或許挺像無所事事的閒人。當然散步並不只是爲了在這附近慢慢轉悠別無所求,不過與其無端被定爲異常人物,被當成閒人大概更好。
「帥哥哥,難道是石男嗎?」
沒錯,被當成閒人斷然更好。除了這種粗野的對待。
蜿蜒潮溼的巷子入口。我在漆着粗糙石灰的陳舊建築的牆面上寫着構築式,某位金髮女子忽然出現在身邊,突然如此說道。
雖說是金髮,卻和琪莉的金髮天差地別,這鬆鬆垮垮顏色不均的頭髮,想必是用廉價染髮劑染的。
我收回貼在牆上的手指。
被我用手指寫在牆上的盧恩語如同滲透般悄然消逝。我爲了不暴露而利用魔法書寫,因此沒有留下痕跡。畢竟無端在附近到處塗鴉閒逛,或許會和黑幫鬧出糾紛,這不太好。
「這話什麼意思?」
明明無視就好了,女子的挑釁卻讓我實在無視不了,不由得皺起眉頭反問道。
對此,女子雙手抱臂,「上鉤了」,這般提起一側嘴角笑了。
除去披在肩上的披肩,女子穿着的衣服只有一件薄得難以稱作衣服的襯衫。不知道有沒有穿內衣。姑且可以確定那不是連衣裙樣式的襯衫,並且即便如此這女人卻沒有穿下衣。
「住在大路邊的瑪約內旅館對吧?都第五天了誒?卻還沒有采過一朵花,那裏功能沒問題嗎。」
女子用手指指着「那裏」嘲笑道。
所謂採花,哪怕不知道這一帶的俚語都大致推理得出。
辯解顯得可笑,一旦還嘴又會沒完沒了,因此我選擇了無視。我爲了徹底完成刻在牆上的構築式而轉過頭來,女子愈發靠近我旁邊,貼緊了身體。接着用隱密的聲音撓着我的耳朵。
「難道是因爲做不來?第一次嗎?沒關係,姐姐會徹頭徹尾全部特價教你的。姐姐,真的挺會做的哦?」
我是哥哥,你那邊是姐姐,稱呼還挺隨意的。
「咕啊啊啊!」
我沒有多說什麼,而是接過了琪莉拎着的紙袋。正當琪莉爲了反駁我而翕動嘴脣時。
「真是的,讓人一會都移不開眼。被那種傢伙們纏上就使勁踹走啊,你在想什麼,琪莉?」
我靠近在虛空中練習空擊的少年,問道。爲了不讓少年逃跑而揪着後頸的嘉珞這才發現我和琪莉。
「啥?!你到底忍耐了什麼?!」
我挺好奇琪莉的反應,將視線瞥向站在我旁邊的金髮少女。
不,哪個都不對啊。
「嗯。魔王呢?」
「真是的,被那種女人黏上,冷漠、平靜、果斷地拒絕不就好了?!撇下這麼漂亮可愛的夫人是要幹什麼啊?!」
再次加入了令人不快的人物。這次是男人。還是倆。
「唔呣,讓你稍微明白我的心情,之類的吧。」
我那玩意又不蔫,所以希望你別再纏着我了。我真心挺爲難的。
「沒關係,沒關係。這裏有婦之夫來得挺多的哦。唔嗯,不對。有婦之夫大概是來得最多的?」
果不其然,注意到我視線的琪莉望向我,哼着鼻子,「呼哼」,如此露出奇特的微笑。不知道琪莉想對我誇示什麼。
絲綢帽子面向貼地飛了10來米的混混喊道。
「總之我就一會都移不開眼嗎?明明我一直拼命忍耐着守護魔王的貞操,盯上它的女人卻這麼多!」
「嚇,潘茲!」
一隻手臂中抱着裝滿各種食材的巨大紙袋的金髮少女,面向和自己對視的女子,儘量露出微笑。
「可愛的小姑娘,這附近挺危險的。在這種地方獨自轉悠不太好哦。」
這組合到底是啥。一位是小白臉一位是混混?
「嗯,挺有趣的!」
什麼啊,爲什麼對我發火?先說清楚,我是清白的。我的小可愛不還沒事嗎?
「我們這種即使不登記結婚都算事實婚姻,事實婚姻!」
「閣下同樣是很獨特的人。親自展現了哪怕是下水溝的污物和泥潭的土,只要沾到神的氣息就能誕生爲人類。實乃龜鑑。」
吊兒郎當搭話的這位乍一看像面目猙獰的混混。個子比我和戴着帽子的傢伙都高,肩寬看上去有我的兩倍。怎麼說呢,該說是着重鍛鍊了顯眼部分肌肉的感覺嗎。鬍子不知道剃沒剃,拉拉雜雜的,皮膚是斑駁的褐色。
不,夠了。快拿開那隻手。受傷的可是你啊?!
總之,最好在琪莉真正爆發之前收拾事態。預先刻在這城市中的構築式到今天大部分都寫完了,趕快脫離這地方纔是上策。
「又學來些奇怪的東西……!」
18歲到底是從哪聽來事實婚姻這種概念的?!這傢伙的知識範圍時而超越了我的想象啊!
「我們可愛的雲雀叫什麼名字?」
危險,危險。真的很危險。
「啥啊?!你這娘們找死是不!」
琪莉彷彿想要突顯自身的憤怒,跺着腳噔噔走路,掀起了一片灰塵。
我們徹底逃出女子的視野離開巷子時,始終緊閉着嘴的琪莉終於彷彿責備般對我說道。
「剛纔你因爲那女人生氣了對吧。」
我捂着琪莉的嘴赫然喊道。
琪莉掙扎着逃離我的手掌。睥睨我的表情中滿含冷漠,而我卻裝作不知。
「怎麼,出什麼事了?」
「現在快到我們喫早飯的時間了。那麼告辭。」
這傢伙單手搭在琪莉肩上,露出白淨的牙齒笑了。通過「獨自轉悠」這詞成功將我當作了不存在的人。
「啊啦,瞧你那裝模作樣的。真可愛。」
「我又不是不知道才問你,別說出來啊!」
如此想着,我有些無奈,不禁再次苦笑。
女子的表情逐漸扭曲。她恐怕到死都不會明白,我現在正從危機中拯救了她。
絲綢帽子奔向混混悲痛地喊着他的名字,我將視線固定在他身上,對緊緊黏在我懷中的琪莉說道。
「明明還沒結婚,你怎麼就是我的夫人了。」
一人長着遠比我大的油光鋥亮的臉。笑容中散發出謊言的氣味。絲綢帽子壓得低低的,腰上吊着懷錶的鏈子。
琪莉將視線固定在女子身上,說道。
「好吧。今天就扯平了。」
轉身看去,三位女子靠在朝向巷子的窗邊,正望着我竊竊私語。俱是凌亂的頭髮和鮮紅的嘴脣。甚至有一位是裸體。天氣涼,給我穿衣服,求你了。
「這主意不錯。」
我拉扯開琪莉和女子,握緊了琪莉的手。
「確實,說來也是。」
「我不擊飛你不就要拔劍了。」
「是夫人吧?!」
「琪莉。琪莉・艾雷巴多。」
我將視線固定在牆上,對女子說道。
琪莉露出彷彿稍有反省的表情。興許是再次浮想起第一天讓糾纏自己的男人骨折的事而有些愧疚。這麼想來,或許琪莉同樣變得頗爲適應這城市的日常。
「到此爲止今天的散步還挺完美的不是嗎?」
「啥呀,先搭話的明明是我,不該先跟我打招呼嗎。」
「讓姐姐瞧瞧,我們的小可愛得哄多久,需要姐姐確認嗎?」
「臉倒挺標緻漂亮?聲音更美麗哦?用你那黃鶯一樣的聲音說話看看。」
「來,到這裏。」
「是說用魔法擊飛?」
冗長的話語裝載在琪莉清晰的口吻和溫柔的微笑中,巧妙地中和了內容的破壞力。
琪莉正用炯炯有神的眼睛彷彿看戲般交替望向兩位男人。喂,小姐。現在這場面不該惶悸失色嗎。
不過貴族千金又怎麼了。反正在文卡洛人們都不拿對方當人對待。尤其成年女子只會被看成娼婦。
背後傳來數人的哧哧笑聲。
「不是讓你相信姐姐了嗎?幾個月前姐姐還接待了某位貴族老爺,那裏完全蔫了,姐姐不都讓它活過來了?」
和話語的內容相反,女子露出盡顯純真的表情,側着腦袋說道。
瞬息間耳朵發燙。這傢伙,以後絕對不能讓她睡我牀上,絕對!
混混似乎早已確信琪莉是文卡洛的娼婦。霎時間,我險些不由得讓這傢伙浮在空中再插到地上。
唔呣,找娼婦找得最多的居然是有婦之夫。這國家的未來真的不要緊嗎。明明是別的國家的事,我卻不由得開始擔心了。
趁着旁人耳目還不多,最好快點離開,因此我和琪莉決定原路返回。
……雖然比我計算的飛得遠了點,或許是因爲摻了私心。
然而琪莉面對那無禮的混混卻沒有忘記露出清新的微笑。
「一開始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纏着我的女人們和接近你的混混們,所以挺傷腦筋的。不過今天不就處理得相當好嗎?」
「賊氣。」
面對無禮而油膩的提問,琪莉卻清爽而禮貌地答道,那反應讓戴着帽子的男人輕輕扭動眉毛。確實,乍一看長得如此端莊的貴族千金在文卡洛轉悠挺令人詫異的。
繞了城市一圈回來的我們兩人在旅館前發現的,是站着抓住某位邋遢少年後頸的嘉珞。
「噢噢,公主殿下!早晨散步愉快嗎?!」
女子半隻手鑽進我褲子的瞬間,突然伸來的素手緊緊拽住了女子的手腕。女子「啊啦」一聲,露出了驚嚇的表情,確認到那手的主人。
即便知道這沒有意義,我依然輕輕嘀咕道。嘛,當然,得到的是無視。
然而事與願違,女子現在儘量貼緊了身體,蜘蛛腿般的手指塞入了我的褲腰,癢酥酥的。
名字叫潘茲?相比外表莫名有些可愛。像是蘸着喫的醬汁名字。所以,不是說了受傷的會是你嗎。調戲侮辱別人的女人是不好的哦。(譯註:「潘茲」和日語的「ポン酢」音近)
女子的視線在琪莉和我之間來回切換。接着露出噁心的微笑彷彿追究般向我問道。
我前後甩着和琪莉互相牽着的手,一邊走着一邊說道。琪莉望向我,眼中似乎刻着問號。
結束散步的我一邊返回一邊沉思,相比剛來這城市時,我確實變得更能應付這種荒唐狀況了不是嗎,湧來了這般充實的心情。雖然不知道這事是否值得讓我充實。不過剛開始實在是適應不了。
當然,嘉珞和約娜亦開始逐漸親近這城市。在和我們不同的意義上。
琪莉勢要上前揪住現在正對我破口大罵的女子,只要我帶着她離開這場所,一切事情都將完美解決……哎呀,等一下,琪莉。你抓我手是不是抓得太緊了?骨頭好像要斷了誒?哎呀呀。
我們稍微繞了點遠路快步走向旅館,途中莫名覺得有些可笑,因而不禁大笑着跑了起來。這次背後如期跟着倆男人的咒罵,奇怪的是,聽上去卻並沒有那麼令人不快。不如說在這城市中謾罵就像問候一般。
這樣放着不管我的貞操就危險了,關鍵——
我看着勃然大怒的琪莉,用單手捋了把臉。
「嚯,這還挺別緻的。你,是在哪個店工作的丫頭?」
此時,旅館門開了,約娜手中拿着巨大的麪包出現。那是旅館中廉價售賣的麪包,正是表皮堅硬內部鬆垮白送我都不喫的那麪包。
「孩子啊,能不能去別的地方營業。你對我這樣就是浪費時間。」
我將琪莉拉入懷中,隨即對混混彈了下手指。正要扇琪莉耳光的混混仰面朝天摔得遠遠的。嘛,我倒沒幹什麼。只是用魔法稍微用力,真的只是稍微用力推開罷了。
「忍耐了什麼?當然是和魔王熱烈的——唔嗚!」
混混理解那話似乎需要一會時間,站着幹眨眼睛。早就理解了那話的絲綢帽子捂住嘴「噗」,這般笑了,隨後過了幾秒,混混才盡情皺起臉咬牙切齒。
「這個,這個,不行哦。稍不留神你在做什麼啊,魔王?」
少年看上去10歲出頭,穿着破舊骯髒的衣服。毫無疑問是一位流浪兒。
「妹妹?」
我皺起眉頭,發現我的約娜露出她特有的冷漠表情打招呼道。
「回來了呢,主人。早餐剛好準備完畢。」
「莫非,今天早餐就是那玩意?」
「怎麼會。軟弱的主人喫這麪包顯然得蹦斷牙齒。」
「沒弱到那種程度吧?!」
約娜平靜的說明讓嘉珞和琪莉,甚至今天初次見面的流浪兒小鬼都露出惻隱的表情望着我。
「那麼那麪包到底是啥?這小鬼又是啥?」
爲了迅速分散集中在我身上的視線,我指着被嘉珞抓在手中的流浪兒高聲喊道。
愣愣地望着我的流浪兒這才彷彿清醒過來,「嗬」,這般爆出蓄氣聲,再次開始抽風謾罵。當然,那種程度的掙扎是逃不出嘉珞的手掌心的。
嘉珞一臉平靜,對我解釋道。
「這傢伙偷了約娜錢包。」
「結果不是沒偷到嗎!這不就好了!你們又沒有什麼損失,還不夠嗎!」
嘉珞的解釋讓流浪兒大吵大鬧着頂撞道。
竊但沒有偷,這前所未聞的邏輯讓我和琪莉一齊「喔喔」,這般吐出感嘆。
「無恥得給錢包掛上鏈子來釣人?喂,你們這些不要臉的玩意!」
鏈子?我抖了抖眉毛望向約娜,約娜察覺了我的意圖,從口袋中掏出錢包給我看。
長年使用的皮夾子末端連着細長的鏈子,牢牢接在約娜的腰間。自從第一天被扒了錢包,約娜似乎就按自身的方式準備得挺徹底。約娜意氣揚揚的表情看上去頗爲稚氣。
「你們等着瞧!我總有一天會抽暈你們再狠狠撲倒的!會讓你們稀里嘩啦的!」
「啥呀,你這臭小鬼?!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啊!淨學些不三不四的東西!」
「啊呀!爲什麼打我!長得跟傻大個一樣,根本不像個女的,你這種人爲什麼打我!」
「爲何相信不了我,親愛的?之前幫親愛的打聽情報的是誰?這樣可不好,我們之間。」
「……喫完早餐再想吧。」
「說到底你這傢伙不只是利用我來滿足好奇心嗎。」
「稍微佔用點時間可以嗎?之前那乞丐小鬼回來了,你得稍微下去看看……你,幹啥呢?」
「要真這樣倒是挺好……」
今天有不速之客。
那又大又硬的麪包怎麼可能塞進鼻孔?!至於這般疑問之類的,一旦看到約娜果斷的眼神,甚至莫名湧出「應該可能」這般信任。
希娜像是平復短暫的動搖,愈發勾起嘴角笑了。
其間,流浪兒少年又添言了幾句稱頌的肉麻臺詞,心情愉快的約娜又拿出兩塊麪包提供給流浪兒少年,事件就此告一段落。然後站在我旁邊的琪莉彷彿發現了趣味盎然的學習材料,眼睛一眨不眨,注視着那一切。
「嗯,那挺不錯。」
我說道。
「……」
果不其然,少年粗魯地掙脫嘉珞揪着自己的胳膊,露出兇惡的表情恣目瞪着約娜……
打開門暫時僵住的我,幾秒後才長嘆着關上門進入房間。和希娜待在密閉空間裏並不怎麼愉快,不過總歸好過別的傢伙們窺破這光景大鬧一通。
「當然啦。惡魔的我可是不圖分毫靈魂在無償幫你哦?」
「居然讓主人擔心,真是歉疚而感激不盡。不過無需擔心。畢竟又沒有受傷。」
「我該謝謝你嗎?」
啪的一聲有多大呢,大得包括我在內,嘉珞和琪莉都縮起身體將手放在各自的臉頰上。只要是知道那麪包有多硬的人,無論誰都會掛念少年的牙齒。
琪莉立刻回答了我的嘟囔。或許是感到了和我相似的心情。
「每天早上轉來轉去都在幹什麼啊,親愛的?」
希娜神奇地消失了。
甚至儘管流浪兒彷彿想要抗議什麼般張開嘴,由於嘴巴被約娜塞了麪包,終究一句話都吐不出。
「本該先徵得主人同意的,卻無奈增添了些許支出。非常抱歉。缺欠的金額就由我販賣臟器來填……」
我在回答前悄悄觀察希娜的表情。儘管她露出了遊刃有餘的微笑,並不像她的焦躁目光卻十分顯眼。
結果今天同樣是喫完琪莉準備的豐盛早餐就上樓回房悠閒讀書,「伊芙這傢伙打算什麼時候行動?」這般對着虛空嘀咕,本以爲如此。
況且琪莉沒有特意問我。興許是察覺到了我事先計劃的魔法是什麼種類的。哪怕她不會讀盧恩語,哪怕對魔法一無所知,這些一點都不要緊。
「聖女大人!」
「別賣。」
必須斷然拒絕。在溫茲或許可以當作玩笑,不過這一帶可是充滿了私賣臟器的人們。
我在稍微遠離牀的位置拉來椅子坐下,沒好氣地問道。
流浪兒沒有得到任何反饋,因而愈發吵鬧,凸出乾瘦骨頭的胳膊在虛空中揮舞着。
這事我甚至都沒詳細告知每天早晨和我散步的琪莉,更不可能告訴你這傢伙了。
「話說沒關係嗎?什麼魔女,什麼下地獄,那小傢伙好像說了挺多粗魯的話。」
那少年的態度變化究竟是因爲捨不得十塊麪包,還是因爲感知到鼻孔的危機,我對此糾結得挺認真的。
希娜微微抖動眉毛。這變化非常微妙,而我卻並沒有忽略。不,既然預想到了那種反應,就不可能忽略。
什麼啊,別突然講沉重的話題啊。率先開口的我的立場不是很尷尬嗎。
嘛,姑且。
房門連敲門聲都沒有就開了。是嘉珞。
「我沒能認出慈悲的聖女大人,做出了愚蠢之舉!肆意耍弄邪惡的口舌,這般罪行百死尚不足惜!企圖偷您的錢包,實在是對不起!」
完成和琪莉的早晨散步,結束熱鬧喧闐的早餐,事實上一天的日課算是告終了。
流浪兒的話語還挺險惡,連堅毅的嘉珞都慌亂得臉漲得通紅。
約娜將視線拴在虛空中,笑得挺噁心。
「不要自作聰明。沒用的。覺得被我們騙了?那就繼續被騙下去唄。既然是人類就像人類一樣被踩在腳底絕望就好了。畢竟是被踐踏碾壓爆裂,還是再多看看蠕動着死去的你們,這些都是由我們選擇的。」
「賢明的態度。」
我暫時默默仰視着騎在我身上的她。只見她微微漲紅臉頰,細細眯起眼睛俯視着我,酷似喫飽的猛獸將獵物攥在手中玩弄。
流浪兒少年削瘦乾癟的胸脯中滿揣着沉甸甸的麪包回去後,約娜靠近我,鄭重地彎腰道歉。
我再次提起拿來的紙袋,帶頭向旅館中挪動步伐。
約娜用含着輕蔑的冰冷視線望着流浪兒,說道。
「惡魔不求回報施捨慈悲這種屁話你讓我怎麼由衷相信。」
「你丫,區區婢女還敢耍我?!給我滾下地獄,魔女!你就等着被賣給老變態吧!伺候老變態直到老死!」
「真是驚人的推理力。不過知道了又有什麼改變?希望我稱讚你聰明嗎?你連我在謀劃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不,即使知道了你覺得憑你又做得了什麼?」
稱呼從魔女升級爲了聖女。這,看來是沒有自尊心的傢伙。
我的嘲笑讓希娜有如氣結,爆發出「哈!」的笑聲。同時放在桌上的水瓶在響聲中炸裂。碎片飛向四方。
「好奇我刻在這城市中的魔法是什麼種類?想知道?那就乖乖等着。等到伊芙來這城市,你自然會知道的。用得着那麼好奇嗎?所謂惡魔都這麼沒有耐心嗎?」
輕細而沒有抑揚的聲音,反而愈發突顯出話語內容的森然。
「什麼意思?」
嘉珞對後腦勺來了一記,流浪兒的口中開始噴湧出我這輩子前所未聞的各種辱罵和詛咒。
我努力不讓視線被其奪去,對希娜說道。
不單單是威壓感。實際上某物緊緊擠壓我全身的痛楚掩襲而來。分明是故意要在我內心深處留下恐懼的傷瘢。
還以爲被勒着脖子。我集中感知着因緊張而冰涼的手腳,徐徐長嘆。
流浪兒動員自己知道的所有咒罵來侮辱約娜。豪華燦爛得令人目瞪口呆的罵詈饗宴持續着,而我比起生那傢伙的氣,卻莫名有些惻隱。
白天黑幫佔領街道,夜晚私娼揪人不放,根本沒法出去。
她大概準備把麪包給這傲慢無禮的流浪兒……吧。
希望聲音沒有發顫。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希娜。
她厭惡無知。甚至一旦疑問沒有消解就會瘋。因此我本以爲對她佔有些許優勢併爲之滿足。
希娜公然佔據我的牀躺着等我。
希娜趴在牀上,怪笑着對我問道。
嘉珞再次捶了下流浪兒的腦袋堵住了他的嘴。意識到反抗嘉珞只會捱揍的流浪兒,這次開始對約娜破口大罵。
「……」
……接着在她面前趴平。
總之,嘉珞和約娜熟練地哄勸——不知道那能否稱作哄勸。脅迫?調教?不管怎樣——送走了流浪兒,看着她們,我的心情莫名有些複雜微妙。不知道漸漸適應這城市究竟是幸事還是應該苦惱的事。
即,在城市中留下構築式。
很平。平得額頭都觸地了。
希娜的兩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和那平靜的表情相反,抓着肩膀的握力卻是非同一般。嘎嘣,這般骨頭錯位的聲音傳來,我不由得皺起眼睛。
希娜從牀上起身,靠近我,彷彿孩童纏磨一般說道。
當然並非完整的魔法陣。畢竟那樣就無從知曉這好奇心旺盛的惡魔一旦察覺會如何搗蛋。這構築式有祕密的發動條件,就是這麼回事。
「看來好奇得都這麼露骨了?」
「事到如今爲什麼這麼說。明明像驅遣使役魔一樣使喚我。」
「每天早上不都在城中到處轉悠鏨刻盧恩語嗎?」
儘管我的話語結束了,希娜卻沒有回答。
嘉珞進入房間時。
約娜掄起那麪包抽打着流浪兒的臉頰。
「……啥都不算。」
……等一下,你們。爲什麼都望着我?我雖然老但又不是變態吧?!
不知不覺間靠近我座位的希娜騎上我的膝蓋低下眼睛。
在那狀態下,約娜沉着地補充道。
我緊咬面頰內側,儘量努力穩住精神。
觸及鼻前的她的視線刺得我生疼。壓迫感彷彿碾過全身。
「既然這麼好奇,就將和伊芙契約的惡魔帶到我面前。如果連這點勤快都沒有,就別再脫口而出『在幫』我這種渾話。」
約娜的嘴角泛起滿意的微笑。挺直下頜俯視少年的那模樣像極了殘暴的女王殿下。
希娜好似不知道頭上長出了角,勉強壓抑着滲出憤怒的聲音,硬是帶着滿臉微笑繼續說道。
約娜果然沒有生氣,而是深深嘆息。然後我這才明白約娜爲什麼買來顯然不會喫的麪包。
流浪兒的眼瞳劇烈動搖。我心中嘆息。約娜的話語反倒刺激了流浪兒的自尊心,這般確信道。
來文卡洛後一直持續的和琪莉的早晨散步。當然是有掌握城市地理和轉換心情的目的,不過卻另有真正的理由。
這真心啥都不算。
這種小不點到底是從哪學來那種兇狠的話的,雖然我如此想着,嘛,事實上並不需要糾結。在這一帶走上十步,傳至耳邊就只有調戲和謾罵。確實是不利於教育的環境。唔呣,得早日辦完事情回去,唉。
另一方面,或許比我都瞭解魔法的,甚至相當於魔法本身的希娜卻只得詫異我的行動。畢竟她十分清楚,魔力和才能突出得能夠當場新創構築式使用魔法的我,沒有理由特意事先準備構築式。
「我是一度將靈魂賣給了惡魔的存在。區區下地獄是不會讓我畏懼或受傷的。畢竟那種事8年前早就做好覺悟了。呼呼呼……」
「怎麼可能告訴你?我憑什麼相信你這傢伙告訴你那種事?」
「挺煩的,請閉嘴。」
一時間,耳邊僅僅傳來希娜彷彿野獸嘶吼般的喘息聲。這般令人窒息的時間流逝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宛如蜘蛛腿,慢慢舐過我的身體,攀上我下頜的瞬間。
「關於您犯下的盜竊未遂和無禮,現在當場跪下謝罪就能拿着十塊麪包回去,不過如果您繼續哇哇大叫吵吵嚷嚷,就只能帶走插在您鼻孔裏的兩塊麪包。」
最多算是和惡魔的心理戰。
要問爲何,因爲我是必須吞噬清除它們的人。
我放鬆緊繃着的肩膀,靜靜回想那事實。希娜使勁握過的肩膀依然隱隱作痛。
跟着嘉珞來到1樓時,嘉珞說的「乞丐小鬼」已經在揪着約娜和琪莉道破要事了。
那傢伙幾小時前剛從約娜這拿了麪包回去。難道想要更多面包嗎,我本是這麼想的,然而氣氛卻不太好。流浪兒小鬼幾乎是瘋瘋癲癲的,約娜和琪莉的表情亦是十分嚴肅。
「出什麼事了?」
我靠近問道,大家的視線一舉朝我湧來。走進一看,小傢伙本就邋遢的臉被眼淚和鼻涕整得更加邋遢。
小傢伙用滿是污漬的手猛然攥住我的衣襬喊道。
「幫,幫幫我!弟弟妹妹們都被墊在房子下面了!請你們幫幫我!」
被墊在房子下面?
我望向琪莉,微微蹙眉。琪莉露出凝重的表情,代替小傢伙補充了詳細的說明。
「流浪兒們居住的廢棄建築好像倒塌了。」
啊,這樣嗎。
對於無家可歸的流浪兒們來說,廢棄的建築是最棒的居住空間。
可以避雨遮寒,還不用考慮安全之類的事項。再加上那麼好的場所不可能只住着一兩個人,很可能整個街道的流浪兒都挨挨擠擠着將其作爲據點。不可能考慮得到建築所能承載的人數和荷重,這些小傢伙們。
我再次將視線移向小鬼,問道。
「有多少人?」
「二十人……不,不對,大概二十五……不清楚。唔嗚嗚,不,不太清楚!」
小鬼用髒手抹着眼淚嘟囔道。
倒塌的建築一下子掩埋了二十人。活着的概率有多少?我將視線轉向虛空,做着無謂的計算。其間,約娜用滿含遺憾的聲音彷彿催促小傢伙般開口道。
那玩意該怎麼說呢,從涓涓漸漏的水龍頭中突然騰地湧出一團水的感受。
疑問和混亂讓我的思考逐漸產生空白之時,琪莉的聲音傳來,仿若抽打着我的後腦勺。響亮得令人驀然清醒的聲音。
「這是在炫耀嗎?啊啦,真不錯。不是變得更強了嗎。這有什麼問題?」
倒塌的建築周圍,半裸的女人們、醉酒的男人們、身上刺有文身的黑幫出身的人們組成小規模團體在周圍晃悠。大家卻都是爲了看熱鬧,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助流浪兒們。彷彿這種程度的事故不算什麼大事,大家都露出了索然無味沒精打采的表情。
語言帶動魔力,魔力創造奇蹟。
「唏咿!」
「咳咳,咳咳!怎麼突然風……!」
「那麼自警隊……?」
我急忙中斷魔法,然而超乎我預想的是,溢出的剩餘魔力擅自啓動了魔法。雖然用「擅自」來形容沒有人格的魔力有點奇怪。
「天哪,希娜小姐怎麼在這?!」
琪莉的劍究竟相殺得了哪些。
我沒有吟誦始動語,只是在虛空中輕輕彈指。僅僅如此,就感覺沉澱在我內部的魔力正慢慢活動。
風沙如同旋風般漸漸變大。不斷旋轉的風塵將建築劃爲內外兩界。儘管風的內部明亮寧靜得像颱風眼,人們站着的外部恐怕是一片狼藉。光聽那傳來的悲鳴和嘆息,狀況如何可想而知。
站在臺風眼內部的孩子們沒有被嚇得大喊,而是大大張開了嘴。大傢俱是愣住的表情,甚至連口水啪嗒滴下都沒能察覺。在文卡洛長大的這些孩子們不可能接觸得了這種程度的魔法。
這些孩子們放着不管大概會一直呆站着看戲,因此我催促他們道。
我反覆張開又握起右手,想道。
「不覺得在這城市中你們比我更不相稱嗎?」
然後如同那感覺的具現,我目睹了前方地面分開,就像因乾旱而龜裂的水田。不止是建築殘骸,就連地面都像要升入虛空。
——話說回來……一舉使用兩個魔法,我狀態還挺不錯。
琪莉大概同樣找不出反駁的話語,「唔唔」呻吟着,露出十分不滿的表情,緊緊閉上了嘴。
「求求你們……幫幫我!我什麼都會做的!什麼事情都會做的!只要能救出弟弟妹妹們!」
希娜,她,它,不會從人類身上錯開眼睛片刻。興許是在衡量這純真而蠢笨的少年的願望有多麼深邃而懇切。
那滿含信任和確信的表情讓我湧出了罪責感,我不禁從小傢伙身上移開了視線。
「預計有點灰塵,小心。」
「啊啊,眼睛進沙了!」
爲什麼。爲什麼我對琪莉的劍——……
「咋,咋回事!怎麼突然過載了?!」
琪莉揮劍的瞬間,虛空中用光寫成的一團盧恩語暫時浮現而又消失。彷彿鎖鏈一般纏繞在虛空中的盧恩語在青碧的劍鋒上沙沙激起火花並被斬斷。
孩子們這才清醒過來,將埋在廢墟下的孩子們拽去安全的地方。幸好沒有死去的孩子。
現在該抬起建築殘骸了。
「好奇嗎?那麼想知道?」
我獨自站在暴風中央,呆呆地望着琪莉,喃喃道。
好,這樣睽睽衆目就輕鬆遮斷了。
……魔法,停下了。
「剛纔,魔力溢出了。」
某物從心臟附近湧來的感覺。
奇怪的是感覺不到疲勞或不適。不如說魔力恢復後甚至有種如同積食的不適被徹底消化的清涼。
閃爍着鋒利目光衝向我的琪莉嚇得我後退一步。與其說是有意識的躲避,更近乎於生存本能。琪莉的「相殺之王女」拖着尾巴般的青色劍光,以一紙之差掠過我,射向我的前方。
——……咦?
事實上約娜只不過施捨了這小鬼一次麪包,跑來向她請求幫助,顯然這城市中根本沒有人會幫助這些人。
我大步靠近倒塌的建築殘骸。挖着建築殘骸的孩子們望向我,黝黑的臉上眼睛瞪得滾圓。從袖手旁觀的人羣中靠近的我的存在似乎讓其頗爲詫異。走進一看,孩子們全都磨破了指尖,血滲了出來,滿身瘡痍。
雷吉納絲・艾奎拉(相殺之王女)。
我詠唱起始動語,同時,以倒塌的建築殘骸爲中心,風開始吹動,隨即掀起了風塵。產生的塵土圍着建築殘骸不斷旋轉形成牆壁。
除了使用魔法沒事可幹的我愣愣地望着忙忙碌碌的孩子們,想道。
「別賣弄了快回答。」
——莫非,我的魔力比起以前遠遠……變強了?
「同樣道理。說得好聽叫自警隊,本質就是黑幫。如果是私娼街,畢竟收了保護費,或許還會出動,但要說參與這些孩子們的事恐怕……」
彷彿某人往靜謐的湖水中扔了塊石頭,魔力在身體內部漾開,蕩起波紋。半晌,大大小小的建築殘骸像是被某物吊起一般,逐漸上升飄浮在虛空中。
我先小聲警告跟來的琪莉。聽懂我意思的琪莉單手捂嘴大大點頭。琪莉的琥珀色眼瞳炯炯有神。我的魔法似乎讓她期待已久。
「怎麼這麼急躁?沒有耐心的男人可是不受歡迎的哦,親愛的。」
「□□□□■□。」
兩人展開心理戰期間,我迅速探索周圍。
魔力過剩。
「向官府申告過了嗎?這城市不是有自警隊嗎?」
浮在空中的建築碎片再次墜落,地面的震動止住了,恍若從未有過,猛烈的風沙亦停下了。運動的物體彷彿只有琪莉的金髮和裙襬。
在艾雷巴多相遇之後,這是琪莉第一次遇見希娜。雖然她知道我和希娜一直在接觸。總之,琪莉在驚訝這「偶然的」相遇之前,首先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行,帶路。得先去現場看看。」
或許,覺得人類比惡魔還要狠毒。
是因爲這段時間沒怎麼過分運用魔力嗎。這般想道的瞬間。
剛纔看熱鬧的人們正抱着受傷的孩子們匆匆轉移。實在難以置信的奇蹟讓娼女露出了感服的表情,摟着安慰渾身血污的孩子,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恐怕,我和琪莉不再有出面的必要了。
說得不算錯。比起像溫室裏的花草一樣開朗、輕快、健康的琪莉,穿着的衣服原原本本展示出身體曲線的露出狂希娜看上去反倒更爲自然。
「魔王,閃開!」
急忙飲水,導致食道中過量的水猛然堵住的心情。爲了倒出一勺砂糖微微傾斜抖動瓶子卻啪嗒撒下一舀砂糖的衝擊和恐懼。
擊飛衝向琪莉的無禮而愚蠢的男人時,我使用的魔法顯然比計算的效果更強。那時還以爲是摻了殺心導致我不由得使用了更多魔力,可是現在?
「沒用的。國家都放棄這城市了,官府不可能出動。」
「唔嗚」一聲,小傢伙吸溜着鼻涕強忍哭泣。約娜的表情崩塌了,變得十分心痛。
嗯,首先分散來看熱鬧的傢伙們的視線,再迅速抬起建築殘骸救出被掩埋的孩子們,接着再次恢復倒塌的原樣。好,優秀。優秀的作戰。
「幹啥?快去救出被埋的孩子們啊。」
她的劍貫穿我的腹部,那瞬間的感覺仿若重現,有種奇妙的錯覺。
當然,用不着擔心魔力。現在我早就不是黑洛伊斯事件剛結束時由於魔力不足苦苦掙扎不安顫抖的人了。如今的我是魔力充填百分之120的新魔王。哈哈哈。不開玩笑,最近我的魔力真的是猛得一批。
「真是危險。」
一口氣飛奔至颱風眼正中的琪莉,面向虛空大幅揮劍。接着——
最終停下那魔法的人,是琪莉。
「到底……是用什麼方法?」
恐懼驟然生出。
忽然浮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解釋一下是怎麼回事。」
「魔力突然過剩的理由是什麼?」
站在店門外的影子進入視野而又消失。那黑色的影子是誰,根本用不着問。
明明倒塌後過了挺長時間,石粉和灰塵卻依然瀰漫着,前方看不太清,勉強看得出一羣小東西在哼哧哼哧挪着石塊的影子。活下來的流浪兒們正刨挖着建築殘骸。
然而約娜卻露出實在難以置信的表情閉上了嘴。在惡魔精心打造的和諧城市中長大的她大概怎麼都理解不了世上的不合理。
實在是難以置信,可她的確是用物理上的力量斬斷了魔法。
走街串巷得甚至令人擔心歸路,我們終於到達了現場。
希娜依然以遊刃有餘的表情望着琪莉,說道。
發現希娜的琪莉突然大叫道。
我再次將視線移向希娜,低聲嘶吼,宛如脅迫。
近乎悲鳴的聲音從我口中微微漏出。
一顫。耳際傳來的聲音讓我嗖地轉頭,有如抽風。到底是從哪再次出現的,希娜用舌頭倏地舔了舔嘴脣,笑得像條蛇。
忽然。
——在這種衆目睽睽之下使用魔法有點那啥。
喀嚓一聲,地面被拽了上來。
哧哧,希娜笑了。表情像在享受我的焦躁。我愈發湧出了對她的厭煩。
只見約娜匆促的話語讓小傢伙的眼中閃過絕望。琪莉將手搭在約娜肩上,吸引了約娜的視線,隨而解釋道。
她要幹嘛。我蹙起眉間,跟着琪莉搖曳的金髮移動視線。
「唔,唔哇啊……」
我無意識中轉身看去,只見琪莉拔出劍穿過風沙衝了過來。
明明沒有斷言要救,小傢伙的臉卻豁然轉晴。
「什麼意思?」
該說是現場嗎,感覺只是「舊址」。不單單是建築倒塌的水準,壓根就是癱散下來,到處都壘滿了巨大的石堆。
希娜微微抬頭,用嘲弄般的視線凝視着我,接着拉拽着我的領口,將嘴貼在我的耳邊。耳邊數次傳來火熱的喘息聲,很是噁心,不過我爲了聽取回答決定暫時忍耐。
隨即,希娜立刻回答了我的質問。
「既然那麼好奇……要不就乖乖等着?」
「……?!希娜,你……!」
迴避希娜的疑問時我說的話被原封不動還了回來,希娜哧哧笑了。
憤怒的我推開希娜的瞬間,希娜使用魔法跳躍着躲到了手夠不着的遠處。
「既然親愛的沒有回答我,我就不告訴親愛的了。這才公平不是嗎?」
「站那別動!希娜!喂!」
希娜彷彿饒有興趣般咯咯笑着,迅速藏在了人羣中間,讓我的叫喊顯得有些尷尬。
她在狹窄的縫隙間穿行自如,隨即徹底從視野中消失。就像,蛇一樣。
我煩惱着該不該追上去抓住她,卻終究作罷。反正到時間她就會再次如同招惹我一般出現在我面前。那時再追問又不遲。關鍵現在琪莉在身邊。
我不想撇下琪莉去追別的女人。
「魔法的使用出什麼問題了嗎,魔王?」
琪莉站在我身邊,默默望着希娜消失的方向,如此過了一會,她這才前來向我問道。那聲音小心得過分,彷彿在觀察着我的心情,反倒讓我覺得對不起她。
我苦笑着將手放在琪莉頭上,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問題。」
對,沒有任何問題。
我會讓其沒有問題的。
將消解不了的疑問和解釋不了的恐懼統統揣進意識底層,我如同承諾一般喃喃道。
琪莉用凝重的表情望了我一會,隨即露出摻着淺淺嘆息的微笑,沒有再問。
然後看着那樣的琪莉,恐怕我亦會錯以爲真的沒關係吧。
就像現在。
那看上去彷彿告知着一切事件終結的信號,因而我低着頭,長長嘆息。
「既然魔王那麼說,嗯,那就夠了。」
琪莉將拔出的相殺之王女再次收入劍函。氣勢騰騰的泛青劍鋒瞬息間被吸入了劍函。
縱使即將走在地獄之火上,一旦我說沒關係,這孩子多半就會「嗯,那就沒關係」這般徹底相信。哪怕正處在根本不是沒關係的局面中漸漸崩落。